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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更糟糕的选择,是缄口不语,把一切真知灼见藏在肚皮里,愣愣地旁观这个世界,在无人的风口抚胸长叹。向内攻击的结果也是以自身为假想敌,罹患种种疾病……被压抑的能量化作钢刀,在胸廓之内到处乱戳,也可能跑到哪里聚成块垒,就成了凶险的癌瘤。至于那些原本就是负面的能量,得不到宣泄,会更为虎作伥,肆无忌惮地向外攻击,最极端的变成了杀人的冲动也说不定。所以,情绪是万万压抑不得的,就像高压蒸汽,一定要给它找一个出口。不然,等着吧,爆炸是免不了的。

我所推荐的抱枕法,是一个简便易行、安全可靠的方法。只要你养成了习惯,对于让你万分不舒服的事,直面相对,找到问题的症结,把脾气宣泄出去,你会觉得云开雾散、月朗风清,精神就轻松了好多。

你可能半信半疑地说,好吧,我相信你一回,这样猛烈地自我发泄一通,情绪或许能平稳一些。但是,发泄完了,情况还是那个情况,现状还是那个现状,于事无补啊!

不!不是这样的!情绪遮挡着视线之时,我们能看到的出路是很少的,有时简直就是大雾弥天,日月无光。当我们安静下来,心灵的能量就渐渐呈现出来,就能发现很多被震怒的荒草遮掩的曲折小径。

你可能还是不信,希望你什么时候试一试。这法子成本不高,至多就是把抱枕摔开线了,芦花四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曾经把一个枕头摔开了线,之后心平气和地把开线之处缝起,虽略损美观,但并无大碍。

有人能摸索出其他适合自己的方法排解幽愤,这也很好。比如阿甘,他的法子就是跑步。无休止地跑,在步履交替的过程中,他慢慢疗治了自己的创伤。

怎么样,朋友?你找到蒸发自己情绪的好法子了吗?如果你已经找到了,恭喜你啊,这样你就比较能面对真实的自我,不会把自己压抑出癌症来。

坦言——心灵的力量

在报上看到两个年轻人的故事。他们非常聪明,是很好的朋友,都有硕士学位,并且在证券业有骄人的成就。其中一位还获得过全国证券交易排行榜第五名。

他们可谓少年得志,面前也有辉煌的前景。受一位朋友的引荐,他们双双接受一家公司的委托,成为国债交易的操盘手。应该说,他们工作很努力,三个月后,他们已经为公司净赚了200万元。但是,公司一直未与他们签订聘用合同,也没有在提成方面有一个明确的分配。他们内心不平衡。甲就对乙说,咱们给公司赚了那么多钱,他们对我们也没有个交代,找个时间把国债做一下,给公司施加一点压力。

两个人策划之后,一个自以为得计的阴谋形成了。他们又找到了在武汉也是做操盘手的丙,让他准备一笔2000万的款子,伺机而动。

约定的日子到了。他们的手法说复杂很复杂,不在其中的人,是绝不能操纵成功的。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甲和乙不按常理,在开盘集体竞价的时候,把一只头一天还报113元卖出的国债,共计4万手,按80块钱卖出,企图让武汉的丙把它们买下来。最后给公司造成了400万元的损失。

现在,这两位曾经才华横溢、前程远大的青年,在铁窗内度日。他们的一生将因此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在牢狱中,他们叹息自己不懂法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许法学家或是金融学家能从这一案例当中分析出各种经验教训,在我看来,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方面不应被忽视。

这一起重大案件的起因,就是因为甲和乙的心理不平衡造成的。他们还不够有经验,在和公司合作伊始没有把劳务合同和奖惩条例签好,这是他们的一个失误。有了失误,可以挽回,他们本可以向公司方面坦陈自己的意见,来个亡羊补牢。可是,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朝这个正确的方向努力,而是一步就迈向了法律所禁止的边缘,开始了犯罪的谋划。

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故事。一对年轻人,彼此都很有好感,可是谁都没有勇气表白自己的内心。于是无数的旁敲侧击、无数的委屈和误会、无数的试探和揣摩,窗户纸始终不能捅破。结果呢,清高占了上风,谁都等着对方说第一句话,最后不了了之。漫长岁月后,都已人到暮年,再次重逢袒露心迹,才知彼此的家庭都不幸福,后悔当年的迟疑。但现实是残酷的,逝去的青春不可能改写,只能存留永远的遗憾。

回想我们的经历,真是有太多时候我们没有勇气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我们一厢情愿期待着事件按照我们的想象向前发展。可惜这样的机遇总是十分稀少,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一旦失望,要么退避躲让,要么走向极端,却忘了一条最直接最简单的捷径,那就是——坦言。

其实,如果那两个年轻的操盘手在走马上任三个月后,认为没有得到相应的待遇,心中愤愤,就可以直截了当地提出意见,争取自己的利益。如果公司方面答复不如意,他们也可以用更坚决更理智的方法争取合法权益。可惜啊,他们舍近求远,他们弃易取难,甚至不惜用犯罪这样极端的手段,来达到一个原本正当的目的。

世上有多少痛苦和支离破碎,是因为双方的故弄玄虚而致?世上有多少悲剧,是因为误解和朦胧而发生?世间有多少罪恶,是因为隔膜和延宕而萌生?世上有多少流血和战争,是因为彼此的关闭和封锁而爆发?

坦言的“坦”字,在字典里的含义是“平”。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见一马平川地说出来,不遮掩,不隐藏,不埋设地雷,不挖掘壕沟,不云山雾罩,也不神龙见首不见尾……清晰明白,心平气和,这是做人的基本功之一。

坦言常常被误认为是缺少城府、涉世不深,其实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在素以严谨著称的外交谈判中,坦率也是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的词汇。越是面对分歧和隔阂,越需要开诚布公的坦言。

有人以为坦言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以为掌握了若干讲话的小诀窍就可游刃有余,其实坦言的基础是一个心理素养的问题。

首先,你要是一个襟怀坦荡、敢于负责的人。它不是阿谀奉承的话,也不是人云亦云的话。它是你自我思考的结晶,它将透露你的真实想法,所包含的信息和观点,是你人格的体现。如果你畏葸求全,唯马首是瞻,那么,你无法坦言。

坦言,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那过程往往令人不安和焦灼。可能是一个集会或课堂的公开发言,也可能是和你的上司或师长的对谈,可能是面对心仪的异性的首次表白,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的过失而道歉和忏悔……总之,坦言是一次精神和语言的冒险,其中蕴涵着情感的未知和不可预测的反应。

然而,尽管困难重重,我们还是需要坦言。坦言是一种勇敢,因为你面对世界发出了独属于你的声音。坦言是一种敢作敢当的尝试,因为你们既不是权势的传声筒,也不是旁人的回音壁。无论你的声音多么微弱和幼稚,那是出于你的喉咙,它昭示了你的独立和思索。

有人以为坦言是不安全的,藏藏掖掖才是老练。我要说,往往你以为最不保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社会节奏如此之快,你吞吞吐吐,别人怎能知晓你繁复的内心活动?如果说在缓慢的农耕社会,人们还可以容忍剥笋抽丝的离题万里,那么在现代,坦言简直就是人生的必修课。

有人以为坦言仅仅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其实不然。有人无法坦言,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坚守怎样的观点。坦言建筑在对自己和对社会的深切了解之上。如果你反对,你就旗帜鲜明。如果你热爱,你就如火如荼。如果你坚持,你就矢志不渝。如果你选择,你就当机立断。

年轻人有一个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假装深沉。这个责任不在青年,而是我们民族的约定俗成中,不恰当地推崇少年老成。年轻人的特点就是反应机敏、头脑灵活、快人快语。如果强做拖沓徐缓之状,那是对青春活力的不敬。说话不在缓急,而在其中是否蕴含真情、富有真知灼见。如果一位老年人言之无物,看他体弱健忘的分儿上,人们还能有几分谅解的话,年轻人的故作深沉,只能让人生出悲哀。老年人对于新生事物,难免倦怠,但一个年轻人,违背天性,欲盖弥彰,那简直就是逃避和无能的同义词了。

坦言的核心是自信,是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你值得我信任,所以我对你说真话。你可以拒绝我的意见,但不要轻视我的热情。我相信我自己是有价值的,所以我能够直率地面向这个世界。

学会坦言,会对人的一生产生重大的影响。我看过很多应聘成功的例子,那骨子里很多是面对权威的坦言。坦言常常更快地显露你的人品和才华,显露你应变的能力潜藏着能量。坦言是现代社会人际互动中极富建设性的策略,是一种建立良好情感环境的强大助力。

很多人在开始尝试坦言的时候常易紧张和失态,如同一只刚刚出壳的小鸡,感到湿漉漉的寒冷。但是,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一定会渐渐地熟练。坦言之后,即使被心爱的异性拒绝,也比潜藏着愿望追悔一生要好。即使得罪了昏庸的上级,也比唯唯诺诺丧失了人格要好。因为坦言,我们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更有了改正和提升的动力。因为坦言,我们会结识更多肝胆相照的朋友,会获得更多打磨历练的机遇。

珍惜坦言。那是一种心灵力量的体现,我们的意志在坦言中捶打,变得坚强。我们的勇气在坦言中增强,变得坚定。我们的爱在坦言中经受风雨,变成养料。我们的友谊在坦言中纯粹,变得醇厚。

坦言会让我们失去面纱,得到赤裸裸的真实。世上有很多人是经受不起坦言的,一如雪人不能和春风会面。但是,这正说明了坦言的宝贵。从年轻就学会坦言,那就等于你获得了一棵延年益寿的心理灵芝。你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得到更多行动和交流的自由。

切开忧郁的洋葱

忧郁是一只近在咫尺的洋葱,散发着独特而辛辣的味道,剥开它紧密黏连的鳞片时,我们会泪流满面。

一位为联合国工作的朋友告诉我,她到过战火中的难民营,抱起一个小小的孩子。她紧紧地搂着这幼小的身躯,亲吻着她枯干的脸颊。朋友是一位博爱的母亲,很喜爱儿童,温暖的怀抱曾揽过无数孩子,但这一次,她大大地惊骇了。那个婴孩软得像被火烤过的葱管,萎弱而空虚,完全不知道贴近抚育她的人,没有任何欢喜的回应,只是被动地僵直地向后反张着肢体,好似一块儿就要从墙上脱落的白瓷砖。

朋友很着急,找来难民营的负责人,询问这孩子是不是有病或是饥寒交迫,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冷漠。那个负责人回答说,因为有联合国的经费救助,孩子的吃和穿都没有问题,也没有病。她是一个孤儿,父母双亡。孩子缺少的是爱,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抱过她。因她不知“抱”为何物,所以不会反应。

朋友谈起这段往事,感慨地说,不知这孩子长大之后将如何走过人生。

不知道。没有人回答。寂静。但是有一点可以预见,她的性格中必定藏有深深的忧郁。

我们都认识忧郁。每一个人,在一生的某个时刻,都曾和忧郁狭路相逢。

自然界的风花雪月,人生的悲欢离合,从宋玉的悲秋之赋到绿肥红瘦的喟叹,从游子的枯藤老树昏鸦到弱女的耿耿秋灯凄凉,忧郁如同一只老狗,忠实而疲倦地追着人们的脚后跟,挥之不去。随着现代社会的发达,忧郁更成了传染的通病。忧郁症已经如同感冒病毒一般,在都市悄悄蔓延、流行。

忧郁像雾,难以形容。它是一种情感的陷落,是一种低潮的感觉状态。它的症状虽多,灰色是统一的韵调。冷漠,丧失兴趣,缺乏胃口,退缩,嗜睡,无法集中注意力,对自己不满,缺乏自信……不敢爱,不敢说,不敢愤怒,不敢决策……每一片落叶都敲碎心房,每一声鸟鸣都溅起泪滴,每一束眼光都蕴含孤独,每一个脚步都狐疑不定……

一个女大学生给我写信,说她就要被无尽的忧郁淹没了。因为自己是杀人凶手,那个被杀的人就是她的妈妈。她说自己从三岁起双手就沾满了母亲的鲜血,因为在那一天,妈妈为了给她买一串糖葫芦过生日,横穿马路,倒在车轮下……

“为此,我怎能不忧郁?忧郁必将伴我一生!”信的结尾处如此写着,每一个字,都被水洇得像风中摇曳的蓝菊。

说来这女孩子的忧郁还属于忧郁中比较谈得清的那种,因为源于客观的、重要人物的失落,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痛苦反应。更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树蚕一样噬咬着我们的心,并用重重叠叠的愁丝将我们裹得筋骨蜷缩。

忧郁这种负面情感的源头,是个体对失落的反应。由于丧失,所以我们忧郁。由于无法失而复得,所以我们忧郁。由于从此成为永诀,所以我们忧郁。由于生命的一去不返,所以我们忧郁。

从这种意义上讲,忧郁几乎是人类这种渺小的动物面对宇宙苍穹时与生俱来的恐惧,所以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忧郁。我相信,凡有人类生存的日子,我们就要和忧郁为朋,虽然我们不喜欢,但我们必须学会与忧郁共舞。

正因为这种本质上的忧郁,所以我们才要在有限的生存岁月中挑战忧郁,让我们自己生活得更自由、更欢愉、更生气勃勃。

失落引发忧郁。当我们分析忧郁的时候,首先面对的是失落。细细想来,失落似可分为不同性质的两大类。

一是目前发生的真实与外在的失落,可以被我们确认并加以处理的。比如失去父母,失去朋友,失去恋人,失去工作,失去金钱,失去股票,失去名声,失去房产,失去自信……惨虽惨矣,好歹失在明处,有目共睹。

二是源自自我发展的早期便被剥夺或严重的失望经验,导致内在的深刻失落。这话说起来很拗口,其实就是失在暗地,失得糊涂,失得迷惘,失在生命入口的混沌处。你确切无疑地丢失了,却不知遗落在哪一驿站。

这可怕的第二种失落,常常是潜意识的,表明在我们的儿童期有着不同程度的缺憾和损失。因为我们未曾得到醇厚的爱,或因这爱的偏颇,使我们的内心发展受阻。因为幼小,我们无法辨析周围复杂的社会,导致丧失了对他人的信任,并在这失望中开始攻击自己。如同联合国那位朋友所抱起的女婴,她已不知人间有爱,她已不会回报爱与关切。在这种凄楚中长大的孩子,常常自我谴责与轻贱,认为自己不可爱、无价值,难以形成完整高尚的尊严感。

过度的被保护和溺爱,也是一种失落。这种孩子失落的是独立与思考,他们只有满足的经验,却丧失了被要求负责的勇气,丧失了学会接受考验和失败的能力,丧失了容纳失望的胸怀。一句话,他们在百般呵护下残害了自我的成长性和控制力的发展。他们的脑海深处永远藏着一个软骨的啼哭的婴孩,因为愤怒自己的无力,并把这种无能感储入内心,因而导致无以名状的忧郁。

人的一生,必须忍受种种失落。就算你早年未曾失父失母、失学失恋,就算你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你也必得遭遇青春逝去、韶华不再的岁月流淌,你也必得纳入体力下降、记忆衰退的健康轨道,你也必有红颜易老、退休离职的那一天,你也必得遵循生老病死、新陈代谢的铁律。到了那一刻,你是否有足够的弹性抵御忧郁?

还有一种更潜在的忧郁,是因为我们为自己立下了不可能达到的高标准,产生了难以满足的沮丧感。这种源自认定自我罪恶的忧郁症状,是与外界无关的,全须我们自我省察,挣脱束缚。

忧郁的人往往是孤独的,因为他们的自卑与自怜。忧郁的人往往互相吸引,因为他们的气味相投。忧郁的人往往结为夫妻,多半不得善终,因为无法自救亦无力救人。忧郁的人往往易于崩溃,因为他们哀伤,更因为他们羸弱、绝望。

难民营的婴儿,不知你长大后,能否正视自己的童年。失却的不可复来,接受历史就是智慧。记忆中双手沾着血迹的女大学生,你把那串猩红的糖葫芦永远抛掉吧,你的每一道指纹都是洁白的,你无罪。母亲在天国向你微笑。

不要嘲笑忧郁,忧郁是一种面对失落的正常反应。不要否认我们的忧郁,忧郁会使我们成长。不要长久地被忧郁围困,忧郁会使我们萎缩。不要被忧郁吓倒,摆脱了忧郁的我们,会更加柔韧刚强。

红与黑的少女

来访者进门的时候,带来了一股寒气,虽然正是夏末秋初的日子,气候还很炎热。

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上下只有两种颜色——红与黑。这两种美丽的颜色,在她身上搭配起来,却显得恐怖。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裙,黑色的鞋子、黑色的袜,仿佛一滴细长的墨迹洇开,连空气也被染黑。苍黄的脸上有两团夸张的胭脂,嘴唇红得仿佛渗出血珠。该黑的地方却不黑,头发干涩枯黄,全无这个年纪女孩青丝应有的光泽。眼珠也是昏黄的,裹着血丝。

“我等了您很久……很久……”她低声说自己的名字叫飞茹。

我歉意地点点头,因为预约人多,很多人从春排到了秋。我说:“对不起。”

飞茹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这个世界上对不起我的人太多了,你这算什么呢!”

飞茹是一个敏感而倔强的女生,我们开始了谈话。她说:“你看到过我这样的女孩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就说:“没有。每一个人都是特殊的,所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两个思想上完全相同的人,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一样。”

这话基本上是无懈可击的,但飞茹不满意,说:“我指的不是思想上,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绝没有和我一样遭遇的女孩——打扮上,纯黑的。”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见过浑身上下都穿黑衣服的女孩。通常她们都是很酷的。”

飞茹说:“我跟她们不一样。她们多是在装酷,我是真的……残酷。”说到这里,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陷入了困惑。谈话进行了半天,我还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主动权似乎一直掌握在飞茹手里,让人跟着她的情绪打转。我赶快调整心态,回到自己内心的澄静中去。这女孩子似乎有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关切她,好像她的全身都散发着一个信息——“救救我!”可她又被一种顽强的自尊包裹着,如玻璃般脆弱。

我问她:“你等了我这么久,为了什么?”

飞茹说:“为了找一个人看我跳舞。我不知道找谁,我在这个大千世界找了很久,最后我选中了你。”

我几乎怀疑这个女生的精神是否正常,要知道,付了咨询费,只是为了找一个人看跳舞,匪夷所思。再加上心理咨询室实在也不是一个表演舞蹈的好地方,窄小,到处都是沙发腿,真要旋转起来,会碰得鼻青脸肿。我当过多年的临床医生,判断她并非精神病患者,而是在内心淤积着强大的苦闷。

我说:“你是个专业的舞蹈演员吗?”

飞茹说:“不是。”

我又说:“但这个表演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为了这个表演,你等了很久很久。”

飞茹频频点头:“我和很多人说过我要找到看我表演的人,他们都以为我是在说胡话,甚至怀疑我不正常。我没有病,甚至可以说是很坚强。要是一般人遇到我那样的遭遇,不疯了才怪呢!”

我迅速地搜索记忆,当一个临床心理医生,记性要好。刚才在谈到自己的时候,她用了一个词,叫作“残酷”,很少有正当花季的女生这样形容自己,在她一身黑色的包装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深渊和惨烈?现在又说到“疯了”,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贸然追问,肯定是不明智的,不能跨越到来访者前面去,需要耐心地追随。照目前这种情况,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尊重飞茹的选择:看她跳舞。

我说:“谢谢你让我看舞蹈。需要很大的地方吗?我们可以把沙发搬开。”

飞茹打量着四周,说:“把沙发靠边,茶几推到窗子下面,地方就差不多够用了。”

于是我们两个嗨哟嗨哟地干起活来,木质沙发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粗糙的声音,我猜外面的工作人员一定从门扇上的“猫眼”镜向里面窥视着。诊所有规定,如果心理咨询室内有异常响动,其他人要随时注意观察,以免发生意外。趁着飞茹埋头搬茶几的空子,我扭头对门扇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表示一切尚好,不必紧张。虽然看不到门那边的人影,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不放心地研究着,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相信飞茹会带领着我一步步潜入她封闭已久的内心。

场地收拾出来了,诸物靠边,室内中央腾出一块不小的地方,飞茹只要不跳出芭蕾舞中“倒踢紫金冠”那样的高难度动作,应该不会磕着碰着了。

我说:“飞茹,可以开始了吗?”

飞茹说:“行了。地方够用了。”她突然变得羞涩起来,好像一个非常幼小的孩子,难为情地说,“你真的愿意看我跳舞吗?”

我非常认真地向她保证:“真的,非常愿意。”

她用布满红丝的眼珠盯着我说:“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也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她说:“是真话。”

飞茹说:“好吧。那我就开始跳了。”

一团乌云开始旋转,所到之处,如同乌黑的柏油倾泻在地,沉重,黏腻。说实话,她跳得并不好,一点也不轻盈,也不优美,甚至是笨拙和僵硬的,但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知道这不是纯粹的艺术欣赏,而是一个痛苦的灵魂在用特殊的方式倾诉。

飞茹疲倦了,动作变得踉跄和挣扎。我想要搀扶她,被她拒绝。不知过了多久,她虚弱地跌倒在沙发上,满头大汗。我从窗台下的茶几上找到纸巾盒,抽出一大把纸巾让她擦汗。

待飞茹满头的汗水渐渐消散,这一次的治疗到了结束的时候。飞茹说:“谢谢你看我跳舞。我好像松快一些了。”

飞茹离开之后,工作人员对我说:“听到心理室里乱哄哄地响,我们都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打起来了。”

我说:“治疗在进展中,放心好了。”

到了第二周约定的时间,飞茹又来了。这一次,工作人员提前就把沙发腾开了,飞茹有点意外,但看得出她有点高兴。很快她就开始新的舞蹈,跳得非常投入,整个身体好像就在这舞蹈中渐渐苏醒,手脚的配合慢慢协调起来,脸上的肌肉也不再那样僵硬,有了一丝丝微笑的模样。也许,那还不能算作微笑,只能说是有了一丁点的亮色,让人心里稍安。

每次飞茹都会准时来,在地中央跳舞。我要做的就是在一旁看她旋转,不敢有片刻的松懈。虽然我还猜不透她为什么要像穿上了魔鞋一样跳个不停,但是,我不能性急。现在,看飞茹跳舞,就是一切。

若干次之后,飞茹的舞姿有了进步,她却不再一心一意地跳舞了,说:“您能抱抱我吗?”

我说:“这对你非常重要吗?”

她紧张地说:“您不愿意吗?”

我说:“没有,我只是好奇。”

飞茹说:“因为从来没有人抱过我。”

我半信半疑,心想就算飞茹如此阴郁,年岁还小,没有男朋友拥抱过她,但父母总会抱过她吧?亲戚总会抱过她吧?女友总会抱过她吧?当我和她拥抱的时候,才相信她说的是真话。飞茹完全不会拥抱,她的重心向后仰着,好像时刻在逃避什么,身体仿佛一副棺材板,没有任何温度。我从心里涌出痛惜之情,不知道在这具小小的单薄身体中隐藏着怎样的冰冷。我轻轻地拍打着她,如同拍打一个婴儿。她的身体一点点地暖和起来、柔软起来,变得像树叶一样可以随风摇曳了。

下一次飞茹到来的时候,看到挤在墙角处的沙发,平静地说:“您和我一道把它们复位吧。我不再跳舞了,也不再拥抱了。这一次,我要把我的故事告诉您。”

那真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故事。飞茹的爸爸妈妈一直不和,妈妈和别的男人好,被爸爸发现了。飞茹的爸爸是一个很内向的男子,他报复的手段就是隐忍。飞茹从小就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正常,可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总以为是自己不乖,就拼命讨爸爸妈妈的欢心。学校组织舞蹈表演,选上了飞茹,她高兴地告诉爸爸妈妈,六一到学校看她跳舞,爸爸妈妈都答应了。过节那天,老师用胭脂给她涂了两个红蛋蛋,在她的嘴上抹了口红。当她兴高采烈地回家,打算一手一个地拉着爸爸妈妈看她演出的时候,见到的是两具穿着黑衣的尸体。爸爸在水里下了毒,骗妈妈喝下,看到她死了后,再把剩下的毒水都喝了。

飞茹当场就昏过去了,被人救起后,变得很少说话。从那以后,她只穿黑色的衣服,在脸上涂红,还涂着鲜艳欲滴的口红。飞茹靠着一袭黑衣保持着和父母的精神联系和认同,她以这样的方式,既思念着父母,又对抗着被遗弃的命运。她未完成的愿望就是那一场精心准备的舞蹈,谁来欣赏?她无法挣扎而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重新生活的方向。

对飞茹的治疗,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我们共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飞茹换下了黑色的衣服,褪去了夸张的妆容,慢慢回归正常的状态。

最后分别的时候到了,穿着清爽的牛仔裤和洁白的衬衣的飞茹对我说:“那时候,每一次舞蹈和拥抱之后,我的身心都会有一点放松。我很佩服‘体会’这个词,身体里储藏着很多记忆,身体释放了,心灵也就慢慢松弛了。这一次,我和您就握手告别。”

出卖冥位的女生

来访者是一名中年女子,名叫鞠鸣凤,衣着得体,在她的登记表“心理咨询事由”一栏中,填写的是:“人为什么要出卖冥位?”结尾处的问号又长又大,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锚直击海底。

我看着这问号愣了一会儿。别说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连冥位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好在,我并不着急。世界上的万物就是如此复杂,一个咨询师不可能什么都知道。这不是咨询师的耻辱,只是一个真实。不过,世界上的万物又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只要跟随着来访者的脚步,我们就有可能一同到达彼岸。

鞠鸣凤坐下后,第一句话是,您知道什么是冥位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很希望您告诉我。

鞠鸣凤说,冥位就是埋葬死人的地方,可以是一块地,也可以是一棵树、一个花坛,也可能是灵塔上的一个格子。

我明白了一点点,但更糊涂了。我说,难道一个人可以埋在这么多地方吗?

鞠鸣凤说,不是。也许是我没说清楚,每个人死后只占据一个冥位,冥位是商品。要知道冥位是可以买卖的。现在房地产涨价,阴间的地盘也紧张起来,所以,有些人成了殡葬业的推销员,就是出卖冥位的人。

原来是这样。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我说,谢谢您告诉我了这样的知识。原来出卖冥位是世上的新行当。

鞠鸣凤说,本来这行当新呀旧呀的跟我没关系,可没想到我的女儿鞠小凤卷了进去,每天像着了魔似的推销冥位……

我有点吃惊。鞠女士的年纪也就四十出头,她的女儿能有多大呢?不到二十岁吧?小小年纪就成天推销埋葬死人骨灰的地方的业务员,这太匪夷所思了吧?鞠鸣凤看出了我的疑惑,说,是啊,她还在上高中。我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解决她的问题。现在,我马上出去,把她换进来。让她自己跟您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说完,她起身走出门去。外面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不知发生了何事,以为她对我的咨询不满而要半路上扬长而去。

我轻轻摆摆手,示意工作人员不要阻拦。

这真是我工作经验中的一件新鲜事。咨询过程居然像篮球比赛,玩起了半路换人。我且要看看这个正上高中却成了冥位推销员的小姑娘是个怎样奇特的人。或许穿着哈韩哈日的肥裤腿吧?或者衣衫褴褛,头发被发胶粘成图钉状?或者一身迷彩,戴着贝雷帽、手握仿真枪……

我所有的想象都在现实的面前碰得粉碎。鞠小凤身材高挑,健康活泼,身穿一套天蓝色夹有雪白条纹的校服,一步三跳地走了进来。她毫不认生地一屁股坐在她妈妈刚才坐的位置,说,嘿!听我妈妈一讲,您一定以为我是个怪物吧。其实,我非常正常。本来不打算到您这儿来的,后来一想,我也没见过心理咨询师是什么样的,开拓一下自己的见识也很重要。再说,没准我还能向您推销一个两个冥位呢!

目瞪口呆。没想到我居然成了她的推销对象。

我调整了一下思绪,说,小凤,谢谢你。我还真没想到要为自己置办一处冥位的问题。

鞠小凤丝毫不受打击,依旧兴致勃勃地说,没想到不要紧,现在开始想想也来得及。您知道,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人必有一死。死了以后,您住在哪里呢?总要有一个地方吧?要么变成一棵树,要么变成一朵花,要么就安安静静地睡在泥土里……你现在就可以选择。对了,老师,我现在就向您介绍一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空气可好了。最主要的是邻居好……

邻居好?我不由得失声追问。

对啊!鞠小凤兴头正高,眉飞色舞地说,您以为灵魂就不需要邻居了吗?一样需要,甚至更重要。因为灵魂像风一样,经常到外面去飞翔,自己的家就要托邻居照料。这处冥位,旁边都是知识分子,有大学教授啊,有律师和医生啊,最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位是大使,这样您还可以听到很多外国的故事……鞠小凤说得津津有味,我跟着她的语调,真的想到了一片开阔的青草地,鸟语花香,然后仿佛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正谈笑风生。

天啊,这个小姑娘真是不简单,连我这把年纪的人都被她蛊惑了。

怎么样?买一个冥位吧!鞠小风问我。

我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作状态,对她说,你干这行多长时间了?

鞠小凤说,没多久。我是偶然知道这个消息的。其实并不复杂,都是正规陵园,手续齐全。我们推销出一套冥位,就能有一定的提成。我也不会耽误学习。

我说,你做这个工作,是为了挣钱吗?

鞠小凤说,挣钱肯定是一个原因。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向家里要钱的。我第一次拿到提成时,非常高兴。因为这证明了我的能力。但是,钱并不是最重要的。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追问,那么,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鞠小凤好像很不愿意触及这个问题,说,一定是我妈妈跟你说了我的很多坏话。好像我一个女孩子干这事,是大逆不道。她非常害怕死亡,还说,等我以后长大了,要是让人知道我曾经干过这个行当,我肯定会嫁不出去了。可是,我不怕。我不害怕死亡。

鞠小凤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迷离,目光弥散,一下子失魂落魄。

按说一个女孩子不害怕死亡,是难得的勇敢,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不过,从这个方向探寻她的内在世界,难以进入。我略一沉思,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妈妈叫鞠鸣凤,她叫鞠小凤。按说“鞠”这个姓氏并不常见,难道说一家三口人都姓鞠不成吗?如果不是这样,鞠小凤就是从母姓,那么鞠小凤的父亲到哪里去了呢?

我决定从这个方向入手。我说,小凤,我看你对死亡的认识很豁达,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同我谈谈你的父亲吗?

鞠小凤说,我妈妈没跟你说吗?

我说,没有,她只是说到了你。

鞠小凤平静地说,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一次飞机失事中去世了。当时飞机一头扎到海里,所有的人尸骨无存。后来,我妈妈就带着我改嫁了,继父对我很好。嗯,很简单,就是这样。我妈妈又把我的姓改成了她的姓。从此,我的亲生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痕迹了。

我发觉鞠小凤把“尸骨无存”“任何痕迹”几个字咬得很重。如果把她这段话比作一块木板,那么,这几个词,就像木板上凸起的木疤,显而易见,触目惊心。

我基本上找到了症结。我说,你非常思念你的父亲?

鞠小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说,无论我的继父对我多好,可是,我的骨头、我的牙齿、我的头发,不是他给我的,是那个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给我的。我非常想念他。可是,我不敢让我妈妈发现,那样,她就会觉得委屈了我。其实,那不是她的过错。我只是用我的方式纪念我父亲。

我紧紧跟上一句,什么叫作你的方式?

鞠小凤说,那就是思索和死亡有关的一切。比如,我认为死后是有灵魂的。我认为人是应该留下一点痕迹的。不然的话,我们的哀伤就找不到地方寄托。

我知道,我们已经渐渐逼近了问题的核心。

我说,你觉得哪些可以称为痕迹呢?

鞠小凤说,比如一块土地,比如一朵花,比如一棵树。不能什么都没有。那样,活着的人会受不了的。

我说,所以,你父亲的逝去让你受不了。所以,你就选择了出售冥位。你希望和你有一样遭遇的人可以找到寄托自己哀思的地方。其实,你最希望的是知道父亲居住的地方。

鞠小凤没有任何先兆地放声痛哭。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具有穿透力。

鞠小凤的妈妈不顾一切地推开门,想冲进来。我赶忙走出去,好在鞠小凤沉浸在自己的巨大伤感中,并没有发觉这一切。

鞠妈妈焦虑万分地说,这孩子怎么啦?我拉着她来看心理医生,没想到她号啕痛哭。看样子,旧病未去,新病又来,这孩子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我说,您放心。她在为自己的父亲感到哀伤。

鞠妈妈半信半疑说,她那时候非常小,几乎不记事啊。

我说,鞠小凤是个非常聪明敏感的孩子,对父亲的怀念,让她比一般孩子更早熟。这种没有经过处理的哀伤,一直潜伏在她的心灵深处,所以才有了去出卖冥位这样的怪异选择。现在,就让她尽情地哭一场吧。

我们就这样一直安静地等待着,直到鞠小凤渐渐停止了哭泣。我走进去,说,你可以给你的父亲写一封信,把你所有想和他说的话都写在里面。

鞠小凤说,写好了之后呢?

我说,你可以把它放在河流中,也可以系在一棵树上,也可以用火焰烧掉。在古老的习俗中,火焰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

鞠小凤擦着眼泪说,我明白了。冥位其实就在我们思念亲人的任何地方。

走出黑暗巷道

那个女孩子坐在我的对面,薄而脆弱的样子,好像一只被踩扁的冷饮蜡杯。我竭力不被她察觉地盯着她的手——那么小的手掌和短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仿佛根本不愿保护指尖,恨不能缩回骨头里。

就是这双手,协助另一双男人的手,把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的喉管掐断了。

那个男子被处以极刑,她也要在牢狱中度过一生。

她小的时候,家住在一个小镇上,是个很活泼好胜的孩子。一天傍晚,妈妈叫她去买酱油。在回家的路上,她被一个流浪汉强暴了。妈妈领着她报了警,那个流浪汉被抓获。他们一家希望这件事从此被人遗忘,像从没发生过那样最好。但小镇的人对这种事有着经久不衰的记忆和口口相传的热情。女孩在人们炯炯的目光中渐渐长大,个子不是越来越高,好像是越来越矮。她觉得自己很不洁净,走到哪里都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味道。因为那个男人在侮辱她的过程中说过一句话:“我的东西种到你身上了,从此无论你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到。”她原以为时间的冲刷可以让这种味道渐渐稀薄,没想到随着年龄增大,她觉得那味道越来越浓烈了,怪异的嗅觉,像尸体上的乌鸦一样盘旋着,无时不在。她断定,世界上的人,都有比猎狗还敏锐的鼻子,都能侦察出这股味道。于是她每天都哭,要求全家搬走。父母怜惜越来越皱缩的孩子,终于下了大决心,离开了祖辈的故居,远走他乡。

迁徙使家道中落。但随着家中的贫困,女孩子缓缓地恢复过来,在一个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生命力振作了,鼻子也不那么灵敏了。在外人眼里,她不再有显著的异常,除了特别爱洗脸和洗澡。无论天气多么冷,女孩从不间断地擦洗自己。由于品学兼优,中学毕业以后她考上了一所中专。在那所人生地不熟的学校里,她人缘不错,只是依旧爱洗澡。哪怕是只剩吃晚饭的钱了,她宁肯饿着肚子,也要买一块味道浓郁的香皂,为全身打出无数泡沫。她觉得比较安全了,有时会轻轻地快速地微笑一下。童年的阴影难以扼制青春的活力,她基本上变成一个和旁人一样的姑娘了。

这时候,一个小伙子走来,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喜欢你,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她在吓得半死中还是清醒地意识到,爱情并没有嫌弃她,猛地进入她的生活了。她没有做好准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爱,该不该同他讲自己的过去。她只知道这是一个蛮不错的小伙子,自己不能把射来的箭像印第安人的飞去来器似的收回去。她执着而痛苦地开始爱了,最显著的变化是更频繁地洗澡。

一切顺利而艰难地向前发展着,没想到新的一届学生招进来。一天,女孩在操场上走的时候,像被雷电劈中,肝胆俱碎。她听到了熟悉的乡音,从她原先的小镇来了一个新生。无论她装得怎样健忘,那个女孩子还是很快地认出了她。

她很害怕,预感到一种惨痛的遭遇,像刮过战场的风一样,把血腥气带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关于她幼年时代的故事,就在学校流传开来。她的男朋友找到她,问,那可是真的?

她很绝望,绝望使她变得无所顾忌,她红着眼睛狠狠地说,是真的!怎么样?

那个小伙子也真是不含糊,说,就算是真的,我也爱你!

那一瞬,她觉得天地变容,人间有如此的爱人,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有什么不可献出的呢!

于是他们同仇敌忾,决定教训一下那个饶舌的女孩。他们在河边找到她,对她说,你为什么说我们的坏话?

那个女孩有些心虚,但表面上更嚣张和振振有词,说,我并没有说你们的坏话,我只说了有关她的一个真事。

她甚至很放肆地盯着爱洗澡的女孩说,你难道能说那不是一个事实吗?

爱洗澡的女孩突然就闻到了当年那个流浪汉的味道,她觉得那个流浪汉一定附着在这个女孩身上,千方百计地找到她,要把她千辛万苦得到的幸福夺走。积攒多年的怒火狂烧起来,她扑上去,撕那饶舌女生的嘴巴,一边对男友大吼说,咱们把她打死吧!

那男孩子巨螯般的双手,就掐住了新生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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