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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没想到人怎么那么不经掐,好像一朵小喇叭花,没怎么使劲,脖子就断了,再也接不上了。女孩子直着目光对我说,声音很平静。我猜她一定千百次地在脑海中重放过当时的影像,不明白生命为何如此脆弱,为自己也为他人深深困惑。

热恋中的这对凶手惊慌失措。他们看了看刚才还穷凶极恶现在已了无声息的传闲话者,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动作。

咱们跑吧。跑到天涯海角。跑到跑不动的时候,就一道去死。他们几乎是同时这样说。

他们就让尸体躺在发生争执的小河边,甚至没有丝毫掩盖。他们总觉得她也许会醒过来。匆忙带上一点积蓄,蹿上了火车。不敢走大路,就漫无目的地奔向荒野小道,对外就说两个人是旅游结婚。钱很快就花光了,他们来到云南一个叫情人崖的深山里,打算手牵着手从悬崖跳下去。

于是他们拿出最后的一点钱,请老乡做一顿好饭吃,然后就实施自戕。老乡说,我听你们说话的声音,和《新闻联播》里的是一个腔调,你们是北京人吧?

反正要死了,再也不必畏罪潜逃,他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一辈子就想看看北京。现在这么大岁数,原想北京是看不到了。现在看到两个北京人,也是福气啊。老人说着,倾其所有,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好饭,说什么也分文不取。

他们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多。这是人间最后的一顿饭了,为什么不吃得饱一点呢?吃饱之后,他们很感激,也很惭愧,讨论了一下,决定不能死在这里。因为尽管山高林密,过一段日子,尸体还是会被发现。老人听说了,会认出他们,就会痛心失望的。他一生唯一看到的两个北京人,还是被通缉的坏人。对不起北京也就罢了,他们怕对不起这位老人。

他们从情人崖走了,这一次,更加漫无边际。最后,不知是谁说的,反正是一死,与其我们死在别处,不如就死在家里吧。

他们刚回到家,就被逮捕了。

她对着我说完了这一切,然后问我,你能闻到我身上的怪味吗?

我说,我只闻到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栀子花味。

她惨淡地笑了,说,这是一种很特别的香皂,但是味道不持久。我说的不是这种味道,是另外的……就是……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闻得到吗?

我很肯定地回答她,除了栀子花的味道,我没有闻到其他任何味道。

她似信非信地看着我,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说,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就是有来生,天上人间苦海茫茫的,哪里就碰得上!牛郎织女虽说也是夫妻分居,可他们一年一次总能在鹊桥上见一面。那是一座多么美丽和轻盈的桥啊。我和他,即使相见,也只有在奈何桥上。那座桥,桥墩是白骨,桥下流的不是水,是血……

我看着她,心中充满哀伤。一个女孩子,幼年的时候,就遭受重大的生理和心理创伤,又在社会的冷落中屈辱地生活。她的心理畸形发展,暴徒的一句妄谈,居然像咒语一般控制着她的思想和行为。她慢慢长大,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做人的尊严,找到了一个爱自己的男孩。又因为这种黑暗的笼罩,不但把自己拖入深渊,而且让自己所爱的人走进地狱。

旁观者清。我们都看到了症结的所在。但作为当事人,她在黑暗中苦苦地摸索,碰得头破血流,却无力逃出那桎梏的死结。

身上的伤口,可能会自然地长好,但心灵的创伤,自己修复的可能性很小。我们能够依赖的只有中性的时间。但有些创伤虽被时间轻轻掩埋,表面上暂时看不到了,但在深处依然存有深深的窦道。一旦风云突变,那伤痕就剧烈地发作起来,敲骨吸髓地令我们痛楚起来。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部精神的记录,藏在心灵的多宝槅内。关于那些最隐秘的刀痕,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知道它在陈旧的纸页上滴下多少血泪。不要乞求它会自然而然地消失,那只是一厢情愿的神话。

重新揭开记忆疗治,是一件需要勇气和毅力的事情。所以很多人宁可自欺欺人地糊涂着,也不愿清醒地焚毁自己的心理垃圾。但那些鬼祟也许会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幻化成形,牵引我们步入歧途。

我们要关怀自己的心理健康,保护它,医治它,强壮它,而不是压迫它,掩盖它,蒙蔽它。只有正视伤痛,我们的心,才会清醒有力地搏动。

谁是你的闺密

某天,我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清理一堆小山似的硬币,好像是哪个孩子当场砸碎了他的宝贝扑满。我很奇怪,心理机构不是超市银行,似乎不应该搜集如此多的硬币。助手们都很尽职,平常绝不会在业务场所处理私事,看来这些硬币和工作有关。我实在想不明白:硬币和心理咨询有何关系?

助手看我纳闷,就说,这是一个孩子交来的预约咨询费用。我一时愣怔,心想,孩子的钱,是不是应该减免?助手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是在斟酌钱的数量,就说,这是那个孩子所有的钱,我打算自己帮她补足。

我问,钱的事,咱们再说。我想知道孩子是跟着谁来的。

按照惯例,孩子的问题,都是父母发现后焦虑不安地领来求助。

助手说,这孩子是自己来的,用压岁钱来付费,父母根本不知道她要来看心理医生。助手说着,把她的登记表递过来。

工工整整的字迹填写着:张小锦,女,13岁,本市××中学初中一年级学生……

见到张小锦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本以为这么敢作敢为挺有主意的孩子一定人高马大,却不料她十分瘦小,穿橙色校服蜷在沙发中,好像一粒小小的黄米。

我说,你遇到了什么事情,需要我们的帮助?

瘦小的张小锦说起话来嗓门挺大,音调喑哑,有点像张柏芝,仿佛轻巧的身躯里藏着一根摔裂的长笛。张小锦咬牙切齿道:我请你帮助我——除掉我妈的朋友!

我着实被吓了一跳。这个开头,有点像黑帮买凶杀人。我说,你很恨你妈妈的朋友?

张小锦说,那当然!请你千万不要把我的话告诉任何人。你要发誓,永远不能说。

这可让我大大地为难了。就算她是一个孩子,如果她图谋杀人,我也要向有关机构报告。如果我拒绝了张小锦的要求,她很可能就拒绝和我说知心话了,帮助便无从谈起。我避开话锋,慢吞吞地回答,你能告诉我,你说的“除掉妈妈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除掉”通常是血腥的。警匪影片中将要杀死某个人的时候,匪徒们会窃窃私语,吐出这个词。张小锦回答说,我的“除掉”就是让这个朋友离开我家!不要和我妈没完没了说个不停,让我妈多拿出一点时间来陪我,遇事别老听这个朋友的,也和我聊聊天,也听听我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在张小锦的词典里,“除掉”并不是杀死,只是离开。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说,张小锦,看来你妈妈和你交流不够,你对此很有意见啊。

张小锦遇到了知音,直起身板说,对啊!我妈有什么心事,只和朋友说,不和我说。我们家的事,是和她朋友关系密切啊,还是和我密切啊?

张小锦黑亮的眼珠凝神盯着我,目光中带出急切和哀伤。

我立即表态,你们家的事,当然是和你关系最密切了。

这让张小锦很受用,她说,对啊!那个朋友一天到晚老缠着我妈,让我妈离婚,破坏我们家的和睦!说着,她长长的睫毛润湿了。我递过去几张纸巾,张小锦执拗不接,只是不停地眨巴眼睛,希望眼帘把泪水吸干,睫毛就聚成几把纤巧的小刷子。

看来张小锦家充满了矛盾和危机,她妈妈的朋友也许正是罪魁祸首。我说,小锦,是妈妈的朋友让你们家庭变得不幸福了?

张小锦一个劲儿地点头,正是!

我说,妈妈的坏朋友具体是个怎样的人?

张小锦突然有点踌躇,说,其实这人也不算太坏,逢年过节都会给我买礼物,是我妈的闺密。

晕!我一直以为妈妈的朋友是个男人,甚至怀疑他就是破坏张小锦家的第三者。现在才知道,朋友是个女的!有一瞬间,闪过张小锦的妈妈是不是个双性恋的念头。要不然,怎么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会引发张小锦这样大的恼怒!

咨询师的脑海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子计算机,来访者的任何一句谈话,都会在咨询师脑海中引发涟漪。一千种可能性像漂流瓶在波涛中起伏,你不知道哪一只瓶内藏着来访者心中的魔兽。也许你以为是症结所在,穷追不舍,紧紧跟踪,结果不过是一朵七彩泡沫。也许你忽视的只言片语,却潜藏着最重要的破解全局的咒语。这一次,我的方向差了。

我想起了老师的教导:你不能以自己的主观猜测代替事实的真相。你永远不能跑到来访者的前面去,你只能跟随……跟随……还是跟随。

我调整了心态,对张小锦说,你妈妈和女友之间的关系,让你嫉妒。

张小锦不解地重复,嫉妒?我好像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说,以前没想到不要紧,现在开始想也来得及。

张小锦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好吧,你说我嫉妒,我承认。人家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可我妈妈硬是把我当成了破大衣,心里有话都不跟我讲。

我说,你妈妈的心里话是什么呢?

这一次,张小锦反常地沉默了,很久很久。如果我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心理师,也许我就睡着了。我等待着张小锦,我知道这些话对她一定非常重要,讲出口又非常困难。

终于啊终于,张小锦说,哼!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合伙儿来骗我。我也愿意装出一副傻相,让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自以为知道一切,其实我在暗里比他们知道得更多!

简直就是一个绕口令!我彻头彻尾被这个有着沙哑嗓音的女生弄糊涂了。我要澄清,在她的词典里,“他们”——是谁?

是我爸爸,我妈妈,还有那个和我爸爸相好的女人。当然,还有我妈妈的闺密……张小锦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原来,张小锦的爸爸有了外遇,和另外一个女子暧昧,被放学回来的张小锦撞见了。从此,张小锦见了爸爸不理不睬,爸爸反倒对张小锦格外好。张小锦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因为那样家就很可能破碎。张小锦知道那些父母离婚的同学基本上都很自卑。张小锦心想,只要妈妈不发现这件事,家庭就能保全。她一次又一次地帮着爸爸遮掩,让妈妈蒙在鼓里。然而,妈妈还是察觉到了某种蛛丝马迹,开始敏感而多疑。张小锦很怕出事,就故意胡闹,分散妈妈的注意力,实在没法子了就生病。无论妈妈多么在意爸爸的一举一动,只要张小锦一发烧,妈妈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张小锦身上,无暇他顾,爸爸的危机就化解了。可爸爸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张小锦就是再用十八般武艺转移妈妈的注意力,妈妈还是越来越接近真相了。妈妈对自己的好朋友痛哭一场和盘托出。这位闺密是个刚烈女子,疾恶如仇。她不断和妈妈分析爸爸的新动向,号召妈妈奋起抗击。妈妈很痛苦,和闺密无话不谈,最近已经到了商议如何去法院告道德败坏的爸爸,讨论分割财产和张小锦的归属……张小锦用大量的精力偷听她们的谈话,惊恐万分。好比外敌入侵,妈妈的闺密是主战派,张小锦是主和派。张小锦要维护家园,当务之急就是除掉闺密!她走投无路,不知道跟谁商量。跟同学不能说,要维持幸福家庭的假象;跟亲戚不能说,爸爸妈妈都是好面子的人,张小锦不愿亲人们知道家中正在爆发内乱;跟老师也不能说,她害怕老师从此把她归入需要特别关心爱护的群体。百般无奈的张小锦想到了心理医生,就把所有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做了咨询费。

听完了这一切,我把张小锦抱在怀里,她像一只深秋冷雨后的蝴蝶,每一根发丝都在极细微地颤抖。不知道在这具小小的躯体里隐藏了多少苦恼与愤怒!她还是个孩子啊,却肩负起了成人世界的纷争,为了自己的家庭,咽下了多少委屈、辛酸的苦果!

许久后,我说,小锦,设想一个奇迹。假如你妈妈的闺密突然消失了,你们家就能平静吗?

张小锦认真想了一会儿,说,可能会平静几天吧。但我妈妈已经起了疑心,她会穷追到底,我爸爸迟早得露馅。

我说,这么说,闺密并不是事情的症结……

张小锦是个聪明孩子,马上领悟过来,说,事情的根本是我爸妈自己!

我说,你同意我请你的爸爸妈妈到这里来,咱们一同讨论你们家的情况吗?

张小锦害怕地抱着双肩说,他们会离婚吗?

我说,不知道,咱们一块儿努力吧。只是有一条,这一次,你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和感受都说出来,包括你对父亲第三者的印象,还有你对闺密的看法。你要表达你对父母的期待和对一个完整的家的爱。

张小锦说,天啊!在爸爸妈妈眼里,我一直是个善解人意的乖乖女,这下子,我岂不是变成了刺探情报两面三刀的小间谍?!不干!不干!

我说,这是否比你失去爸爸妈妈和家庭瓦解更可怕?

张小锦捂着眼睛说,好吧。我知道什么事最可怕。

我们和张小锦的爸爸妈妈取得了联系,他们一同来到咨询室。经过多次的家庭讨论,这其中有很多激战和眼泪,张小锦的爸爸终于决定珍惜家庭,和第三者一刀两断。妈妈也说看在小锦的一番苦心上,给爸爸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

结束最后一次咨询,张小锦离开的时候悄悄地对我说,现在,我也有了一个闺密,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我说,谁呀?她说,就是你啊!

藏獒与虎皮鹦鹉

一天,咨询室来了一位少女,相貌平平,身材中等,神情也很寡淡,没有热情,也没有强烈的拒绝或是好奇。她穿着一身混浊的白色纯棉衣服,带着很多口袋和皱褶,让人不由得想起一块微潮的抹布,既不可能很快燃烧,也拧不出水来。

陪同她来的是她的母亲,一位富态而考究的中年妇女。当着妈妈的面,这女孩是委顿和沉默的。妈妈被留在门外之后,她坐在沙发上,脸孔始终向着窗户的方向,好像随时准备站起身来钻窗而去。

她说自己叫桑如,是被妈妈强逼着来看心理医生的。

我问她,你多大了?(其实,我手旁就放着她的登记表,那上面写着她的年龄。但我愿意请她亲口再次说出自己的岁数,这样,有利于提醒她对自己负起责任。)

我上高一,十六岁半了。桑如回答说。

我点点头,说,对于一个十六岁的人来说,是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看心理医生的。如果你非常不愿意,我觉得你可以走了。至于你母亲那里,由我来和她解释。我会说,我们要尊重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对自己的判断。如果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心理医生的帮助,自己完全可以解决问题,那很好。现在,如果你想离开,门在那边。

这个建议的确不是我个人的心血来潮。在美国访问的时候,美方心理医生告诉我,对于十岁以上的少年,他们都会征询来访者的意见。如果该少年强烈地拒绝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他们便不会强迫他们。这是很有道理的——心理医生是助人自助的工作,如果某人拒绝帮助,那么你就是有再大的热情,也是枉然。

桑如对我的回答,显得很意外,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她反问道,这是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了。

她愣了半天,好像对突然获得的自由很有点不习惯,站起身来,又坐下了,说,如果您真让我决定,那我就不走了。我觉得您和别的成年人不一样,居然让我自己做决定。

我笑起来,说,你指的别的成年人是谁呢?

桑如用手指点点门外,说,比如说我的爸爸妈妈啊。他们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什么都要听他们的。连我用的卫生巾买什么牌子,都得我妈妈说了算。真是太烦了!

我深深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她的心境。我说,谢谢你这样信任我。既然你愿意接受我的咨询,那么,咱们今天要讨论什么问题呢?

桑如说,我妈妈本来是想让我和您谈谈人际关系的事。我不愿意和别的同学交往,自己也很苦恼,我不知道如何和别人相处。可我今天不想谈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帮我决定一下,到底养个什么宠物好。说完,桑如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现在,轮到我稍稍忐忑了。养宠物?这对我真是一个新问题,第一个念头是——我不是兽医,怎么会知道哪种宠物好?好在我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捕捉到这个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桑如到底养一只什么样的宠物,而在于她为什么生出这个念头。

不过目前我不能走得太快,只能跟随在桑如后面。我说,好啊,我很愿意帮你出出主意。你打算养的宠物备选名单是什么?

桑如一下子变得兴致勃勃,说,我最想养的是藏獒。

我吓得差点没从沙发上跌落下来。我在西藏当过兵,见过这种凶悍无比的犬类。它们高大威猛,极端吃苦耐劳和忠于主人,为了保护羊群,甚至可以和群狼搏斗。藏獒当然是值得尊敬的,但面前这样一个清瘦女孩要把藏獒当宠物养,恐怕并不相宜。

我说,藏獒需要很大的活动场地,属于旷野。再说它们是大型犬,城里不让养的。价钱也很贵,我记得看过一篇报道,一只好的藏獒要很多钱呢。

桑如立刻说,那么,我养一只哈巴狗如何?

藏獒和京巴,在性格上实在是南辕北辙,桑如居然这么快就改弦易辙,这让我对她养宠物的初衷更纳闷。我说,你为什么又改养哈巴狗呢?

桑如说,我喜欢藏獒的忠诚,但城里不让养,我也没办法。哈巴狗对人非常友善,而且,你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整天围着你的裤腿转,可会讨好人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京巴倒是可以养的。只是,你会每天喂它吗?你每个星期给它洗澡吗?你愿意清扫它的狗窝、清理它的粪便吗?还有每天都要带着它到外面去撒欢,如果用行话来说,就是“遛狗”。狗还要按时打预防针,如果你的哈巴狗把你自己或是别人咬伤了,就要马上到医院注射狂犬疫苗,并且不是一次就能完成,要好几次——

桑如吓得吐了吐舌头,说,哟!这么复杂!

我说,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你。如果它病了,你要抱着它到宠物诊所看病,如果它需要手术,你要守候在它身边——

桑如听到这里,连连摆手说,天啊!这么麻烦!那我不养狗了,我改养一只猫,这就简单了吧?

我说,恐怕也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首先,猫像狗一样,也要大小便,这样你收拾它们排泄物的工作并不能免掉。猫也要洗澡,也要到外面玩耍。它们在外面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们会捕获什么猎物,也许是虫子,也许是小鸟,这是猫的天性,你不能阻止它们,它们也许会带回来一些病菌。春天是猫繁殖的季节,它们会大声叫,如果你不想让它们叫,就要给猫做手术。而且,猫为了磨它们的爪子,一般都会撕纸,这也是它们的天性——

桑如惊叫起来说,我的作业本!我的书!如果猫不管不顾地撕坏了它们,我要重写一遍吗?天哪,我不养猫了,我养一对小鹦鹉成不成呢?

我说,当然可以啦!

桑如说,我会训练让它们说话,有它们和我做伴,我就不会寂寞了。

我心中一动,明白了症结就在这里,但此刻不是点破的好时机。顺着桑如的思路走,我说,是那种翠绿的虎皮鹦鹉吗?

桑如说,对啊。就是有绿色、蓝色、黄色羽毛的小鹦鹉,好像穿着丝绸的外套,闪闪发光。

我字斟句酌地说,鹦鹉的羽毛是需要经常打扫的,不然飘落在地上变成粉尘,很容易传播疾病。我记得有一种很著名的传染病,就叫“鹦鹉热”。另外,据我所知,这种花色绚烂的小鹦鹉并不会说话,会说话的那种叫作鹩哥。就算有个别极其聪明的小鹦鹉,你训练到它能说话了,估计也是非常简单的“你好”之类,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可以陪你聊天。就算最棒的鹩哥,能说的话也很有限,它们只是模仿,并不会动脑子——

桑如生起气来,打断我的话,说,您这也不让养,那也不让养,处处给我设障碍!

我说,桑如,我并不是不让你养宠物,我没有这个权力。只是,我认为,每一个预备养宠物的人,都要事先搞清楚宠物的脾气,知道它们的习性,觉得自己能够担当得起,再来和宠物相处。如果因为自己有很多问题解决不了,以为养了宠物就可以逃避现实,那不但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宠物不负责任。毕竟,人间的问题,只能在人间解决。

桑如听了我的话,许久不作声,看得出非常沮丧。

我轻轻地问,桑如,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养宠物吗?

就这样一句普通的问话,却让桑如哭泣起来。她说,我太孤独了。同学们都不愿意和我玩,他们说我是一个没意思的人。我不知道如何交往,就想,哼,你们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们,我要和小动物一起生活。只有它们不会嫌弃我,不会嘲笑我,会很忠于我。我让它们干什么,它们就会干什么,绝不会背后议论我……它们是多么安全可靠的朋友啊……

原来,桑如想养宠物的初衷,是为了解决自己的人际关系问题。看来,桑如母亲的判断并没有出错,只是,桑如的母亲也许不知道,女儿的怯懦无趣正是和她对桑如的过度保护有关。在母亲眼里,桑如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女孩,一切都要由母亲做主。这一切,让桑如不曾学会如何同小伙伴们相处,到了青春逆反期,就越发孤独。桑如很苦恼,她要为自己寻找一个突破口,找到温暖与信任,找到安全与友爱,于是,她只有求助于宠物。

我全神贯注地倾听桑如的痛苦,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被同学奚落和孤立……第一次的咨询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临走的时候,桑如怯生生地说,我下周还可以来看您吗?

我说,当然可以了。不过,这要你自觉自愿,不要妈妈陪着。

桑如破涕为笑说,当然是我自愿的。

私下里,我同桑如的妈妈谈了一次。当然,我并没有把和桑如的具体谈话内容告诉她妈妈,只是希望桑如妈妈能正视女儿已经十六岁了这个现实,该放手的时候就要大胆放手。桑如妈妈答应了。

经过若干次的咨询以后,桑如渐渐灵动起来,她开始学会和同学们友好相处,甚至还准备了一些小笑话,打算在春游的时候讲给同学们听。咨询时,她说,我先试着把笑话讲给您听听,如果您笑了,我就敢对着同学们讲了。

我认真地听完了桑如的笑话,开心地笑了。说实话,不是因为桑如的笑话有多么可笑,实在是我看到了她的成长,充满欢愉。

桑如后来说过一句让我长久不能忘怀的话,她说——人最好的宠物,其实就是自己。

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某天,一位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你到哪里去了?我找得你好苦啊!因为是很好的朋友,我也和她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要请我吃饭啊?我欣然前往。她着急地说,吃饭有什么难啊,事成之后,我一定大宴于你。只是我们现在要把事情做完,每拖延一天,损失就太大了。

我听出她语气中的急迫,也就收敛起调侃,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容置疑地说,我要请你做心理咨询。我松了一口气,说,你要做心理咨询,这很好啊。看来大家是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心理健康了。只是我们是朋友关系,我不能给你做心理咨询。我会为你介绍一位很好的心理咨询师,由她给你做。

朋友说,这个病人不是我,是我的一位同事的亲戚的朋友的孩子。说实话,我并不认识这个病人,和我也没有多么密切的关系,人家信任我,我才来穿针引线。

我说,你真是古道热肠,拐了这么多的弯,还把你急成这样。给你个小小的纠正,来做心理咨询的人不是病人,我们通常称他们为来访者。

朋友说,这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吗?叫病人比较顺嘴。

我说,很多人来做心理咨询,并不是因为有了心理疾病,而是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潜能和更亲密的人际关系。

朋友说,但我说的这个孩子确确实实是病了。当然不是身体上的病,他的身体棒得能参加奥运会,却不肯去上学。再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这是多么关键的时刻,可他说不上就不上了,谁劝也没用。一家人急得爸爸要跳楼、妈妈要上吊,他却无动于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玩电脑,任谁都不见。家里人急着要找心理医生,但这个孩子主意太大了,根本就不答应去。后来,他家里人找到我,让我跟你联系。那孩子说如果是毕淑敏亲自接待他,他就前来咨询。现在总算联系上了,你万不能推托。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让他父母带着他来见你……

我一边听着朋友的述说,一边查看工作日程表。最近的每一个时段都安排得满满的,只有七天后的傍晚有一小时的空闲。

我把这个时间段告知了朋友,请她问问那位中学生届时有没有空。

朋友大包大揽道,只要你能抽出时间,那边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一定会来的。

我很严肃地对她说,请你一定把我的原话传过去。第一,要再次确认那位中学生是自己愿意来谈谈他的想法,而不是被父母强迫而来的。第二,征询那个时间对他合不合适。如果他有重要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再约另外的时间。第三句话就不必传了,只和你有关。

朋友说,前两件我都会原汁原味地传达到。只是这第三句话是什么,我很想知道。怎么把我这个穿针引线的人也包括进去了?

我说,第三句话就是,你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因为这种特殊的就诊方式,你已经卷入了开头部分。关于进展和结尾,恕我保密。你若是好奇或是其他原因追问我下文,我会拒绝回答。到时候,请你不要生气。不是我不理睬你,友情归友情,工作是工作,保密是原则问题,祈请见谅。

朋友说,好,我把你的话传到就算使命截止。我会尊重你们的工作规定。

一周后的傍晚,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妻押着儿子来了。我之所以用了“押”这个词,是因为夫妇俩一左一右贴身护卫着那个高大的年轻人,好像怕犯人逃跑的衙役。年轻人走进咨询室的时候,他们俩也想一并挤入。

接待人员递给我咨询表格,轻声对他们说,你们并不是整个家庭接受咨询。

年轻人说,对,这是我一个人的事。说完,他懒懒散散走进了咨询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目光直率地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

他叫阿伦,身高大约一米八三,双脚不是像旁人那样安稳地倚着沙发腿放置,而是笔直地伸出去,运动鞋像两只肮脏的小船翘在地板中央。他身上和头发里发出浓烈的龌龊汗气,让人疑心置身于一家小饭馆的烂鸡毛和果皮堆的混合物旁。我抑制住反胃的感觉,不动声色地等着他。

你为什么不先说话?他很有几分挑衅地开始了。

我说,为什么我要先说话呢?这里是心理咨询室,是你来找的我,当然需要你先说出理由了。

他突然就笑了,露出很整齐却一点也不白的牙齿,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啊。不过,是他们要我来见你的。

我问,他们是谁?

阿伦歪了歪鼻子,用鼻尖点向候诊室的方向,在墙的那一边,走动着他焦灼不安的父母。

我表示明白他的所指,把话题荡开,问道,你好像比他们的个子都要高?

他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夸奖,说,是啊,我比他们都高。

我说,力气好像也要比他们大啊!

阿伦很肯定地点头说,那是当然啦!我在三年前掰腕子就可以胜过我父亲了。

我把话题一转:如果你不愿意来,你的父母是无法强迫你到心理咨询师这里来的。

阿伦愣了一下,说,对,我是自愿的。

我说,既然你是自愿来的,那你有什么问题要讨论呢?

阿伦说,我其实没有问题,是他们觉得我有问题。我不过是上上网,玩玩电子游戏,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想跟阿伦在到底是谁有问题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因为第一次咨询的任务,最主要是咨询师要和来访者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培养起信任感并了解情况。我说,你一天上网的时间是多少呢?

他说,大约18个小时吧。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问道,那你何时吃饭,何时睡觉呢?

阿伦说,饿了就吃,一顿饭大约用3分钟。实在熬不住了,就睡,每次睡15分钟再起来战斗。我发现人一天睡5小时就足够了,说睡8小时那是农耕时代的懒惰。

我说,首先恭喜你——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阿伦打断了。您不是在说反话吧?

我很惊奇地反问他,你从哪里觉得我是在说反话呢?

阿伦说,所有的人知道我这样的作息时间之后,都说我鬼迷心窍,哪能一天只睡5小时呢?

我说,我要恭喜你的也正是这一点。因为通常的人是需要每天睡眠8小时,如果你进行了正常的工作学习而只需要5小时睡眠就能恢复精力,这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每天能节约出3小时,一辈子就能节约出若干岁月,你要比别人富余很多时间呢,当然可喜可贺。

阿伦点点头,看来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紧接着问道,那你何时上学做功课呢?

阿伦皱起眉头说,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呢?我已经整整28天不去上学了。

我发现当他说到“28天”这个日子的时候,眼睫毛低垂了下去。我说,看来,你还是非常在意上学这件事的。

他立刻抗议道,谁说的?我再也不想回到学校了,那是我的伤心之地。

我说,你连每一天都计算得这样清楚,当然是重视了。只是我不知道,在28天以前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让你做出了不再上学的决定,直到今天还这样愤怒伤感?

阿伦很警觉地说,你到学校调查过我了?

这回轮到我笑起来说,你真是高估了我。你以为我是克格勃?我哪有那个本事!

阿伦还是放不下他的戒心,说,那你怎么知道28天以前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情?

我收起笑容说,能让你这么一个身高体壮、智力发达、反应灵敏的年轻人做出不上学的决定,当然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啦!

阿伦说,你猜得不错。28天之前,正好是我们模拟报高考志愿的时候。我看到发下来的报名表,想也没想就填上了“清华大学”。当然了,我的成绩距离上清华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我想,距离考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谁说我就不能创造出点奇迹呢?再有,士可鼓而不可泄呢,这也是兵法中常常教导我们的策略嘛!

没想到代课老师走到我面前,斜眼看了看我的志愿,说,就你这德行也想报清华,你以为清华是自由市场啊?

那天正好我们的班主任因病没来,要是班主任在,也许就不会出事了。这位代课老师因为我有一次打篮球没看见她,忘了问好,就被她记了仇。

我说,怎么啦,清华就不能报了?

老师说,也不看看自己的成色,别给学校丢人了,这样的报考单送到区里做摸底统计,人家不说你不知天高地厚,反倒说是老师没教会你量力而行。

如果老师单单说到这里就停止,我也就忍气吞声了。学校里,老师挖苦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都麻木了,我低下了头。老师不依不饶,她撇着嘴说,就凭你这样的人还想为校争光,那我就大头朝下横着走!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话道,这位老师如此伤害你的自尊心,我听了很生气。

阿伦没理我,自顾自说下去。

不知为什么,老师这句话强烈地刺激了我,我一想起面目可憎的老师能像个螃蟹似的头抵着土在地上爬行,就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老师摸不着头脑,但是能感觉到我的笑声和她有关,就厉声命令我不要笑。但我依旧大笑不止,她束手无策。那天我笑得天昏地暗,从学校一直笑回了家,闹得父母很吃惊,以为我考了100分。

我走火入魔似的陷入了这种想象之中,但是要让老师真的趴在地上,是有条件的,我必得为校争光。真的考上清华吗?我没有这个把握,若是考不上,岂不验证了老师对我的评判?我就滋生了放弃高考的念头。一场考试,如果我根本就没有参加,就像武林高手不曾刀光剑影华山论剑,你就无法说谁是武林第一。但是放弃了高考,我用什么来证明自己呢?我想到了网络游戏。

说到这里,阿伦抬起头,问道,您玩网络游戏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玩。我老眼昏花的,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阿伦同情加惋惜叹口气说,那您也一定不知道“魔兽”“部落”“联盟”这些术语了?

我说,真的很遗憾,我不知道。但我很想向你学习。

我说的是真心话。既然我的来访者是这方面的高手,既然他沉迷于网络不能自拔,我当然要向他请教,我要走入他的世界,我要感同身受地体验到他的快乐和迷惘,我必须了解到第一手的资料和感受。

阿伦说,那我就要向您进行一番普及教育了。他说着,有点似信非信地看着我。

我马上双手抱拳,很恭敬地说,阿老师,请你收下我这个学生。只是我年纪大了,脑袋瓜也不大好使,还请老师耐心细致地讲解,不要嫌弃我笨。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提出来,也请老师深入浅出地回答。

他快活地笑起来,说,我一定会耐心传授的。说完,他就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起经典游戏的玩法。我非常认真地听他讲授,重要的地方还做笔记。说实话,专心致志的劲头,只有当年在医学院做学生听教授讲课的时候才有这般毕恭毕敬。

交流平稳地推进着,离结束只有10分钟时间了。按照咨询的惯例,我要进入“包扎”阶段。也许在不同的流派里,对于这段时间的掌握和命名各有不同,但我还是很喜欢用“包扎”这个术语。咨询的过程,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打开了来访者的创伤,在来访者离去之前,一个负责任的心理咨询师要把这伤口消毒与缝合,让来访者在走出咨询室的时候不再流血和呻吟。心理创伤和生理创伤一样,陈年旧疾和深入的刀口,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愈合如初的。心理咨询师要有足够的耐性和准备,第一次咨询主要是建立起真诚的信任关系和了解情况,其余的工作来日方长。

我说,谢谢你如此精彩的讲解,现在,我对网络游戏多了了解。

阿伦轻快地笑起来,说,能和您这样谈话,真是很愉快啊。我还要再告诉您一个重要的秘密,我就要代表中国和韩国的选手比赛,如果我们赢了,那就真是为国争光了!

我伸出手来祝贺他说,你在游戏中充满了爱国精神。

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说,您说的是真心话吗?

我说,当然,你可以使劲握住我的手,你可以感觉到我的手的力量。如果我的话是假的,我会退缩。

阿伦真的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地发抖。

分手的时间到了,我对阿伦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告知我那么多的知心话,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也谢谢你耐心地为我这样一个游戏盲讲解游戏,让我对此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希望在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能够看到你来,咱们还要讨论为国争光的问题呢!

阿伦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他对我说,原谅我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不能来到您这里了。

我尊重阿伦的意见,因为如果来访者自己不愿意咨询了,无论咨询师多么有信心也无法继续施行帮助计划了。

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阿伦突然扬起了眉毛,说,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我想我是在学校上晚自习吧。您知道,毕业班的功课是非常吃紧的。

我大吃一惊。说实话,在整个咨询过程里,不曾探讨上课的事,我认为时机未到。

阿伦是个无比聪明的孩子,他看出了我的困惑,说,我知道爸爸妈妈领我来的意思,谢谢您没有说过一句让我回去上课的话。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如果您也千篇一律地劝我的话,我会扭头就走。谢谢您,什么也没说。您向我讨教游戏的玩法,我很感动。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成年人如此虚心地向我求教过,这样耐心地听我说话。还有,您最后祝愿我为国争光,我非常高兴,您终于理解我的不上学其实只是想证明自己是有能力做一些事情并且能做好的。对了,您还表示了对那个老师的愤慨,让我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和愚蠢……现在,我不需要再用网络游戏来证明什么给那个老师看了,我要回到书本中去了。我知道这也是您希望的,只是您没有说出来。

我们紧紧握手,这一次,他的手掌都是汗水,但不再抖动。

过了暑假,那位朋友跟我说,你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个网络成瘾的孩子改邪归正的?他的父母非常感谢你,因为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真是考出了最好的成绩呢!他们想请你吃饭,邀我作陪。

我说,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我不能向你透露任何相关的信息,也不能赴宴。如果你馋虫作怪,我来请你吃饭好了。

朋友说,我看他们感谢你还不是最主要的目的,主要是想探听出你究竟跟他们的儿子说了点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功效。

我说,那一天,我说得很少,阿伦说得很多。其余的,无可奉告。

最重的咨询者

我猜你第一眼看到这个题目,一定以为是“最重要的咨询者”。很抱歉,不是最重要,是最重。你可能要大吃一惊,说你们的心理咨询室里还设磅秤吗?每个来咨询的客人,都要量体重吗?

并没有人体秤,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来访者的体重。只是这位来访者实在太胖了,不用任何器械,我也能断定他在我所接待过的来访者中体重第一。

他穿了一条肥大的牛仔裤,一看就是那种出口转内销的外贸尾单货,专供欧美等国特大号胖子装备的。上身是一件黄绿相间的花衬衣,有点苏格兰格子的味道,想来是从国外淘买回来的,亚洲人难得有这样庞大的规格。他名叫武威,正在上大学三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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