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切开忧郁的洋葱(出书版)》作者:毕淑敏【完结】 > 《切开忧郁的洋葱》作者:毕淑敏.txt

第 4 页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我好着呢!什么毛病也没有!武威开门见山地说。他小山似的身体将咨询室的沙发挤得满满当当,腰腹部的赘肉从沙发的扶手镂空处挤出来,好像是脂肪的河流发山洪溢出了河道。我暗自庆幸当年置办办公家具的时候,选择了不锈钢腿的沙发。若是全木质精雕细刻的,在这样的负荷之下,难免断裂。

我说,既然您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呢?

我问这话,不单单是一个询问策略,实实在在也是自己心中的困惑。当然了,武威的体形令人瞠目结舌,但如果当事人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心理咨询师也犯不上自告奋勇、迫不及待地为他人排忧解难。

武威一笑,笑容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他说,我说我觉得自己正常,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家人也觉得我正常。

我说,这么说,是家里人让你来看心理医生的?

武威说,可不是吗!他们说我太胖了,马上就要面临大学毕业找工作,像我这样的体形,会受到歧视,更甭说以后找对象结婚的事了。总之,他们让我减肥,我吃过各式各样的减肥药,喝过名目繁多的减肥茶,还尝试过针灸、推拿、揉肚子……

我问,什么叫揉肚子?

武威说,一种新近流行起来的减肥方法,就是好几个人在你的肚子上像和面一样揉啊揉的,据说能把腹部的脂肪颗粒粉碎,这样就可以排出体外了。还有一种吸油纸,就像胶布一样贴在你想减肥的部位,大概过上一小时,就会看到那片纸变透明了,全都是油滴。

我大吃一惊。以我当过二十年医生的经验,绝对不相信人体内的脂肪会被一张纸榨出来。

这是真的吗?我问。

武威说,有一次,我把吸油纸贴在冰箱外壳上。一小时之后,吸油纸也是油光闪闪的。

我愤然,怎么能这样骗人!

武威说,现在社会上流行以瘦为美,商家就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大发减肥财呗。

我发现武威虽然看起来动作迟缓,但思维清晰敏捷。

我说,想必你尝试过种种减肥术方法,都没效果。

武威说,您说对了一半。就我尝试过的方法,公平地说,除了吸油纸是彻头彻尾的骗术以外,其他的多少都有一些效果。它们之中要么是用了泻药,要么使用了西药抑制人的食欲,每次我都能成功地减肥几十公斤。

我又一次坠入雾海。若是每一次都减肥成功,那么武威目前就不会是如此的庞然大物了。或者说,他以前简直重如泰山?

看到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武威说,是的,每一次都成功,可是,您知道反弹吗?

我说,知道,就是体重又恢复到原来的分量了。

武威说,岂止是原来的分量,是更上一层楼了。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减肥,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比原来更肥。

我觉得武威说完这句话应该愁眉苦脸,起码也会叹一口气吧。可是,武威依然是安之若素的模样,甚至嘴角还浮现出隐隐的笑意。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是,没错,武威脸上并没有任何沮丧的神气,看来,他说自己没有问题,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但是,面对着这种明显不正常的体重,还要说一切正常,这是不是正是要害所在呢?

我对武威说,我看,你对自己的体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武威好像遇到了知音,说,哎呀,您可真说到我的心里了。我并不觉得这不正常。

把一个明显不对头的事说成正常,这也是问题啊。我说,武威,你可以有一个选择。你要是觉得自己没有一点问题,你就可以走了。你要是希望自己变得更好,咱们就来探讨一下有关的问题。毕竟,你的体重超标了。这是一个事实。

武威迟疑了一下。看来,他是一个好脾气的胖子,所以,他并不想忤逆父母的意愿,就乖乖地来见心理医生了。不过,他打算走个过场,然后就照样我行我素。现在,面临选择,他费了思量。过了一会儿,他说,您说这话我愿意听——谁不愿意把自己变得更好呢?我愿意和您讨论一下我的体重问题。

很好,显著的进步。武威终于承认自己的体重是一个问题了。

我说,你从小就比较胖吗?

武威连连摇头说,我小的时候一点都不胖。从十二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开始发胖。以后就越发不可控制,差不多每年长20斤。要说一个月长一斤多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日积月累,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段话初听起来,好像很普通。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十二岁零三个月。按说体重增加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但武威为什么把日子记得那样清楚呢?

我说,武威,当你十二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武威低下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武威说,因为一想起那段日子,我就太悲伤了。

我说,武威,将近十年过去了,你还这样痛苦。我猜想,这也许和你的一位挚爱的人离去有关。

武威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珠被泪水包裹。他说,您说对了。我从小就是和外婆在一起,她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太太。我从她那里得到了温暖和做人的道理。我觉得她这样好的人是永远不会死的。可是,她得了癌症。很多人得了癌症,也都可以治疗,比如化疗什么的,就算不能挽回生命,坚持个三年五载的也大有人在。可我外婆什么治疗都不能做,从发现患病到去世,只有短短的二十天。我痛不欲生,拼命吃饭,从那以后,就踏上了变胖的不归路……

我的脑海开始快速运转。按说痛不欲生的结果,是令人食欲大减,饭不思茶不饮的,似这般暴饮暴食,胡吃海塞,搞得体重骤升的,实在罕见。

我说,原谅我问得可能比较细,你吃下那么多东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武威说,我想这就是纪念我外婆的一种方式。

我又一次糊涂了。祭奠亲人的方式,可能有千千万万种,但用超常的食欲来思念外婆,这里面有着怎样的逻辑?

我说,你外婆一直鼓励你多吃饭吗?

武威说,没有。外婆是非常清秀的江南女子,直到那么老的年纪都非常美丽,每餐只吃一点点饭。

我说,那么,你为什么要用吃饭悼念外婆呢?

武威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许久,他喃喃地说,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一句话。

我说,那是一句怎样的话?

武威用手支撑着巨大的头颅,说,那一天,我到医院去看望外婆。正是中午,大家都休息了。当我路过医生值班室的时候,听到两位值班医生在说话。男医生说,13床的治疗方案最后确定了没有?女医生说,没有什么治疗方案了,就是保守对症,减轻病人一点痛苦。男医生问,干吗不手术呢?女医生答,年纪太大了,如果手术,很可能就下不了台子,比不做还糟糕。男医生又开言,那么化疗呢?资料上说,现在新的药物对这种癌症效果不错的。女医生接着回答,13床太瘦弱了,化疗方案一上去,人肯定就不行了,还不如这样熬着,活一天算一天……

13床,就是我的外婆啊。

医生们的这段对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外婆的死就是因为她太瘦了,瘦到无法接受治疗,如果她胖一点,就能够战胜死神,就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武威断断续续地讲着,他的眼泪一滴滴洒落在黄绿相间的格子衬衣上,让黄的地方更黄,绿的地方更绿。胖人的眼泪也比一般人的要硕大很多,每一滴都像一颗透明的弹球。

我默默地坐着,能够想象至亲的人离去给当年的小男孩以怎样摧毁般的打击。他以自己的方式表示着痛入心肺的哀伤,表示着对死神的强大愤怒,表示着对外婆的无比眷念……难怪他不认为这是不正常的,难怪他在每一次减肥之后都让自己的体重更加高。

在接下来的多次咨询中,我和武威慢慢地讨论着这些。当然,我不能把自己的判断一股脑地告知他,而是在我们的共同探讨中渐渐向前。

武威后来成功地减下了50公斤体重,成了英俊潇洒的靓仔,对外婆的悼念也化成了力量,他各方面都很优秀。

任何成瘾都是灾难

有个年轻人,名叫安澜。他说自己干什么都会成瘾。

我要详细了解情况,就说,请打个比方。

他说,我上学的时候就对网络成瘾。那时候,我每天起码有5小时要趴在网上,网友遍布全世界。

我插嘴道,全世界?真够广泛的。

安澜说,是啊。人们都说上网对学习有影响,可那时我的英文水平突飞猛进。因为要和国外的网友聊天,你要是英文不利索,人家就不理你了。

我说,一天5小时,你还是学生,要保证正常的上课,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啊?

安澜说,很简单,压缩睡眠。我每天只睡5小时。我有单独的房间,电脑就在床边。我每天做完作业后先睡下,4小时之后,准时就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就上网,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再睡1小时回笼觉。爸爸妈妈叫我起床的时候,我正睡得香甜。很长时间,家里人看我白天萎靡不振的,都以为是上学累的,殊不知我的睡眠是个包子,外面包的皮是睡觉,里面裹的馅就是上网。

我说,青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这样睡眠不足,是要出大问题的。

安澜说,还真让你说对了。后来,我就得了肾炎。因为不能久坐,我只好缩减了上网的时间。我休了学,急性期过了以后,医生建议我开始缓和的室外活动,慢慢地增强体力。我就到郊外或是公园散步。一个人在外面闲逛,就是风景再美丽、空气再新鲜,也有腻的时候。我爸说,要不给你买个照相机吧,一边走一边拍照,就不觉得烦了。家里先是给我买了个数码的傻瓜相机。果然,照相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只狗正在撒尿,一只猫正在龇牙咧嘴地向另外一只猫挑衅,都成了我的摄影素材。白天照了相,晚上就在电脑上回放,自己又开心一回。很快,这种简陋的卡片机就不能满足我的愿望了。我开始让家里人给我买好的机子,买各式各样的镜头……把自己认为好的照片放大。城周围的景物照烦了,就到更远的地方去,我又迷上了旅游。后来我爸说,我这是豪华型患病,花在照相和旅游上的钱,比吃药贵多了。不管怎么样,我的病渐渐地好了。因为错过了高考,我就上了一所职业学校,学市场营销。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玩具公司。玩具这个东西,利润是很大的,只要你营销搞得好,拿比例提成,收入很可观。这时候,因为时间有限,到远处旅游和照相,变得难以实现,我就迷上了请客吃饭……

我虽然知道咨询师在这时应该保持足够的耐心倾听,还是不由自主地小声重复——迷上了请客吃饭?

说句实话,我见过各种上瘾的症状,要说请客吃饭上瘾,还真是第一次碰上。

安澜说,是啊。我喜欢请客时那种向别人发出邀请,别人受宠若惊的感觉。喜欢挑选餐馆,拿着点菜单一页页翻过时的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好像点将台上的将军。尤其是喜欢最后结账时一掷千金舍我其谁的豪爽感。

我思忖着说,你为这些感觉付出的代价一定很高昂。

安澜垂头丧气地说,谁说不是呢?去年年底,我拿到了七万块钱的奖励提成,结果还没过完春节,就都花完了。我可给北京的餐饮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最近,我们又要发季度提成了,我真怕这笔钱到了我的手里,很快就烟消灰灭。而且,酒肉朋友们散去之后,我摸着空空的钱包,觉得非常孤单。可是下一次,我又会重蹈覆辙,不能自拔。我爸和我妈提议让我来看心理医生,说我这个人爱上什么都没节制,很可怕。将来要是谈上女朋友也这样上瘾,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就变成流氓了。我自己也挺苦恼的,一个人,要是总这样管不住自己,也干不成大事啊。您能告诉我一个好方法吗?

我说,安澜,我知道你现在很焦虑,好方法咱们来一起找找看。你能告诉我像上网啊、摄影啊、旅游啊、请客吃饭啊这些活动带给你的最初的感觉是什么吗?

安澜说,当然是快乐啦!

我说,让咱们假设一下,如果在那个时候,来了位医生抽一点你的血,化验一下你的血液成分,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安澜困惑地吐了一下舌头,说,估计很疼吧?结果是怎样的,就不知道了。

我说,抽血有一点疼,不过很快就会过去。我以前当过很久的医生,对化验这方面有一点心得。当人们在快乐的时候,内分泌系统会有一种物质产生,叫做内啡肽。

安澜很感兴趣说,您告诉我是哪几个字。

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内啡肽”几个字。

安澜仔细端详着,说,这个“啡”字,就是咖啡的“啡”吗?

我说,正是。咖啡也有一定的兴奋作用。

安澜说,您的意思是说,每当我进入那些让我上瘾的活动的时候,我身体里都会分泌出内啡肽吗?

我说,安澜,你很聪明,的确是这样的。内啡肽让我们有一种不知疲劳、忘却忧愁、精神焕发的感觉。这在短期内当然是很令人振奋的,但长久下去,身体就会吃不消。这就是很多上了网瘾的人,最后变成茶饭不思、精神萎靡不振、体重大减、面黄肌瘦的原因啊。而且,因为人上瘾时,对其他的事情不管不顾,考虑问题很不理性,就会出现严重的后果。这也就是你在请人吃完饭之后精神十分空虚的症结。有的人工作成瘾,就成了工作狂。有的人盗窃成瘾,就成了罪犯。有的人飞车成瘾,就成了飙车一族。有的人权力成瘾,就成了独裁者……

安澜说,这样看来,内啡肽是个很坏的东西了。

我说,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人体分泌出来的东西,都是有用的。比如当你跑马拉松的时候,只要冲过了身体那个拐点,因为体内开始有内啡肽的分泌,你就不觉得辛苦,反倒会有一种越跑越有劲的感觉。比如有的科学家埋头科学实验,为了整个人类的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在那种非常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能够坚持下来,他的内啡肽也功不可没啊!

安澜说,听您这样一讲,我反倒有点糊涂了。

我说,任何事情都要有节制。比如,温暖的火苗在严冬是个好东西,可要是把你放到火上烤,结果就很不妙。如果你不想变成烤羊肉串,就得赶快躲开。再有,在干燥的沙漠里,泉水是个好东西,但要是发了洪水,让人面临灭顶之灾,那就成了祸害。对于身体的内分泌激素,我们也要学会驾驭。这说起很难,其实,我们一直在经受这种训练。比如你肚子饿了,经过一个烧饼摊,虽然烤得焦黄的烧饼让你垂涎欲滴,但是如果你没买下烧饼,你就不能抢上一个烧饼下肚。如果你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虽然你的性激素开始分泌,你也不能上去就拥抱人家。所以,学会控制自己的内啡肽,也是成长的必修课之一啊。

听到这里,安澜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说,这个内啡肽的“啡”字和吗啡的“啡”字,也是同一个字。

我说,安澜,你看得很细,说得也很正确。成瘾这件事,最可怕的是毒品成瘾。吗啡和内啡肽有着某种相似的结构,当有些人靠着毒品达到快乐巅峰的时候,他们就步入了一个深渊。这就更要提高警惕了。当然了,网瘾和毒品成瘾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的。不过,一个人要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对所有那些令我们成瘾的事物都要提高控制力,要有节制。

那天告辞的时候,安澜说,我记住了,任何成瘾都是灾难。

心轻者上天堂

埃及国家博物馆有一件奇怪的展品。一方用精美白玉雕刻的匣子,大小和常用的抽屉差不多,匣内被十字形玉栅栏隔成四个小格子,洁净通透。玉匣是在法老的木乃伊旁发现的,当时匣内空无一物。从所放的位置看,匣子必是十分重要,可它是盛放什么东西用的?为什么要放在那里?寓意何在?谁都猜不出。这个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考古学家们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埃及中部卢克索的帝王谷,在卡尔维斯女王的墓室中,发现了一幅壁画,才破解了玉匣的秘密。

壁画上有一位威严的男子,正在操纵一架巨大的天平。天平的一端是砝码,另一端是一颗完整的心。这颗心是从一旁的玉匣子中取出的。埃及古老的文化传说中,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美丽女性,名叫快乐女神。快乐女神的丈夫,是明察秋毫的法官。每个人死后,心脏都要被快乐女神的丈夫拿去称量。如果一个人是欢快的,心的分量就很轻,女神的丈夫就判那颗羽毛般轻盈的心引导着灵魂飞往天堂。如果那颗心很重,被诸多罪恶和烦恼填满褶皱,快乐女神的丈夫就判他下地狱,让他永远不得见天日。

原来,白玉匣子是用来盛放人的心灵的。原来,心轻者可以上天堂。

自从知道了这个传说,我常常想,自己的心是轻还是重,恐怕等不及快乐女神的丈夫用一架天平来称量,那实在太晚了。呼吸已经停止,一生盖棺论定,任何修改都已没有空白处。我喜欢未雨绸缪,在我还能微笑和努力的时候,就把心上的坠累一一摘掉。我不希图来世的天堂,只期待今生今世此时此刻朝着愉悦和幸福的方向前进。天堂不是目的地,只是一个让我们感到快乐自信的地方。

心灵如果披挂着旧日尘埃,好像浸透了深秋夜雨的蓑衣,湿冷沉暗。如何把水珠抖落,在朗空清风中晾干哀伤的往事?如何修复心理的划痕,让它重新熠熠闪亮,一如海豚的皮肤在前进中把阻力减到最小?如何在阳光下让心灵变得通透晶莹,仿佛古时贤臣比干的七窍玲珑心,忠诚正直,诚恳聪慧,却不会招致悲剧的命运?

我们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自己的心灵健康之旅,背负着个人的历史和集体的无意识。在文化的熏染中长大,它们对我们的影响复杂而深远,微妙而神秘。

心理库容

勇气的精髓就是稳定地活着,没有丝毫的自欺,执掌着非常强大的安全感,对宇宙有一种敬畏和信赖。如果心中没有希望,那么哪里都不是理想的抛锚地。

有时候,真的会遇上一些非常倒霉的人,叫你简直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所有的语言好像都是多余的,真不知道命运为什么如此苛待于他。然而仍然不能放弃希望。放弃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只要生命还在,希望就能萌生。

许多人为自己没能得到最后的成功而痛楚,其实,不妨先分析一下失败的缘故。唯有当你没有全力以赴,你的失败才令人寝食不安。如若你已经全力以赴,你的失败即使不是成功的前奏,你纵然永远也得不到成功,你仍然不必痛苦。就算死后万事皆空,我们活过一生的这个事实,已构成了宇宙的一部分。

人的心理就像水库。库容太小了,就应对不了强大的情感水流,也许会冲毁堤坝,暴发山洪。之后的重建,要花费很多心理能量。如果你有一个庞大的内心储备,就可以在突发事件面前从容淡定,吞下千沟万壑的泥沙,依然水平如镜。

生活中最绵弱难解的部分就是情感,生命中最华彩的篇章也是情感。我听过无数愁男怨女谈情感故事,真是峰回路转,万千气象。当事人没有不迷惑的,没有不肝肠寸断的,没有不涕泪滂沱的,没有不咬牙切齿的……闹得我这个听故事的人,若不是有把子年纪,且已生儿育女,简直就要生出遁入空门的佛心了。

然而,这就是生命中最华彩的篇章,祸福相倚。

究竟你失去了什么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青年倚在一个瘦弱的女子身上,踉踉跄跄地走进心理咨询中心。工作人员以为他患了重病,忙说,我们这里主要是解决心理问题的,如果是身体上的病,您还得到专科医院去看。

女子搀扶着男青年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地说:“他叫瞿杰,是我弟弟。我们刚从专科医院出来,从头发梢到脚后跟,检查了个底儿,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可他就是睡不着觉,连着10天了,每天24小时,什么时候看他,他都睁着眼,死盯着天花板,啥话也不说。各种安眠药都试过了,丝毫用处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就算什么病也不沾,人也会活活熬死。专科医院的大夫也没辙了,让我们来看心理咨询。求求你们伸出援手救救我弟弟吧!”

姐姐涕泪交流,瞿杰仿佛木乃伊,空洞的目光凝视着墙上的一个油墨点,无声无息。

瞿杰进了咨询室,双手撑着头,眉锁一线,表情十分痛苦。

我说:“睡不着觉的滋味非常难受,医学家研究过,一个人如果连续一周不睡觉,精神就会崩溃,离死亡就不远了。”

“你以为是我不愿意睡觉吗?你以为一个人想睡就睡得着吗?你以为我失眠是我的责任吗?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人总是睡不着觉就会死的吗?!”瞿杰突然咆哮起来,用拳头使劲击打着墙壁,因为过分用力,他的指节先是变得惨白,继而充血发暗,好像箍着紫铜的指环。

我平静地看着他,并不拦阻。他需要发泄,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导致他重度失眠和激烈情绪的原因是什么,但他能够如此激烈地表达情绪,较之默默不语就是一个进步。燃烧的怒火比闷在心里的阴霾发酵成邪恶的能量,好过千倍。至于他把怒火转嫁到我身上,我一点也不生气。虽然他的手指指点的是我,唾沫星子也几乎溅到我脸上,指名道姓用的是“你”,似乎我就是令他肝胆俱碎的仇家,但我知道,这是情绪的宣泄和转移,并非和咨询师个人不共戴天。

一番歇斯底里的发作之后,瞿杰稍微安静了一点。

我说:“你如此憎恨失眠,一定希望能早早逃脱失眠的魔爪。”

他翻翻暗淡无光的眼珠子说:“这还用你说吗?”

我说:“那咱们俩就是一条战壕的战友了,我也不希望失眠害死你。”

瞿杰说:“失眠是一个人的事情,你就是愿意帮助我,又有什么用!”

我说:“我可以帮你找找原因啊。”

瞿杰抬起头,挑衅地说:“好啊,你既然说要帮我,那你就说说我失眠到底是什么原因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失眠的原因,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要是不愿意说,谁都束手无策。要知道,失眠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若是找不到原因,或是找到了原因也不说,把那个原因像个宝贝似的藏在心里,那它就真的成了一个魔鬼,为非作歹地害你,直到害死你。别人也爱莫能助,无法帮到你。”

瞿杰苦恼万分地说:“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失眠。”

我说:“你失眠多长时间了?”

瞿杰说:“10天。”

我说:“在失眠的时候,你想些什么?”

瞿杰说:“什么都不想。”

我说:“人的脑海是十分活跃的,只要我们不在睡眠当中,我们就会有很多想法。你说你失眠却好像什么都不想,这很可能是因为有一件事让你非常痛苦,你不敢去想。”

瞿杰有片刻挺直了身子,马上又委顿下去,说:“你是有两下子,比那些透视的X光和核磁共振什么的要高明一点。他们不知道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你猜到了。我承认你说得对,是有一件事发生过……我不愿意再去想它,我要逃开,我要躲避。我只有命令自己不想,但是,大脑不是一个好的士兵,它不服从命令,你越说不想,它越要想,这件事就像河里的死尸,不停地浮现出来。我只有一个笨办法,就是用其他的事来打岔,飞快地从一件事逃到另外一件事,好像疯狂蔓延的水草,就能把死尸遮挡住了。这法子刚开始还有用,后来水草泛滥成灾,死尸是看不到了,但脑子无法停顿,各种各样的念头在翻滚缠绕,我没有一时一刻能够得到安宁,好像是什么都在想,又像是什么都不想,一片空白。”说到这里,他开始用力捶击脑袋,发出空面袋子的噗噗声。

我表面上镇静,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怕这种针对自我的暴力弄伤了他的身体,做好了随时干预的准备。过了一会儿,他打累了,停下来,呼呼喘着粗气。

我说:“你对抗失眠的办法就是驱使自己不停地想其他的事情,以逃避想那件事情。结果,脑子进入了高速旋转的状态,再也停不下来。你现在能告诉我那件让你如此痛苦不堪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吗?”

他迟疑着,说:“我不能说。那是一个妖精,我好不容易才用五花八门的事情把它挡在门外,你让我说,岂不是又把它召回来了吗?”

我说:“我很能理解你的恐惧,也相信你让自己的大脑不停地从一个问题跳到另外一个问题,用飞速旋转抗拒恐惧。在最初的阶段,这个没有法子的法子,在短时间内帮助过你,让你暂时与痛苦隔绝。但是,随着时间的延续,这个以折磨取胜的法子渐渐失灵了,你变得疲惫不堪,脑子也没办法进行正常的思维和休息,你就进入了混乱和崩溃,这个法子最终伤害了你……”

瞿杰好像把这番话听了进去,用手撕扯着头发。我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压抑,就开了个玩笑,说:“依我看啊,你是饮鸩止渴。”

瞿杰好奇地问:“鸩是什么?渴是什么?”

我说:“渴就是你所遭遇到的那件可怕的事情。鸩就是你的应对方法。如今看来,渴还没能把你搞垮,鸩就要让你崩溃了。渴是要止住的,只是不能靠饮鸩。我们能不能再寻找更有效的法子呢?况且直到现在,你还那么害怕这件事卷土重来,说明渴并没有真正远离你,鸩并没有真正地救了你。如果把这个可怕的事件比作一只野兽,它正潜伏在你的门外,伺机夺门而入,最终吞噬你。”

瞿杰的身体直往后退缩,好像要逃避那只野兽。我握住他的手,给他一点力量。他渐渐把身体挺直,若有所思地说:“您的意思是我们只有把野兽杀死,才能脱离苦海,而不是只靠点起火把敲响瓶瓶罐罐地把它赶走?”

我说:“瞿杰,你说得非常对。现在,你能告诉我那只让你非常恐惧的野兽是什么吗?”

瞿杰又开始迟疑,沉默了漫长的时间。我耐心地等待着他。我知道,这种看起来的沉默像表面波澜不惊的深潭,水面下风云变幻,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说还是不说?

终于,瞿杰张开了嘴巴,舔着干燥的嘴唇说:“我……失……恋了。”

原本我以为让一个英俊青年如此痛不欲生的理由一定惊世骇俗,不想却是十分常见的失恋,一时觉得小题大做。但我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思绪,认真回应他的痛楚。心理问题就是这样奇妙,事无大小,全在一心感受。任何事件都可能导致当事人极端的困惑和苦恼,咨询师不能一厢情愿地把某些事看得重于泰山,而轻视另外一些事情,以为轻若鸿毛。唯有当事人的情绪和感受,才是最重要的风向标。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失恋的确是非常令人惨痛的事情,有时候足以让我们颠覆,怀疑整个世界。”

瞿杰说:“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说:“你不说,一定有你不说的理由。”

瞿杰说:“没想到你这样理解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如果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瞿杰说:“你看我条件如何?”

我说:“你指的条件包括哪些方面的呢?”

瞿杰说:“就是谈恋爱的条件啊。”

我说:“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条件,我的眼光可能比较古旧了,说得不对,供你参考。依我看来,你的条件不错啊。”瞿杰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说:“岂止是不错,简直就是优等啊。你看我,一米八三的身高,校篮球队的中锋,卡拉OK拿过名次,功课也不错,而且家境也很好,连结婚用的房子家里都提前准备好了……”

我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瞿杰说:“是啊,这个东风就是一位女朋友。”

我说:“你的女朋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瞿杰说:“人们都以为我的女朋友一定是倾国倾城的淑女,不敢说一定门当户对,起码也是小家碧玉……可我就是让大家大跌眼镜,我的女朋友条件很差,长得丑,皮肤黑,个子矮,家里也很穷,但很有个性……得知我和她交朋友,家里非常反对。我说,我就是喜欢她,如果你们不认这个媳妇,我就不认你们。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家里也只好默许了。总之,所有的人都不看好我的选择,但我义无反顾地爱她。可是,没想到,她却在11天前对我说,她不爱我了,她爱上了另外一个人……我以前听说过‘天塌地陷’这个词,觉得太夸张了,就算地震可以让土地裂缝,天是绝对不会塌下来的,但是在那一瞬,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乾坤颠倒、地动山摇。我被一个这样丑陋的女人抛弃了,她找的另外一个男人和我相比,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不不,说垃圾都是抬举了他,完全是臭狗屎!”

瞿杰义愤填膺,脸上写满了不屑和鄙夷,还有深深的沮丧和绝望。

事情总算搞清楚了,瞿杰其实是被这种比较打垮了。我说:“这件事的意义对于你来说,并不仅仅是失恋,更是一种失败和耻辱。”

瞿杰大叫起来:“你说得对,就像八国联军入侵,我没放一枪一炮就一败涂地,丧权辱国。如果说我被一个绝色美女抛弃了,我不会这么懊丧。如果说我被一个高干的女儿或是富商家的小姐甩了,我也不会这么愤慨。或者说啦,如果她看上的是一个美男、大款、爵爷什么的,我也能咽下这口气,再不干脆嫁了个离休军长,我也认了……可您不知道那个男生有多么差,我就想不通我为什么会败在这样一个人渣手里,我冤枉啊……”

看到瞿杰把心里话都一股脑地倾倒出来,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进展。我说:“我能体会到你深入骨髓的创伤,其实你最想不通的还不是失恋,是在这样的比较中你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霍杰愣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痛苦不是失恋引起的?”

我说:“表面上看起来,是失恋让你痛不欲生。但是刚才你说了,如果你的前女友找的是一个条件比你好的男生,你就不会这么难过。或者说如果你的前女友自身的条件要是更好一些,你也不会这样伤心。所以,我要说,你的失落感和失恋有关,但更和其他一些因素有关。”

瞿杰若有所思道:“你这样一讲,好像也有一点道理。但是,如果没有失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啊。”

我说:“如果没有失恋,也许不会这样集中地爆发出来,但是恕我直言,你是不是经常在和别人的比较当中过日子?”

瞿杰说:“那当然了。如果没有比较,你怎么能知道自己的价值?”

我说:“瞿杰,这可能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其实,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和别人的比较之中,而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就拿你自己来当例子,你和11天以前的你有什么大的变化吗?”

瞿杰说:“除了睡不好觉、体重减轻、头发掉了一些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的变化。”

我说:“对啊,那么,你对自己的评价有什么变化吗?”

瞿杰说:“当然有了。比如我觉得自己不出色、不优秀、不招人喜爱、前途暗淡了……”

我说:“你的篮球还打得那样好吗?”

瞿杰不解地说:“当然啦。只是我这几天没有打篮球,如果打,一定还是那样好。”

我又说:“你的歌唱得还好吗?”

瞿杰说:“这个没有问题。只是我现在没有心思唱歌。如果唱哀伤的歌,也许比以前唱得还好呢。”

我接着说:“你的学习成绩怎样呢?”

瞿杰好像明白了一些,说:“还是很好啊。”

我最后说:“你的个头怎样呢?”

瞿杰难得地笑出声来,说:“您可真逗,就算我几天几夜不吃饭不睡觉,分量上减轻点,骨头也不会抽抽啊。”

我趁热打铁说:“对呀,你还是那个你,只是这其中发生了失恋,一个女生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我们还不完全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你只有接受和尊重这个决定,这是她的自由。两个相爱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走到一起,固然是一个令人伤感的事情,但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强的。世上无数的人经受过失恋,但从此一蹶不振的人毕竟有限。瞿杰,我看你面对的并不是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女朋友,而是更深层的忧虑。”

瞿杰说:“您说得太对了。寝室的男友知道我失恋的事,总是说,以你这样好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好姑娘吗?别这么失魂落魄的,看哥儿们下午就给你介绍一个漂亮美眉。他们不知道我心里的苦,我并不是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老婆,而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被人行使了否决权,我觉得自己在人格上输光了血本。”

我说:“瞿杰,谢谢你这样勇敢地剖析了自己的内心,失恋只不过是个导火索,它点燃的是你对自己的评价的全面失守。你认为女友的离开是地狱之门,从此你人生黑暗。你看到她的新男友,觉得自己连一个这样的人都不如,就灰心丧气全盘否定了自己。”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瞿杰的脸上渐渐现出了光彩,他喃喃地说:“其实我并没有失败?”

我说:“失恋这件事也许已成定局,但是人生并不仅仅是爱情,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你。再说,就是在爱情方面,你也并不绝望,依然有得到纯美爱情的可能性啊。”

瞿杰深深地点头,说:“从此我不会再从别人的瞳孔中寻找对我的评价,我会直面失恋这件事情……”

瞿杰还是被姐姐扶着走出咨询中心的。他的眼睛因为极度的困倦已经睁不开,靠在姐姐肩头险些睡着。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工作人员说瞿杰的姐姐打电话找我。我以为瞿杰有了什么新情况,赶紧接过电话。

瞿杰的姐姐说:“我带着瞿杰,现在还在出租汽车上。”

我说:“你们家这么远啊?”

瞿姐姐说:“车已经从我们家门口路过好几次了。”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像大禹治水一样,路过家门而不入?”

瞿姐姐说:“瞿杰一坐上出租汽车马上就进入了深深的睡眠,睡得香极了,还说梦话,说:‘我不灰心,我不怕……’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好像一个甜甜的婴儿。这些天他睡不着觉,非常痛苦。看到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敢打扰他,就让出租车一直在街上兜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车费都快200块钱了。我怕一旦把他喊起来,他又进入无法成眠的苦海。可他越睡越深沉,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我也不能一直让车拉着他在街上跑。我想问问您,如果把他喊醒下车回家,他会不会一醒过来就又睡不着觉了?我好害怕呀!”

我说:“不必担心,你就喊醒他下车回家吧。如果他还睡不着觉,就请他再来。”

瞿杰再也没有来。

虾红色情书

朋友说她的女儿要找我聊聊。我说,我——很忙很忙。朋友说,她女儿的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结果,两个“忙”字在三个“重”字面前败下阵来。于是我约她的女儿若樨某天下午在茶艺馆见面。

我见过若樨,那时她刚上高中,一个清瘦的女孩。现在,她大学毕业了,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虽说女大十八变,但我想,认出她该不成问题。我给她的外形打了提前量,无非是高了、丰满了,大模样总是不改的。

当我见到若樨之后,几分钟之内,用了大气力保持自己面部肌肉的稳定,令它们不要因为惊奇而显出受了惊吓的惨相。其实,若樨的五官并没有大的变化,身高也不见拔起,或许因为减肥,比以前还要单薄。吓到我的是她的头发,浮层是樱粉色的,其下是姜黄色的,被剪子残酷地切削得短而碎,从天灵盖中央纷披下来,像一种奇怪的植被,遮住眼帘和耳朵,以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自己是在与一只鸡毛掸子对话。

落座。点了茶,谢绝了茶小姐对茶具和茶道的殷勤演示。正值午后,茶馆里人影稀疏,暗香浮动。

我说,这里环境挺好的,适宜说悄悄话。

她笑了,是骨子里很单纯的表面却要显得很沧桑的那种笑。她说,到酒吧去更合适。茶馆,只适合遗老遗少们灌肠子。

我说,酒吧,可惜吵了点。下次吧。

若樨说,毕阿姨,您见了我这副样子,咱们还有下次吗?您为什么不对我的头发发表意见?您明明很在意,却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最讨厌大人们的虚伪。

我看着若樨,知道了朋友为何急如星火。像若樨这样的青年,正是充满愤怒的年纪。野草似的怨恨,壅塞着他们的肺腑,反叛的锋从喉管探出,句句口吐荆棘。

我笑笑说,若樨,你太着急了。我马上就要说到你的头发,可惜你还没给我时间。这里的环境明明很雅致,人之常情夸一句,你就偏要逆着说它不好。我回应说,那么下次我们到酒吧去,你又一口咬定没有下次了。你尚不曾给我机会发表意见,却指责我虚伪,你不觉得这顶帽子重了些吗?若樨,有一点我不明白,恳请你告知,我不晓得是你想和我谈话,还是你妈要你和我谈话?

若樨的锐气收敛了少许,说,这有什么不同吗?反正您得拿出时间,反正我得见您,反正我们已经坐进了这家茶馆。

我说,有关系。关系大了。你很忙,我没有你忙,可也不是个闲人。如果你不愿谈话,那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

若樨挥手说,别!别!毕阿姨。是我想和您谈,央告了妈妈请您。可我怕您指责我,所以,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我说,我不怪你。人有的时候会这样的。我猜,你的父母在家里同你谈话的时候,经常是以指责来当开场白的。所以,当你不知如何开始谈话的时候,你父母和你的谈话模式就跳出来,强烈地影响着你的决定,你不由自主地模仿他们。在你,甚至以为这是一种最好的开头办法,是特别的亲热和信任呢!

若樨一下子活跃起来,说,毕阿姨,您真说到我心里去了。其实,您这么快地和我约了时间聊天,我可高兴了。可我不知和您说什么好,我怕您看不起我。我想您要是不喜欢我,我干吗自讨其辱呢?索性,拉倒!我想尽量装得老练一些,这样,咱们才能比较平等了。

我说,若樨,你真有趣。你想要平等,却从指责别人入手,这就不仅事倍功半,简直是南辕北辙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