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切开忧郁的洋葱(出书版)》作者:毕淑敏【完结】 > 《切开忧郁的洋葱》作者:毕淑敏.txt

第 8 页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为什么?他的莫名其妙当中,几乎有些恼怒了。我相信,在他成功的老板生涯中,恐怕还没有人这样要求过他。

他稍微愣怔了片刻。看得出,他是一个智商很高、反应机敏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说道,您的意思,是不是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您坐在沙发上,咱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不利于您的工作?若是这个原因,我可以坐到沙发上去。

我依旧笑着说,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要说的是——沙发也不可以坐。不但你不能坐,我也不能坐。

这一回,他陷入真正的困惑之中,喃喃地说,这儿也不让坐,那儿也不让坐,咱们坐在哪里呢?

是啊。这个房间里,除了老板椅和沙发,再没有可坐的地方了,除非把窗台上的花盆倒扣过来。

我说,很抱歉,这不是你的过错。我作为治疗师,应该早到这间房子来,做点准备。现在,由我来操办吧。

我把老总留在房间,找到楼下的服务人员,对他们说,我需要两把普通的木椅子。

他们很愿意配合我,但是为难地说,我们这里给客人预备的都是沙发软椅,只有工作人员自己用的才是旧木椅。

我看看他身后油漆剥落的椅子说,是这种吗?

他们说,是。

我说,这就很适用。先帮我找两把这种椅子,搬到那个房间。然后,还要麻烦你们,把那个房间里的老板台和老板椅搬出去。

工作人员很快按照我的要求行动起来。在大家出出进进忙碌的过程中,老总一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明白这一体态语言的含义是——“我弄不懂您的意思。我不喜欢这样折腾。有这个必要吗?”

我暂不理他。待一切收拾妥当,我伸手邀请他说,您请坐吧。

现在,屋内只有两把木椅,呈四十五度角摆放着,简洁而单纯。

我坐在哪里?他挑战似的询问。

哪把椅子都可以。因为,这两把椅子是一模一样的。我回答。

他坐下,我也坐下。

……

当心理咨询过程结束的时候,他脸上浮现出了微笑。他说,谢谢您。我感觉比以前多了一点力量。

我说,好啊。祝贺你。力量也似泉水,会慢慢积聚起来,直至成为永不干涸的深潭。

分手的时候,他说,如果不是你们的职业秘密的话,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让我从老板椅上站起来。难道那两把普通的木椅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吗?

我说,这不是职业秘密,当然可以奉告。如果我估计得不错的话,在你的办公室里,一定有类似的老板椅。一坐在上面,你就进入了习惯的角色之中。我坐在沙发上,在视线上比你矮。我想,通常到你的办公室请示的下级或是商议事情的其他人员,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的。这种习惯性的坐姿,是一个模式,也透露着你是主人的强烈信息。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不同于你以前所享有的任何关系。我们不是上下级,也不是有买卖和利害关系的伙伴,甚至不是朋友,朋友是一个鱼龙混杂的体系。我们之间所建立的相互平等的关系,是崭新而真诚的,它本身就具有强大的疗效。我会为你所有的谈话严守秘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当然,对于一位女咨询师来说,就是不告夫儿了,这是一个专业咨询师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要服从这一大局。

他点点头,表示相信我的承诺。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又说,沙发也是很平等的啊!一般高,不偏不倚嘛!我曾提议咱们都坐沙发,可您拒绝了。沙发要比椅子舒服得多。说实话,我很多年没有坐过这般粗糙的木椅了。说完,他捶了捶腰背。

我说,你说得很对。沙发的确太舒服了,而我们不能在太舒服的环境下谈话,那样无法维持我们神经系统的警醒和思维的深度。沙发更适宜养神,从思考的角度说,木椅比沙发更有力度。

他再次点点头,说,这的确是一个新的领域,连规矩也很特别。当我下次再进入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就会比较有经验了。

我说,下星期,我们再见。

卑微也是我们的朋友

如果你自卑,不要把这视为奇耻大辱。人人都自卑,只是我们战胜自卑的方法不一样。承认自卑是正常的,这就是胜利的第一步。

嘿!我常常收到很多人发来的信件,述说自己因为种种理由而自卑,比如个子矮小,家庭贫困,父母双亡或是单亲,受教育的程度太低,不知道某个常识而被人耻笑,开运动会买不起新的运动鞋,嗓子太粗,不能像夜莺般美妙,头太大了,说话带有明显的乡下口音,等等。

如果说这些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是弱项,从而成为了自卑的理由,那么,我们比较容易理解,我还听到过有人因为自己太美丽而自卑。那姑娘讲,她付出努力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被人归结为美貌带来的幸运,甚至还有人话里话外地敲打她是不是运用了某种潜规则。

这个清俊的女生满怀幽怨地说,我为我的相貌而深深自卑。我很想去整容,把自己整得丑陋一些,这样就可以抬起头来做人,人们就会认识到我是一个有内在价值的人。不骗你,我真的到整形医院去了,可整形师说从来没有接收过这样的病例,他想不出如何操作……

对于人人都自卑这件事,我是百分百相信。你若是不信,可以抽空看看名人的传记。几乎没有一个名人不谈到自己是自卑的。而且按照咱们上面列举的自卑理由,他们也都是“师出有名”的。

“我不如别人。我自卑,所以,我不停地努力。当年从郑州到国家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肯定我,他们全说一米五的我打球不会打得如何。为了证明给他们看,我快发了疯,每天都比别人刻苦,我知道我的个子不如别人,别人允许有失败的机会,我没有。我只能赢,所以我打球凶狠,那是逼出来的。后来我成功了,别人又说我没有大脑,只会打球。于是我发疯地学习,英语从不认识字母到熟练地和外国人对话。我不比别人聪明,我还自卑,但一旦设定了目标,就绝不轻言放弃。什么都不用解释,用胜利说明一切!”

这段话是谁说的啊?恐怕你看完了就会知道,这是获得过十八个世界冠军、得过四枚奥运金牌的邓亚萍。

也许你要说,这么伟大的人,我们就不好比了。那容我再来录上一段普通人的自卑史。

“我曾经是个非常自卑的人,即使是现在,自卑还常常在,我觉得自己很多地方不如人。我不如A聪明,不如B睿智,不如C有才,不如D美貌如花……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不善言,不会搞各种关系,我只会写字,通过写字证明我自己。感谢我的自卑,它让我越挫越勇,让我觉得永远不如别人,让我不敢停步,让我在人生的路上一路坚强。”

这位女子的文章常常见诸报端,你打开《读者》《青年文摘》等刊物,经常会看到她的文章。

我手边看到的资料说到,刚刚因为出演了《色·戒》而再次获奖的梁朝伟就说自己一直是个非常自卑的人。名人尚且如此,遑论我等俗众!

哦,不要把自卑看得那么可怕,这是人人都享有的一个特点。其实这话说得有语病,既然是人人都有,就不能说是特点了,只能说是常数。对于一个规律性的东西,实在没有害怕的必要,从容对待就是了。因为渺小的人类对于浩瀚的宇宙来说是自卑的,羸弱的婴孩对于伟壮的成人来说是自卑的,短暂的生命对于无涯的时空来说是自卑的。我们的种种欠缺和无奈,对于光明的期望和理想来说是自卑的。

刚才说了这么多自卑的合理性,并非要大家对自卑安之若素。其实,你接纳了自卑,你把自卑当成一个朋友,它就会以你意料不到的方式来帮助你。

为了战胜自卑,我们就会更加努力。因为自卑的持续存在,我们或许会比较少骄横。因为自卑,我们记得渺小和尊崇,这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呢!

阿尔弗雷德·阿德勒认为,从人一出生,自卑感就伴随左右,之后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提高自己的技能、优越感和对别人的重要性。

这样看来,卑微也是我们的朋友,卑微里也有不容小觑的力量。

是怨恨还是快乐

那天,一位姑娘走进我的心理诊室,文文静静地坐下了。她的登记表上咨询缘由一栏,空无一字。也就是说,她不想留下任何信息表明自己的困境。我按照登记表上的字迹,轻轻地叫出她的名字——“苏蓉,你好。”

苏蓉愣了一下,是聪明人特有的那种极其短暂的愣怔,瞬忽就闪过了,轻轻地点点头。但我还是觉出她对自己名字的生疏,回答的迟疑超过了正常人的反应时间。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苏蓉”二字不是她的真名。

因为诊所对外接诊,我们不可能核对来者的真实身份,很多人出于种种的考虑,登记表上填的都是假名。

名字可以是假的,但我相信她的痛苦是真的。

我打量着她。衣着暗淡却不失时髦,看得出价格不菲。脸色不好,但在精心粉饰之下,有一种凄清的美丽。眉头紧蹙,口唇边已经出现了常常咬紧牙关的人特有的纵向皱纹。

我说,只要不危及你自身和他人的安全,只要无关违犯法律的问题,我们这里对来访者的情况是严格保密的。我希望你能填写出你来心理咨询的缘由,这样,你对自己的问题可以有一个梳理,我作为咨询师,也可以更清晰地了解你的情况,加快工作。

听了我的话,她沉吟了一下。抓起茶几上的黑色签字笔,在表格“咨询缘由”一栏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怨恨还是快乐?我不知道。这是一个问题。”

这句话套自莎士比亚的名句《哈姆雷特》中王子的独白——“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看来,这位美丽的姑娘为此已思考了很久。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困境。对于一般人来说,在怨恨和快乐之间做出选择,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所有的人都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快乐,这是唯一的答案,此刻的苏蓉却深受困扰。不管她的真名叫什么,我都按照她为自己选定的名字称她苏蓉。此时此刻,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实的苦恼和深在的混沌。

我说,苏蓉,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迷茫?

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好像要抵挡正面袭来的冷风。

我得了乳腺癌,你想不到吧?不但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乳腺癌的发病率越来越高,发病年龄越来越低。我还没有结婚,青春才刚刚开始。直到我躺在手术台上,刀子划进我胸前皮肤的时候,我还是根本不相信这个诊断。我想,做完了手术,医生们就会宣布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没想到病理检验确认了癌症,我在听到报告的那一刻,觉得脚下的大地裂了一道黑缝,我直挺挺地掉了下去,不停地坠呀坠,总也找不到落脚的支点。那是持续的崩塌之感,我彻底垮了。紧接着是六个疗程的化疗,头发被连根拔起,每天看着护工扫地时满簸箕的头发,我的心里比头发还要纷乱。胸前刀疤横劈,胳膊无法抬起,手指一直水肿……好了,关于乳腺癌术后的这些凄惨情况,我知道你写过这方面的书,我也就不多重复。总之,从那一刀开始,我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一番话凄惨悲切,我充满关注地望着这个年轻姑娘,感觉到她所遭遇到的巨大困境。她接着说,我辞了外企的高薪工作,目前在家休养。我想,我的生命很有限了,我要用这有限的生命来做三件事情。

哪三件事情呢?我很感兴趣。

第一件事,以我余生的所有时间来恨我的母亲……

无论我怎样克制自己的情绪,还是不由自主地把震惊之色写满一脸。我听到过很多病人的陈述,在心理咨询室里也接待过若干癌症晚期病人的咨询。深知重病之时,正是期待家人支持的关键时刻,这位姑娘,怎能如此决绝地痛恨自己的母亲呢?

她看出了我的大惑,说,您不要以为我有一个继母。我是我母亲的亲生女儿,我的母亲是一名医生。以前的事情就不去说它了,母亲一直对我很好,但天下所有的母亲都对自己的女儿好,这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我要说的是在得知我病了以后,她惊慌失措,甚至比我还要不冷静。她没有给过我任何关于保乳治疗的建议,每天只是重复说着一句话,快做手术快做手术!我一个外行人,主修的专业是对外贸易,简直就是一个医盲。因为我是当事人,肿瘤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的,医生也没敢说得太明确。但我妈妈知道所有的情况,可她就没有做深入的调查研究,也没有请教更多的专家,也不知道还有保存乳房治疗乳腺癌的方法,就让那残忍的一刀切下来了。时至今日,我不恨给我主刀的医生,他只是例行公事,一年中经他的手术切下的脏器,也许能装满一辆宝马车。我咬牙切齿地痛恨我母亲。她身为医生,唯一的女儿得了这样的重病,她为什么不千方百计地想办法,为什么不替还没成家、还没有孩子的女儿多考虑一番?!她对我不负责任,所以我刻骨铭心地恨她。

我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死死绑住一个男人,苏蓉说。

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她重复道,是绑住他,用复仇的绳索五花大绑。这个男人是我在工作中认识的,很有风度,也很英俊。他有家室,以前我们是情人关系,常在一起度周末,彼此愉悦。我知道这不符合毕老师您这一代人的道德标准,但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要求他承诺什么,也不想拆散他的家庭,因为那时我还有对人生和幸福的通盘设计,和他交往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不贪图他的钱财,他也不必对这段婚外情负有什么责任。可是,当我手术以后重新看待这段感情的时候,我的想法大不相同了。今非昔比,我已经失去了一只乳房,作为一个女人,我已不再完整。这个残缺丑陋的身体,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更不能设想把它展现在其他的男人面前。我的这位高大的情人,是这个世界上见证过我的完整、我的美丽的最后一个男人了。我爱他,珍惜他,我期待他回报我以同样的爱恋。我对他说,你得离婚娶我。他说,苏蓉,我们不是说好了各自保留空间,就像两条铁轨,上面行驶着风驰电掣的火车,但铁轨本身是永不交叉的。我说,那是以前,现在情况不同了。打个比方吧,我原本是辆红色的小火车,有名利,有地位,有钱,有高学历,拉着汽笛风驰电掣隆隆向前,人们都羡慕地看着我。现在,火车脱轨了,零件瘫落一地,残骸中还藏着几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车颠覆了,铁轨就扭缠到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么永不分开,要么玉石俱焚。听了我的决绝表态,他吓坏了,说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一考虑就是一个月杳无音信。以前他的手机短信长得几乎像小作文,充满了柔情蜜意,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他考虑的结果如何,如果他同意离婚后和我结婚,那这第二颗定时炸弹的雷管,我就暂时拔下来。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把他和我的关系公布于众。他是有身份、好脸面的人,不敢惹翻我,我会继续不择手段地逼他,直到他答应或是我们同归于尽……

我要做的第三件事,是拼命买昂贵的首饰。只有这些金光闪闪和晶莹剔透的小物件,才能挽留住我的脚步。我常常沉浸在死亡的想象之中,找不到生存的意义。我平均每两星期就有一次自杀的冲动,唯有想到这些精美的首饰,在我死后,不知要流落到什么样的人手里,才会生出一缕对生的眷恋。是黄金的项圈套住了我的性命,是钻石的耳环锁起我对人间最后的温情,是水晶摆件映出的我的脸庞,让我感知到生命是如此年轻,还存在于我的皮肤之下……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声音很小,有一种看淡生死之后的漠然和坦率,但也具有猛烈的杀伤力。我的心随之颤抖,看出了这佯装镇定之下的苦苦挣扎。

她又向我摊开了所有的医疗文件,她的乳腺癌并非晚期,目前所有的检查结果也都还在正常范围之内。

我确信她的生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但这不是来自那个被病理切片证实了的生理的癌症,而是她在癌症击打之下被粉碎了的自信和尊严。癌症本身并非不治之症,癌症之后的忧郁和愤怒、无奈和恐惧、孤独和放弃、锁闭和沉沦……才是最危险的杀手。

我问她,你为什么得了癌症呢?

苏蓉干燥的嘴唇张了几张,说,毕老师你这不是难为我吗?不单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得了癌症的,就连全世界的医学专家都还没有研究出癌症的确切起因。我当然想知道,可是我不知道。

我说,苏蓉,你说得很对。每一个得了癌症的人都要探寻原因,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而人是追求因果的动物,越是找不到原因的事,就越要归纳出一个症结。在你罹患癌症之后,你的愤怒、你的恐惧、你的绝望,包括你的惊骇和无助,你都要为自己的满腔悲愤找到一个出口。这个出口,你就选定在……

苏蓉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我的话刚说到这里,她就抢先道,哦,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把得了癌症之后所有的痛苦伤感都归因到了我母亲身上?

我说,具体怎样评价你和你母亲的关系,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课题,我们也许还要进行漫长的讨论。但我想澄清的一点是,你母亲是你得癌症的首要原因吗?

苏蓉难得地苦笑了一下,说,那当然不是了。

我说,你母亲是一个治疗乳腺病方面的专家吗?

苏蓉说,我母亲是保健院的一名基层大夫,她最擅长的是给小打小闹的伤口抹碘酒和用埋线疗法治痔疮。

我又说,给你开刀的主治医生是个专家吧?

苏蓉很肯定地说,是专家。我在看病的问题上是个完美主义者,每次到了医院,都是点最贵的专家看病。

我接着说,你觉得主刀大夫和你妈妈的医术比起来,谁更高明一些呢?

苏蓉有点不高兴了,说,这难道还用比吗?当然是我的主刀医生更高明了,人家是在英国皇家医学院进修过的大牌。

我一点都不生气,因为这正是我所期待的回答。我说,苏蓉,既然主刀医生都没有为你制订出保乳治疗的方案,你为什么不恨他?

苏蓉张口结舌,嗫嚅了好半天才回答道,我恨人家干什么?人家又不是我家的人。

我说,关键就在这里了。关于你母亲在你生病之后的反应,我相信肯定不是十全十美的,如果给她以足够的时间,也许她会为你做得更充分一些。没有为你进行保乳治疗的责任,主要不是在你母亲身上。这一点,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苏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同意。

我说,一个人成人之后,得病就是自己的事情了。你可以生气,却不可以长久地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你可以愤怒,却不可以将这愤怒转嫁给他人。你可以研究自己的疾病,但却不要寄托太理想、太完美的方案。你可以选择和疾病抗争到底,也可以一蹶不振,以泪洗面,这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心理上长不大的人,才会在得病的时候又恢复成一个小女孩的幼稚心理。在我们的文化中,有一种值得商榷的现象。比如小孩子学走路的时候,如果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当妈妈的会赶快跑过去,搀扶起自己的孩子,心疼地说,哎呀,是什么把我们宝宝碰疼了啊?原来是这个桌子腿啊!原来是这个破砖头啊!好了好了,看妈妈打这个桌子腿,看妈妈砸这个破砖头!如果身旁连桌子腿、破砖头这样的原因都找不到,看着大哭不止的宝宝,妈妈会说,宝宝不哭了,都是妈妈不好,没有照顾好你。有的妈妈还会特地买来一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哄宝宝……久而久之,宝宝会觉得如果受到了伤害,必定是身边的人的责任——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苏蓉就忍不住微笑起来,说,您好像认识我妈妈一样,她就是这样宠着我的。现在我意识到了,身患病痛是自己的事情,不必怨天尤人。我已长大,已能独立面对命运的残酷挑战并负起英勇还击的责任。

苏蓉其后接受了多次的心理咨询,并且到医院就诊,口服了抗抑郁的药物。在双重治疗之下,她一天天坚强起来。在第一颗定时炸弹摘下雷管之后,我们开始讨论那个高大的男人。

我说,你认为他爱你吗?

苏蓉充满困惑地说,不知道。有时候好像觉得是爱的,有时又觉得不爱。比如自从我对他下过最后通牒之后,他就一个劲儿地躲着我。其实,在今天的通信手段之下,没有什么人是能够彻底躲得掉另外一个人的。我只要想找到他,天涯海角都难不住我。我只是还没有最后决定。

我说,苏蓉,以我的判断,你在现在的时刻是格外需要真挚的爱情的。

苏蓉的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她说,是啊,我特别需要一个人能和我共同走过剩下的人生。

我说,你觉得这个人可靠吗?

这一次,苏蓉很快回答道,不可靠。

我说,把自己的生命和一个不可靠的人联系在一起,我只能想象成一出浩大悲剧的幕布。

苏蓉幽幽地吐出一口长气说,如果我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会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办。但是,我已残缺。

我说,谁认为一个动过手术的女人就不配争取幸福?谁认为身体的残缺就等同于人生的不幸?这才是最大的荒谬呢!

苏蓉那一天久久地没有说话。我等待着她。沉默有的时候是哺育力量的襁褓。毕竟,这是一个严峻到残酷的问题,谁都无法代替她思考和决定。

后来她对我说,回家后流了很多的泪,纸巾用光了好几盒。她终于有能力对自己说,我虽然切除了一侧乳房,依然是完整的女人,依然有权利昂然追求自己的幸福。哪个男人能坦然地接受我,珍惜我,看到我的心灵,这才是爱情的坚实基础。建立在要挟和控制之上的情人关系,我不再保留。

我们最后谈到的问题,是那些美丽的首饰。

我说,我也喜欢首饰呢,但是仅仅限于在首饰店中隔着厚厚的玻璃欣赏。我记得一位名人说过,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首饰和丝绸,喜欢它们闪闪发亮的光泽和透明润滑的质感。面对钻石的时候,会感觉到几千万年的压力和锤炼才能成就的那种非凡光辉。

苏蓉一副遇到知己的快乐表情,说,您也喜欢首饰,这太好了。我说,首饰虽好,但生活本身更美好。让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动力,是我要做的事情和我身边的友情,当然,还有快乐。

苏蓉轻轻笑道,我的看法和您是一致的。从此以后,我会节制自己买首饰的欲望。可能常去看看,但不会疯狂地购买了。至于以前买下的首饰嘛,我想自己留下一部分,然后把一些送给朋友们。我还是很喜爱金光闪闪和玲珑剔透的小物件,但我不必把它们像铁锚一样紧紧地抓在手里,生怕一松手遗失了它们,就等于丢掉了自己的性命……我不必用没有温度的首饰来锁住自己,相反,我将用它们把我的生活打扮得更光彩夺目。

终于,分离的日子到了。当最后一个疗程结束,苏蓉走出诊室的时候,我目送着她。我已经无数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伤感又令人振奋。一个心理咨询师所有的努力,都是为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苏蓉握着我的手说,毕老师,我就不和您说再见了,咱们就此别过。因为我不想再见到您了。这不等于说我不感谢您,不怀念您。也许正是因为知道难得再见,我的思念会更加持久和惆怅。今后的某一天,也许是黎明日出时分,也许是皓月当空的时候,也许是正中午也说不定,您的耳朵根子会突然发热,那就是我在远方深情地呼唤着您。我不见您,是相信我自己有能力对付癌症,不论是身体的癌症还是心理上的癌症,只要精神不屈,它们就会败退。怨恨和快乐,这不再是一个问题,今后的关键是我如何建立自己的心情乐园。顺便说一句,即使我的癌症复发,即使我的生命走到尽头,我相信,只要我有意识地选择快乐,谁又能阻挡我呢?

她的美丽和从容,让我充满了感动。我微笑着和她道别,遵循她的意愿,也希望自己永远不再见到她。有的时候,也许是半夜时分,也许是风中雨中,耳朵并没发热,也会想起她来。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和母亲建立起了新型的关系,也不知道她是否找到了心仪的男友,不知道她的首饰盒里可曾增添了新的成员。但我很快地对自己说,相信苏蓉吧,她已经成功地把三颗炸弹摘除了,重新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

生命和死亡如影随形

我为什么要谈论死亡?这使我像猫头鹰一样被认作不祥。

有人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间已经有够多的恐惧和害怕,为什么还要在不痒的地方开始搔扒?何苦呢?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如果你想给人注入希望,为什么要用这种永恒不变的黑暗之事来袭扰我们本来就千疮百孔的意志?呜呼,我们还很年轻,为什么不把死亡留给那些垂死的人去想呢?最起码,也是给那些五十岁以上的人出的题目吧。

哦,我回答。生命和死亡是如此如影随形,它们并不是像阿拉伯数字,有一个稳定的排列顺序,在19之后才是20。它们是随心所欲不按牌理出牌的,没有一个必然的节奏。要死死记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并且有能力向你承诺:你可以无忧无虑地活到某个期限之后才来考虑这个问题。死亡可以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不打任何招呼地贸然现身。

嘿,这世上有一些最重要的事情,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们在生命的海洋里坚定地存在着。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毫无征兆地掀起滔天巨浪。很遗憾、很确定的是——死亡就在这张清单中。

对于一个你生命中如此重要的归宿,你不去想,如果不是懦弱,就是极大的荒疏了。

古罗马的哲学家塞内加冷冰冰又满怀热情地说过:“只有愿意并准备好结束生命的人,才能享受真正的人生滋味。”

我们是必死的动物,又因为我们是高等的动物,所以,我们千真万确地知道这一点。否认死亡,就是否认了你是一个真正有脑子的人。你把自己混同于一只鸡或是一条毛虫。在这里,我丝毫没有看不起鸡和毛虫的意思,只是明白人与它们是不同的物种。

奥运会开幕式、闭幕式的时候,人人都害怕天公不作美,降下雨滴。如果甘霖洒下,尽管对于干旱的北京是解了渴,但那些精心排练的无与伦比的美妙场景就会大打折扣。人们在不断逼问气象学家那天晚上究竟会不会下雨的同时,也热切地寄希望于我们的高科技,可以将雨云催落他乡。

开幕式的时候,我正在墨西哥湾上航海。当我回到家中,查找到开幕式的报纸,果然看到报道,那一天晚上阴云奔突,为了防止在鸟巢上空降雨,有关部门发射了催雨的火箭,将水汽提前搅散,让那传说中的雨降在了别处。于是,亿万人才看到了鸟巢璀璨晶莹的完美夜景,听到激越躁烈的击缶声震荡寰宇。可见,催化剂这种东西的魔力,在于将一桶必然要爆炸的火药提前引动,变得无害而可以忍受。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保障了最重要的阶段完整无缺。

思考死亡就是这样一种精神的催化剂,可以把人从必死的恐惧中升华到更高的生存状态——那就是兴致勃勃地生活。对于死亡的觉察,如同手脚并用地攀爬了一座高山。山顶上,一览众山小,使人不由自主地远离了山脚、山腰处万千琐事的凝视,为生命提供辽远、开阔和完全不同的视角。

你如果听了上述这些话,还是对探讨这个问题心有余悸,那么,在我束手无策之前,容我给你开一张空白的心灵支票吧:对于死亡的思考,可以拯救你生命的很多时刻。对死亡的关切,有可能让你的生命有一种灿灿金光。虽然随着岁月流逝,身体会不断枯竭,但精神能越来越健硕。

只是这张支票兑现的具体日期和数额,要由你自己来填写。谁都不能代替谁思考。不知你内心的恐惧还会持续多久?

有个女子说,她以前有一个习惯,就是从来都不彻底地完成一件事情。本子总是用不完的,要留下几张纸;喝水会把底儿留在杯子里,美其名曰“有水根儿(就是水碱)”,喝了要得肾结石的,这借口虽明知荒谬,也还是一再重复着,哪怕是喝瓶装的纯净水,也绝不喝干;因为怕离别,她总会提早从聚会的场所离开,总能找到各式各样的理由让自己抽身;甚至吃饭菜的时候,都不会吃完,留下一口,并认为这是礼貌;打扫房间,也不会彻底,留下一个角落,说等下一次再来清洁吧,从小长辈就觉得她这是偷懒,说过无数次,她就是不改。

大家看到这里,也许会说,这不过是很多人都有的小毛病,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的习惯。当然了,如果事情仅仅停留在这个阶段,也许人们都还能容忍,但是,每个人行事的规律,无论大事小事,内里其实都是惊人地相似。

这女子工作以后,无法在任何一个单位待到两年以上,总是不断跳槽,有时有明确的原因,有时自己也说不明白,好像完全找不到充分的缘由,只是突然想走就走了。冲动一起,是那样难以克制,似乎在逃避、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唯有中断,才是出路。再后来,她连自己的婚姻也坚持不下去了,厌倦、恐惧和平淡,让她最终选择了放弃。

不过,这世界上好的男人,比起好的工作,似乎要少。况且就算是工作,如果那个单位满员,你也无法插入。婚姻更是具有鲜明的排他性。鹊巢鸠占,鹊就回不来了。她的主动退场,很快就让别的虎视眈眈的女子填补了空白。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前夫多么难得的时候,金瓯已缺,丧失了恢复原状的可能。

她是如此苦恼,如此憔悴。在庞杂纷嚣的混乱之下,我一时也一筹莫展。如同面对一张沾满了蛛网的条案,纵横交错,不知道哪里才是混乱的支点。

关于漫长的谈话过程,我在这里就不赘述了,感谢她的无比信任。我后来才知道,匍匐在她内心的蜘蛛是自幼年就潜藏下的恐惧。她在非常幼小的时候连续失去亲人,棺材前摇曳的烛火、血肉模糊的尸身,都让她对终结的恐惧变得如此根深蒂固。这恐惧化身为“不要把事情做到底”的潜意识,如同魔咒,贯穿了所有岁月。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也算是“潜规则”吧——只有逃避结束,才能对抗死亡。

说到底,我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会化装的,会以各种各样我们匪夷所思的模样乔装打扮出现。惧怕死亡就如同一根粗壮的藤,蜿蜒盘曲结着不同的瓜。也许是人际关系的不和睦,也许是做事的极端完美主义,也许是关键时刻的优柔寡断,也许是婚姻和感情的破坏与纷扰……如果你无法长久地保持安宁的心智,经常出现无法描述的悲伤或烦躁,很可能就是在死亡这个问题上没有直面的勇气。总之,对死亡的恐惧如同百变妖魔,有万千种表现手法。原谅我带一点武断地说,每一个无以解释的焦虑之梦背后,都是死亡之魇起舞的广场。

对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源头上把这件事搞清楚,从此不怕死,把死亡视为一个成熟的过程,有勇气饮尽生命的最后一滴甘露,之后从容安详地赴死,变成细碎虚空的分子,与宇宙合为一体。在这之前,有滋有味地生活。

死亡的过程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项崭新的学习体验。为什么你一定要一直想着你老了、老了?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踮起脚来张望归途?

有朋友曾经这样气恼地问过我,她觉得我不断地谈论死亡必将到来,让她噤若寒蝉。她说,你的文字通常是安详和温暖的,但那些关于死亡的论述夹杂其中,就像一些粗粝的贝壳碎片,会刺破手心的皮肤,让人淌血。

我说,既然死亡是一个规律,为什么不能讨论?既然归途本来就存在,为什么不能张望?为了保持我整个生命的质量,为了当我发白齿稀之时仍然能保有尊严和快乐,我就要提前下手了。如果你不快,那么我很抱歉。不过请原谅,我还是要这样做。

一场没有时间表的宴席

某医生专门为癌症晚期病人做治疗,门庭若市。

我说,癌症晚期,基本上回天乏力。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地来求助你,你有什么绝招秘方?难道有家传秘方吗?

医生说,没有。我没有任何诀窍。全世界治疗癌症的方法就那么多,都在书上写着呢。我要是有起死回生之术,就去得诺贝尔医学奖了。

我说,那很奇怪,人们为什么都来找你呢?

头发花白的医生平静地说,我只是陪着那些得癌症的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路。

要知道,这种陪伴并不容易,要有经验,要知道跟他们说些什么,要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永诀。

癌症病人不知道这种时刻该怎么办,包括他们的亲人,也很茫然。人们通常用两种方法,要么装着那件事——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就是死亡——离得很远,好像根本就不会发生似的,谈天说地言东道西,但就是不提及此事。

这让那个就要死去的人无比孤单。他知道那件事就要发生了,他已经收到了确切的预报。但大家好像都不理睬,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揭开这个可怕的盖子,困窘无措。后来,他会想,既然大家都不谈,一定是大家都不喜欢这件事。我马上就要离开人间了,既然大家都不乐意说说这件事,那么,我也不说好了。于是,死亡就成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家人对每一个来探望病人的人说,他的病情很严重,可能马上就要离世了,可他自己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拜托你们了,千万要装得很快活,不要让病人难过。

人们就彼此心照不宣,群起对那个濒死之人保守秘密。那个濒死之人则没有勇气破坏大家的好意,索性将错就错,任凭那个谎言越滚越大,直到成为厚厚的帐幔。要知道这种在最亲近的人之间设起的屏障,是非常耗费能量的。于是,病人就想早早结束这个局面,他们甚至更快地走向了死亡……

那么,你是怎么做的呢?我问。

很简单,我只跟他们说一句话。医生说。

一句什么话呢?我好奇。

我只跟他们说,在最后的时间到来之前,你还有什么心事吗?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我会尽全力来帮助你。医生这样回答。

就这些吗?我有些吃惊。因为这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

就这些。很多要死的人,对我讲了他们的心事。他们对我很信任,没有顾忌。我从不试图安慰他们,那没有意义。他们什么都知道,比我们健康的人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临死的人,有一种属于死亡的智慧,是我们这些暂时的生存者无法比拟的。对这种智慧,你只有钦佩、匍匐在地。你不可能超越死亡,就像你不能站得比自己的头更高。医生说着,视线充满敬意地看着面前偏上的方向,好像在那里有一束自天宇射下的微光。

我说,您和很多要死的人讨论过各式各样的未了心愿吗?

医生说,是的,很多。几乎所有的人,都有未了的心愿。我甚至因为和他们讨论这些事而出名,他们会在彼此之间传布我的名声,说临死之前一定要见见我,这样才死而无憾。

我说,能跟我讲讲临死之人最后的心愿都是什么吗?

医生淡淡地笑笑说,您这样问,可能以为那些临死之人的想法一定都很惊世骇俗,很匪夷所思。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因为都是一些普通人,他们的想法也很平常,甚至是太微不足道了,他们因为觉得不足为外人道,都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因为知道我是一个专门研究癌症晚期病人心理的医生,他们觉得我不会笑话他们,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就慢慢有了口碑。其实,我不过是帮助他们达成心愿,让他们无怨无悔地走完最后的路程。

我说,可是你还没有把他们最后的心愿告诉我,是不是保密呢?

医生说,并不保密,我是怕你失望。好吧,我告诉你,你一定会想到他们要求我帮助完成的心愿,可能是找到初恋的情人,或是哪里有一个私生子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这种事情我不敢说从来没有过,但真的非常少。普通人临终之前,多半想的都是完成一些很具体甚至很微小的心愿,比如对谁道个歉,找到某个小时候的玩伴,还谁一点小钱……并不难的。也许,有些活着的人以为这些不值一提,家里的人也可能觉得太琐碎,未必会记在心上。不过,我听完之后,都会非常认真地完成。

我说,您能给我举个具体的例子吗?

医生沉思了一下,说,好吧。我刚刚帮助一个患癌症的女子完成了她最后的心愿。

我说,什么心愿呢?

医生说,这女人是个厨师,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她是慕名而来,对我说,我有一个心愿,可是对谁都不能说。听说无论多么奇怪的心愿,你都不会笑话我们,所以我才找到你。

我说,请放心。请把你的心愿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完成。

女人说,我从小就学做厨师,现在,我就要走了。我的心愿是再做一桌菜。

我点点头说,哦,这很难吗?

女人说,是的,很难。因为长期化疗,我舌头上的味觉器官完全被破坏了,根本就尝不出任何的味道。我的胳膊打了无数次针,肌肉萎缩,已经掂不动炒勺。我不能行走,已经不能上街,不能亲自采买食材和调料。我长期住在医院里,很快就要从病床直接到天堂去了,附近根本就没有厨房。另外,谁来吃一个癌症晚期病人做的食物呢?因此,我这个愿望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明白你的愿望了。让我来想一想。

几天以后,我找到她,说,我能帮助你实现愿望。

那个女人瘦弱而苍白的脸庞因为过分的激动而显出病态的酡红,她伸出枯枝一样的手,哆嗦着说,真的吗?

我说,千真万确。现在,你只要定好菜谱,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她不相信,问,灶台在哪里呢?

我说,我已经和医院的厨房说好了,他们会空出一个火眼,专门留给你操作,甚至还给你准备了雪白的工作服。你可以随时使用这个炉灶。它从现在开始就属于你了。

那个女子高兴极了,好像是剑客得到了一柄好剑,两眼闪光问道,那么,我所用的食材和调料如何采买呢?您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走五步以上的路,出不了医院大门的。

我说,我会为您派一个助手,完全听您调遣。您需要什么样的蔬菜和肉类,还有特殊的调味品,只要您列出来,他就会按照您的意思一丝不苟地去准备。他一定会像您亲自去采买一样,让您满意。您要是不满意,他就再去寻找,总之,一定做到尽善尽美。

女厨师很高兴,但还不放心,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现在体力不支了,一桌菜最少要有八道,可是,我一顿做不出来那么多,只能一道道来做。这样是否可以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