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虽应用“高科技”保全了自己的生命,但良心受到了巨大的煎熬。他面临着抉择。将信息共享,自己将遭受灭顶之灾;保持信息封锁,才能维持个体兴盛。
猎人在进行了相当长的思想斗争之后(我们有理由这样推测,中间有一个时间差——因为草原上已经有很多人悲惨地死去了),决定将秘密公开,于是出现了一个惨烈的结局:众人得救了,但猎人变成了树。
这个含义丰富的故事,在很长的时间内被道德光环笼罩。当猎人在自己的生命和众人的生命中只能取一的时候,他牺牲了自己。
这当然是没有错的。但这里想问的是——那股把猎人变成树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仙还是鬼?是正义还是反动?
当年在我幼小的脑袋瓜里以为是白鹿搞的阴谋。一想,也不像。白鹿若有那么大的本事,自己就可以把伤医好,或者索性就不会受伤,根本没猎人什么事了。我后来又曾以为那股邪恶的力量是泉水自己的主张。它只愿为少数人服务,不乐意造福大众。想想也不是,它至今还在热气腾腾地冒着泡,连为老乡家的年猪煺毛都在所不辞,可见是个好脾气的神灵。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认为那禁令的咒语是一种浑蛋逻辑。
其实,从泉水的角度考虑,如果猎人不把它公之于众,它就会被压在青石板下暗无天日,潺潺复潺潺。作为一注天地精华,如此隐姓埋名,从自我实现的角度来说,暴殄天物。
猎人给白鹿医伤,才得知秘密,是否意味着信息的获得要付出非同寻常的代价,并不是人人唾手可得。
于是,热泉在这里就形成了某种强烈的象征。它只能由神授,凭着机遇和良心,降临到极少数的人头上。你要懂得珍惜和保存它的秘密,一旦违背了天条,众人都品尝神秘之树结出的果子,皆大欢喜。但你作为秘密的最初享有者,就毫无利益可言,等待你的只有灭亡。你要切记这个道理,明白利益攸关。自我道德完善完美的后果是——你断送了卿卿生命。
这真是农耕时代的一条铁律,猎人的故事将此渲染得尽善尽美。它流传了很多年,但今天受到了挑战。
信息在共享的过程中并不衰减,反倒放射出了更灼目的光芒。作为提供信息的发布点,它理应受到正面的激励,在物质上有回报,在精神上有张扬,在道义上有共鸣,在利益上有保障。
假如猎人树的故事发生在今天,我看猎人可以在保证自己知识产权和专利的前提下,向牧人们供应精制的矿泉水。可做出大批保温桶,灌装后物美价廉地治病救人;也可把矿泉水的有效物质提炼浓缩,制成精粹干燥结晶,逐一小包装,批发到远方。这样,只要在家中把水烧热,再把“白鹿猎人”牌的矿盐溶解其内,一盆惟妙惟肖的沐浴之汤就可以“请君入瓮”了……那样,就可以救更多的人,把神水泼洒到更远的地方,猎人也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循环往复,销售更多的神水了。
何乐而不为!
而且从本质上说,猎人也没有违背白鹿的规则。猎人并不曾告知别人这个秘密,他只是说,我有一种药,配方保密,如同可口可乐,你们可以一试……
热泉或许真有醍醐灌顶的作用,我于是有了以上这些纷纭想法。一时睡不着,推窗眺望,窗外的山峦上,猎人树被月光照射着,犹如披着银甲的老将军。可惜他被落后的时代扼杀了,如若活到今日,或许成了草原上的比尔·盖茨。
积木别墅
人的血液里,流淌着热爱盖房子的愿望。证据是我们从小就爱玩积木。
那是一些多么美丽的小木块啊!方的、长的、绿的、黄的、腰鼓状的、半球状的……新积木紧紧地镶在漂亮的纸盒子里,上面有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图纸,锲而不舍地告诉我们,用盒子里的这些材料可以搭出怎样的建筑。
纸上的模型自然很精彩。但是属于我的那些积木,直到尖锐的棱角磨得圆钝,表层的彩漆脱落尽,都没有一次按图索骥组装成纸上的模样。
我不喜欢现成的图案。纸上已经画出来了,就像挖掘好的河道,思维的小船只能在里面慢慢漂。那样我们就降为工匠,而不是设计师了。
有一次幼儿园里举行搭积木比赛,要求是用尽给你的积木搭一所好看的房子。
我趴在桌上,将我的那堆积木看了半天,然后很快开始干活。我把一块红色的长方形积木和一块同样形状的绿色积木并排立起来,它们就组成了一个别致的正方形。然后,把一个金色的三角形积木搁在上面,第一间小房子就宣告竣工。
我还依次搭了一些同样分散而小巧的建筑,精致的小亭子、带钟表的小阁楼等。最后,我还剩了一块淡蓝色的柱形积木,不知道干什么用好,就把它直直地戳在建筑群的正当中。
比赛时间到了。我偷着觑了一眼旁边的小朋友。那是一个胖胖的男孩。
他倾其所有的家当,搭了一座牌坊似的塔楼。风一吹,扇形的积木墙就摇摇晃晃。他奓着两只手,既不敢扶,又不敢不扶,悬空护卫着他的作品。
老师走到我的部落前,说,你搭的这是什么呀?是别墅吗?这么浪费地方!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别墅”这个名词。
她接着拨拉那块矗立着的淡蓝色小积木,又说,你怎么剩了一块砖?
我说,那不是砖。
老师说,那你说说,它到底是什么?
我说,是一个人啊。他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要穿过这个小月亮门到拱桥上去……
老师仔细地听完了我的解释,然后公布我的邻桌是此次比赛的第一名,而我是最后一名。
胖男孩得意地望着我,我惭愧地一把将自己的别墅晃倒。
他的高楼也应声倒了。没有人碰它,高楼弱不禁风。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不合时宜。我们的国家土地那么少,人口那么多,普通人哪里能享得别墅的奢侈。
我在地震的年代又看到了那个胖男孩,他变得很消瘦,在一家工厂当工人。
一夜间,起了那么多防震棚。各家各户的男子汉好像都是上好的建筑师。因陋就简,瓜菜代砖,顺手牵羊,拆了东墙补西墙……人们一时间焕发出惊人的聪明才智,各家的小房子像雨后的毒蘑菇,色彩斑斓,争奇斗艳。
我站在他搭的小房子里,身旁是用裁了图钉后剩的洋铁板钉成的窗户。那边角碎料,通常是用来做简易暖瓶的外壳的,制成窗户,别有一番情趣。
我原以为阳光透过这种“玻璃”还不得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留下麻子一般的光点。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强烈的阳光穿过铁皮的空隙,倏地变淡了,好像钻进一层镂花的窗帘。它均匀而温柔地漉在不久前还是旷野的土地上,使没有被铲净的小草根冒出嫩绿。
这样简易的窗户自然是没有纱窗的。寒暄之后,我问主人,铁皮上这么大的窟窿眼,得飞进多少苍蝇蚊子?
主人说,苍蝇飞不进来。
我说,不能吧?这么大的洞,挤一挤,两只苍蝇可并排通过。主人笑了,说,苍蝇没有人聪明,它们不会抿了翅膀飞。所以无论从理论上讲还是实践验证,我这间自盖的小窝棚里,从没飞进过苍蝇。
我不甘心地问,那么蚊子呢?
主人叹了一口气说,假如晚上点灯,蚊子见了亮,就会飞进来。
我说,假如摸黑坐着,蚊子就不会来了吧?
主人说,也不行。蚊子能闻见人血的气味,照样飞进来咬你。
我说,那就只有在棚子里多喷点儿杀虫药了。
主人苦笑了一下,说,四面漏风的小房子,药味早就随风飘散了。
我说,那就搬回正经房子里住吧。
他说,搬不回去了。弟弟已经用他俩合住的房子结了婚。新人说,他们不怕地震,只怕没房。
我不知再说什么,主人反过来安慰我。他说,住在自己亲手盖的房里,再小也令人得意。假如有了足够的地方、足够的材料,他能盖一栋最舒适的房子。通过这回实地操作,他发现自己的手艺挺不错。
就盖一座你当年挨了批评的别墅吧。他用玩笑结束了自己的话。
他还记得那件事,他还是那么爱盖房子!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社会在不断地进步着。我们已经可以比较自由地选择我们的食物、衣服、发式和室内的装饰(假如不是太奢侈的话)。
我再没有见到那个原先很胖后来消瘦了的邻桌。有时在夏天有蚊子飞过的夜晚,看到很壮观的高楼或很精巧的别墅,我就会想起他。
但愿将来有一天,他能按照自己的愿望,盖一座理想中的房子。
绿手指
美国某小镇,有一位老奶奶,长着“绿手指”。千万别以为她是个妖怪或有什么特异,这是当地人对好园丁的称赞。
一天,老人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园艺所重金悬赏纯白金盏花。老奶奶想,金盏花除了金色,就是棕色的,白色的,不可思议。不过,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对八个儿女讲了,遭到一致反对。大家说,你根本不懂种子遗传学,专家都不能完成的事,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完成呢?
老奶奶决心一个人干下去。她撒下金盏花的种子,静心侍弄。金盏花开了,全是橘黄色的。老奶奶在中间挑选了一朵颜色稍淡的花,任其自然枯萎,以取得最好的种子,第二年把它们栽种下去。然后,再从花朵中挑选颜色浅淡的种子,栽种……一年又一年,春种秋收循环往复,老奶奶从不沮丧怀疑,一直坚持。儿女远走了,丈夫去世了,生活中发生了很多的事,老奶奶处理完这些事之后,依然满怀信心地栽种金盏花……
二十年过去了。有一天早晨,她来到花园,看到一朵金盏花开得奇特灿烂。它不是近乎白色,也不是很像白色,是如银如雪的纯白。
她把一百粒种子寄给了那家二十年前悬红的机构。她甚至不知道这则启事是否还有效,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是否早就有人培育出了纯白金盏花。
等待的日子长达一年,因为人们要用那些种子验证。终于,园艺所长打电话给老奶奶说,我们看到了你的花,它是雪白的。因为年代久远,奖金不再兑现。您还有什么要求吗?
老奶奶对着听筒小声说,只想问一问,你们可还要黑色的金盏花?我能种出来……
黑色的金盏花至今没开放,因为老奶奶去世了,世人再没有了这种笨笨的坚持。
但愿你我还能长出新的绿手指。
盲人看
每逢下学的时候,附近的那所小学就有稠密的人群糊在铁门前,好似风暴前的蚁穴。那是家长等着接各自的孩童回家。
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有个人倚着毛白杨悄无声息地站着,从不张望校门口。直到有一个孩子飞快地跑过来,拉着他说,爸,咱们回家。他把左手交给孩子,右手拄起盲杖,一同横穿马路。
多年前,这个盲人常蹲在路边,用二胡拉很哀伤的曲调。他技艺不好,琴也质劣,音符断断续续地抽噎,叫人听了只想快快远离。他面前的盛着零钱的破罐头盒,永远看得到锈蚀的罐底。我偶尔放一点儿钱进去,也是堵着耳朵到近前。
后来,他摆了一个小摊子,卖点儿手绢、袜子什么的,生意很淡。一天晚上,我回家,一下公共汽车,黑寂就包抄过来。原来这一片突然停电,连路灯都灭了,只有电线杆旁一束光柱如食指捅破星天。靠拢才见是那个盲人打了手电,在卖蜡烛、火柴,价钱很便宜。我赶紧买了一份,喜滋滋地觉着带回光明给亲人。
之后的某个白日,我又在路旁看到盲人,就气哼哼地走过去,说,你也不能趁着停电发这种不义之财啊!那天你卖的蜡烛算什么货色啊?蜡烛油四下流,烫了我的手。烛捻儿一点儿也不亮,小得像个萤火虫尾巴。
他愣愣地把塌陷的眼窝对着我,半天才说,对不住,我……不知道……蜡烛的光……该有多大,萤火虫的尾巴……是多亮。那天听说停电,就赶紧批了蜡烛来卖。我只知道……黑了,难受。
我呆住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即便烛火如豆,还是比完全的黑暗好了不知几多。一个盲人在为明眼人操劳,我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他,我好悔。
后来,我很长时间没到他的摊子买东西。确信他把我的声音忘掉之后,有一天,我买了一堆杂物,然后放下了五十块钱,对盲人说,不必找了。
我抱着那些东西,走了没几步,被他叫住了。大姐,你给我的是多少钱啊?
我说,是五十元。
他说,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大的票子。
见他先是平着指肚,后是立起掌根,反复摩挲钞票的正反面。
我说,这钱是真的。您放心。
他笑笑说,我从来没收到过假钱。谁要是欺负一个瞎子,他的心就先瞎了。我只是不能收您这么多钱,我是在做买卖啊。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错了。
不知他在哪里学了按摩,经济上渐渐有了起色,从乡下找了一个盲目的姑娘,成了亲。一天,我到公园去,忽然看到他们夫妻相跟着,沿着花径在走。四周湖光山色美若仙境,我想,这对他们来讲,真是一种残酷。
闪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听到盲夫有些炫耀地问,怎么样?我领你来这儿,景色不错吧?好好看看吧。
盲妻不服气地说,好像你看过似的。
盲夫很肯定地说,我看过,常来看的。
听一个盲人连连响亮地说出“看”这个字,叫人顿生悲凉,也觉出一些滑稽。
盲妻反唇相讥道,介绍人不是说你胎里瞎吗?啥时看到这里好景色的呢?
盲夫说,别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来一点儿不比别人少啊。
他说着,用手捉了妻子的指,沿着粗糙的树皮攀上去,停在一片极小的叶子上,说,你看到了吗?多老的树,芽子也是嫩的。
那一瞬,我凛然一惊。世上有很多东西,看了如同未看,我们眼在神不在。记住并真正懂得的东西,必得被心房茧住啊。
后来盲夫妇有了果实,一个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他渐渐长大,上了小学,盲人便天天接送。
初起那个孩童躲在盲人背后,跟着杖子走。慢慢胆子壮了,绿灯一亮,他就跳着要越过去。父亲总是死死拽住他,用盲杖戳着柏油路说,让我再听听,近处没有车轮声,我们才可动……
终有一天,孩子对父亲讲,爸,我给你带路吧。他拉起父亲,东张西望,然后一蹦一跳地越过地上的斑马线。于是盲人第一次提起他的盲杖,跟着目光如炬的孩子,无所顾忌地前行,脚步抬得高高,轻捷如飞。
孩子越来越大了。当明眼人都不再接送这么高的孩子时,盲人依旧每天倚在校旁的杨树下,等待着。
失却四肢的泳者
一位外国女孩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举办残障人运动会,报名的时候,来了一个失却双腿的人,说,我要参加游泳比赛。登记小姐很小心地询问,您在水里将怎样游呢?失却双腿的人说,我会用双手游泳。
又来了一个失却双臂的人,也要报名参加游泳比赛。小姐问,您将如何游呢?失却双臂的人说,我会用双脚游泳。
小姐刚给他们登记完,又来了一个既没有双腿也没有双臂,也就是说,整个失却四肢的人,也要报名参加游泳比赛。小姐竭力保持镇静,小声问,您将怎样游泳?那人笑嘻嘻地答道:我将用耳朵游泳。
他失却四肢的躯体好似圆滚滚的梭。由于长久的努力,他的耳朵硕大而强健,能十分灵活地扑动向前。下水试游,如同一枚鱼雷出舱,速度比常人还快。于是,知道底细的人们暗暗传说,一个伟大的世界纪录即将诞生。
正式比赛那天,人山人海。当失却四肢的人出现在跳台上的时候,简直山呼海啸。发令枪响了,运动员扑通扑通入水。一道道白箭推进,浪花迸溅,竟令人一时看不清英雄的所在。比赛的结果出来了,冠军是失却双臂的人,亚军是失却双腿的人,季军是……
英雄呢?没有人看到英雄在哪里,起码是在终点线的附近找不着英雄独特的身姿。真奇怪,大家分明看到失却四肢的游泳者跳进水里了啊!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寻找,终于在起点附近摸到了英雄。他沉入水底,已经淹死了。在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鲜艳的游泳帽,遮住了耳朵。那是根据泳场规则,在比赛前由一位美丽的姑娘给他戴上的。
我曾把这故事讲给旁人听。听完之后的反应,形形色色。
有人说,那是一个阴谋。可能是哪个想夺冠军的人出的损招,扼杀别人才能保住自己。
有人说,那个来送泳帽的人,如果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就好了,泳者就不会神魂颠倒。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忘记了他的耳朵的功能,他也会保持清醒,拒绝戴那顶美丽却杀人的帽子。
有人说,既然没了手和脚,就该安守本分,游什么泳呢?要知道水火无情,孤注一掷的时候,风险随时会将你吞没。
有人说,为什么要有这么个混账的规则,游泳帽有什么作用?各行各业都有这种教条的规矩,不知害了多少人才,种种陋习何时才会终结?
我把这些议论告诉女孩。她说,干吗都是负面?这是一个笑话啊,虽然有一点儿深沉。当我们完整的时候,奋斗比较容易。当我们没有手的时候,我们可以用脚奋斗。当我们没有脚的时候,我们可以用手奋斗。当我们手和脚都没有的时候,我们可以用耳朵奋斗。
但是,即使在这时,我们依然有失败甚至完全毁灭的可能。很多英雄,在战胜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后并没有得到最后的成功。
凶手正是自己的耳朵——你最值得骄傲的本领。
断臂的姐姐
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年轻(这是废话啦),聪慧机警。她在北大读完计算机专业,到一家工厂当工程师。多年来,她一直是我的作品的忠实读者,经常提出一些很尖锐、很中肯的意见,使我受益匪浅。
原以为我俩一文一理,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绝无聚头的日子。不想随着国门打开,洋货涌入,国产计算机的局势日见危急,妹妹所在的工厂濒临倒闭,最后竟到了只发微薄的生活费的境地。
一日,老母对我说,看你写些小文章,经常有淡绿色的汇款单寄来,虽说仨瓜俩枣的,管不了什么大事,终是可以让你贴补些家用,给孩子买只烧鸡的时候,手不至于哆嗦得太甚。你既有了这个本事,何不教你亲妹妹两招。她反正也闲得无事,试着写写,万一高中了,岂不也宽裕些?
母亲这样一说,倒让我很不好意思起来,好像长久以来自己私藏了一件祖传的宝贝,只顾独享,怠慢了一奶同胞的妹妹。
我支吾着说,世界级的大文豪海明威先生说过,写作这种才能,是几百万人当中才能摊上一份的,不是谁想写都能写的。
老母撇撇嘴说,她与你同父同母,我就不信只有你能写,她就写不得!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只有对妹妹说,你写一篇,拿来给我看看。
妹妹很为难地说,写什么呢?我又不像你,到过人迹罕至的西藏。我是生在北京,长在北京,最远的旅行就是到了北大的未名湖畔。这样简单的人生经历,写出的文章,只怕小孩子都不会看的。
我说,先不要想那么多吧。你就从你最熟悉最喜欢的事情写起,不要有任何顾虑和框框。写的时候也不要回头看,写作就像走夜路,一回头就会看到鬼影,失了写下去的勇气。你只管一门心思地写,一切等你写出来再说。
妹妹听完我的话,就回她自己的家去了。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无声无息。当我几乎把这件事忘记的时候,她很腼腆地交给我几张纸,说是小说稿写完了,请我指正。
我拿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是在研究这纸是什么材料制成的。我知道妹妹很紧张地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裁决。我故意把这段时间拉得很长——不是要折磨她,是在反复推敲自己的结论是否公正。
我慢吞吞地说,你的文章,我看完了。我在这里看到了许多不成熟和粗疏的地方,但是,我要坦率地说,你的文字里面蕴含着一种才能……
妹妹吃惊地说,你不是骗我吧?不是故意在鼓励我吧?这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写一点儿东西吗?
我说,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呢?写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说真的,我真不愿你加入这个行列,它比你做电脑工程师的成功概率要低得多。但是,如果你喜欢,可以一试,李白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如果你爱好用笔来传达你对人世间的感慨,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好了。
妹妹的脸红起来,说,姐姐,我愿一试。
我说,那好吧,回去再写十篇来。
用了大约一年时间,妹妹的十篇文章才写好。我一次都没有催过她。我固执地认为,一个人如果真正热爱一个行当,不用人催,他也会努力的。若是不热爱,催也无用。
当我看到厚厚一沓用计算机打得眉清目秀的稿子时,知道妹妹下了大功夫。读稿的时候,我紧张地控制着表情肌,什么神态也不显露出来。看过之后,把稿子随手递还。
怎么样呢?她焦灼地问。
我淡淡地说,还好,起码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有几篇甚至可以说是很不错的了。
妹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说,这下我就放心了。把稿件又塞给我。
想干什么?我陡然变色。
妹妹说,我写好了,属于我的事就干完了,剩下的活儿就是你的了。你在文学界有那么多的朋友,帮我转一下稿子,该是轻而易举的啊。
我说,是啊是啊,举手之劳。但是,我不能给你做这件事。
在旁侧耳细听的老母搭了腔,你平常不是经常给素不相识的文学青年转稿子吗,怎么到了自己的亲妹妹头上反倒这样推三阻四?
我把手压在妹妹的文稿之上,对她说,转稿子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我想让你经历一个文学青年应该走的全部磨炼过程。正是因为你不仅仅是为了发一篇稿子,你是为了热爱,把写作当作终生喜爱的事业来看待的,所以我更不能帮你这个忙。为你转了稿,其实是害了你。经了我的手,你的稿子发了,你就弄不清到底是自己已到了能发表的水平还是沾了姐姐的光。况且我能帮你发一篇,我不能帮你发所有的篇目。就算我有力量帮你发了所有的作品,那究竟是你的能力还是我的能力呢?一个有志气的人,应该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由自己独立完成。
妹妹沉思良久后说,姐姐,这么说,你是不愿帮我的忙了?
我说,妹妹,姐姐愿意帮你。只是如何帮法,要依我的主意。在这件事上,请你原谅,姐姐只肯出脑,不肯出手。我可以用嘴指出你的作品有何不足,但我不会伸出一根手指接触你的稿子。
老母在一旁说,是不是因你当初是单枪匹马走上文坛的,今天对自己的妹妹才这般冷面无情?
我说,妈妈,我至今感谢你和父亲在文化圈子里没有一个熟人,感谢我写第一篇作品时的举目无亲。它激我努力,逼我向前。我不能因自己干了这一行,就剥夺了妹妹从零开始的努力过程。这对于一个作家是太重要的锻炼,犹如一个婴儿是吃母乳还是喝苞谷糊糊长大,体质绝不相同。
妹妹说,姐姐于我,要做西西里岛上出土的维纳斯,不肯伸出双臂。
我说,错。维纳斯的胳膊是别人给她折断的,欲补不能。我是王佐,自断一臂。
妹妹说,我懂了。
在其后又是将近一年的时光中,妹妹像没头苍蝇似的,为她的文稿寻找编辑部。我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中间我有无数次机会举荐她的稿子,但我时时同自己想要帮她一把的念头,做着不懈的斗争。我替毫不相干的青年转稿子,殷勤地向编辑询问他们稿子的下落,竭尽全力地为他们的作品说好话……但我信守诺言,没有一个字提及妹妹的作品。
妹妹在图书馆找到各种编辑部的地址,忐忑不安地寄出她的稿子,然后是夜不能寐的、漫长焦灼的等待……终于,她的十篇文稿全部投中,在各种刊物上发表了。
居然无一退稿!而且这都是我自己奋斗来的啊!妹妹喜极而泣,自信心空前地加强了。
老母对我说,想不到你这招居然很灵,只是为一服虎狼之药,药性凶猛了些。
我说,哪里是什么虎狼之药,不过是平常人的正常遭遇罢了。我们现在凡做一事,总是先想到认识什么人,试图依靠他人的力量。其实,这世上最值得信赖的人正是你自己。尤其是那种成功概率比较低的事,更要凭自己的双手去做,以积累经验。过程掺了水分,不如不做。
老母笑吟吟地说,现如今两个女儿的文字都可换回些柴米油盐酱醋茶钱,喜煞人也。
我拉着妹妹的手说,革命尚未成功,你我仍须努力啊。
保安是谁变的
我跟保安的会面主要在小区的一出一进当中。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庞,我常常想,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呢?在进入城市之前,在穿上保安的制服之前,他们是什么人呢?蝴蝶是毛虫变的,蚊子是孑孓变的,青蛙是蝌蚪变的,保安是谁变的?
和一些保安聊过天,他们都很谨慎,从不多说什么,至多只讲自己家在农村,上过或是初中或是小学,好像上过高中的不是很多,基本上是招工来的。用人单位的代表到了乡里,说有到北京干活的机会,需怎样的条件,谁愿意去?于是年轻人纷纷应征。有的是亲戚朋友介绍来的,滚雪球一般。总之,保安基本上来自农村。
一个农村的小伙子,冷不丁来到了繁华的大都市,他们的心地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我没看到过针对保安的相关研究,设想一下,可能会有这样几种可能吧。
一是惊讶。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不夜的霓虹灯和袒胸露背的华衣……这些和寂静的山村简朴的民俗实在是天壤之别。人在震惊之后,很容易滋生出渺小和自卑的心理。能以平和之心对抗陌生的繁华,是一种再造的定力,而非人的本性轻易可以到达的高度。
一天,我在西客站附近上了公共汽车,一位老者也上了车,因这周围有家医院,他佝偻着腰,几乎可以断定他有病。从他迅速扫视四周的眼神又可以觉出他的病并不是很重。他走到一位看守着行李的小伙子面前,很果断地说,你站起来。那个小伙子不知何故,带着乡下人的服从和退缩马上站了起来。老者很利落地坐在了小伙子的位置上,然后说,给老年人让座是应该的。进了城,以后学着点儿。那小伙子愣愣地、冷冷地站着,一言不发,让人无法猜测他的心事。
我看不过,就挤过去,对那位老人家说,他给你让座是应该的,可你也该说声谢谢啊,这也是应该的啊。说完之后,我就直勾勾地盯着他,表示自己的坚持。那位老人很不甘心,见周围也有人用目光支持我,才很不情愿地说了声,谢……
小伙子还是愣愣地站着,毫无表情。我不知道这个小伙子以后会不会变成保安,即使不是真正在册的正规保安,也许会摇身一变成了黑保安,看他那漠然的神情和高大的身板,这可能性还真不小。
曾经传得沸沸扬扬的“凶桥”的故事,说的是在北京健翔桥附近有一座过街天桥发生抢劫案,劫匪穷凶极恶,抢了钱还不说,临走时还在血肉模糊的事主腿上又刺了几刀,防着被害人爬起来追赶或报案。公安辛苦破案,最后查出凶手原来是附近灯具店的黑保安。
又是保安!不管是黑是白,这几年,听到的保安打砸抢的案子,实在是不少了,还有屡屡发生的监守自盗。“保安”那在人们心中原本趋向暗淡的形象,如今干脆抹上了血痕。
扯远了,回到刚才的话题。于是在想,青年农民进了城,穿上保安的衣服,他们就真的变成了负有庄严使命的保安了吗?谁来帮助他们完成这个巨大的转变?不单是要训练他们走正步、敬礼和纠察、服从,更要教会他们敬业和尊重、忠诚和勇敢。
比如那个被迫让座的小伙子,我敢说城市给他的第一课肯定是不愉快的。凭什么我的座位要让给你?凭什么你坐了我的座连个谢谢也不说?凭什么城里人就可以指令乡下人?
我在报道中看到寻求保安杀人越货的动机时,总有一条是说这些年轻人一旦进入城市就会产生不平衡的心理,然后想找一条快速发财出人头地的路子。于是,抢劫偷盗就成了享乐的捷径。
原来那关键是不平衡。这就是变化的第二条。是啊,退一万步讲,同样是人,为什么你降生在城市,我就在农村?为什么你锦衣玉食,我却要风餐露宿?为什么你坐享其成,我却要白手起家?这一连串的问号如乌鸦盘旋在年轻的心的上空,如果没有疏导和讨论,那一时的偏颇就可能酿出滔天的惨祸。
不错,人间是有很多不平,这不平是与生俱来的,几乎是一种命定。我指出这一点,不是取消你的奋斗,而是请你的奋斗站在坚实的基础上。你不可以犯法,你不可以靠伤害他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不可以将道德和传统只维持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比如在你的小村庄,你知情达理,是个好孩子,一旦到了城市的汪洋大海,你觉得什么人都不认识你了,你不必为口碑负责,你就可以空前地放肆起来。
我认识一个乡村的女孩,她品行方正。到了城市不久,她就觉得当保姆挣钱太辛苦、太慢了,她要去当小姐。我说,你知道这小姐不是戏文里知书达理带着丫鬟的小姐,是有很多下流的东西在里面的。女孩说,阿姨,我都知道。可这又怎么样?就是下流了,也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回家去,照样是一流的,起码也是个中上流吧。
我无言。淳朴的乡村以古老的方式约束之下的道德,一旦脱离了那个环境,就变得如同出土的丝绸,在一个极短暂的时间还能保持着绚烂,然而很快就褪色而灰飞烟灭了。因此,我对那些沙哑着嗓子颂扬乡村的歌唱始终心存疑虑,怕那只是理想中的眷恋,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向往。
一日,我和朋友约了在街头见面,为了醒目,地点就选在了一家银行大厦的前面。随着年龄渐长,我越来越像个没出过门的老太太,凡是同人约定的事,总要早早地上路,生怕晚了。北京这地方,堵起车来,谁都没有办法,无论你打出多少时间的富余,还是要迟到。若是顺利了,简直就提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那一天,恰好是后面一种情况。我百无聊赖地流连在碧绿色的玻璃幕墙边,像个准备打劫银行的匪徒踱来踱去,这毫无疑问引来了一位年轻保安的询问。我如实禀告。他笑起来说,你和我妈有点儿像,她要是哪天出门,早早地就上路了,有时会提前好几个钟点就到了。
我问,你妈妈现在在哪里呢?
聊天就这样开始了。他告诉我,他来自陕西的一个小村子,说他老妈以前是从来不看《新闻联播》的,因为那正是家中刷锅洗碗、喂猪的时间,老妈在灶台边忙得昏天黑地。可自从儿子到北京当了保安,老妈就雷打不动地开始看新闻了。老爹说,你不就着灶膛还是温和的,把猪食熬了,还关心什么国家大事?这都是老爷们儿的事,和你无关。老妈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屏幕,说,我不是关心国家大事,我是关心我的儿子。他在北京做保安,新闻里播北京的事多,也许我会看到儿子。老爸说,哪儿有那么巧?就是有了,我叫你就是,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老妈说,电视上如果有了儿子的影儿,那也是领导坐着车从他站岗的地方一晃就过去了,哪里等得及你叫我?还是我自己守着吧。
小伙子告诉我,他的父母就这样一直守着电视机,等着他在屏幕上以一个保安的姿态出现。他告诉过他们,自己穿上保安的衣服威风凛凛。
其实保安这一行是很无聊的,天天守着一个地方。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再好的风景也会看腻。以后年岁大了,不能老做保安啊,要有一技之长啊。可我的一技之长在哪里?雇你的人是不会想这些的,可你自己会想,几乎每天都在想,但光想又有什么用呢?要有行动。可我的行动目标在哪里呢?不知道。
我看到面前的小伙子眼神里露出散淡的光,完全没有焦点。正在这时,我的朋友来了,我就离开了这位年轻的保安,但他的目光让我久久难忘。我想,这就是保安进入城市之后面临的第三个挑战了,那就是——茫然。
惊讶、不平衡和茫然,这三点变化带来的震动,其实也完全能从正面来解读。人为什么会惊奇?是因为我们离开了熟悉的环境,面临未曾有过的机遇和多种崭新的可能性。人为什么会不平衡?因为早先的稳定被打破了,一种变化的种子已经悄然发芽。当然了,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开花,但播下种子就比荒芜的旷野强过百倍。面对不平衡,不怨天尤人,不妄自菲薄,沉下心来,细分短长,以自身的努力来补上命运的差异。至于说到茫然,我甚至以为,适当的茫然不单是一种可以接纳的阶段,而且几乎是年轻人的特权。你有权茫然,但是不可以茫然太久,太久的茫然就是思索的懒惰和行动的放弃。茫然的前提是要有向前一步寻找的动力,你须把茫然化作一种探寻的勇敢。茫然如同糯米,只有开阔的视野和不懈的学习,才能如同适宜的温度,将茫然的酒曲发酵成醇厚的甜酒。
你很难想象,在当今城市中有一位白发苍苍的保安在执行任务,保安已经从传统的打更老大爷或高尚别墅的女管家,变成了如今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的事业。无数青涩的果子将在这个行业中缓缓成熟,散发出活力的芳香和丰收的光彩。
楼梯拐弯的女孩
一天我下班,邻居大叫,哎呀呀,你怎么才回来?那个女孩在楼道里整整坐了一下午,叫她进屋,怎么也不肯,冻得抱着膝盖,不停地跺脚……大妈说着,指指楼梯拐弯处的第一级台阶,有报纸大小的一块水泥地面,显得很洁净,泛着摩擦过的清光,再下一层的阶梯上有花纹细碎的泥屑。
我摸不着头脑,说,女孩?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坐在楼梯上?
大妈说,女孩是外地来组稿的编辑,久候我不到,刚刚走。我想,这姑娘也够冒失的,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呢?彼此又不认识,哪怕就是在公共汽车站相遇,也会擦肩而过。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心中又渐渐不安,升起缕缕牵挂。不知那女孩今夜何处安歇,楼道里穿堂风那么大,她会不会感冒?
女孩打了电话来,很幼嫩的声音,说要与我面谈。我说,昨天烦你久等了,要是事先联系一下就比较稳妥,很抱歉啊。她咯咯一笑说,您不必不安,我是故意不打电话的。要是先通了气,您以写作忙推托,不肯见我,我的组稿任务就难完成了。似这般不速之客找上门去,碰上了自然好,纵是遇见门锁白等了,也会给您留下一个很深刻的印象。
我听她说话时没有感冒的喑哑,放下心来,忙说,印象真是很深呢。只是我今天还要上班,好多人挤一间办公室,谈话不便。组稿的事,我牢记在心,有了合适的稿子,一定寄上。见面的事,就免了吧,北京这么大,你人生地不熟的,南城北城地跑,太辛苦啦。
电话线的那一端沉吟了片刻,很果断地说,还是要见一面。因为我们主编说了,不亲见作者,就不给我报销来回的卧铺票。
我一惊,想不到自己的脸还和人家的经济挂了钩,这是非同小可的事,赶快就定了时间。见面一看,女孩清清秀秀的,说是自小酷爱文学,大学刚毕业,去杂志社应聘,试用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京城组稿。组到了,就可以留用。组不到,就得另谋高就了。
我忙说,一定努力,争取早日完成任务。
女孩追问,那您究竟何时给我稿子呢?最好说得准确些。
我踌躇了一下,说稿子就像庄稼,每茬儿有个生长期。我不是高产的优良品种,没法多快好省地打出粮食来。就是马上放下手里的活儿,另起炉灶,速写一篇给你,也还需相当长的酝酿阶段。不过我既答应了你,就会竭尽全力抓紧,你放心吧。
女孩急了,说,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准日子,主编会说我办事没谱儿,也许是虚晃一枪,怎么办呢?
想想也是,主编肯定是更负责的人。没办法,只有陪着她一道叹气。到底是年轻人,片刻后有了主意。女孩说,这样吧,您给我写个字据,就说保证在何年何月何日之前把一篇几万字的稿子寄到我们杂志社。底下签上您的大名,写上今日时间,最好精确到分。您觉着如何呢?
我只有觉得好,按女孩的要求去做。选了一张干净纸,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阿拉伯数字尽量规矩,特别是签名,更是一笔一画,绝不能让人误以为漫不经心。写完,我把字据折叠好,很郑重地递到女孩手上,感到一种承诺随之降临。
女孩没接纸,思忖半天说,要是主编觉得这不是您的亲笔,以为是我随便找了个旁人代写的,怎么办呢?
我完全灰心丧气,不知如何是好。想说要是主编不相信,可把笔迹送到公安机关鉴定一下,又觉哪里值得人家这般兴师动众,实在是自作多情,只有不作声。
女孩考虑了较长时间,说,只有辛苦您了,重写一张字据,快写完的时候,我照张相,把您和纸上的字迹一道摄入镜头。人字一体,证据确凿,主编自然无话可说啦。
我俯下身子,慢慢地写,按女孩的吩咐反复调整着纸的角度。写到结尾时,耀眼的镁光灯一闪。
告别的时候,女孩说,她和在澳大利亚留学的表妹很喜欢我的作品。我拿出两本书,签了字送她。
女孩走了,除了接过我送她书的那一瞬脸上透出天真的笑容,眉头始终淡淡地锁着。我知道她还在为今后犯愁。送别的时候,她走出很远,还回头向我招手。我突然发现她的一条腿有轻微的跛行,心就一下拧紧了——她是不是在我家楼梯拐弯处的台阶上冻得关节疼了呢?
为富人担保的穷人
南方的一座小城。
瘦弱的女人,大约四十岁,朴素到陈旧的装束,使人很难把她和推销信用卡这种新潮行当联系起来。她业绩显赫,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推销了上千张,每张卡一千元开户,且全部是个人购买。
你干得很出色啊,我说。
人到了没办法的时候,就给逼出主意来了……我原在工厂做工,后来不景气……银行给了我一大沓表,每张表相当于一张卡。要是我不能把这些卡推销出去,今后的工作就很难说……她淡淡地讲着,表情也像一张新的信用卡,平和而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