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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你的第一张卡卖给谁了呢?是不是很难?我小心地问,万事开头难,以她的年纪、长相和性格,第一步肯定布满荆棘。

没想到她笑起来,说,第一张是一点儿也不难的,我一下子就卖出去了。我自己买了我的第一张卡。虽然没那么多闲钱,但我得先学会用卡,要是我都稀里糊涂的,还能指望别人买卡吗?

说着,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男用钱夹,里头小格子很多,好像盛不了多少钱,是人造革的。她一边说一边很亲切地抚摸着皮夹,好像它是一只有呼吸的小动物。它是我工作的帮手,用个文明词,就是道具。

她接着讲述卖第二张卡的经历。

那是一户大款。我把来意说了,他连头也不抬地说,你给我出去,我不要什么卡。积我多少年的经验,没有什么比现钱更好使的东西了。

我说,您的生意越做越大,钱会越聚越多。总有一天,您带的现钱会使您走不动路。

他把头抬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那我会雇人给我扛着钱。

我说,积我多少年的经验,钱放在谁的口袋里,也不如放在自己兜里保险。我请您看看这个国外最新式样的钱夹。

他注意地盯着我说,你是推销钱夹还是推销信用卡的?

我不理他,把小格子一个个展示给他看。然后说,这些地方都是装信用卡的,真正有钱的人,随身带的是卡而不是钱。当然他们有时也带一点儿零钱,那是为了付小费和施舍乞丐。用卡是一种文明的方式,真正的大亨是不屑于用大拇指数钱的,他们只用食指把卡推过去。假如您到大饭店请朋友吃饭,当着客人的面数一大沓旧钞票,是一件煞风景的事。别的不说,就说钞票不干净,上面带着数不清的病菌,您跟别人握手,人家也许会嫌您脏……

他突然打断我的话,说,你还有完没完了?咒我啊?我买你的卡就是了!

说完这段经历,她又安静地沉默下来。

我说,你对大款倒真是不卑不亢。但世上的大款终究是少数,对工薪阶层你说什么呢?

女人说,我对那些常常出差的人讲,你们出门在外,最怕的不就是丢钱吗?办事且不说,单是……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我也不怕难为情,街上卖的带拉锁的裤头就是干这个使的。可夏天您就不出汗了?出了汗,您就不洗内衣了?那点儿钱像耗子搬家似的藏来藏去,烦不烦人?要是遇着临时用钱的事,你还得上厕所掏钱,着急不着急?

听你这么一说,他们一定乐意买卡了。我说。

也不一定。有的人是立马儿掏钱了。也有的人说,别把你的卡说得那么好,带钱会丢,带卡就不会丢了吗?小偷可不认这个理!

那你怎么回答呢?我有些替她着急。

我就说,使卡的时候,要和本人的身份证配合着用。您把卡装在左兜里,把身份证装在右兜里。单偷了卡,他也没法用。哪儿那么巧,小偷先掏了您左兜又掏您右兜,您就把卡和身份证一块儿都丢了呢?回来补个卡就是了,避免了损失。听我这么一说,那些出差的人就笑起来,说我们买你的卡了。

我说,这座城市并不大,就算大款和出差的人都买了你的卡,离你要完成的数量也还差着呢。

她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我就是只有再想办法了。

比如碰到有人结婚,我就找到他的朋友们,说,你们正在想送给新人什么礼物吧?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凑钱送他们一张信用卡吧,这比送人家一大堆锅碗瓢盆、床单被面要好。一是小两口可以买自己心爱的东西,你们就尽了心意。二是什么时候人家用起这卡来,都会想起朋友的情意。哪怕卡上的钱用完了,他们自己往卡里续钱,也还记得你们开的这个头……

要是哪个单位效益好,预备表彰先进模范,我就去对领导说,给你们的先进人物送一张卡吧,这个礼物新颖……

女人说,不过,一下子能奖励一千块钱的单位并不多。有的领导说,我们的胃口没有那么大。我就说,你只须奖二十块钱就行。轮到领导搞不懂了,我说,每张卡需要二十块钱的开户费,您把这个钱出了,剩下的钱由个人出,也可以啊。现在的二十块钱实在算不了什么,买只烧鸡还缺条腿呢。您要是单奖给谁二十块钱,保证拿不出手,可您奖了他这个开户的手续,礼轻情意重啊!中国人有时候挺怪的,心疼小钱,不心疼大钱。许多人不愿意让这个开户的资格作废,就买了卡……

我说,看来你很顺利啊。

她停顿了一下说,我光跟您说好的了,也有很为难的时候。

我说,举一个你最为难的例子好吗?

她低下头,短发遮没了半个脸庞,一种疲倦的沧桑浮上眼帘,眼角罩起银杏叶一般的纹路。

有一次,我向一位总经理推销信用卡……她困难地说。

无论在哪个部门,我都是从最大的头头开始推销。上行下效,中国人信这个。只要领导买了,底下的人就放心了,要不,你说破天,大家也不信你。

买卡是需要担保人的。也就是说,如果持卡人恶意透支的话,担保人要承担损失。因为银行是以天为单位结算的,如果有人在一天内快速支出巨额,不到晚上结算的时候,电脑是反映不出来的。假如这个人跑了,银行的损失就得找担保人了。

我请总经理代理单位为他的职员担保。

他说,这年头,谁能担保得了谁呢?当父母的担保不了儿女,丈夫担保不了老婆。我不能为他们担保。

我说,如果你不能为所有的员工担保,只为您的高级职员担保吧。

他说,那也不行,我信不过他们。

我说,那您只为您的副总经理担保如何?

总经理说,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这世界上的任何人。

我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上总还是好人多。

他似笑非笑地对我说,你真是这样认为吗?

我说,真的,我受过很多次骗,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别人。当我搞不清一个人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的时候,我只有相信他。

他的脸色很难看,说,你的话算数吗?

我说,我虽是一个女人,但比许多男人更守信用。

他说,那好吧,我给你一个实践的机会。咱们两个素不相识,现在,你如果肯给我做担保人,我就买你的卡。而且,我为我的员工做担保。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了。他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我是一个下岗的女工。如果他要恶意透支,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上他欠的钱啊!但我知道我不能退却,这已经不单是能不能推销出去一张卡的事情了,还关乎某种做人的原则。

在他富丽堂皇的老板台前,我停顿了片刻。不是我迟疑,而是为了能让他更好地听清我的话。我再次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是一个穷人,但我愿意为您担保。

女人说完这句话,久久地沉默了。

我说,你以后害怕了吗?

她说,是啊。不过,我不后悔。只是这事至今没跟我丈夫讲,他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若知道了,会吓得睡不着觉的。

停了许久,女人说,其实,这还不是最为难的。我最难过的是有一次碰到从前一起做工的姐妹。

她们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我跟她们说起卡来,并不是要显摆什么,只是天天都和卡打交道,卡已经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不由自主地说起来了。单是说说卡是怎么回事也就罢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在介绍完卡以后说了一句,卡有这么多的方便,你也买张卡吧……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推销卡,只是一种习惯。

以前的姐妹就说,你说的这个卡大概真是很好。我们信你的话。可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呢?能用这卡从自由市场买菜吗?能上小卖铺买酱油吗?能到煤店里买煤吗?能在学校里用它交孩子的学费吗……

我站在马路当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推销卡的女人垂着眼帘,忽然,她睁开了眼睛,说,您知道什么样的人最不喜欢买卡了吗?

我猜测着说,是收入比较窘迫的人吧?

她说,您错了。收入少的人不买卡,只是觉着卡和自己的关系不大,就像人们不关心火星上发生什么事一样。如果他们挣了钱,还是会买的。

最不喜欢买卡的人是那些有灰色收入的人,因为卡上的每一笔花费都有案可查,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花了多少钱,电脑这只神眼都会忠实地记录下来。虽说是给用户保密,但心里有鬼的人不愿在世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只愿意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暗处花钱。所以,有些人我是从来不动员他们买卡的。他们是卡的黑洞。

她疲惫地一笑,说,卡是个新事物,是和世界接轨的东西。可有些简单的东西到了咱们这儿,就变得复杂起来。我现在只盼那个我做担保的富人,不要上了恶意透支的黑名单。

坦然走过乞丐

喜欢张爱玲的一个理由,是她说自己不喜欢乞丐。凡人不敢说厌恶乞丐,特别是女性,那样显得多不善良啊。

乞丐是一个现象,它把贫穷和孱弱表面化了,瘫软地体现了出来。它把人的哀助赤裸裸地表达着,让他人在同情之后起了帮助的欲望和收获施与的喜悦。

于是乞丐就成了常说常新的话题,名著中的乞丐常常是睿智和淳厚的,平常人也有很多与乞丐有关的故事。听过一个女子讲述,她最终决定嫁给丈夫,是因为那个男人在看到乞丐的时候总是一往情深地掏钱。某次竟把请女孩吃饭的钱悉数捧出,以至于两个人只能空腹沿江散步(女孩的钱只够两人回家的路费)。女孩认定男子值得信赖,很快和他结婚了。那个衣衫不整的乞丐不知不觉中成了红娘。当我对女孩见微知著的聪敏欣赏不已时,她脸色陡沉,说,婚后不久发现丈夫狭隘虚伪,两人很快分道扬镳。于是那个乞丐又在浑然不觉中成了罪人。

我茫然了,不知如何对待这大城市眉眼上的瘤。某天和海外宗教界的朋友结伴走地铁。肮脏的老乞丐裹着污浊的破毡,半跪半俯地挡住了阶梯,破旧草帽中,零星小币闪着暗淡的光。毡下像枪管一样刺出半截腿,该长着脚的地方是一团褐色的腐肉。情景的惨和气味的熏,使人不得不远远抛下点儿钱,逃也似的躲开。

我知趣地退后了几步,和朋友拉开距离。依她的慈悲和博爱,无论捐出多少,都是心意,也是隐私,我尊重地闪开为好。

她端庄地走了过去,俯身对残疾老人说,请你让一让,不要阻了通道,你没看到人们都绕开你走吗?这让大家多不方便啊。老人从地面抬起半张脸,并不答她的话,我行我素道,行行好,太太,给几个小钱……

朋友悄然走了过去,不曾放下一枚硬币。进入地铁,找到站内的工作人员,她说,通道上有个乞丐,妨碍了交通,请你们敦促他走开。

我无声地看着这一切,心想不给钱尚能理解,比如恰逢心绪不佳,没有余力关顾他人,但找了公安驱赶老丐是不是也嫌过严?忍不住替她找理由,说,我看到报载,有些乞丐骗吃骗喝,白天在街上乞讨衣衫褴褛,下了班之后西装革履地下馆子。有的干脆以此为业,几年下来,居然在乡下起楼造屋成了当地首富。想你一眼看出那乞丐正是这路人等?

朋友笑了,说我哪有这份神功。你说的那些事例,我也在报上看过。具体到这位老人,没有证据,我们不可以随便怀疑。我疑惑道,既然你不认为他是坏人,为何不施舍?

朋友道,可我也不能判断出他是否真的贫病无告、难以自食其力啊。

我说,这却难了。每个人在掏腰包施舍之前,难道还要雇个私人侦探,一一查访乞丐们的收入情况吗?

朋友正色道,这正是现代社会的为难之处。农耕社会,谁个穷、谁个真无助,十里八乡的人都心里有数。进入信息社会了,人员大量流动,我们知道火星几日几时几分大冲,一般人却无法掌握乞丐们的真实背景。

我说,那怎么办呢?有些乞丐挡住你的路,展示他们的残疾和可怕,吓得你不得不扔钱。几个人同行,若你袖手而过,就显出小气和不仁,压力也挺大啊。

朋友说,我是从不在马路边施舍的。那样不是仁慈,而是愚蠢。当然了,我不敢说马路边的每一个人都不该救助,但救助也要有现代的意识。你给了一点儿钱,他就叩头,他靠出卖尊严得到金钱,你收获了廉价的欲望满足。你的那几个小钱,是不配得到这样的回报的。他轻易地以头触地,因为他已不看重自我。那种靠展示生理恶疾来压榨人们的感官,更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和逼迫。利用丑恶博得金钱,古来就被称为“恶乞”,被人所不齿。如果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却助长了不良之风,不正与你善良的愿望相悖吗?

我听得点头,又问,那我们该如何施舍呢?

朋友说,要有正式的慈善机构来负责这些事务。它要接受各方面的监督,来有来路,去有去向,一清二白才能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又省了普通民众的甄别之难。

从那以后,我可以坦然走过乞丐身旁,对那些慷慨解囊之人不再仰慕,对那些扬长而去之人也不再侧目。当然了,也积极向正规机构捐助,并期待他们的清廉。

机遇在不知不觉中降临

学会不怨天尤人,勇敢地负起自己应该负起的责任,这是一种美德,并且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礼物,那就是,你将一手造就自己的经历,为自己带来好运气。

我一直很相信这样一种说法——当你坚定地承担责任勇往直前的时候,天地万物好像听到了一个指令,会齐心协力地帮助你、提携你。于是,贵人也出现了,机会也在最不可能滋生的崖缝中露出了细芽。

我有时自己也想不通,这不是迷信吗?天下万物怎么会听从一个指令呢?它们的耳朵在哪里?它们的听力如何?这个指令是什么人发出来的呢?它用的是何种语言?

想不通啊想不通!但现实中确实有这样的故事,我听到很多人这样说过,在充满了感动的同时,也充满了疑惑。想啊想,我终于理出了一点儿头绪。

那个帮你忙的指令,其实出自你的内心。一个人,如果他是积极向上、永不妥协的,那么,他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会放射出这种不屈的信息。这就像香草就要发出烘烤般的酥香气息,拦也拦不住,堵也堵不了。所有经过他身边的人,都会看到这种灼热光华,如同走过夜明珠的身旁。

我坚信,很多人在内心里是愿意帮助别人的。特别是这种帮助并不会带给自身重大损失的时候,很多人都愿意伸出友谊之手。

这种手,有的时候是一个机遇,给谁都是给,为什么不给一个让我们心生好感的人呢?为什么不给一个让人们心怀敬重的人呢?为什么不给一个具备美德的人呢?于是你就得到了它。

有的时候,援手是一个信息。因为你让对方感到愉悦,人在愉悦的时候就会浮想联翩。施助者的潜意识喜欢你,就想,也许这个消息对这个人会有益处呢。于是它把这句话送到了主人的嘴边。很可能连主人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好感和这条信息之间的关联,但勤快的潜意识就麻利地给办妥了,没想到不经意间,这便成就了你的新生。

更多的时候,援手是一点儿小钱。这对有钱人算不得什么,对贫困之中的人,却是天降甘露。你可能因为有了这点儿小钱,而获得了转机,迎来了拐点。这对于施恩之人来说,很可能是举手之劳。钱和钱的概念有时有天壤之别,用处也大相径庭,钱是会玩魔术的。

援手有的时候只是鼓励和关爱。虽然鼓励和关爱并不需要太大的付出,但人们只会鼓励那些和自己的人生大目标相投的人,会关爱和自己的爱好信仰相符的人。

一个人只有在光明磊落的时候,才会不避讳自己的奋斗目标,才会在很多不经意的瞬间显示出美德和惹人怜爱的细节。而这些,恰好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奇迹就慢慢地显影了。

世界上的事,都是因人而异。对你难于上青天的事,对另外一些人不过是弹指间的小菜一碟。所以,先锤炼你的人格和目标吧。当它们光彩照人的时候,机遇就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这没有什么可神秘的,只要你像雏鹰,无数次张开翅膀,有一次正好刮过来了风,那是一股上升的气流。如果你蜷缩在巢中,无论刮过怎样的风,对你都只是寒冷。

心理学教授的弟子

一位心理学教授在录取报考她的研究生时,勾掉了得分最高的学生,取了分数略低的第二名。有人问,你是不是徇私舞弊或屈服于什么压力,才舍高就低?

她说,否。我在进行一项心理追踪研究,或者说是吸取教训。

她是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在专业范畴内颇有建树。别人一定要她讲讲录取标准。她缓缓地说,我已经招了多年的研究生,好像一个古老的匠人。我希望我所热爱的学科在我的学生手里发扬光大。老一辈毕竟要逝去,他们是渐渐暗淡下去的苍蓝。新的一辈一定要兴旺,他们是渐渐苏醒过来的嫩青。但选择什么样的接班人呢?我以前总是挑选那些得分最高、看起来兢兢业业、学习刻苦、埋头苦干,像鸡啄米一样片刻不闲的学生。我想,唯有因为热爱,他们才会如此努力取得优异的成绩,因此,他们应该是最好的。我在私下里称他们为“苦大仇深型”的学生。

许多年过去了,我有从容的时间,以目为尺注视他们的脚步,考察他们的历史,以检验当年决定的命中率。

我发现自己错了。在未来的发展中最生龙活虎、最富有潜质并且宠辱不惊,成为真正的学科才俊的是那样一种人——他们表面上像狮子一样悠闲,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和懒散;小的成绩并不能鼓励他们,反而让他们藐视般的淡漠;对于导师的指导和批评,往往是矜持而有保留地接受,使得他们看起来不很虚心;多少有些落落寡合,经常得不到众口一词的称赞;失败的时候难得气馁灰心,几乎不需要鼓励;辉煌的时候也显不出异样的高兴,仿佛对成就有天然的免疫力。他们的面部表情总是充满孩子般的好奇,洋溢着一种快乐,我称之为“欢喜型”。

苦大仇深型的学习者,主要是为了改善自己的生存状态,追求科学知识给自身带来的优裕与好处。一旦达到目的,对于科学本身的挚爱就渐渐蒸发,代之以新的更敏捷的优化生存状态的努力。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自然无可厚非,但作为学业继承者,则不是最好的人选。

欢喜型的学习者,也许一开始他们走得不快,脚力也并不显出格外的矫健,但心中的爱好犹如不断喷发的天然气,始终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风暴无法将它吹熄。在火光的引导下,欢喜型的人边玩边走,兴趣盎然地不断攀登,绝不会因路边暂时的风景而停下脚步,直到高远的天际。

心理学教授说,几乎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划分成“苦大仇深型”和“欢喜型”。比如读书,若是为了一个急切的目的而读,待事过境迁,就会与书形同路人。如果真是爱好喜欢,就会永远将书安放枕边,梦中与书相会。

第6000次回答

某机构驻北京办事处的首席代表,是一位外籍女华人。

一次聊天,她说,本公司待遇优厚,事业发展很有前途,因此每次招聘白领,硕士、博士云集,真像一句北京土话形容的——可用簸箕论堆儿撮。好中选优,我的用人标准非常简单。开始阶段,完全唯文凭是举,而且一定要名牌大学的高才生。

我说,这样做是否有遗珠之憾?自学成才的也大有人在,俗话说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

首席代表点头道,你讲得也有几分道理,但现代社会如此快节奏,哪儿有时间像个老农似的慢慢考察马的能力?我没有火眼金睛能看穿人的心肺,只有凭借他的历史。如果是匹千里马,早该穿云破雾战功赫赫。馅儿里藏着很多肉的包子,必会油汪汪、香气扑鼻,不能等咬了一口才知道。

名牌大学的学生,当然也非个个金刚不坏之身,但杰出人才的保险系数大一些。你想啊,重点大学的学生一般来自重点中学,重点中学来自重点小学……据说一个小学生大约要考500次试。念到博士毕业,便经历了成千上万次考试。都说现在学生压力大、精神负担重,能在大负荷下成绩优等,不曾考试昏倒,没有长期失眠,精神无分裂,身体未崩溃……不正说明了他毅力顽强、心理素质稳定,是可堪造就的人才吗?

再者,我喜欢名牌大学学生的自信和优越感,那是一种从小积攒起来的雄厚功力和接受了某种训练培育出的虚张声势型自信,内在质量不一样。后面这种东西,一般的场合下还可凑合,但到关键时刻需要大胆魄、大气概时就易溃败瓦解。现代商战很残酷,谁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进退有度,坚持到最后一分钟,才能成为长远的赢家。当然,衡量人的整体素质,是综合指标,但我哪儿有那么多时间一一鉴定?只有忙中取巧,简化约分,把复杂的问题程式化。打仗时,大家挑选勇敢的人。和平年代,人们便用名牌大学这孔筛子,做用人的初步甄别。

我说,您的这套观点和现在的素质教育不符啊。人才应该是一个更广博的概念。

首席代表说,我也是无奈。除了分数,中国现在还有哪种比较公平公开而又负责任的评定指标可供用人单位参考?国外是有这种标准的。

我女儿和她的伙伴,都特别踊跃地参加志愿者服务队伍。工作是义务的,没有报酬,但登记处的表格摞得天高。孩子们要是得知申请获得接受,被指派了为公众服务的机会,会非常高兴。动机并不完全出于无私的爱心,关键在于活动结束后,用人部门会出示对志愿者能力和责任感的评语。此种经历和得分,对于就业极为重要。

女儿领受任务回家,对着镜子不停咧着嘴笑。她平常性格内向,不大动表情。那一天,她直笑得腮帮上的肌肉都哆嗦起来,好像白天跑了太多的路,睡觉时小腿抽筋一样。我说,艾尼卡,你这是怎么啦?按照中国话说,是吃了笑婆婆的尿了吗?女儿说,妈妈,我被分到一家像迪斯尼乐园样的游乐城,将穿着员工的制服站在一个岔路口为游人指路。经过测算,游人从进园玩到我所站立的地方,有三分之一的人会有需要方便的念头。虽然一路标有显著的卫生间指示牌,但仍有很多人会四处张望,向服务人员打听——洗手间在哪里?这个时候,我的工作,喏,就是一边打手势一边笑容满面地回答:请往这边走。

工作基本就是如此,很简单,很单调,但是必不可少。今天,公园服务总管问我,你知道每天要说多少遍“请往这边走”吗?我说,不知道。总管说,要回答6000遍。这句话,我相信你在说第一遍的时候会亲切可人、温柔有加,说到1000次的时候也还算彬彬有礼,但你能保证在每天第6000次重复它时,脸上依旧是真切的笑意,口气中没有一丝厌倦的情绪吗?如果你做不到,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我心中一抽,女儿个性强,能承担如此乏味的工作和持续地善待他人吗?没有把握啊。忙问,艾尼卡,你怎样回答?女儿说,我想,这是一个培养爱心、锻炼耐力的好机会,再说为了得到一个就业参考的好分数,我就咬牙答应下来了。您没看我正在练习微笑吗?

艾尼卡真的说到做到了。我曾在游乐园快下班的时候偷窥过她,那大概已经是她当天的第5000多次微笑了,依旧纯真善良、举止到位,无一敷衍。以至义务劳动结束时,她说,妈妈,我已经忘记如何表示愤怒了。当然,她得到了很好的评语。

听完首席代表的话,我说,您这样一讲,我是又明白又糊涂了。明白的是,艾尼卡是一个好孩子。糊涂的是,既然人的优良品质是培养出来的,这不又和您的天生自信学说矛盾了吗?

首席代表笑起来说,不要钻我的空子啊。天生素质当然最好,如果不具备,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好比天然的大虾捕捞光了,人工养殖的也行啊。天才加上训练,就更棒啦!

不真实不现实的工作

世界上很少有报酬丰厚却不需要承担巨大责任的便宜事。

记得我曾跟一些上中学的孩子谈心,他们尚年幼,我以为对各自的将来还懵懵懂懂。不想,大谬。几乎每个孩子,都能振振有词地把将来的工作阐述一番。让我吃惊的是,他们向往的职位,都是挣钱多而轻松惬意,且不想负担很大的责任。

我不知道这种想法从何而来,估计是周围的成人灌输给他们的吧。我以为,这是一种不良的期待。

第一,这不真实。世界上有没有挣得多、活儿又轻松的事呢?我不敢说绝对没有,但我敢说,概率一定非常低。如果大家都想找这样的事,那几乎轮不到你头上。依我多年来的经验,在你考虑问题的时候,对那些小概率事件干脆不要打到算盘里,因为太容易碰壁,到那时你会埋怨社会的不公平。其实,是你先对这种可能性的概率失去了公平的判断。

第二,这不现实。现实是,这基本上是个付出劳动才能获得收益的世界。我见过付出了劳动却得不到收益的事,这种事还真不算少。于是便有了这样的说法: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为什么不问呢?因为没法问,问了,那回答也不乐观,收获很可能是零。因为你做事的过程中,你收获了喜悦,乐在其中,也就物有所值。总而言之,你干活得不到报酬的事,常常发生。反过来的事,几乎没有。你说现实残酷也罢,不讲理也罢,它就是这样一板一眼,自说自话。

第三,行业中有许多秘密你不知道。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为什么别人可以得到既风光、收入又好的工作?当事人不一定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我认识一个被人包养的女人,她的那位所谓的“老公”,每月给她一份不薄的薪水,给她置办了好房子和红木家具,表面上看起来,她养尊处优,非常惬意。同她处得久了,她说,这也好比一份工作,要保住这份工作,付出的辛劳非同小可。

我说,看不出来啊。你每天好像神仙般悠闲。

她说,其实,我每天战战兢兢。家中的老板什么时候不要你了,炒你的鱿鱼,都完全有可能。我连普通员工都不如,因为你不会得到提前通知,也不能问为什么。没有任何为什么,只是看你不顺眼了,我就必须从这个职务上下岗了。我也不能要求涨工资,老板给你一个,你花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晚年将如何过。所以,其实不是给一个钱就花一个钱,而是只能花半个钱,那半个钱要存起来,留到人老色衰被抛弃时补贴家用……

当然了,这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写在这里,是想提醒那些期望少干活多拿钱的人,及早放弃这个念头。不然的话,徒生烦恼和痛苦。

兴趣就像食物,越丰富越好

一位营养学家曾对我说:“一个人每天摄入的食物,至少要超过十八种。”我吓了一大跳,叫道:“哎呀呀,那么多!肚子里岂不是要开一个杂货店?”营养学家说:“人的成长发育就像建造一座大厦,需要各种各样的材料,比如砖瓦木料、油漆水泥、瓷砖钢窗、浴缸水管……在一个人小的时候,营养越丰富越好,才能保证身体健康、骨骼强壮,长成优良的体魄。”

他的话,我思索了很久。从人的生理想到人的心理,如果说,一个孩子长身体的时候,食物越丰富越好,那么,在发展个人精神世界方面,也不应该偏食,需要从小培养起对世界广泛的兴趣。

小时候,我天性好动,每天到处跑来跑去,眼睛看到一个目标,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奔过去。眼光可比双腿跑得快多了,这样,人的重心就向前倾斜,接下来的事件就很可悲了,全身凌空飞起,一个大马趴,摔倒在地上。我对于“欲速则不达”这句话的体会,简直刻骨铭心。因为后面的事就不是到达目的地后如何满足好奇心,而是膝盖磕到地上,鲜血流淌,疼得直抽冷气。但这种凄惨的遭遇,并没有损耗掉我对未知事物的兴趣,只是以后慢慢地不那么毛躁了,眼睛在盯着目标的时候,也要关心脚下的路上是否有石子。

我喜欢语文,也喜欢数学。我觉得这两门功课都很重要,一种是说话的学问(我把写文章也放在广义的“说话”范围里,它指的是用笔把你心里要说的话,告诉别人),一种是计算的能力。人活在世上,离不开与人交流和科学技术两件大事,这就和语文、算术密切相关。要是你连自己的意见都表达不清,就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这样,一来耽误时间,二来也会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至于数学,是科学的奠基石,就不必我多说了。所以,对于必须掌握的功课,要从道理上明白它的重要性。兴趣和道理,像一对双胞胎,有时候,我们是先有了兴趣,才明白其中蕴含的道理,比如瓦特发明蒸汽机;有的时候,恰恰相反,是我们明白了道理,才逐渐地培养起兴趣。

我十六岁的时候,被分配去当卫生员。当时我伤心死了,觉得自己很倒霉,一天净和脓血、病菌打交道不说,见到的人还没有一个笑模样,都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病秧子。心想这样干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肯定也得变成一副苦瓜脸。但是我在理智上知道这个工作还是很光荣的,一个人得了病,就是他一生中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永远健康呢?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能够为人家做一点儿事情,就应该竭尽全力。我强迫自己认真地学习医学知识,热情为病人服务,慢慢地就对医学有了兴趣,病人都爱找我看病,说我是个好医生,我后来一直当到了内科主治医师。在从事医学工作二十年以后,因为写作的需要,决定暂时不当医生了。脱下穿了几十年的白色工作服时,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难舍难分的眷念,我这才意识到,对医学的兴趣与热爱,已深深地融化在我的血液中。

人的兴趣也应该像吃饭一样,不挑食。世界是这样绚丽多彩,像一台大屏幕的彩色电视机。你要是把自己的兴趣局限在很小的范围,就像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限制我们的视野。

爱好大自然,应该是我们所有爱好中最经久不息、永不褪色的选择。人类是自然之子,我们从自然中来,还要回到自然中去。自然教给我们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让我们感悟到生命的宝贵和时间的永恒。大自然会激起我们探索宇宙奥秘的信心,会荡涤我们在城市中变得迟钝的神经,会使我们变得善良宽容,与世界上的万物和平相处。

人的兴趣像一种奇怪的竹子,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候猛地蹿出坚硬的土地,新生的笋芽见风就长,如果有了合适的水土,就会蓬勃地指向蓝天,长成一竿笔直的翠竹。记得那时我上小学五年级,读了一些天文学的书,突然对辽阔的星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每个晴朗的晚上都仰着脖子,在城市明亮的灯光缝隙中,吃力地辨认着天上的星座,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发现一颗偶然闯过的小星,会以我的名字命名……我甚至给当时的北京天文台台长写了一封信,向他请教一个很专业的天文学问题,那是我从一本天文学著作中看到的一个迄今未解决的天文学疑案。我每天都到学校的传达室,焦急地询问有没有我的信,但是很可惜,直到我小学毕业,也没有收到台长的回信。我临离开学校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嘱咐看门的老大爷:“要是有了我的信,可千万要告诉我啊。”我始终没有收到印着“北京天文台”字样的信封(它不止一次在我的睡梦中翩翩飞来,信封是蓝色的,台长的字迹很大,可就是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真急死人),不过,这一点儿也没让我灰心,我下定决心,长大后要投考大学里的天文系,亲自探索宇宙的秘密。要不是后来爆发了“文化大革命”,我们这一代人都失去了上学的机会,我一定会梦想成真。我一直保持着对自然科学浓厚的兴趣,可能和小时候的这段经历有关。

就像自然界存在着生态平衡,各种营养素之间需要互补一样,兴趣越是多样化,越能开阔我们的眼界,融会贯通,使我们心明眼亮,反应机敏。比如你热爱电子计算机,就要涉及软件、硬件许多领域,它促使你读外语、查字典,学习更多的科学技术。如果你热爱集邮,小小的方寸之地里,有纵横古今、驰骋八方的知识。如果你对体育有兴趣,它除了送你健康的身体和高超的技巧以外,还会锻炼你的友善与合作精神。如果你爱好书法和绘画,那就更是在文化和艺术的大海里游泳了……

一个人在少年时代,应该努力培养自己多方面的兴趣,尽力开拓自己的潜能。因为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个体,一定有一个自己特别爱好、特别感兴趣的事物的种子,埋在我们的心底。有的人寻找一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爱干什么,怎样才能干得更好。真正的兴趣,或许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潜伏在草丛中睡不醒。只有“广泛爱好”这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罩下来,才有可能把小狐狸捕获,让我们受益终生。

爱因斯坦说过,爱好是最好的老师。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人凭着责任心,是可以把自己不爱好的事干好的;但人若是干自己爱好的事,再加上责任心这强有力的翅膀,他就会干得更出色。而且这个充满乐趣的工作,会使他满怀创造性劳动的自豪感,取得更好的成绩。

我从小就喜欢作文,那时并没有想到以后要当作家,只是觉得语言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可以把心里想的念头留在纸上,不管多长时间以后,只要你重读这些文字,以前的感觉就十分神奇地复活了。后来我当医生,很想使自己忘掉对语言的这种热爱,因为一个医生只要服务态度好,对病人能把他患病的情况深入浅出地解释清楚,也就说得过去了。但是我真的无法放弃对语言的这种关注,包括我写病历的时候,在力求精确迅捷的前提下,也总忘不了来一两个形容词。后来,当我终于有机会在写作和医学之间做一个选择的时候,我知道对我来说,继续做医生是很保险、轻车熟路的事,而写作是崭新的挑战,我很为难。

半夜醒来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你是更喜爱医学,还是更喜爱写作呢?”

我听见自己的心灵在回答:“我更喜爱写作。”

我听从了自己的兴趣和爱好。写作使我很辛苦,但也使我很快乐。“爱好”不单成了我的老师,简直就是我的军师。

首选护林员

我有一套表格,是根据一个人的性格、爱好、才能、本领等特征预测职业选择趋向。当然,结果仅供参考。朋友们知道了,有时会说,嘿,把你那沓表借咱使使,看看天生是从事何种职业的料子,现在还有没有转轨变形的可能性。我嫌麻烦,就说,人家国外都是给大学毕业生或待业青年找工作时才做这种测验,您都七老八十的喽,不说事业有成,也算轻车熟路了,怎么着,还真想重打鼓另开张啊?再说啦,这种表格是外国人设计的,统计数据也是海外的,简单移植过来,不一定准的。

我劝阻。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收回他们的要求,坚持着,从请求到恳求,甚至……哀求(假装的),直到我答应。我从中得到很惊奇的发现——现今社会中,有把握确认所从事的工作,正是自己爱好和擅长的人,少得令人叹息。现代人对于职业,普遍在一种不肯定、不确信的状态中游弋,懵懂茫然,期待着来自外界的确认或改变。

测验结果,令人瞠目。

一位优秀企业家,他的最佳职业选择应是动物学家。

一位兢兢业业的公务员,所得结果是民间艺人。

一位电脑工程师,竟是农场主。

一位警察,干脆提示他可以试试做个神职人员。

……

凡此种种,南辕北辙,有的还不符合国情,闹得我对该表很没几分信心了。朋友们的反应,更叫人难以捉摸。不摇头也不点头,讪讪的,淡淡的。更有甚者,神秘莫测地笑笑,一反当初的诚恳和迫切,王顾左右而言他,好似我辛辛苦苦做出的结果和他不相干。

次数多了,我也意兴阑珊。一天,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又求做这个表。我懒懒地说,做,可以。只是我做完了之后,无论那个结果怎样出乎你的意料,你都得把真实想法告诉我。她想了有25秒,说,好!

她是一家律师楼的合伙人。早年我一听到“合伙人”这个词就想笑,觉得像开卖瓜子的小杂货店,这两年不敢笑了。朋友在业内已声名卓著,物质也大大丰富了,出入香车。我到她郊外巍峨的别墅看过银河(北京城里通常是看不到星星的)。

用处理法律文书的严谨和节奏,她填完了表格。我把测验完成之后,先检查了两遍,然后盯着她问,还记着咱俩的约定吧?

她敲敲自己的头说,律师的脑壳,是电脑加文件柜。

我说,你可以兑现了。

我把测验结果递给她。在职业选择的顺序表上赫然列着——首选护林员。

寂静。在我和她之间,犹如隔着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旷地,没有林涛,也没有鸟鸣。我说,反悔了,是不是?我也不明白怎么得出了这结果。你是多么出色的律师啊。我见过你出庭,唇枪舌剑胜似闲庭信步。最大的可能性,是这个表错了。

女律师看着我,目光好似看一个嫌犯。她用我从来没听过的声调缓缓说,哦,那表没错,错的是我曾经的选择。刚才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掉眼泪。滚滚红尘中,没人知道我的心,包括我的父母和我的丈夫。远远的异国,却有一张不知何人打造出的表格直穿我胸襟,让我和我的灵魂有了一个突然而痛楚的接触,才知道这一生的真爱在百般打压之下依然安在。我愿被遮天蔽日的绿色掩埋,喜欢与世隔绝的静谧和亘古不变的安详。在与人屏蔽的大自然里,听蚯蚓爬过蘑菇根和蝴蝶须子拍破露珠的声响……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心愿,以为成功地将它谋杀在少年时代。没想到,它如此鲜活地蛰伏在我内心最幽暗的水塘里,直到这张表钓它到阳光下。我每天忙着,为了许许多多的利益和功名,至今没有机缘走入原始森林一步。我能为树木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节省几张复印纸。哦,护林员,多好听的名字啊!念起它的时候,喉头充满了松脂的爽滑,连肺也像白纱裙一样鼓胀开来,可惜,我吸进的依然是城市嗅过千百次的废气……

轮到我不知如何回应,唯有沉思。方明白一个人的职业,如果能和爱好契合,将是怎样的幸福。如果背道而驰,不管他依仗智力的超拔和人格的卓绝,凭借外力的援送和机遇的佳美,到达怎样精彩的高度,他内心总不能无拘无束地快活。一个苦苦的祈盼,在沉沉掩埋下愈老弥坚。如同三千年的古莲子,在枯燥中黑暗地坚守,期待有朝一日冲决而出重绽花朵。

你何时回你的森林?分手时我问。特别用了“回”这个字眼。那儿是她心灵的家园。

以眼前这个忙法,等退休以后了。她捋捋满头的青丝,苦笑着说。又补充一句,找的人这么多,只怕退了也安生不下来。只有一个办法,把骨灰撒在白桦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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