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卑微是人类生存的需要。人是一种构造精细又孱弱无比的生物,对大自然和对其他强大生物的惧怕,使人类渴望崇高。
我很小的时候到西藏当兵,面对广漠的冰川与荒原,我体验到个人的无比渺小。那里的冷寂使你怀疑自身的存在是否真实,我想地球最初凝结成固体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山川日月都僵死一团,唯有人,虽然幼小,却在不停地蠕动,给整个大地带来活泼的生气。我突然在心底涌动着奇异的感觉——我虽然如草芥一般,却不会屈服,一定会爬上那座最高的山。
当我真的站在那座山的主峰之上时,我知道了什么叫作崇高。它其实是一种发源于恐惧的感情,是一种战胜了恐惧之后的豪迈。
也许是青年时代给我的感受太深,也许我的血管里始终涌动着军人的血液,我对于伟大的和威严的事物有特殊的热爱。我在生活中寻找捕捉蕴含时代和生命本质的东西,因为“崇高”感情的激发,有赖于事物一定的数量与质量。我们面对一条清浅的小河,可以赞叹它的清澈,却与崇高不搭界。但你面对大海的时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它的澎湃会激起你命运的沧桑感。我这里丝毫不是鄙薄小河的宁静,只是它属于另一个叫作“优美”的范畴。
我常常将我的主人公置于急遽的矛盾变幻之中。换一句话说,就是把人物逼近某种绝境,使他面临选择的两难困惑。其实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都会遭遇无数次选择。人们选择的标准一般是遵循道德习惯与法律的准则,但有的时候,情势像张开的剪刀刈割着神经,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眼前的窘境。在这种犹疑彷徨中,时代的风貌与人的性格就凸现出来。人们迟疑的最大顾虑是害怕选择错了的后果,所以说到底,还是内在的恐惧最使人悲哀。假如人能够战胜自身的恐惧,做出合乎历史、顺乎人性的抉择,我以为他就达到了崇高。日新月异的时代,为我们提供了层出不穷的“选择”场地,这是我们这一代作家的幸运。
我常常在作品里写到死亡。这不单是因为我做过多年医生,面对死亡简直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因为崇高这块燧石在死亡之锤的击打下,易于迸溅灿烂的火花。死亡使一切结束,它不允许反悔。无论选择是正确还是谬误,死亡都强化了它的力量。尤其是死亡之前,大奸大恶,大美大善,大彻大悟,大悲大喜,都有极淋漓的宣泄,成为人生最后的定格。中国有句古话,叫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是说人临死前爱说真话,死亡是对人的大考验。要是死到临头还不说真话,那这人也极有性格,挖掘他的心理,也是文学难得的材料。
我常常满腔热情地注视着生活,探寻我不懂的事物,对世界充满好奇。我并不拒绝描写生活中的黑暗与冷酷,只是我不认为它有资格成为主导。生活本身是善恶不分的,但文学家是有善恶的,胸膛里该跳动温暖的良心。在文学术语里,它被优雅地称为“审美”。现如今有了一个“审丑”的词,丑可以“审”(审问的审),却不可赞扬。
当年我好不容易爬上那座冰山,在感觉崇高的同时,极目远眺,看到无数耸立的高峰,那是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交界的地方。凝视远方,崇高给予我们勇气,也使我们更感觉自身的微不足道。
因为山是没有穷尽的。
我眉飞扬
眉毛对人并不是非常重要的。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人如果没有了眉毛,最大的变化只是可笑。脸上的其他器官,倘若没有了,后果都比这个损失严重得多。比如没有了眼睛,我说的不是瞎了,是干脆被取消了,那人脸的上半部变得没有缝隙,那就不是可笑能囊括的事,而是很可怕的灾难了。要是一个人没有鼻子,几乎近于不可思议,脸上没有了制高点,变得像面饼一样平整,多无聊呆板啊。要是没了嘴,脸的下半部就没有运动和开合,死板僵硬,人的众多表情也就没有了实施的场地,对于人类的损失,肯定是灾难性的。流传的相声里,有理发师捉弄顾客,问:“你要不要眉毛啊?”顾客如果说要,他就把眉毛剃下来,交到顾客手里。如果顾客说不要呢,他也把顾客的眉毛剃下来,交到顾客手里。反正这双可怜的眉毛在存心不良的理发师傅手下,是难逃被剃光的下场了。但是,理发师傅再捣蛋,也只敢在眉毛上做文章,他就不能问顾客“你要不要鼻子啊?”按照他的句式,再机灵的顾客也是难逃鼻子被割下的厄运。但是,他不问。不是因为这个圈套不完美,而是因为即使顾客被套住了,他也无法操作。同理,脸上的眼睛和嘴巴都不能这样处置。可见,只有眉毛是面子上无足轻重的设备了。
但是,也不。比如我们形容一个人快乐,总要说他眉飞色舞,说一个男子英武,总要说他剑眉高挑,说一个女子俊俏,总要说她蛾眉入鬓,说到待遇的不平等,总也忘不了“眉高眼低”这个词,还有“柳眉倒竖”“眉开眼笑”“眉目传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哈,你看,几乎在人的喜怒哀乐里,都少不了眉毛的份儿。可见,这个平日只是替眼睛抵挡汗水和风沙的眉毛,在人的情感词典里还真是占有不可忽视的位置呢。
我认识一位女子,相貌、身材、肤色连牙齿,哪里长得都美丽。但她对我说,对自己的长相很自卑。我不由得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她打量了个遍,就差没变成一台超声波仪器,将她的内脏也扫描一番。然后很失望地对她说,对不起啦,我实在找不到你有哪处不够标准,还请明示于我。她一脸沮丧地对我说,这么明显的毛病你都看不出,你在说假话。你一定是怕我难受,故意装傻,不肯点破。好吧,我就告诉你,你看我的眉毛!
我这才凝神注意她的眉毛。很粗、很黑、很长,好似两支炭箭,从鼻根耸向发际……
我说,我知道那是你画了眉,所以也没放在心里。
女子说,你知道,我从小眉毛颜色很淡,而且是半截儿的。民间有说法,说是有半截儿眉毛的女孩会嫁得很远,而且一生不幸。我很为眉毛自卑。我用了很多方法,比如有人说天山上有一种药草,用它的汁液来画眉毛,眉毛就会长得像鸽子的羽毛一样光彩颀长,我试了又试,多年用下来,结果是眉毛没见得黑长,手指倒被那种药草染得变了颜色……因为我的眉毛,我变得自卑而胆怯,所有需要面试的工作,我都过不了关,我觉得所有考官都在直眉瞪眼地盯着我的眉毛……你看你看,“直眉瞪眼”这个词,本身就在强调眉毛啊……心里一慌,给人的印象就手足无措,回答问题也是语无伦次的,哪怕我的笔试成绩再好,也惨遭淘汰。失败的次数多了,我更没信心了。以后,我索性专找那些不必见人的工作,猫在家里,一个人做,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见到我的短短的暗淡的眉毛了,我觉得安全了一些。虽然工作的薪水少,但眉毛让我低人一等,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吃惊道,两条短眉毛就这样影响了你一生吗?
她很决绝地说,是的,我只有拼力弥补。好在商家不断制造出优等的眉笔,我画眉的技术天下一流。每天,我都把自己真实的眉毛隐藏起来,人们看到的都是我精心画出的美轮美奂的眉毛。不会有人看到我眉毛的本相。只有睡觉的时候,才让眉毛暂时地恢复原形。对于这个空当,我也做了准备。我设想好了,如果有一天我睡到半夜,突然被火警惊起,我一不会抢救我的财产,二不会慌不择路地跳楼,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掏出眉笔,把我的眉毛妥妥帖帖地画好,再披上一条湿毛毯匆匆逃命……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是深切的痛。我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一个人如果不能心悦诚服地接受自己的外形,包括身体的所有细节,那就会在心灵上造成多么锋利、持久的伤害,如霜的凄凉,甚至覆盖一生。
至于这位走火也画眉的女子,由于她内心的倾斜,在平常的日子里,她的眉笔选择得过于黑了,她用的指力也过重了,眉毛画得太粗太浓,显出强调的夸张和滑稽的戏剧化效果……她本想弥补天然的缺陷,但在过分补偿的心理作用下,即使用了最好的眉笔,用了漫长的时间精心布置,也未能达到她所预期的魅力,更不要谈她所渴望的信心了。
眉毛很重要。眉毛是我们脸上位置最高的饰物(假如不算沧桑之刃在我们的额头上镌刻的皱纹)。一对好的眉毛,也许在医学美容专家的研究中,会有着怎样的弧度、怎样的密度、怎样的长度、怎样的色泽……但我想,眉毛最重要的功能,除了遮汗挡沙之外,是表达我们真实的心境。当我们自豪的时候,它如鹰隼般飞扬;当我们思索的时候,它有力地凝聚;当我们哀伤的时候,它如半旗低垂;当我们愤怒的时候,它——扬眉剑出鞘……
假如有火警响起,我希望那个女子能够在生死关头记住生命大于器官,携带自己天然的眉毛从容求生。
我眉飞扬,不论在风中还是雨中、水中还是火中。
素面朝天
素面朝天。
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
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看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被洪水冲刷过后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自己。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
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面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绝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真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假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
致不美丽的女孩子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撕开之后,落下来一张照片。先看了照片,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待看了信件之后,心脏的部位就有些酸胀的感觉。我赶快伏案,写了一封回信(是手写的,不是用电脑打出来的。我在回信这件事上,坚持手工操作)。
现在征得那位女孩子的同意,把她的信和我的回复一并登出来,但愿她的父母会看到。
毕阿姨:
您好!
我有一个痛入心肺的问题。我的爸爸妈妈都长得很好看,简直就是美女和帅哥的超级组合(他们那个年代还没有这样时髦的词,好像用的是“秀丽”和“精干”这两个形容词)。人们都以为他们会生出一个金童玉女来,可惜我就恰恰取了他们的缺点组合在一起了,长得一点儿也不漂亮。我从小就习惯了人们见到我时的惊讶——哟,这个小姑娘长得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她的爸爸妈妈啊!最令人伤感的是,我爸爸妈妈也经常会这么说,同时面露极度的失望之色。为此,我非常难过,也不愿和他们在一起走。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快快老起来,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太好看了,而我还年轻,是不是可以弥补一下先天的不足啊?您说呢?寄上一张我的照片,但愿不会吓着您。
肖晓
肖晓:
你好!
我看到了你寄来的照片,情况不像你说的那样悲惨啊!相片上,你是一个很可爱很阳光的少女哦!也许你的父母真是美男子和美女的超级组合(遗憾你没有寄来一张合影,那样的话,我也可以养养盯着电脑太久而昏花的双眼了),在这样的父母笼罩之下,真是很容易生出自卑的感觉,此乃人之常情,你不必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不过,如果你的父母也这样埋怨你,你尽可以据理力争。找一个至爱亲朋大聚会的场合,隆重地走到众人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嘿,大家请注意,我是一件产品,内在的质量还是很好的,至于外表,那是把我制造出来的设计师的事,你们如果有意见,就找他们去提吧,或者把产品退回去要求返修,把外观再打磨一下。但愿当你说完这番话之后,大家会面面相觑,微笑着不再说什么了。
人们总是非常愿意评价他人的长相,有时单凭长相就在第一时间做出若干判断。这也许是从远古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那时候的人会凭借着长相判断对方和自己是不是同属于一个部落和宗族,是不是有良好的营养和体力,甚至性情和脾气也能从面部皱纹的走向看出端倪来。现代人有了很多进步,但在以貌取人这方面,基本上还在沿用旧例,改变不大。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是这样说的——人的长相这件事,在三十五岁之前是要父母负责的,但在三十五岁之后就要自己负责了。我有时在公园看到面目慈祥很有定力的老女人,心中就会充满了感动。要怎样的风霜才能勾勒出这样的线条和风采,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先天的美貌桑叶,它们已经被岁月之蚕噬咬得只剩下筋络,华贵属于天地的精华和不断蜕皮的修炼。
从相片上看你还很年轻,长相的公案,目前就推给你的父母吧。我希望你健康地长大,但中年以后的事恐怕就要你自己负责了。如果你实在不想再听这些议论了,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一卷无边无际的胶带,牢牢地封住他们的嘴巴。看到这里,我猜你会说,你开的这个方子好是好,可我现在到哪里去找那卷无边无际的胶带呢?就是找到了,我能不能买得起?
这卷胶带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它是怎样的价钱,我也不知道。找找看吧,到网上搜索一番,请大家一齐帮忙找。如果实在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就只有最后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人们说去吧,你可以我行我素,依然快乐和努力地干自己想干的事。
向大珍珠母贝和好葡萄学习
如果一个女人的招牌菜不是美貌而是善良,那么她的魅力可以持续到生命结束之前,只要她不得老年痴呆症或者成为植物人。
在大洋洲,生活着一种大珍珠母贝。珍珠是世界上唯一来自活体的生物——牡蛎的宝石。牡蛎已经进化了五亿年。一只勤奋工作的大珍珠母贝,在八年的寿命中,可以繁育出四颗珍珠。随着牡蛎年龄的增长,它所能容纳的珍珠也越来越大。这就是说,到了生命的晚期,这只牡蛎就有可能孕育出它这一生中最大的珍珠。
我希望年老的女人都如同大珍珠母贝,光彩熠熠,也如同厚重铺排的织锦缎,安然华贵,不炫目,但可以收藏。不时抚摸着,粗糙的指肚勾连起陈年的丝缕,带出织就时的润泽。
女人年过三十,就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容貌走下坡路的这个事实。就像花瓣要接受凋零,越是盛极一时倾国倾城的美丽,越要面对春风不再的年轮变化。首先在理论上不害怕,然后在时间上安然接纳。人出生在这世界上,并不是一件成品。你的很多方面,还有待完善。变老是完善的工序之一。
三毫米的旅程,一颗好葡萄要走十年。这是一句广告语。想想看,一粒吹弹得破的葡萄都如此坚韧不拔,要从一个青葱少女变成睿智妇人,没有几十年的历练,恐也难修成正果——向葡萄好好学习。
上天赐予没有强壮肌肉的女子两样战无不胜的伟大礼物,那就是思索和时间。
由于气候、智力、精力、趣味、年龄、视力等方面的原因,人的先天平等是永远不可能的。所以,不平等应该被认作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但我们可以把这不平等变得不易觉察,就像我们把鱼和熊掌之间的差异慢慢磨平一些——说句实在话,我总觉得鱼和熊掌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不知道是不是远古的时候鱼比较少、熊掌比较多。
磨平沟壑,文化和教育能起很大的作用。女子要把学习当成最好的娱乐。学得多了,你就慢慢开始了思考。女子不要视时间为敌人,给自己一个良好的预言,你会惊奇地发现,希望之花一朵朵开放。
生活对女人的要求越来越高。你不但要像袋鼠一样敏捷跳跃寻找食物,还要有一个温暖的育儿袋。
很多受伤的女人像一只疲倦的海鸟,她们飞了那么远的路,在羽翼低垂、嘴角渗血的时候,仍然要不顾一切地回到自己的巢,呵护自己的幼雏。
对这样的女人,我们深深鞠躬。
自卑情结是幸福的最大敌人
有一种天然的感觉,伴随我们一生。有人说,那是爱,其实不是。爱不是天生就具备的品德,是需要学习的。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并不懂得爱,但他感到了自卑。哭声就是自卑的旗帜,那是对寒冷(相比于母体内的恒温)、对孤独(相比于母体内的依傍)的第一声惊恐的告白,也是被迫独立生活的宣言。这个景象挺有象征意义。人在强大的自然规律面前,没有法子不自卑。但是,人又不能被自卑打倒,人就是在同自卑的抗争中成长壮大起来的。
可以说,自卑是幸福的最大敌人。道理很简单,一个人若是时时事事都沉浸在自卑中,那他如何还能享受幸福?
所以,人不要被自卑打垮,而是要超越自卑。咱们先来找找自卑的反义词是什么。我小时候,很喜欢“找反义词”这类题目,在寻找中,你对原本的那个词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就像黑和白站在一起,一定显出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只有在黑暗中,你才能看到所有的光。如果黑和灰站在一起,就容易混淆。
自卑的反义词是自信。自卑和自信,都有一个“自”,就是“自己”的意思。那么,自己对待自己,有什么不同呢?自卑的人,自己看不起自己;自信的人,自己相信自己。从这里入手,我们就找到了自卑和自信最显著的分水岭,那就是,一事当前,自信的人说,我能做这件事;自卑的人会说,我办不成这件事。
面对一生,自信的人说:我能成为理想中那样的人,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自卑的人会说:我不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样的人,我只能随波逐流,被外力摆布。
“自卑”这个词,平日里大家说得很多,但究竟什么是自卑呢?自卑有哪些表现呢?自卑为什么会成为幸福的大敌呢?
简言之,自卑就是有关自我的消极信念,影响了成长。
记得儿时读过《好兵帅克》这部小说,里面有个人物,特别喜欢求本溯源。比如他说到窗户,就要说窗户是木头做的,他马上就会接下来解释,木头是树木,那树木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它们来自森林……现在我们谈到自卑,多少也陷入了这种论证的漫长小径。有点儿啰唆,请原谅。
自卑的人,充满了对自己的不良观念和不适宜的评价。自卑的要害是——自我否定。看看“否”这个字,“口”上面是个“不”字,一个人一张口就吐出“不”来。人是需要说“不”的,不知道说“不”的人,一生太辛劳,完全丧失了自我。但是,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说“不”太多,尤其是对自己总是说“不”,那就成了大问题。
最详细地论证了自卑这种情绪的是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阿德勒,他发现了一个自卑情结。
阿德勒是一位奥地利精神病学家,被称为“现代自我心理学之父”。他于1870年出生在维也纳的一个商人家庭,排行老二。家境富裕,家人都很喜欢音乐,按说这是一个丰衣足食的幸福环境,可是,童年的阿德勒一点儿也不快乐。为什么呢?原因来自他的亲哥哥。两人虽是一母所生,但哥哥高大健壮,活蹦乱跳,人见人爱,阿德勒却自小体弱多病,还是个驼背。他五岁那年,又生了一场大病,更让他身材矮小、面容丑陋。好在阿德勒很聪明,后来他考入大学,毕业后当了医生。由于自身的残疾,1907年,他发表了有关由身体缺陷引发自卑的论文,从此声名大噪。他不赞成弗洛伊德的性决定论,强调社会文化因素在人格形成和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他的主要观点是:追求卓越是人类动机的核心,而如何追求卓越,则取决于每个人独特的生活风格。追求卓越是一种天生的内驱力,使人力图成为一个没有缺陷的人、一个完善的人。人总是有缺陷的,由于身体或其他原因引发的自卑,能摧毁一个人,使人自甘堕落或得精神病,另一方面,它还能使人发愤图强,力求振作,以弥补自己的缺点。
比如说,古代希腊的代蒙斯赛因斯(德摩斯梯尼),小时候患有口吃,可他迎难而上,刻苦锻炼,最后成了著名的演说家。美国的罗斯福,患有小儿麻痹症,但他最终成为美国总统。尼采身体羸弱,他就研究权力哲学,成了一代大哲学家。
大部分人都想过自杀
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想过自杀,比如我自己。我并不觉得这很奇怪,人人生命中都可能有这样一刻,我们在考虑现在的生活还值不值得过下去。它出现的频率比设想的要多得多。很多人经常在考虑,第二天早上我还要不要起床?要不要面对如此繁杂的世界,延续如此恶劣的情绪?
有一阵子,电视台、广播电台采访我的时候,总是问我:听说您年轻的时候,在西藏,曾经想到过自杀?
我说,是啊,非常认真地想过。
主持人说,可以详细地讲讲吗?
我说,这次就不说了吧?我已经在别的节目里说过了。
主持人坚持说,这一段非常重要。连您这样的人都想过自杀,可见这样想的人太多了。可是大家一般都不愿意说。我只好又说一遍。人人都说西藏与灵魂有关,我觉得西藏与自杀有关。
台底下,主持人私下对我说,自己也曾想过自杀,只是没有勇气告诉别人。
我觉得连一次自杀都没想过的人,肯定凤毛麟角。自杀其实就是一种极度的退避和逃跑。因为无处可逃了,最后干脆把生命也彻底抛离。
当我年轻的时候,很多次想过自杀,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最后的法宝。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宝,反倒不再害怕生活的残酷。我现在很少想到自杀了,因为我越来越感到生命是如此的宝贵,我要好好地度过。即使是悲惨和疼痛,也证明生命依然灵敏地感知着、活跃着。
我接触过很多想要自杀的人。其中,有的人以一种“救世”的期待来毁灭自己的生命,怀抱着荒诞的希望,以为通过放弃自己的生命和幸福就可以保障和挽救其他人,尝试以自己的灾难和毁灭给别人带来平安。这无疑是非常不现实的。
自杀的人,诚然是可怜的。但究其目的,除了戕害自己以外,还有很多人,是希望以自己的死来惩戒他人,来挽救某种事态的颓势。我们自然不能对死者苛求更多,但这种死亡达不到目的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你确实无法忍受生的艰难,你要选择死亡,这是你的自由。但你企图以你自己的死来达到某种目的,就是临死还生活在迷幻之中。
你要想达到某种目的,只有靠自己的奋斗。想用自己的死启发别人来为你的理想而努力,是偷懒和愚蠢的一厢情愿。不要把自己都无力面对的现实黏附在他人身上,那是彻头彻尾的执迷不悟。
心境防割
旅游的时候认识了一对夫妻,职业是制作防割手套。我问,这手套坚硬到何种程度呢?他们笑而不答,说,回到北京后,你到我们那里参观一下就知道了。
第一眼晤见防割手套,平凡到令人垂头丧气,和普通车工、钳工戴的白线手套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一定要找到不同,就是价钱要贵出很多。也许看出了我的不屑,男主人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握在手中说,你戴上手套,然后,来夺我的刀。细端详,那刀尺把长,尖端像西班牙人的鞋子弯弯翘起,开了刃,血槽深深。我胆战心惊道,这刀可以杀死一只恐龙了,不敢。他又说,那么我戴上手套,请你来割我吧。我说,那干脆就滑到了犯罪边缘,本人奉公守法,恕我也不能从命。他无奈,只有亲戴手套,自己来割自己了。
戴上防割手套的左手有些臃肿,右手执刀杀气腾腾。晶光闪烁的长刃劈下的那一瞬,我骇得紧闭了眼睛。等到哆哆嗦嗦打开眼帘,以为看到的是皮开肉绽、血花翻飞,不想雪白的左手套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主人优雅地舒了几下掌,如同少妇的额头被抹上了速效去皱霜,痕迹很快就平复了。
大觉神奇,不由得一试。戴上手套,用刀锋在指掌上反复切割,先轻后狠。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你能感觉到薄刃的锋芒和杀伐的重量,然而它如溪水掠过,毫发无伤。主人告诉我,看似普通的棉纱里掺进了五百根高弹钢丝。临走的时候,主人送我一副防割手套,笑道,从此你可空手夺刃了。
感叹防割手套的神奇,不由得想到,倘加上十倍百倍之量,用千万根钢丝织就一件背心,披挂在身便心硬如铁了,再没有什么情感的剑戟能刺出血洞,再没有什么理智的矛斧能劈裂成沟壑。享有一颗风雨无摧、刀枪不入的心,岂不万般惬意!
有一段时间,我出门时书包里常带着防割手套,期望着碰上一个行凶的歹徒,冲上去见义勇为又能保全须全尾。然世事虽纷杂,运气却太平,梦想竟无法成真。坚固的防割手套渐渐蒙尘,如同骁勇的大将空白了少年头。终有一天,我在乡下干活的时候,想到委它以新任。花圃中月季正香艳,这是最渴望修剪的花卉。此花盛开之后如不从瓣下第三分叉处刈除,就会花渐小,香渐远,魅力大失。只是那些月季的锐刺尽忠职守,如同美女的贴身保镖虎视眈眈。我手笨,每一回都被扎得十指痛痒。
连刀剑都能阻挡,还怕小小的荆棘吗?我戴上防割手套,所向披靡地抓起了月季花茎。顿时,双手像被蜂群包围,数不清的小刺同时扎入肌肤。慌乱摘下手套查看,七八处鲜血淋漓,实为我充任业余园丁以来受伤最惨痛的一次。
原来,这特制手套能够防止长刀短剑的切割,却并不能阻止细小毛刺的揳入。钢丝绞结的缝隙是小针出入自由的高速路。
那天,我贴着大约十张创可贴完成了剪枝工作,一边挥舞园艺剪一边想,悲哀啊,看来十万根钢丝也无法保证我们的心境不受损毁。更不消说,人是不能每时每刻都裹在钢丝里面的,那样我们将丧失对人间百态的灵敏触碰和对风花雪月赏心悦目的叹息。
你想葆有你对世界的好奇和快乐吗?你必须除去心的伪装,敞开你的心扉。心必将一生裸露着,狂风为她梳洗,暴雨为她沐浴。心没有蓑衣,也没有斗笠。心会受伤,心也会流血,这就是心的功能啊。
把心藏在钢铁中,且不说钢铁也是有缝隙的,就算心境防割,心再也不能活泼地游弋,那才是心最大的哀伤呢。关于这种悲惨的境况,古语中有一个恰如其分的词,叫作“心死”。
一个心理健康的人,心可以流血,自己就能撕下衣襟止血;心可以撕裂,自己能够飞针走线地缝合。他可以有累累的创伤,更会有创伤愈合之后如勋章般的痕迹。
从伊甸园带走的礼物
亚当和夏娃从伊甸园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两样礼物。这是两样什么东西呢?我考过一些人。有人说,是树叶吧。夏娃既然已经穿在身上了,当然要带着走。有人说,是那个唆使他们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的坏蛋,为了报仇雪恨。要不然凡间为什么会有各式各样的毒蛇?还有人说,一定是个苹果核。夏娃既然吃了果子,觉得香甜可口,肯定要把种子偷偷掖在身上……
正确的答案是:上帝震怒,要把亚当和夏娃赶出伊甸园。亚当俯视了一眼人寰,看到万千磨难、险象环生,怕自己和夏娃凄苦煎熬,便恳请上帝慈悲送他们几种消灾免难的法宝。上帝想了一下,说,好吧,就送你们两样东西吧:一个是休息日,另一个是眼泪。于是,亚当和夏娃携带着上帝最后的礼物,从温暖美丽的伊甸园坠入水深火热的人间。
初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年轻,觉得上帝实在小气,休息是自己的,眼泪也是自己的,还用得着您老人家馈赠吗?完全可以自产自销。累了,就躺倒休息,伤心了,就放声哭泣,这有什么难的?如何能算礼物呢?太简陋寒酸了,不如送来更浓的芬芳和更脆甜的瓜果。
年岁渐长,又做了心理医生,从自己的苦恼和他人的困惑中才悟出,休息和眼泪真是无与伦比的宝贝。
休息是什么呢?是山高路远跋涉其间喝茶的闲暇,是无所事事坐看星辰、秋风落叶的散淡,是百无聊赖地伸懒腰和迷迷瞪瞪的困倦,是三五死党鸡零狗碎的游走和闲谝……这指的是懈怠的休息,还有一种更奋不顾身的休息。到高处攀登,到深海潜藏,从苍穹坠落,与猛兽同眠……求的是冷汗涔涔的刺激,收获的是惊世骇俗的风险,甚至搭上了性命也在所不惜。无论休息的外套怎样千变万化,有一个共性永存其中,那就是它真的什么也不创造,除了快乐。它什么都消耗,最主要的是时间和金钱。
再说说眼泪吧。人可以因为各种原因流眼泪,包括大喜过望和义愤填膺的时刻。眼泪几乎是除了大小便,我们能主动排泄的唯一体液了。不信你试试,如果不是火热的劳动和过度的紧张,你想命令自己出汗,并非易事。
眼泪是从最靠近我们大脑的双眼之穴涌流出来的,单单这一点,就让人充满了奇妙和敬畏。眼泪可以把我们恶劣的心境和强烈的情感溶解在其中,将那些毒素排出,而将圣洁和宁静沉淀下来还给我们。泪水冲刷洗涤着昏暗的双眸,让它们恢复清洁和明亮。它是心灵火山爆发的岩浆,苦涩之水前赴后继地滴落,需要大量新鲜的血液涌入大脑。脉管扩张,血流澎湃,就像黄河水漫灌了苦旱的平川地,于是万物复苏,草木葱茏,思考的藤蔓随之萌芽延展。
现代人放弃休息、鄙夷眼泪,他们以为这是不值一提的废物,如同办公室里被粉碎了的过期纸屑。将休息从自己的日程表中放逐,其实是一种慢性自杀。号称从来都不流一滴眼泪的硬汉子,说得悲惨点儿,就是被阉割了情感的怪物。
让我们在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在该流泪的时候哭泣。这不是上帝送给亚当和夏娃的礼物,而是你自己传给自己的生命秘籍。
看着别人的眼睛
很小的时候,如果我有了过失,说了谎话,又不愿承认的时候,妈妈就会说: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我襟怀坦荡,我就敢看着她的眼睛,否则就只有羞愧地低头。
从此,我面对别人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
当我失败的时候,看着亲人的眼睛,我无地自容。但悲伤会使我的眼睛噙满泪水,却不会使我闭上眼睛。看着批评我的目光,我会激起正视缺点的勇气与信念。我会仔细回顾我走过的路,看看自己是怎样跌倒的,今后避开同样的危险。
当我得到表扬的时候,我也快乐地注视着别人的眼睛。我不喜欢假装谦虚把睫毛深深地垂下,一个人回到僻静处悄悄地乐。我愿意把心中的喜悦像满桶的水一样溢出来,让我的朋友们分享。在我的亲人、我的朋友的眼睛里,我读出他们的快活和对我更高的希冀。表扬不但没有使我忘乎所以,反倒使我感到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成功好比是一座小山,一个准备走很远的路的旅人,站得高了,才会看到目的地的篝火。他会加快自己的脚步。
当我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我会格外注视他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已经是被说腻了的古话,可我要说眼睛不仅仅是窗户,它是心灵的家。假如陌生人的目光坦诚而友好,我会向他伸出我的手。假如陌生人的目光犹疑而彷徨,我断定他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不能与他成为朋友。假如陌生人的目光躲闪而阴暗,我会退避三舍,在心里敲起警钟。假如陌生人的目光孤苦无告,我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当我面对熟识的人的时候,我会观察他的眼睛有没有变化。岁月会改变一个人的眼光,就像油漆的家具会变色一样。但是有些老朋友的眼光是不会变的,像最清澈的水晶,晶莹一生。但他们的眼睛会随着喜怒哀乐变换颜色,作为朋友,我愿与他们分担。假如他们悲哀,我愿为他们宽心。假如他们喜悦,我愿与他们分享。假如他们焦虑,我愿出谋划策。假如他们忧郁,我愿陪着他们沿着静静的小河走很远很远。
当我独自一人面对镜子的时候,我严格地审视自己的眼睛。它是否还保持着童年人的纯真与善良?它是否还凝聚着少年人的敏锐与蓬勃?它在历尽沧桑以后,是否还向往人世间的真善美?面对今后岁月的风霜雨雪,它是否依旧满怀勇气与希望?
当我面对森林的时候,我注视着森林的眼睛。它就是树干上斑驳的年轮和随风摇曳的无数嫩叶。它们既苍老又年轻,流露出大自然无限的生机。
当我在月夜里面对星空的时候,我注视着宇宙的眼睛。那是苍穹无数的星辰。天是那样幽蓝而辽阔,周围是那样静寂而悠远。作为一个单独的人,我们是多么渺小啊!但正是看似微不足道的人类,开始了征服宇宙的长征。在这个意义上,人类有时那样伟大而悲壮。每一个孤立的人,都像小星星一样微弱,但集结起来,就可以给迷途的人指引方向,就可以在黑暗中放出光明。
我注视着滔滔的流水,浪花就是它的眼睛。生命在于运动,假如大海没有了波涛,就结束了它浩瀚博大的使命,大海就瞎了,成为死水一潭,再也不能负载舟楫远航,再也不能任海鸥翱翔,再也不能繁养无数的水族,再也不能驮着我们在海滩上嬉戏……
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有它们的眼睛,就看你用不用心寻找,就看你有没有勇气和它对视。
当我刚刚开始学习注视别人的眼睛的时候,心中很有些不安。我觉得自己是个小小的孩童,我怎么敢看着别人的眼睛?那不是太不尊敬人了吗?我对妈妈讲了我的顾虑。她笑了,说,那你明天试着看看老师的眼睛。
第二天,在课堂上,我开始注视着老师的眼睛。好怪啊,老师好像专门给我一个人讲课似的。我的思考紧紧地跟随老师的讲解,在知识的密林里寻觅。当讲到重要的地方,我看到老师的眼睛里冒出精彩的火花,我知道自己一定要记住它。当老师的眼光像湖水一样平静的时候,我知道这只需要一般掌握。当我在读老师的眼睛的时候,老师也在读我的眼睛。假如我显现出迷惘与困惑,老师就会停顿他讲解的步伐,在原地连兜几个圈子,直到我的目光重又明亮如洗。假如我调皮地向他眨眨眼睛,他会突然把讲了一半的话咽进嘴里。他知道我已心领神会,可以继续向下讲了。
我这才知道,眼睛对眼睛,是可以说话的。它们进行无声的交流,在这种通行的世界语里,容不得谎言,用不着翻译。它们比嘴巴更真实地反映出一个人隐秘的内心世界。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明白了注视着别人的眼睛是一种郑重,是一种尊敬,是一种信任,是一种坦诚。
当然了,这种注视不是死瞪瞪地盯着人家看,那样可真有点儿傻乎乎并且不文雅了。注视的目光应该是宁静而安然的,好像是我们在晴朗的天气眺望远处的青山。
如果我听懂了他的话,我会轻轻地点头。如果我需要他详细解说,我会用目光传达出这种请求。
注视着别人的眼睛,也给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当我注视着别人的眼睛说“谢谢你”的时候,我必须发自内心地真诚。
当我注视着别人的眼睛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必须传递由衷的歉意。
当我注视着别人的眼睛说“我能把这件事做好”时,我一定要有“下一个必胜”的信心。
当我注视着别人的眼睛说“请相信我”时,我觉得自己陡然间增长了才干和胆魄。
医学家证明,人在说谎的时候,无论他多么历练老辣,他的眼睛都会泄露他的秘密。他的瞳孔会扩散变大,他的视线会游移,眼睑也会不由自主地下垂。
为了我们能够勇敢地注视别人的眼睛并且不怕被别人注视,让我们做一个襟怀坦荡、心灵像水晶般透明的人。
做一棵城市树需要勇气
城市中的树较乡村中的树,须更经得起吵闹。乡村是安静的,有黎明前的黑暗和黄昏的炊烟,城里的树却是要被五花八门的噪声轰得聋掉。如果把城市的树叶和乡村的树叶堆到一起,拿一把音叉来测它们对声音的反应,乡村的树叶一定是灵敏和易感的,像婴儿一样好奇。城市的树叶却像饱经沧桑的老汉,有点儿大智若愚地呆傻在那里。
城市的树比旷野中的树,要肮脏许多。它们的脸上蒙着汽油、柴油、花生油和地沟油的复合膏脂,还有女人飘荡的香粉和犬的粪便干燥之后的微粒。旷野当中的树啊,即使屹立在沙尘暴中,披满了黄土的斗篷上点缀着不规则的石英屑,寒碜粗糙,却有着浑然一体的本色和单纯。
城市中的树比起峡谷中的树,要谨小慎微得多。不可以放肆地飞舞杨花柳絮,那会让很多娇弱的城里人过敏,也污染了春光明媚的镜头里的嫣然一笑。城里人只会喜欢鳏夫和寡居的树,那些太一致、太规整的树林,让人感觉不到树的天性,仿佛列队的锡兵。只有峡谷中的树,才是精神抖擞、风流倜傥的,毫不害羞地让鸟做媒人,让风做媒人,让过往的一切动物做媒人,一日一夜间,把几千万的子嗣洒向天穹,任它们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