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的树比山峰上的树,要多经几番挣扎磨难,还有突如其来的灾变。下雪之后,勤快的人们会把融雪剂堆积在树干深处。化学的物质和雪花掺杂在一起,清凉如水貌似温柔,其实是伪装过的咸盐的远亲,无声无息地渗透下去,春夏之交才显出谋杀的威风,盛年的树会被腌得一蹶不振。个别体质孱弱的树,花容憔悴之后便被索了命去。
城市中的树比之平原中的树,多和棍棒金属之类打交道。平原的树,也是要见刀兵的,那只限被请去做梁做檩的时候,虽死犹荣。城市中的树,却是要年年岁岁屡遭劫难。手脚被剁掉,冠发被一指剃去,腰肢被捆绑,百骸上勒满了一种叫作“瀑布灯”的电线。到了夜晚的时候,原本朴素的树就变成了圣诞树一样的童话世界,有了虚无缥缈的仙气。
当然了,说了这许多城市树的委屈,它们也有得天独厚的享受。当乡下的树把根系拼命地往地下扎,在大旱之年汲取水分的时候,城市里的树却能喝到洒水车喷下的甘霖。可惜当暴风雨突袭时,最先倒伏的正是那些城里的大树,它们头重脚轻,软了根基。
城市的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常常被许多人抚摸。只是至今我也闹不明白,倘若站在一棵树的立场上,被人抚摸是好事还是坏事?窃以为凶多吉少。树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喜欢自由自在、我行我素。它不是一朵云或是一条狗,也不是恋人的手或是一沓钞票。君不见若干得了“五十肩”的半老不老之人,为了自己的胳膊康复,就揪住了树的胳膊荡秋千。他们兴高采烈地运动着,听不到树的叹息。
城市的树还像城市里的儿童一样,常常被灌进各式各样的打虫药。我始终搞不懂这究竟是树的幸福还是树的苦难。看到树上的虫子在药水的毒杀下,如冰霰一般落下,铺满一地,过往的行人都要撑起遮阳伞才敢匆匆走过。为树庆幸的同时,有没有良心的思忖:树若在山中沐浴,临风摇头摆脑,还会生出这般浓密的虫群吗?
如此说来,做一棵城市里面的树,是需要勇气的。它们背井离乡到了祖先所不熟悉的霓虹灯下,那地域和风俗的差异,怕是比一个民工所要遭受的惊骇还要大吧。它们把城市喧嚣的废气吞进叶脉,把芜杂的音响消弭在摇曳之中,它们用并不鲜艳的绿色装点着我们的城市,夜深了,它们还不能安眠,因为不肯熄灭的路灯还在照耀着城市。路灯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打折扣的太阳,哺育着附近的叶子。不信你看,每年深秋最后抖落残绿的树,必定是最靠近电线杆的那些棵。
有的人像树,有的人不像树。像树的人,有人在乡下,有人在城市里。城市里的树,骨子里不再是树了,变成了人的一部分,最坚忍最朴素的一丛,无语地生活着。
比树更长久的
人们对于生命比自己更长久的物件,通常抱以恭敬和仰慕;对于活得比自己短暂的东西,则多轻视和俯视。前者比如星空,比如河海,比如久远的庙宇和沙埋的古物。后者比如朝露,比如秋霜,比如瞬息即逝的流萤和轻风。甚至是对于动物和植物,也是比较尊崇那些寿命高的巨松和老龟,而轻慢浮游的孑孓和不知寒冬的秋虫。在这种厚此薄彼的好恶中,折射着人间对于时间的敬畏和对死亡的慑服。
妈妈说过,人是活不过一棵树的。所以我从小就决定种几棵树,等我死了以后,这些树还活着,替我晒太阳和给人阴凉,包括也养活几条虫子,让鸟在累的时候填饱肚子,然后歇脚和唱歌。我当少先队员的时候,种过白蜡和柳树。后来植树节的时候,又种过杨树和松树。当我在乡下有了几间小屋,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园子之后,我种了玫瑰和玉兰,种了法国梧桐和迎春。有一天,我在路上走,看到一截干枯的树桩,所有的枝都被锯掉了,树根仅剩一些凌乱的须,仿佛一个倒竖的鸡毛掸子。我问老乡,这是什么?老乡说,柴火。我说,我知道它现在是柴火,想知道它以前是什么。老乡说,苹果树。我说,它能结苹果吗?老乡说,结过。我不禁愤然道,为什么要把开花结果的树伐掉?老乡说,修路。
公路横穿果园,苹果树只好让路。人们把细的枝条锯下填了灶坑,剩下这拖泥带土的根,连生火的价值都打了折扣,弃在一边。
我说,我要是把这树根拿回去栽起来,它会活吗?老乡说,不知道。树的心事,谁知道呢?我惊,说,树也会想心事吗?老乡很肯定地说,会。如果它想活,它就会活。
我把“鸡毛掸子”种在了园子里,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浇了很多的水。先生说,根须已经折断了大部,根本就用不了这么大的坑,又不是要埋一个人,水也太多了,好像不是种树,是蓄洪。我说,坑就是它的家,水就是它的粮食。我希望它有一份好心情。
种下苹果树之后的两个月,我一直四处忙,没时间到乡下去。当我再一次推开园子的小门,看到苹果树的时候,惊艳绝倒。苹果树抽出几十根长长短短的枝条,绿叶盈盈,在微风中如同千手观音一般舞着,曼妙多姿。
我绕着苹果树转了又转,骇然于生命的强韧,甚至不敢去抚摸它紫青色的树干,唯恐惊扰了这欣欣向荣的轮回。此刻的苹果树在我眼中,非但有了心情,简直就有了灵性。
当我看到云南个旧市老阴山上的文学林的时候,知道自己又碰上了一群有灵性的树。1983年的春天,丁玲、杨沫、白桦、茹志娟、王安忆等二十多位作家,在这里种下了树。21年过去了,我看到一棵高高的杉树,上面挂着一块铭牌,写着“李乔”。李乔是位彝族作家,已然仙逝。我没缘分见到他本人,但我看到了他栽下的树。以后当我想起他的时候,记不得他的音容笑貌,但会闪现出这棵高大的杉树。李乔已经把生命的一部分嫁接到杉树的枝叶里,这棵杉树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姓。
也许是考虑到每人一棵树,不一定能保证成活,也不一定能保证多少年后依然健在,这次聚会,栽树的仪式改为大家同栽一棵树。这是一棵很大的树,枝叶繁茂。我也挤在人群中扬了几锹土,然后悄悄问旁人,这是一棵什么树?
是棕树的一种,国家二类保护树种呢!工作人员告诉我。
这棵树能活多少年呢?我又追问。
这个……不大清楚,想来,一百年总是有的吧。工作人员沉吟着。
我看着那棵新栽下的棕树,心想不管它的寿命多么长久,总有凋亡的那一天。也许是被雷火劈中,也许是被山洪冲毁,也许是被冰霜压垮,也许是被盗木者砍伐……总之,一棵树也像一个人一样,有无数种死法,总之是不会永远长青的。
在栽树的时候,去谋划一棵树的死亡,这近乎是刻毒了。我不想诅咒一棵树。鉴于一个人总是要死的,人们寄希望于那些比个体生命更悠远的事物。但一棵树也是会死的,即使像我捡来的苹果树那样顽强且有好心情的树,也是会死的。既然树木无望,我们只有寄托于精神的不灭。
一个人是活不过一棵树的,然而再古老的树也有尽头。在所有树的上面,飞翔着我们不灭的精神,而文学是精神之林的一片红叶。
未来和将来的区别
“未来”和“将来”,意思好像差不多。老祖宗是很讲究词语的,比如秀丽和漂亮,都是形容好看,其中有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区别。秀丽更自然天成,漂亮则带有人工斧凿的痕迹。那么“未来”和“将来”的差异究竟在哪儿?坦率地讲,我成天和文字打交道,很长时间内搞不清。
原认为“未来”和“将来”的不同,主要在于时间距离的长短。比如常说:“走向未来”,指比较遥远的时间段,无法改成“走向将来”。换后者也可勉强成文,终不伦不类。也就是说,“将来”似乎是比较贴近眼前的时间,“未来”的尺度则更宏大一些,有点儿像公里和海里的关系。察觉失误源于听天气预报。播音员常说:“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
一昼夜并不遥远,但这句话不便改成“在将来二十四小时内”。看来单是距此时此刻的时间尺度,并不是这两个词的分水岭。
查词典。
“将来”——“时间词。现在以后的时间。”
“未来”——“就要到来的。指时间。”
如此解释,半斤八两,不了了之。似乎也不便埋怨撰写词典的人敷衍了事,这两个词,在日常使用上,像通用电脑的内存条,置换方便。比如说,“未来是青年人的”,可以很利索地转化为“将来是年轻人的”,理解上无重大歧义。
那么,智慧的老祖宗,为什么还要分得这么细?
近读一本学者的书,茅塞顿开。文中说,“未”字的古义是“滋味”。“未”字和“木”字很相像,比木多了一横。这一横可不是随便加的,有深意。它代表树叶,表示枝干繁茂。繁茂了和滋味有什么关系?此刻需要一点儿艺术想象力——叶子多了说明树木生长情形良好,结的果子就多,味道就好……叶子遮挡了光线,树下就显出朦胧昏昧的样子,表达一种不可知和不可测的神秘性。
哈!原来“未”的意思是——“朦胧的果实”。
至于“将来”的“将”字,居然有些热腾腾的血腥气藏在内里,指“手执利剑屠宰杀生”,所以最初多用于将军和厨师,后来渐渐衍生出“掌握”和“选择”的意思。
如果一定要概括“将”字形象,我愿意把它描绘成遮掩着某些利益的黑色斗篷。
学者说,“未来”是指在我们视野之外的明天,“将来”是指在我们掌握之中的明天。
它们都犀利地指向明天。“未来”是一颗雾蒙蒙的核桃,“将来”是一只隐蔽的魔柜。
某学生成绩优异,人们说,这孩子将来能上重点中学,将来能上大学。在这里,“将来”有一种探囊索物的笃定、运筹帷幄的安详。一个人发了财,只要经营得当,不犯法,他将来会成为富翁。当然意外也随伺左右,如果学生临场失常、考试砸锅,商人徇私舞弊、作奸犯科,人们会说,看!他把自己的将来给毁了。“将来”虽然是预计,在这里却几乎成了人人可以把握的既定事实。
“将来”所说的明天,实质上更多是一种惯性,是在基础上搭盖的二层楼,是箭已离弦,从铁弓到靶心的飞行过程。于是就有了世故和因循的气息,成了可以预期红利的股票。
“未来”更富于冒险和挑战。它是昏暗中的不倦探索,是勇气和智慧的多次叠加战胜了恐惧后的欣喜,是漂浮着幻想泡沫的鸡尾酒。
当人们反复强调未来不是梦的时候,内心确知未来有太多梦幻的成分。当人们允诺未来的寰球是和平世界时,面对的是眼前的硝烟和核弹。当人们说,未来要到星际旅行,等待人类的实际上是艰巨拼搏和献身。人们大胆地对未来做出的种种预测,其实只是孤独和勇敢地对着茫茫宇宙的悲壮自白。
“将来”很实惠,“未来”多虚幻。一个人在明天的早饭还没着落的时候,考虑的只能是“将来”。但两厢比较,我还是更喜欢“未来”的含义。
“将来”当然重要。这条优质纱巾,把某些已露端倪的矛盾遮盖着,掩藏起短兵相接的锋芒。温暖地包裹鸡蛋,把它孵化,某个黎明,嘹亮的鸡啼把主人唤醒。一颗海椰被风暴冲到适宜生长的岸边,便会长成大树,需要的仅仅是时间。定时炸弹埋在土里,秒针无声走动,一个惊天动地的时刻渐渐迫近……“将来”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将来”是春种秋收勤劳敬业的农夫。你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就不是跳蚤。
所以对待将来,如同守候性能可靠的生产线,按部就班是它的最大特征。输进原料,就准备照单接收产品。出了废品,切勿埋怨客观,必是某个环节出了故障,隐患早趴暗处了。如果得到嘉奖,也不必大喜过望,所有数据已经输入,就像火箭发射,飞上蓝天才是正理,凌空一炸就是大冷门了。
所以,“将来”的基调是冷静的古朴之色。循序渐进是经,成竹在胸是纬。所以让我们生出些许畏惧、些许忐忑,概因时间的关系。好像正在显影的照片,虽然一切已经定型,毕竟最后一道工序尚未完成。在某些情形下,“将来”之手有足够的力量,把事情变糟。
我们永不能对“将来”掉以轻心。
但从人类的发展史来说,更重要的是面向未来。猿从树上降落到草地,直立行走,绝不仅仅是已知行为方式的延伸和把握,而是充满了想象力度的空前变革。前景如何,无法预报。最初的人类,只是在若明若暗的曦光中走着,艰难困窘地挺进远方。然而,一个伟大的新世纪,就在这蹒跚的脚印中爆发。
“将来”是沉稳的,“未来”是炙烈的。“将来”是简明扼要的,“未来”是华美铺张的。“将来”是务实的,“未来”是缥缈的。“将来”是有条不紊的,“未来”是浮想联翩的。“将来”是惨淡经营的,“未来”是举重若轻的。“将来”是可以揭秘一览无余的苫布,“未来”是永在夜空闪烁、不可触及的星巢。
“将来”更多地属于个体。“未来”则是全人类远眺的家园。
现今的人们,常常为自己设计多种“将来”,将来变得越来越精确和细致。但一己的将来固然重要,整个人类的未来,更是现代人必须关注的方向。“将来”和“未来”结合在一起,就是飞翔的魔毯,把我们载往远方的树林,那里有朦胧的新的果实。
教养的证据
“教养”是个高频词。时下,如果说某人没教养,就是大批评大贬义了。如果说一个女人没教养,简直就如同说她是三陪小姐了。
什么叫教养呢?词典上说是“文化和品德的修养”,但我更愿意理解为“因教育而养成的优良品质和习惯”。
一个人可以受过教育,但他依然是没有教养的。就像一个人可以不停地吃东西,但他的肠胃不吸收,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骨瘦如柴。不过,这话似乎不能反过来说——一个人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他却能够很有教养。
教养不是天生的。一个小孩子如果没有人教给他良好的习惯和有关的知识,他必定是愚昧和粗浅的。当然,这个“教”是广义的,除了指入学经师,也包括家长的言传身教和环境的耳濡目染。
教养和财富一样,是需要证据的。你说你有钱不成,得拿出一个资产证明。教养的证据不是你读过多少书,家庭背景如何显赫,也不是你通晓多少礼节规范,能够熟练使用刀叉,会穿晚礼服……这些仅仅是一些表面的气泡,最关键的证据可能有如下若干。
热爱大自然。把它列为有教养的证据之首,是因为一个不懂得敬畏大自然、不知道人类渺小的人,必是井底之蛙,与教养谬之千里。这也许怪不得他,因为如果不经教育,一个人是很难自发地懂得宇宙之大和人类的微薄的。没有相应的自然科学知识,人除了显得蒙昧和狭隘以外,注定也是盲目傲慢的。之所以从小就教育孩子要爱护花草,正是这种伟大感悟的最基本的训练。若是看到一个成人野蛮地攀折林木,通常人们就会毫不迟疑地评判道:这个人太没有教养了。可见教养和绿色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懂得与自然协调地相处,懂得爱护无言的植物的人,推而广之,他多半也可能会爱惜更多的动物,爱护自己的同类。
一个有教养的人,应该能够自如地运用公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内心和同他人交流,并能妥帖地付诸文字。我所说的公共语言,是指大家——从普通民众到知识分子都能理解的清洁和明亮的语言,而不是某种狭窄的土语俚语或者某特定情境下的专业语言。这个要求并非画蛇添足,在这个千帆竞发的时代,太多的人,只会说他那个行业的内部语言,只会说机器、仪器能听懂的语言,却不懂得和人亲密地交流。这不是一个批评,而是一个事实。和人的交流的掌握,特别是和陌生人的沟通,通常不是自发产生的,是要通过学习和练习来获得的。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他所掌握的词汇是有限的和贫乏的,除了描绘自己的生理感受,比如饿了、渴了、睡觉以及生殖的欲望之外,他们对于自己的内心感知甚为模糊,因为那些描述内心感受的词语,通常是抽象和长于比兴的。不通过学习,难以明确恰当地将它表达出来。那些虽然拥有一技之长但无法精彩地运用公共语言这种神圣的媒介来沟通和解读自我心灵的人,难以算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技术是用来谋生的,而仅仅具有谋生的本领是不够的。就像豺狼也会自发地猎取食物一样,那是近乎无须教育也可掌握的本能。而人,毫无疑问地应比豺狼更高一筹。
一个有教养的人,对历史有恰如其分的了解,知道身而为人,我们走过了怎样曲折的道路。当然,教养并不能使每个人都像历史学家那样博古通今,但是教养能使一个有思考爱好的人知晓我们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教养通过历史使我们不单活在此时此刻,也活在从前和以后,如同生活在一条奔腾的大河里,知道泉眼和海洋的方向。
一个有教养的人,除了眼前的事物和得失以外,他还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远大的目标。教养把人的注意力拓展了,变得宏大和光明。每一个个体都有沉没在黑暗峡谷的时刻,当你在跋涉和攀缘中,虽然伤痕累累,因为你具有的教养,确知时间是流动的,明了暂时与永久。相信在遥远的地方定有峡谷的出口,那里有瀑布在轰鸣。
一个有教养的人,特别是女人,对自己的身体有着亲切的了解和珍惜之情,知道它们各自独有的清晰的名称,明了它们是精致和洁净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着不可替代的功能,并无高低贵贱的区别。他知道自己的快乐和满足,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建筑在这些功能灵敏的感知上和健全的完整上的。他也毫无疑义地知道,他的大脑是他的身体的主宰。他不会任由他的器官牵制他的所作所为,他是清醒和有驾驭力的。他在尊重自己身体的同时,也尊重他人的身体。在尊重自我的权利的同时,也尊重他人的权利。在驰骋自我意志的骏马时,也精心维护着他人的茵茵草地。
一个有教养的人,对人类种种优秀的品质,比如忠诚、勇敢、信任、勤勉、互助、舍己救人、临危不惧、吃苦耐劳、坚贞不屈……充满敬重、敬畏、敬仰之心。不一定每一个人都能够身体力行,但他们懂得爱戴和歌颂。人不是不可以怯懦和懒惰,但他不能把这些陋习伪装成高风亮节,不能由于自己做不到高尚,就诋毁所有做到了这些的人是伪善。你可以跪在泥里,但你不可以把污泥抹上整个世界的胸膛,并因此像煞有介事地说到处都是污垢。
有教养的人知道害怕。知道害怕,是件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它表示明了自己的限制,知道世上有一些不可逾越的界限,知道世界上有阳光,阳光下有正义的惩罚。由于害怕正义的惩罚,因而约束自我,是意志力坚强的一种体现。
有教养的人知道仰视高山和宇宙,知道仰视那些伟大的发现和人格,知道对于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表达尊重,而不是糊涂地闭上眼睛或居心叵测地嘲讽。
教养是不可一蹴而就的。教养是细水长流的。教养是可以遗失也可以捡拾起来的。教养也具有某种坚定的流传和既定的轨道性。教养是一些习惯的总和,在某种程度上,教养不是活在我们的皮肤上,而是繁衍在我们的骨髓里。教养和遗传几乎是不相关的,是后天和社会的产物。教养必须有酵母,在潜移默化和条件反射的共同烘烤下,假以足够的时日,才能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香气。教养是衡量一个民族整体素质的一张X光片子。脸面上可以依靠化妆繁花似锦,但只有内在的健硕才经得起冲刷和考验,才是力量的象征。
在生命的所有季节播种
朋友,当我看你的信的时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上。我仿佛听到你在远处悠长的叹息。我认识很多这样的女人,青春已永远驶离她们的驿站,只把白帆悬挂在她们肩头。在辛劳了一辈子之后,突然发现整个世界已不再需要自己。她们坠入空前的大失落,甚至怀疑自己生存的意义。
女人,你究竟为谁而活?
当我们幼小的时候,我们是为父母而活着的。我们亲昵的呼唤,我们乖巧的举动,我们帮母亲刷锅洗碗,我们优异的成绩给父亲带来欣喜……女孩以为这就是生存的意义。
当我们青春的时候,我们是为工作和知识而活着。我们读书,我们学习,我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地工作着,我们得各式各样的奖状……女人以为这就是生存的意义。
当我们和人类的另一半结合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我们以为太阳会在每一个早上升起,风暴会被幸福隔绝在遥远的天际。我们以丈夫的事业为自己的事业,无私地贡献出自己的一切。遵循美德,妻子以为这就是生存的意义。
当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我们视孩子胜过自己的生命。在母亲和孩子的冲突中,女人是永远的弱者。在干渴中,只要有一口水,母亲一定会把它喂给孩子。在风寒中,只要有一件衣,母亲一定会披在孩子的身上……母亲以为孩子就是自己生存的意义。
终于,丈夫先我们而去,孩子已展翅飞翔,岗位上已有了更年轻的脸庞,整个世界已把我们遗忘。
这个时候,不管你有没有勇气问自己,你都必须重新回答:为谁而生存?
丈夫、孩子、事业……这些沉甸甸的谷穗里,都有女人的汗水,但他们毕竟不是女人自身。女人是属于自己的,暮年的女人,像秋天的一株白杨,抖去纷繁的绿叶,露出树干上智慧的眼睛,独自探索生命的意义。
生命对于每个人,都是上苍只有一次的馈赠。女人要格外珍惜生存的机遇,因为她们的一生更多艰难。我们是为了自己而生活着,不是为其他任何人。尽管我们曾经如此亲密,尽管我们说过不分离,但生命是单独的个体,无论怎样血肉交融,我们必须独自面临世界的风雨。
女人要学会播种,即使是在一个没有收获的季节。女人太习惯以谷穗衡量是否丰收,殊不知有时播种就是一切。开心的钥匙不是挂在山崖上,就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你感到是为自己而生活,世界也许就会在眼中变一个样子。写文章,为什么一定要发表?自己对自己倾诉,会使心灵平和。练书法,为什么一定要展览?凝神屏气地书写,就是与天地古今的交融。教学生,为什么一定要到学校?做善事,为什么一定要别人知晓?
他人的评判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对自己的评判,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权利。只要女人自己不嘲笑自己,只要女人不认为自己不重要,谁又能让你低下高贵的头?
生命是朴素的,它让女人领略了风光之后,回归原始的平静。在这种对生命本质的探讨中,女人更深刻地认识到自身的价值。
在生命所有的季节播种,喜悦存在于劳动的过程中。
溪水金沙
人的天性如溪水,学习的本能就是金沙。它们潜伏在水中,浪花翻溅时一眼看不到它的颗粒,但因了它们的存在,水变得更有分量和价值。
我相信那些不含有金沙的小溪已经干涸,因为人类生存的环境曾经并且还将是刺骨险恶,你一个人的经历是不丰富的,你同时代的借鉴是不全面的,你一个行业的规则是不完整的……如果不爱学习、不善于学习、不坚持学习的话,就会被层出不穷的打击和灾变来征伐与掩埋,这个人的遗传基因就昙花一现地湮灭了。
所以,乐观地说,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些爱学习的人的后代,唯有这项潜藏在血液中的专擅,令我们比所有的动物都更繁荣递进。
学习是有很多种方法的,比如抬头望天,你可以学到星空的叙事是无与伦比的宏大,滋生出的渺小和畏惧感让你一生警醒、谦逊。比如低头俯地,你可以窥到万物葱茏、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残酷、公平,激发出的紧迫和危机感让你不敢有一刻懈怠与放松。比如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你会生出无限的柔情,不但绕指,更是绕心。比如看风光大片、科幻影像,你会惊骇莫名,有一种充满未知的狂喜和震撼……
然而,我以为最好的学习还是阅读。
首先我们要感谢文字,因为有了文字,我们的情感血脉才有了附着的骨骼,我们的理论枝蔓才有了攀缘的篱笆,我们的科技成果才有了传袭的衣钵,我们的历史才有了一面面古镜矗立照耀。
时代进步,从布帛竹简到计算机液晶屏,书写变得越来越快,阅读变得越来越方便了。记得我小时候,看一本长篇小说要个把星期,那还算快的呢!借书给朋友,不过百八十页,半个月后要她还,她说,这才几天啊你就催,我还没看完呢,小气呀小气!
读书,一种是技艺之书,讲的是各行各业的特殊规则;还有一种是普遍的知识,比如文史哲。读行业之书的人多,读普遍知识的人少。有一年我到国内著名的一所医科大学授课,我说,你们这些未来中国最杰出的医生,有谁读过《红字》?有谁读过《罪与罚》?请举手。台下抬臂者寥寥。在感谢了这些博士生的诚实之后,我深表遗憾。一个医生,除了读医书以外,也要读艺术。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只装满了病痛脓血的破罐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生死契阔啊,他们在最悲苦无助的时候和你狭路相逢,你要医治他,不仅仅是凭着你的精湛医术,而且要凭着你强大的人格和综合的力量。如果你想当一个名医而非庸医,请在读医书的同时也展读人文科学方面的书籍。提高了你的素养,是你的福气,是你爹妈、妻子、丈夫、孩子的福气,同时也造福了你的病患。
我相信,一个读过很多专业以外书籍的建筑师盖出的楼房一定更漂亮和更实用。我相信,一个读过很多专业以外书籍的学者,授课传业的时候一定更风趣、更幽默、更旁征博引、口吐莲花。我相信,一个读过很多专业以外书籍的科学家,提出的设想和理论一定更曲径通幽、独树一帜。我相信,一个读过很多专业以外书籍的管理者,企业一定更具活力和创新精神。
我们曾经有过阅读备感艰难的时代。高玉宝的“我要读书”就是明证。那时候的无法阅读,是因为贫困和压迫。后来又有过对知识的蔑视,阅读也被视为通向反动的阶梯。我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正逢“文化大革命”。学校停课闹革命,图书馆也关闭了,任何人不得进入。得知可以不再读书的第一天,心情像焰火一样蓬松、绚烂。但日子一天天驰去,牙口徒长,知识却永远停留在十三岁的水平,那种渐进式的痛楚巨蚕噬桑般把意志镂空。后来,图书馆开了一道小小的门缝,说是可以借阅“毒草”了,代价是你看完一本之后要交出一篇大批判文章。还书的时候,批判稿须一并附上,如果审查合格,就可以继续借阅;如果你敷衍了事或者干脆交不出批判文章,便永久取消你的借阅资格。
大家蜂拥去借书。但几轮之下,就门可罗雀了。规则严苛,审查文稿者声色俱厉,拥有借阅资格的人越来越少。我面临一个悖论。我喜爱“毒草”的芬芳,可我不得不批判它们。为了能继续阅读,只有口是心非。记得我曾面对苍穹向大师们祷告,说,你们既然能创造出那么多心境复杂的人物,一定也能体谅一个中国女孩此时的难处,为了能亲近你们,就原谅我说你们的一点点坏话吧,请不要生气……
现如今,很多人不再贫穷,也没有人压制阅读,可时间成了瓶颈,很多人苦恼的是总也找不到空闲来阅读。
那是因为有太多的诱惑。
阅读是没有香氛的,于是抵不过餐桌的美味。阅读是孤独的,于是没有觥筹交错的热闹。阅读是伴有思考和停顿的,于是没有游戏般的顺畅和惬意。阅读甚至是充满碰撞和痛楚的,因为有忏悔的顾盼和掘进的深入。
但是,优秀的阅读是有力量的,因为在阅读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古今中外的先驱者们并行。
假若天使到你家
假如天使到了你家,你会要求些什么?要些什么礼物?
其实人们的要求并不复杂。无非是家人的平安和团聚,足够的衣食温饱,然后就是游玩和快乐了,当然,还有创造。
也许有人会说,要这些凡俗的东西多么无趣啊,既然遇到了天使,就应该向他索要更多的金钱和美色……
乍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千载难逢的机会砸到了你脑袋上,为什么不狮子大张口,让这些平日你艳羡不止的东西多多益善,将自己包围呢?
好吧,就算有这样宽宏大量的小天使,给了你足够的金钱和美女,然后呢?天使飞走了,你还要继续过下去。你不断地消费金钱,快乐却一点点地减少。这是一条古老的法则——当什么东西充斥在我们周围、无穷无尽的时候,我们就飞快地麻木了。你和美貌的女子周旋,却不会得到爱情,因为没有一个有思想、有爱心的女子会爱上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酒囊饭袋。况且,说句有关生理卫生的话,美女环绕,男性的生殖机能很快就会衰竭,这可是从帝王将相那个朝代就屡试不爽的。
总之,就像空气、水、盐一样,精神的必需品——爱、欢乐和团圆,是非常朴素却须臾不可离开的。
梅花催
很多人以为爱是虚无缥缈的感情,以为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的频率十分低,以为只有空虚的、细腻的、多愁善感的人才会在淋淋秋雨的晚上和薄雾袅袅的清晨,品着茶、吹着箫,玩味什么是爱,以为爱的降临必有异兆,在山水秀美之地或风花雪月之时,锅碗瓢盆、刀枪剑戟必定与爱不相关。
还有很多人以为自己不会爱,是缺乏技巧,以为爱是如烹调书和美容术一样,可以列出甲乙丙丁分类传授的手艺,以为只要记住在某种场合施爱的程序和技巧,比如何时献花、何时牵手,自己在爱的修行上就会有一个本质性的转变和决定性的提高。风行的各类男人女人、少男少女的杂志上,不时地刊登各种爱的小窍门、小把戏,以供相信这一理论的读者牛刀小试。至于尝试的结果,从未见过正式的统计资料,也无人控告这些有经验的传授者有欺诈倾向。想来读者多是善意和宽容的,试了不灵,不怪方子,只怪自家不够勤勉。所以,各种秘方层出不穷,成为诸如此类刊物长盛不衰的不二法门。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多少人求爱无门,再接再厉,屡败屡试。
爱有没有方法呢?我想,肯定是有的。爱的方法重要不重要呢?我想,一定是重要的。但在爱当中,最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你对于爱的理解和观念。
你郑重地爱,严肃地爱,欢快地爱,思索地爱,轻松地爱,真诚地爱,朴素地爱,永恒地爱,忠诚地爱,坚定地爱,勇敢地爱,机智地爱,沉稳地爱……你就会派生出无数爱的能力、爱的法宝、爱的方法、爱的经验。
爱是一棵大树。方法,是附着在枝干上的蓓蕾。
某年春节,我到江南去看梅花。走了很远的路,爬了许久的山,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梅树,只是,没有梅花。
天气比往年要冷一些,在通常梅花怒放的日子,枝上只有饱满的花骨朵儿。怎么办呢?只有打道回府了。主人看我失望的样子,突然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梅花瞬时开放。
我说,真的吗?你是谁?武则天吗?就算你真的是,如果梅花也学了牡丹,宁死不开,你又怎样呢?
主人笑笑说,用了我这办法,梅花是不能抵挡的。你就等着看它开放吧!
她说着,从枝上折了几朵各色蓓蕾(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的环保意识,摘花,罪过),放在手心,用热气暖着哈着,轻轻地揉搓……
奇迹真的在她的掌心缓缓地出现了。每一朵蓓蕾,好似被魔掌点击,竟在严寒中一瓣瓣地绽开,如同少女睡眼一般绽出了如丝的花蕊,舒展着身姿,在风中盛开了。
主人把花递到我手里,说,好好欣赏吧。我边看边惊讶地说,如果有一只巨掌,从空中将这梅林整体温和揉搓,顷刻间就会有花海涌动了啊!
主人说,用这法子可以让花像真的一样开放,但是——
她的“但是”还没有讲完,我已知那后面的转折是什么了。如此短暂的工夫,在我手中蓬开的花朵,就已经合拢、枯萎,那绝美的花姿如电光石火一般,飘然逝去。
怎么谢得这么快?我大惊失色。
因为这些花没有了枝干。没有枝干的花,绝不长久。主人说。
回到正题吧。单纯的爱的技术,就如同那没有枝干的蓓蕾,也许可以在强行的热力和人为的抚弄下开出细碎的小花,但它注定是短命和脆弱的。
我们珍视爱,是看重它的永恒和坚守。对于稍纵即逝的爱,我们只有叹息。
爱在什么时候,都会需要技术的。而且这些技术,会随着历史的进程,发展得更完善和周到。同时,我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更看重那技术之下的,深埋在雄厚土壤中的爱的须根。
如果你需要长久的、致密的、坚固的、稳定的爱,你就播种吧,你就学习吧,你就磨炼吧,你就锲而不舍地坚持求索吧,爱必将降临在每一个真诚地寻找它的眸子里。
青虫之爱
我有一位闺中好友,从小怕虫子。不论什么品种的虫子,她都怕。披着蓑衣般茸毛的洋辣子,不害羞地裸体的吊死鬼,她一视同仁地怕。甚至连雨后的蚯蚓,她也怕。放学的时候,如果恰好刚停了小雨,她就会闭了眼睛,让我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在黑镜似的柏油路上走。我说,迈大步!她就乖乖地跨出很远,几乎成了体操动作上的“劈叉”,以成功地躲避正蜿蜒于马路的软体动物。在这一瞬间,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如青蛙腿般弹跳,不但冰凉,还有密集的颤抖。
大家不止一次地想法治她这毛病,那么大的人了,看到一条小小毛虫,哭天抢地的,多丢人哪!早春,男生把飘落的杨花坠儿偷偷地夹在她的书页里。待她走进教室,我们都屏气等着那心惊肉跳的一喊,不料什么声响也未曾听到,她翻开书,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就悄无声息地瘫到桌子底下了。
从此再不敢锻炼她。许多年过去,各自都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天,她到我家中做客,我下厨,她在一旁帮忙。我摘青椒的时候,突然从蒂旁钻出一条青虫,胖如蚕豆,背上还长着簇簇黑刺,好一条险恶的虫子。因为事出意外,怕那虫蜇人,我下意识地将半个柿子椒像着了火的手榴弹一样扔出老远。
待柿子椒停止了滚动,我用杀虫剂将那虫子杀死,才想起酷怕虫的女友,心想刚才她一直目不转睛地和我聊着天,这虫子一定是入了她的眼,未曾听到她惊呼,该不是吓得晕厥过去了吧?回头寻她,只见她神态自若地看着我,淡淡地说,一条小虫,何必如此慌张。
我比刚才看到虫子还愕然地说,啊,你居然不怕虫子了?吃了什么抗过敏药?
女友苦笑说,怕还是怕啊,只是我已经能练得面不改色,一般人绝看不出破绽。刚开始的时候,我就盯着一条蚯蚓看,因为我知道它是益虫,感情上接受起来比较顺畅。再说,蚯蚓是绝对不会咬人的,安全性较高……这样慢慢举一反三,现在我无论看到有毛没毛的虫子,都可以把惊恐压制在喉咙里。
我说,为了一条小虫子,下这么大的功夫,真有你的,值得吗?
女友很认真地说,值得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怕虫子吗?
我撇撇嘴说,我又不是你妈,我怎么会知道啊!
女友拍着我的手说,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怕虫就是和我妈有关。我小的时候是不怕虫子的。有一次妈妈听得我在外面哭,急忙跑出去一看,我的手背又红又肿,旁边一条大花毛虫正在缓慢爬走。我妈知道我让虫蜇了,赶紧往我手上抹牙膏,那是老百姓止痒解毒的土法。以后,她只要看到我的身旁有虫子,就大喊大叫地吓唬我……一来二去的,我就成了条件反射,看到虫子,灵魂出窍。
后来如何好的呢?我追问。
依我的医学知识,知道这是将一个刺激反复强化,最后,女友就成了巴甫洛夫教授的案例,每一次看到虫子,就回到童年时代的大恐惧中。世上有形形色色的恐惧症,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某种颜色。我曾见过一位女士,怕极了飞机起飞的瞬间,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搭乘飞机的。一次实在躲不过,上了飞机,系好安全带后,她骇得脸色刷白,飞机开始滑动,她竟号啕痛哭起来……中国古时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就是这回事。只不过杯弓蛇影的起因,有的人记得,有的人已遗忘在潜意识的晦暗中。在普通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当事人来说是痛苦煎熬,治疗起来十分困难。
女友说,后来有人要给我治,说是用“逐步脱敏”的办法。比如,先让我看虫子的画片,然后再隔着玻璃观察虫子,最后直接注视虫子……
原来你是这样被治好的啊!我恍然大悟道。
嘿!我根本就没用这个法子。我可受不了,别说是看虫子的画片了,有一次到饭店吃饭,上了一罐精致的补品。我一揭开盖儿,看到那漂浮的虫草,当时就把盛汤的小罐摔到地上了……朋友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讲着。
我狐疑地看了看自家的垃圾筒,虫尸横陈,难道刚才女友是别人的胆子附体,才如此泰然自若?
我说,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你是怎样重塑了金身。
女友说,别着急啊,听我慢慢说。有一天,我抱着女儿上公园,那时她刚刚会讲话。我们在林荫路上走着,突然她说,妈妈……头上……有……她说着,把一缕东西从我的发上摘下,托在手里,邀功般地给我看。
我定睛一看,魂飞天外,一条五彩斑斓的虫子,在女儿的小手内,显得狰狞万分。
我第一个反应是像以往一样昏倒,但是我倒不下去,因为我抱着我的孩子。如果我倒了,就会摔坏她,我不但不曾昏过去,而且神志是从没有过的清醒。
第二个反应是想撕肝裂胆地大叫一声。因为你胆子大,对于惊叫在恐惧时的益处可能体会不深。其实能叫出来极好,可以释放高度的紧张。但我立即想到,万万叫不得。我一喊,就会吓坏了我的孩子。于是我硬是把涌到舌尖的惊叫咽了下去,我猜那时我的脖子一定像吃了鸡蛋的蛇一样,鼓起了一个大包。
现在,一条虫子近在咫尺。我的女儿用手指抚摸着它,好像那是一块冷冷的斑斓宝石。我的脑海迅速地搅动着。如果我害怕,把虫子丢在地上,女儿一定从此种下虫子可怕的印象。在她的眼中,妈妈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如果有什么东西把妈妈吓成了这个样子,那这东西一定是极其可怕的。
我读过一些有关的书籍,知道当年我的妈妈正是用这个办法让我一生对虫子这种幼小的物体骇之入骨。虽然当我长大之后,从理论上知道小小的虫子只要没有毒素,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我的身体不服从我的意志。我的妈妈一方面保护了我,一方面用一种不恰当的方式把一种新的恐惧注入我的心里。如果我大叫大喊,那么这根恐惧的链条就会遗传下去。不行,我要用我的爱将这链条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