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向好葡萄学习》
作者:毕淑敏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品方:博集天卷
出版年:2014-11
页数:298
定价:46.80
装帧:硬壳平装
ISBN号:9787540469801
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散文集,收录了不同时期所写的散文,共50篇左右,主要讨论话题是婚姻情感和两性关系。
文字简单质朴,用通俗的话语讲解人生中深奥的知识,在这本书中循循善诱地引导读者放下埋怨,去寻找生命中的爱与善良。葡萄成为葡萄酒需要长时间的沉淀,我们需要向他学习,不能因为急于求成而忽视了生活中的美好。
作者简介:
毕淑敏,华语世界最具影响力女作家,被王蒙称为“文学界的白衣天使”,以精细、平实的文风和春风化雨般的济世情怀著称,多年来一直深受读者喜爱。她是国家一级作家,北京作家协会副**,著名心理咨询师,内科主治医师,北师大文学硕士,心理学博士方向课程结业。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四、五、六、七、十届百花奖,当代文学奖,陈伯吹文学大奖,北京文学奖,昆仑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青年文学奖,台湾第十六届“中国时报”文学奖,台湾第十七届联合报文学奖等各种文学奖三十余次。
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散文集,收录了不同时期所写的散文,共50篇左右,主要讨论话题是婚姻情感和两性关系。
文字简单质朴,用通俗的话语讲解人生中深奥的知识,在这本书中循循善诱地引导读者放下埋怨,去寻找生命中的爱与善良。葡萄成为葡萄酒需要长时间的沉淀,我们需要向他学习,不能因为急于求成而忽视了生活中的美好。
从6岁开始
论文、小网和乡村记忆
假如酋长是女性
女抓捕手
发出声音永远是有用的
切开忧郁的洋葱
蔚蓝的乐园
性别按钮
发的断想
杧果女人
向大珍珠母贝和好葡萄学习
女孩,请与我同行
虾红色情书
红与黑的少女
柔和的力量
淑女书女
素面朝天
有一种笑,令人心碎
致不美丽的女孩子
深圳女“牙人”
我在寻找那片野花
蓝宝石刀
我眉飞扬
打开你的坤包
未雨绸缪的女人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
女人与清水、纸张和垃圾
蝴蝶盾
恋爱为什么无疾而终
爱情没有快译通
爱的喜马拉雅
关于爱的奇谈怪论
修补爱情
费城被阉割的女人
再祝你平安
是怨恨还是快乐
为什么是我
成千上万的丈夫
全职主夫
对女机器人提问
婚姻鞋
结婚约等于
一夫多妻制是否合理
晚饭后,谁来洗碗
路远不胜金
婚姻的四棱柱
男女眼中的玫瑰花
柳枝骨折
温暖的荆棘
青虫之爱
梅勒妮的卵子
写“福”字的女孩
从6岁开始
和北京一所中学的女生座谈。席间,一个女孩子很神秘地问:“您是作家,能告诉我们强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说完这话,眼巴巴地看着我。她的同学,另外五六位花季少女,同样眼巴巴地看着我,说:“我们没来之前,在教室里就悄悄商量好了,我们想问问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微笑着反问她们:“你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随着我们的年纪渐渐长大,家长啊老师啊,都不停地说:‘你们要小心啊,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在电影里、小说里,也常常有这样的故事,一个女孩子被人强暴了,然后她就不想活下去了,非常痛苦。总之,强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把这件事同我们说清楚。我们很想知道,又不好意思问。今天,我们一起来,就是想问问您这件事。请您不要把我们当成坏女孩。”
我说:“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绝不会把你们当成坏女孩。正相反,我觉得你们是好女孩,不但是好女孩,还是聪明的女孩。因为这样一个和你们休戚相关的问题,你们不明白,就要把它问清楚,这就是科学的态度。如果不问,稀里糊涂的,尽管有很多人告诫你们要注意,可是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从何谈起注意的事项呢?好吧,在我谈出自己对强暴这个词的解释之前,我想知道你们对它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女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用眼神鼓励着,说起来。
一个说,它肯定是在夜里发生的事。
第二个说,发生的时候周围会很黑。
第三个说,很可能是在胡同的拐角处发生。
第四个说,有一个男人,很凶的样子,可脸是看不清的。
第五个说,他会用暴力,把我打晕……
说到这里,大家安静下来,或者更准确地说,一种隐隐的恐怖笼罩了她们。我说:“还有什么呢?”
女孩子们齐声说:“都晕过去了,还有什么呢?没有了。所有的小说和电影到了这里,就没有了。”
我说:“好吧,就算你晕过去了,可是只要你没有死掉,你就会活过来。那时,又会怎样?”
女孩子们说:“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有洁白的床单,有医生和护士,还有滴滴答答的吊瓶。”
我说:“就这些了?”
女孩子们说:“就这些了。这就是我们对于强暴一词的所有理解。”
我说:“我还想再问一下,对那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你们还有什么想法?”
女孩子们说:“他是一个民工的模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很脏,年纪三十多岁。”
我说:“孩子们,你们对这个词的理解,还远不够全面。发生强暴的地点,不仅仅是在胡同的拐弯处,有可能在任何地方。比如公园,比如郊外。甚至可以在学校甚至你邻居的家,最可怕的,是可能在你自己的家里。强暴者,不单可能是一个青年或中年的陌生人,比如民工,也有可能是你的熟人、亲戚甚至师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也可能是你的亲人。强暴的本身含义,是有人违反你的意志,用暴力强迫你同他发生性关系,这是非常危险的事件。强暴发生之时和之后,你并非一定晕过去,你可能很清醒,你要尽最大可能把他对你的伤害减少,保全生命,你还要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记住罪犯的特征……”
女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可把我紧张得够呛。因为题目猝不及防,我对自己的回答毫无把握。我不知道自己解释得对不对、分寸感好不好,心中忐忑不安。
后来,我同该中学的校长说,我很希望校方能请一位这方面的专家,同女孩子们好好谈一谈,不是讲课,那样太呆板了。要用生动活泼的形式,教给女孩子们必要的知识。使她们既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也不是稀里糊涂、一片懵懂。
我记得校长很认真地听取了我的意见,然后,不动声色地看了我半天。闹得我有点儿发毛,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很愚蠢或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校长一字一句地说:“您以为我们不想找到这样的老师吗?我们想,太想了。可是,我们找不到。因为这个题目很难讲,特别是讲得分寸适当,更是难上加难。如果毕老师能够接受我们的邀请,为我们的孩子们讲这样的一课,我这个当校长的就太高兴、太感谢了。”
我慌得两只手一起摇晃着说:“不行不行。我讲不了!”
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在美国纽约访问。走进华尔街一座豪华的建筑,机构名称叫“做女孩”。身穿美丽的粉红色中国丝绸的珍斯坦夫人接待了我们。她颈上围着一条同样美丽的扎染头巾。她说:“我们这个机构是专门为女孩子的教育而设立的。因为据我们的研究报告证实,在女孩子中间,自卑的比例是百分之百。”
我说:“百分之百?这个数字真令人震惊。都自卑?连一个例外都没有吗?”
珍斯坦夫人说:“是的,是这样的。这不是她们的过错,是社会文化和舆论造成的。所以,我们要向女孩子们进行教育,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在简单的介绍之后,她很快步入正题,晃着金色的头发说:“对女孩子的性教育,要从6岁开始。”
我吃了一惊:“6岁?是不是太小啦?我们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会玩橡皮泥,如何张口同她们谈神秘的性?”
还没等我把心中的疑问吐出口,珍斯坦夫人说:“6岁是一个界限。在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知性为何物,除了好奇,并不觉得羞涩。她们是纯洁和宁静的,可以坦然地接受有关性的启蒙。错过了,如同橡树错过了春天,要花很大的气力弥补,或许终生也补不起来。”
我点头,频频地,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究竟怎样同一双双瞳仁如蝌蚪般清澈的目光,用她们能听得懂的语言谈性?我不知道。我说:“东方人讲究含蓄,使我们在这个话题上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和困难。不知道你们在实施女性早期性教育方面,有哪些成功的经验抑或奇思妙想?”
珍斯坦夫人说:“我们除了课本之外,还有一个神奇的布娃娃。女孩子看到这个娃娃之后,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体。”
我说:“可否让我认识一下这个神通广大的娃娃?”
珍斯坦夫人笑了,说:“我不能将这个娃娃送给你,她的售价是80美元。”
我飞快地心算,觉得自己虽不饱满的钱包还能挤出把这个负有使命的娃娃领回家的路费。我说:“能否卖给我一个娃娃?我的国家需要她。”
珍斯坦夫人说:“我看出了你的诚意,我很想把娃娃卖给你。可是,我不能。因为这是我们的知识产权。你不可以仅仅用金钱就得到这个娃娃,你需要出资参加我们的培训,得到相关的证书和执照,才有资格带走这个娃娃。”
她说得很坚决,遍体的丝绸都随着语调的起伏簌簌作响。
我明白她说的意思,可是我还不死心。我说:“我既然不能买也不能看到这个娃娃,那我可不可以得到她的一张照片?”
珍斯坦夫人迟疑了一下,说:“好的。我可以给你一张复印件。”
那是一张模糊的图片。有很多女孩子围在一起,戴着口罩(我无端地认定那口罩是蓝色的,可能是在黑白的图片上,它的色泽是一种浅淡的中庸)。她们的眼睛探究地睁得很大,如同嗷嗷待哺的小猫头鹰。头部全都俯向一张手术台样的桌子,桌子上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布娃娃——她和真人一般大,躺着,神色温和而坦然。她穿着很时尚华美的衣服,发型也是流行和精致的。总之,她是一个和围观她的女孩一般年纪、一般打扮,能够使她们产生高度认同感的布娃娃。老实说,称她“布娃娃”也不是很贴切。从她颇有光泽的脸庞和裸露的臂膀上,可断定构成她肌肤的材料为高质量的塑胶。
围观女孩的视线,聚焦在娃娃的腹部。娃娃的腹部是打开的,如同一家琳琅满目的商店,里面储藏着肝脏、肺管、心房,还有惟妙惟肖的子宫和卵巢。自然,还有逼真的下体。
往事,也许是我在纽约的华尔街,一直想买下模具娃娃的强烈动力之一了。
非常感谢珍斯坦夫人,我得到了一张娃娃被人围观的照片的复印件,离开了华尔街,后来又回国。我虽然没有高质量的仿真塑胶,但我很想为我们的女孩制造出一个娃娃。期待着有一天,能用这具娃娃,同我们的女孩轻松而认真地探讨性。思前想后,我同一位做裁缝的朋友商量,希望她答应为我定做一个娃娃。
听了我详细的解说并看了图片之后,她嘲笑说:“用布做一个真人大小的娃娃?亏你想得出!”
我说:“不是简单的真人大小,而是和听众的年纪一般大。如果是6岁的孩子听我讲课,你就做成6岁大。如果是16岁,就要做成16岁那样大,比如身高一米六〇……”
朋友说:“天哪,那得费我多少布料!你若是哪天给体校女排女篮的孩子们讲课,我就得做一个一米八的大布娃娃了!”
我说:“我会付你成本和工钱的。你总不会要到827块钱一个吧(根据当天的100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计算)?”
朋友说:“材料用什么好呢?我是用青色的泡泡纱做两扇肺,还是用粉红的灯芯绒做一颗心?”
我推着她的肩膀说:“那就是你的事了。为了中国的女孩们,请回去好好想,尽快动手做吧。”
论文、小网和乡村记忆
灯下,写关于中国当代文学的论文,论青年女作家的构成及创作走向。繁复的资料像麦秸垛湮没着我的思绪,之所以选择了这个题目,主要是为了蒙混过关。
我从众多的资料当中挑选出翔实可靠的,把每一位女作家的出生年月、籍贯、双亲文化水准、个人经历、学历、婚姻恋爱史、发表处女作的时间、创作的题材领域和基本风格等,综合了一张庞大的表格,把大家分门别类地统计在上面,像国民生产总值的计划图表。
我在杂芜的材料中艰难地挺进。那个答案——或者说是论文的观点,像礁石似的渐渐露出海面。
我突然看见一个女孩,瘦瘦高高地立在我的稿纸上。因为肤色黑,她的牙齿显得格外白,微笑着注视着我。
她,是我姥姥那个村的。
我的父母都是农村人。早年间,他们出来当兵,在遥远的新疆生下我。我半岁的时候,父母东调入京,我也就跟着成了一个城里人。
我五岁那年,妈妈领着我回老家看姥姥。这是我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农村。农村的小姑娘围上来,问我城里的事。我做了生平最初的演讲。
“你们的房子可真矮!我家在城里住楼房。”我说。
“什么叫楼房?”为首的小姑娘问。她黑黑高高瘦瘦,九岁十岁的样子,叫小网。
我傻了。我不知道怎样准确地描述楼房。吭哧了半天之后,我说:“楼房就是在房子上面再盖一间房子。”
大伙儿一通哄笑。小网闪着白亮的牙齿对我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房子上面不能再盖房子。”
看着她斩钉截铁的样子,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主要是我看出她是孩子们的头儿,我要是不同意她的观点,就甭想和大伙儿一块儿玩了。
她们接纳了我。
结论一:女作家个体多出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其中大文学家、大美学家、大艺术家的直系后裔,约占四分之一。呈现出明显的人才链现象。
“咱们今儿上坡去。”小网说。
我们老家处在丘陵地带,把小山叫作坡。
我在坡上第一次看到花生秧,觉得叶子精致得像花。小网说,你给咱看着点儿人,咱扒花生吃。
在这之前,我所见到的花生都是躺在柜台里的粉红胖子,不知道它们埋在地里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模样。我对这个建议充满好奇和恐惧。我说:“要是人来了,让人抓住了可怎么办?”小网说:“你就大声喊我们。”她又对大家说:“花生带多带少不是最要紧的,主要是不能叫人抓着。要是万一有人来了,大伙儿就朝四散里跑。要是往一个方向跑,还不让人一抓一个准!”她又格外叮咛:“有人追的时候,就在树棵子里绕圈,他就抓不住咱啦!”
我当时愣愣地看着这个黑黑瘦瘦的女孩,心中充满崇拜。即使在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看见她站在蓝绿色的花生秧里,指挥若定地说着这些令人敬畏的话。海风把她稀疏的黄发刮得雾似的飘起,有几根发丝沾在嘴角。她用火焰似的小舌头拨起,继续说话。
开始干活了。小伙伴们拎着花生秧,利索地豁开地皮,像提网兜一样把潜伏在底下的花生果一网打尽。我吃惊地发现,花生并不像商店里卖的那样规格统一,而是个头悬殊。运筹帷幄的小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不该把瞭望哨的重任交给我。
过了一会儿,我一抬头,哎哟我的妈呀!一个彪形大汉在距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张着磨扇一般的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就这么大天白日地偷!”
“快……快跑呀……”我发出最后的警告并身体力行。
大家按照事先的周密计划,四处逃窜。
我不知道,那个大汉为什么在众多的偷盗者里单单追击我。也许是因为我率先逃跑,移动的物体更易引发注意。
他很胖。我往山上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了上山,可能是那么急切地往山下跑,非一个跟头栽下去不可。我个儿小灵活,正确的战术居然使我们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这时,面前出现了一片小树林,我记起了小网的话……
结论二:女作家群体都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大学本科以上学历的约占百分之七十。作家的学者化是不可逆转的总趋势。
我开始绕着树跑,决定把这个胖子甩到看不到的远方。我绕了一棵树又一棵树,力求每一个圈都完美无缺。当我气喘吁吁地绕了最圆的一个圈以后,我看见彪形大汉像泰山似的立在我面前。
“你是谁家的?”他问。
“我是我姥姥家的。”我很悲壮地说。既然被抓住了,就敢做敢当。
“你姥姥……哦,你是跟你妈回娘家。说说吧,你妈叫什么名字?”
我只好告诉了他。他兀自嘟囔了两遍,嘴巴还动了一动,好像把这个名字咽到肚里去了。
“好了。你走吧。”他说,自己先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荒漠的坡上,第一次感觉世界如此恐怖凄凉。我知道自己把妈妈出卖了,不知道什么厄运在等着我可爱的妈妈。
小伙伴们像幽灵一样从一棵棵树影背后闪现出来。她们静静地望着我,把狂奔之后残余的花生果捧给我。
“不吃不吃!”我烦躁地把花生打落在地,“你们刚才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救我?”我质问。
小网走过来。我说:“都怪你,怪你!你让我围着树绕,我绕了,结果被抓住了。”
她叹了口气说:“那也得看该绕不该绕啊!”
我说:“你赔我妈妈。”
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你妈妈没事的。他把家里大人名字记了去,是打算秋后罚款。你们过些日子就回北京去了,他到哪里去罚你妈?”
我说:“要是我家还没走,他就来罚钱,可咋办?”
小网极有把握地说:“不会的。平日里大伙儿都没有钱,他可罚得到什么?”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网把兜里的花生掏给我,说:“就着熟地瓜干吃,有肉味。”
我吃了一口嫩嫩的花生果,满嘴冒白浆,又赶紧往舌头上搁了一块小网给我的熟地瓜干。我确实品出了一种奇异的味道,但我敢用我五岁的全部经历打赌:肉绝对不是这个味儿。
她们离肉已经太远,肉在记忆的无数次咀嚼中变质。
“好吃吗?”女孩们目光炯炯地望着我。
“不好吃!”我响亮地回答。
我看见小网深深地低了头。那块地瓜干是她好不容易才从家里偷出来的。
面对稿纸,我对那时的我仇恨刻骨。儿童的直率有时是很残忍的东西。有一天,小网对我说:“我要上学去了。”我就赶快跑回家对妈妈说:“我也要上学。”妈妈说:“你才五岁,上的什么学?再说,咱们马上就要回北京。”
我说:“我要上学。”
妈妈只好领着我去学校,除学费之外,多交了几块钱,说请费心,权当是幼儿园了。
教室里总共有三块木头。两块钉在地里当桩,一块横在上面做桌面。每人从家里带个蒲团,就是椅子了。
结论三:女作家的个人感情经历多曲折跌宕,婚姻爱情多充满悲剧意义。她们的作品就是她们的心灵史。
在大约一个月的学习时间里,我似乎没有记住一个汉字,好像也没有学会任何一道算术题。在记忆深处蛰伏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我学会了一首歌,就是“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二是小网的学习非常好,老师几乎每天都要表扬她。
有一天,小网把我拉到一旁,愧疚地对我说:“以前我把你说错了。”
我大为好奇,说:“什么错了?”
小网说:“你看。”说着,把书翻到了很后面的一张。
我大惊失色,说:“这还没有学呢,你就能认了?”
她说:“也不全能,凑合着看吧。不说字了,咱看画。”
我说:“画怎么啦?没什么呀!”
她说:“你看那房子,双层的。这就是你说的楼吧。你比我小,可你见得比我多。我以后也要到外面去。”
后来,我回北京了。有时见到楼房,就会想到小网。轮到妈妈给老家写信时,我就说:“问问小网。”妈妈说:“小网好着呢,问一回也就得了吧,怎么老问?信是你姥姥托人写的,人家可不知道什么小网!”
等我自己学会写信了,我就给小网写了一封长信。信里说,我到同学家里看了电视……(那是1964年的事,电子管的电视还很稀罕。)妈妈看到了我的信,说:“你跟人家说这个干什么?小网能知道什么是电视吗?你这不是显摆吗?”
我想,小网一定是愿意知道电视的事情的。我绝没有显摆的意思,只是想把最新奇的事情告诉小网。不让写这些,我又写些什么?
我把信撕了。
后来,老家的人来信说,小网结婚了。嫁给一个东北人,到寒冷的关外去了。人们说,小网黑是黑,可是中看。要是一般人,还嫁不出去呢!后来听说她回过家,拉扯着一溜儿的孩子,右胳膊让碾机给铰断了,只剩下左手。大伙儿说,别看小网一只手,比两只手的媳妇能干。一只手能转着圈地擀饺子皮。有好事者说:“一只手能包饺子俺信,可怎么擀皮?”人们偷偷地说:“小网包饺子的时候,把案板搁炕上。人站在地上,歪着头,用下巴颏儿压着面剂子,一只手擀得飞快。只是她包饺子的时候不让人看,觉得自己那时候不美。”
我写下了论文的最后一条结论:
迄今为止,中国当代青年女作家群体中,尚没有一位是来自最广阔原野的农村女性。同当代青年男作家结构构成相比,具有极其明显的差异。
这是一种深刻的历史的遗憾。
假如酋长是女性
假如远古时代,有两个部落,为了一口水井,引起激烈的争执,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怎么办?
假如酋长是男性,肯定热血喷涌,气贯长虹。年轻的男子聚集在他的身边,呼啸着,奔腾着,摩拳擦掌,械斗很可能在下一秒爆发,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男性依据自身强壮的体魄,更相信横刀跃马得来的天下,更相信“枪杆子里面出一切”的真理,崇尚一斗定乾坤。
假如酋长是位女性,事态将会如何演变?
她也许首先会被即将到来的惨况,吓得闭紧了眼。她是繁殖和哺育的性别,当生命即将受屠戮的时候,她感到灵魂被锋利的尖刀镂空,椎心泣血的疼痛。
“我们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场生命的搏杀?不就是为了一口水井吗?里面流动的液体,一定要用鲜血换回?孩子们,难道已经到了以血为水的地步?透明的清水比滚烫的鲜血更为宝贵吗?”
她苍老的双手伸向黑暗的苍穹,仿佛要在虚空中抓住一条拯救人们的绳索。
“让我们先不要忙着用血去换水,我们避开他们,再挖一口水井吧。”女酋长软弱地退让,“人血不是水,让我们用劳动换取和平。”
人们不甘心地服从着,将地掘出很多深洞,但是,除了原有的井,新的窟窿里干燥得如同沙漠。
人们聚啸起来,隐隐的不满野火一般燃烧。这个女人让我们示弱,让我们劳作,却一事无成。
女酋长敏锐地觉察到了动荡的情绪,但她毫不理会众人的怨恨,继续指示说:“让我们出去寻找,双脚走遍每一座险峻的山峦,眼光巡视过每一条隐蔽的峡谷,手指抚摸到每一处潮湿的土地,看是否还能寻觅一眼可以和水井媲美的清泉。让我们尽一切努力,将和平维持到最后一分钟。”
没有,哪里都没有新的水源。千辛万苦、无功而返的寻水人仰天长啸。
“那我去同邻居部落的首领商量,是不是可以研究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每家分别用一天水井,合理地分配资源,用公平来尝试和平?”女酋长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低垂着沉重的头颅。她并非不珍惜自己的尊严,但和尊严同等重要的,是人的生命。
对方部落拒绝了共同使用水井的建议,战云又一次笼罩上空。
仗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假如是男酋长,怒发冲冠,铁马金戈,振臂一呼,兄弟们早就冲上去了,血肉横飞,白骨嶙峋,杀一个天昏地暗。血与火本身,就是惨烈的过程和最终的结论。
女酋长在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依旧犹豫彷徨。她扪心自问,是否已尽到了最大的努力,避免战争?“是的。”她流着泪对自己说,心在泪水中渐渐泡得坚硬起来。
如果一定要刀兵相见,那就来统计一下,我们将要流出多少鲜血?是一盆血?是一桶血?还是一缸血?甚至是一个血的湖泊、血的瀑布、血的海洋?一定要将那血量尽可能地减少,哪怕多保存一滴一缕也好,血液是制造生命的原料。
女酋长掐指计算着,在即将进行的战争中,有多少妻子将失去丈夫?有多少母亲将失去儿子?有多少孩子将失去父亲?有多少家庭将不复存在……女酋长的心凄楚地战栗着,发布作战命令的手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如是者三。
征集担架,组织救护,战争进行到哪里,医生就要追随到哪里,尽最大的努力减少牺牲,尽最大的努力争取和平……女酋长做好了种种准备之后,艰难地吹响了决斗的号角。
女酋长一方胜利了,人们围着被血水环绕的水井载歌载舞,许多人在狂欢中流下眼泪,凝结成冰晶,他们的亲人永远地走向了远方。
女酋长望着人群,挥之不去的念头盘旋胸间。这块土地底下,真的只有一口井吗?井水真的比生命还要宝贵吗?对方部落的人失去了水源,将如何度日,如何生存?
胜利之后的女酋长,脸上没有笑容。
这就是一个男酋长和一个女酋长之间的不同。这种不同,从上古时代就一直流传下来,源远流长直到今天。
这是我在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上,听一位黑人妇女讲的故事。她反复强调一句话:学会用女性的眼光看世界。
女抓捕手
参加活动,人不熟,坐车上山。雾渐渐裹来,刚才还汗流浃背,此刻却寒意浸骨。和好风光联系在一起的,往往是气候的陡变。在山下开着的空调,此刻也还开着,不过由冷气改热风了。
车猛地停下,司机说此处景色甚美,可照相,众人响应,挤挤攘攘同下。我刚踏出车门,劲风扑面呛来,想自己感冒未好,若是被激成了气管炎,给本人和他人都添麻烦,于是沮丧转回。
见车后座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女子,静静地对着窗,用涂着银指甲油的手指,细致地抹着玻璃上凝起的哈气,半张着红唇,很神往地向外瞅着。
我问:“喜欢这风景,为什么不下去看呢?”
她回过头来,一张平凡模糊的面孔,声音却是很见棱角。说:“怕冷。我这个人不怕动,就怕冻。”
我打量她,个子不高,骨骼挺拔,着飘逸时装,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赘肉,整个身架好像是用铁丝拧成的。
她第二次引起我的注意,是偷得会议间隙去逛商场。我寻寻觅觅,两手空空,偶尔发觉她也一无所获。我说:“你为何这般挑?”
她笑笑说:“我不要裙子,只要裤子。好看的裤子不多。”
我说:“为什么不穿裙子呢?我看你的腿很美啊。”
她抚着膝盖说:“我也很为自己抱屈,但没办法啊。你想,我买的算是工作服。能穿着裙子一脚把门踹开吗?”
我如受了惊的眼镜蛇,舌头伸出又缩回。把门踹开!乖乖,眼前这个小女子何许人?杀人越货的女飞贼?
见我吓得不浅,那女子莞尔一笑道:“大姐,我是警察。”
我像个真正的罪犯那样,哆嗦了一下。
后来同住一屋,熟悉了。她希望我能写写她的工作。当然,为了保密,她做了一些技术性的处理。
她说:“我是抓捕手。一般的人不知道抓捕手是干什么的,其实我一说,您就明白了。看过警匪片吧,坏人们正聚在一起,门突然被撞开,外面有一人猛地扑入,首先扼住最凶恶的匪徒,然后大批的警察冲进来……那冲进来的第一个人,就叫抓捕手。我就是干那个活儿的。”
我抚着胸口说:“哦哦……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海水不可斗量。别见笑。请问,抓捕手是一个职务还是职称?”
她说:“都不是。是一种随机分配。就是说,并没有谁是天生的抓捕手,也不是终身制的。但警察执行任务,和凶狠的罪犯搏斗,总要有人冲在最前头,这是一种分工,就像管工和钳工。不能一窝蜂地往里冲,瞎起哄,那是打群架……”
我忍不住插话:“就算抓捕手是革命分工不同,也得有个说法。像你这样一个弱女子,怎能把这种最可怕、最危险的事,摊派到你头上呢?”
她笑笑说:“谢谢大姐这般关怀我。不过,抓犯人可不是举重比赛,讲究多少公斤级别,求个公平竞争。抓捕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抓住就是胜利,抓不住就是流血送命。面对罪犯,最主要的并不是拼力气,是机智,是冷不防和凶猛。”
我说:“那你们那儿的领导,老让你打头阵,是不是也有点儿欺负人?险境之下,怕不能讲‘女士优先’!”
她说:“这不是从性别考虑的,是工作的需要。”
我说:“莫非你身藏暗器,乃一真人不露相的武林高手?”
她说:“不是。主要因为我是女警。”
我说:“你把我搞糊涂了。刚才说和性别无关,这会儿又有关。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
她说:“您看,刚才我跟您说我是抓捕手,您一脸瞧我不起的样子,嫌疑人的想法也和您差不多(听到这儿,想起一个词——物以类聚。挺惭愧的)。当我一个弱女子破门冲进窝点时,他们会一愣,琢磨:‘这女人是干什么的?’这一愣,哪怕只有一秒,也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狭路相逢勇者胜啊。特别是当我穿着时装、化了浓妆的时候,准打他们一个冷不防……”
我看看她套在高跟鞋里秀气的脚踝,说:“这是三十六计中的‘兵不厌诈’。只是,你这样子,能踹开门吗?”
她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老老实实地承认:“不行。”
我说:“那你破门的时候,要带工具吗?比如电钻什么的?”
她说:“您真会开玩笑。那罪犯还不早溜了?我现在不能踹开门,是因为没那个氛围。真到了一门隔生死,里面是匪徒,背后是战友,力量就迸射而出。您觉着破门非得要大力士吗?不是。人的力量聚集到一点,对准了门锁的位置,勇猛爆发,可以说,谁都能破门而入。”
我神往地说:“真的?哪一天我的钥匙落在屋里时,就可以试试这招了。省得到处打电话求人。”
她很肯定地说:“只要您下定了必胜的信心,志在必得,门一定应声而开。”
我追问:“进门以后呢?”
她说:“是片刻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我得火眼金睛地分辨出谁是最凶猛的构成、最大威胁的敌人,也就是匪徒中的头羊,瞬间将他扑倒,让他失去搏杀的能力。说时迟那时快,战友们就持枪冲进来,大喊一声:‘我们是警察!’……”
我打断她,说:“且慢且慢。难道你不拿枪,不喊‘我是警察’吗?”
她非常肯定地说:“我不拿枪,并且绝不喊。”
我说:“怎么和电影里不一样啊?”
她说:“那是电影,这是真拼。我如果持枪,就会在第一时间激起敌人的警觉,对抓捕极为不利。如果我有枪,必是占用最有力的那只手,就分散了能量,无法在最短时间内将匪首击倒。再说,既是生死相搏,胜负未卜,如果我一时失手,匪徒本无枪,此刻反倒得了武器,我岂不为他雪中送炭,成了罪人?所以,我是匹夫之勇,赤手空拳。”
我说:“那你不是太险了?以单薄的血肉之躯,孤身擒匪。说实话,你害怕过吗?”
她缓缓地说:“害怕。每一次都害怕。当我撞击门的那一瞬,头脑里一片空白。这一撞之后,生命有一段时间将不属于我。它属于匪徒,属于运气。我丧失了我自己,无法预料,无法掌握……那是一种摧肝裂胆的对未知的巨大恐惧。”
我说:“你当过多少次抓捕手了?”
她说:“二百四十三次了。”
我又一次打了哆嗦。颤声问:“是不是第一次最令人恐惧?”
她说:“不是。我第一次充当抓捕手之前,什么都没想。格斗之后,毫发未损,按说这是一个很圆满的开端和结局。可是,犯人带走了,我坐在匪徒打麻将的椅子上很久很久站不起来,通体没有一丝力气。无论瞧什么东西,连颜色、形状都变了,仿佛是从一个死人的眼眶往外看。我当时以为这定是害怕的极点了,万事开头难,后来才知道,恐惧也像缸里的金鱼一样,会慢慢长大的。”
“经历的风险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小。您一定要我回答哪一次最恐惧,我告诉您,是下一次。”
我说:“既然你这么害怕,就不要干了嘛!”
她说:“我只跟您说了恐惧越来越大,还没跟您说我战胜它的力量也越来越强了。如果单是恐惧,我就坚决洗手不干了,想干也干不成。不是,恐惧之后还有勇气。勇气和恐惧相比,总要多一点点。这就是我至今还在做抓捕手的原因。”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受过伤吗?”
她说:“受过。有一次,肋骨被打断了,我躺在医院里,我妈来看我。我以前怕她担心,总说我是在分局管户口的。我妈没听完介绍就大哭了,进病房的时候,眼睛肿成一条缝。我以为她得骂我,就假装昏睡。没想到她看了我的伤势,就嘿嘿笑起来。我当时以为她急火攻心,老人家精神出了毛病,就猛地睁开了眼。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说:‘闺女,伤得好啊。我要是劝你别干这活了,你必是不听的。但你伤了,就是想干也干不成了。伤得不算太重,养养能恢复,还好,也没破相……’”
“伤好了以后,我还当抓捕手。当然瞒着老人家。但我妈的话,对我也不是一点儿效力都没有。从那以后,我特别怕刀。一般人总以为枪比刀可怕,因为枪可以远距离射杀,置人于死地。刀刺入的深度有限,如果不是专门训练的杀手,不易一刀令人毙命。不是常在报上看到,某凶手连刺了多少刀,被害人最终还是被抢救过来了吗?”
“我想,枪弹最终只是穿人一个小洞,不在要害处,很快就能恢复。如果伤在紧要处,我就一声不吭地死了。死都死了,我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说枪的危害,比较可以计算得出来。但刀就不同了,它一划拉一大片,让你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你还没死。那样,假如我妈看到了,会多么难过啊,我也没脸对她解释。所以,我为了妈妈,就特别怕刀,也就特别勇敢。因为在那手起刀落的时刻,谁更凶猛,谁就更有可能绝处逢生。”
话谈到此,我深深地佩服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女警察了。我说:“你为什么选择了这么一份危险的工作?”
她说:“我个子矮,小的时候老受欺负。我觉得警察是匡扶正义的,就报名上了警校。人们常常以为,大个子的人才爱当警察,其实不。矮个子的人更爱当警察。因为高个子的人,自己就是自己的警察。”
我说:“你能教我一两招功夫吗?比如双龙夺珠什么的,遇到坏人的时候,也可自卫。”
我说着,依葫芦画瓢,把食指和中指并排着戳出去,做了一个在武侠电影中常常看到的手势。
她笑得很开心,说:“您的这个姿势,像二战中盟军战俘互相示意时打出的‘V’,但基本上没效力。因为中指和食指长度不同,真要同时出击,中指已点到眼底,食指还悬在半路,哪儿能制敌于死命?真正的猛招,用的是两根相同长度的手指。”
我忙问:“哪两指?”
女警笑笑说:“姐还真想学啊?如果不介意,我在您身上一试,诀窍您就明白了。当年我们都是这样练习的。”
我忙说:“好好。我很愿领教。”
她轻轻地走过来,右手掌微微一托,抵住我的下颌,顶得我牙关紧扣。紧跟着,她的食指和无名指,如探囊索物般扪住了我的眼皮,不动声色地向内一旋、向下一压……天哪!顿时眼冒金星、眼若铜铃,如果面前有面镜子,我肯定能看到牛魔王再世。
她轻舒粉臂,放松开来,连声道:“得罪了,得罪了。”
我揉着眼球赞道:“很……好,真是厉害啊……只是不晓得要多长时间才修得如此功夫?”
她说:“也不难。希望罪犯都被我们早早降伏。普通老百姓,永远不要有使用这道手艺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