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示爱莫能助,不知道这类官司是找环保局还是园林局(因为那厕所在一处公园内)。艨思索了片刻,找来报纸,毫不犹豫地拨打了上面刊登的市长电话。
我吓得用手压住电话插簧,说:“艨你疯了,太不注意国情!”
艨说:“我正是相信政府是为人民办事的啊。”
我说:“一个厕所,哪里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艨说:“不单单是厕所,还有邮局、银行、售票处等,中国凡是有窗口和门口的地方,只要排队,都存在这个问题。每个工作人员速度不同,需要服务的人耗时也不同,后面等待的人不能预先获知准确信息。如果听天由命,随便等候,就会造成不合理、不平等、不公正……关于这种机遇的分配问题,作为个人调查起来很困难,甚至无能为力。比如,我刚才不能一个个地问排在前面的女人,你是解大手还是解小手,以确定我该排在哪一队后面……”
我说:“艨,你把一个简单的问题说得很复杂。简明扼要地告诉我,你打算在厕所里搞一场什么样的革命?”
艨说:“要求市长在厕所里设条一米线,等候的人都在线外,这样就避免了排错队的问题,提高效率,大家心情愉快。北美就是这样的。”
我说:“艨,你在国内还会上几次厕所?还会给谁寄钱或取邮件?我们浸泡其中都置若罔闻,你又何必这样不依不饶?你已是一个北美人,马上就要回北美去,还是到那里安稳地享受你的厕所一米线吧。”
艨说:“这些年,我在国外,没有什么本事,就是买买东西上上街。我不像别的留学生回国,有很多报效国家的能力。我只是一个家庭妇女,觉得那里有些比咱高明的地方,就想让这边学了来。这几天我让你们陪我,是想让你们明白我的心。我不是英雄,没法振臂一呼,宣传我的主张;也不是作家,不会写文章,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想法。我只有让你们从我看似乖张的举动里,感觉到这世上有一个更合理的标准存在着,可以学习借鉴。”
我为艨的苦心感动,但还是说:“就算你说得有理,这些事也太小了。要知道,中国有些地方连温饱都没有解决啊。”
艨说:“我对中国充满信心。温饱解决之后,马上就会遭遇这些问题。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流泪,有多少是为了远方的难民?基本上都是因为眼睛里进了沙子。身边的琐事标志着文明的水准。现代化不是一个空壳,它是一种更公正更美好的社会。”
我把压在电话插簧之上的手指松开了,让艨去完成找市长的计划。那个电话打了很长,艨讲了许多她以为中国可以改进的地方,十分动情。
分手的时候,艨说:“有些中国人入了外国籍以后,标榜自己是个‘香蕉人’,意思是自己除了外皮是黄色的,内心已变得雪白。而我是一个‘杧果人’。”
我说:“‘杧果人’,好新鲜。怎么讲?”
艨说:“杧果皮是黄的,瓤也是黄的。我永远爱我的中国。”
向大珍珠母贝和好葡萄学习
如果一个女人的招牌菜不是美貌而是善良,那么她的魅力可以持续到生命结束之前,只要她不得老年痴呆症或者成为植物人。
在大洋洲,生活着一种大珍珠母贝。珍珠是世界上唯一来自活体的生物——牡蛎的宝石。牡蛎已经进化了五亿年。一只勤奋工作的大珍珠母贝,在八年的寿命中,可以繁育出四颗珍珠。随着牡蛎年龄的增长,它所能容纳的珍珠也越来越大。这就是说,到了生命的晚期,这只牡蛎就有可能孕育出它这一生中最大的珍珠。
我希望年老的女人都如同大珍珠母贝,光彩熠熠,也如同厚重铺排的织锦缎,安然华贵,不炫目,但可以收藏。不时抚摸着,粗糙的指肚勾连起陈年的丝缕,带出织就时的润泽。
女人年过三十,就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容貌走下坡路的这个事实。就像花瓣要接受凋零,越是盛极一时倾国倾城的美丽,越要面对春风不再的年轮变化。首先在理论上不害怕,然后在时间上安然接纳。人出生在这世界上,并不是一件成品。你的很多方面,还有待完善。变老是完善的工序之一。
“三毫米的旅程,一颗好葡萄要走十年。”这是一句广告语。想想看,一粒吹弹得破的葡萄都如此坚韧不拔,要从一个青葱少女变成睿智妇人,没有几十年的历练,恐也难修成正果——向葡萄好好学习。
上天赐予没有强壮肌肉的女子两样战无不胜的伟大礼物,那就是思索和时间。
由于气候、智力、精力、趣味、年龄、视力等方面的原因,人的先天平等是永远不可能的。所以,不平等应该被认作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但我们可以把这不平等变得不易觉察,就像我们把鱼和熊掌之间的差异慢慢磨平一些——说句实在话,我总觉得鱼和熊掌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不知道是不是远古的时候鱼比较少、熊掌比较多。
磨平沟壑,文化和教育能起很大的作用。女子要把学习当成最好的娱乐。学得多了,你就慢慢开始了思考。女子不要视时间为敌人,给自己一个良好的预言,你会惊奇地发现,希望之花一朵朵开放。
生活对女人的要求越来越高。你不但要像袋鼠一样敏捷跳跃寻找食物,还要有一个温暖的育儿袋。
很多受伤的女人像一只疲倦的海鸟,她们飞了那么远的路,在羽翼低垂、嘴角渗血的时候,仍然要不顾一切地回到自己的巢,呵护自己的幼雏。
对这样的女人,我们深深鞠躬。
女孩,请与我同行
那天,说好晚上九点到广播电台,直播一个呼唤真情的节目。都怪我临走时又刷了刷碗,出门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大城市里似乎活动着一条诡谲的规律,假如你晚了半步,就像跌入了黑暗的潜流,步步晚下去,所有的事物都开始和你作对。
我家门口是交通要道,平日打的,易如反掌。但此刻仿佛全北京的人都拥挤在出租汽车上,奔驰而来的汽车没有一辆亮出“空驶”的红灯。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转瞬即逝,我急得头上热气腾腾。
顾不得往日的矜持,我跳到马路中央拦车。可惜每一辆迎面驶来的出租汽车的窗玻璃上都黑压压地涂满了人,任凭我将手臂摇得像风雨中的旗杆,车群还是拐着弯呼啸而过。
我想,也许我站的地方不理想,就向路口逼近,最后简直戳到红绿灯底下了。
现在,是最后的时限了。假如我再搭不上车,直播室里将留下一幅焦灼的空白。我无法设想那边即将到来的慌乱情景,只是疯狂地向每一辆的士招手。
突然,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从天而降,稳稳地停在了我的身旁。司机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他露着一口白牙微笑着问我:“您到哪里去?”
我伸手拉开车门,上了车报出地名。猛然一个尖锐的女声撕破了我们的耳鼓:“你怎么问她不问我?是我先看到你的,是我先挥手的。这是我拦的车,该我上的……”
我们都愣了,看着这从一旁杀出的女孩。她穿着一身银粉色的连衣裙,夜风吹起裙裾,像套着一柄漂亮而精巧的阳伞。
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眼前的事态。女孩刚来到人行道上挥手拦车,车就停了。她以为这是她的功劳。
来不及同她做太多的解释,甚至不想分辨究竟是谁先举起的手(其实很简单,只要问一问司机就真相大白)。我只是想,既然我们在同一方向拦车,大目标就是一致的。于是问她:“小姐,您到哪里?”
她不屑于理我,对着司机报出了她的目的地。司机轻松地说:“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您呢,这下好了,你俩顺路,您先到,那位女士后到。谁也不耽误……”
我敞着车门对她说:“小姐,谁拦的车已经无所谓了,要紧的是我们赶快上路。对不起,我的确有急事,来不及再拦别的车了。既然我的路远,车费就由我来付。小姐,快上车吧,请与我同行。”
美丽的小姐掏出高雅的钱夹,也是娇艳的粉红色,对司机说:“钱,我有的是。我从没习惯同别人坐一辆出租车。你请她下去,我多付你钱。”
我突然感到异乎寻常的寒冷,在这春意荡漾的夜晚。
那一瞬,我漠然向隅缄口无言。要是司机撵我下车,我只有乖乖地下去。就是过后义愤填膺地举报车号,司机也完全可以不认账,说他是先看到粉红色小姐后看到的我,这便是死无对证的事。况且按照我待人处世息事宁人的习惯,也绝不会打上门去告谁。
在那个时刻,甚至连广播电台的直播都茫然地离我远去。在人与人之间如此隔膜的今日,温情的呼吁是多么苍白微弱。
我抱着肘,怕冷似的等待着,等待一个陌生人的裁决。
司机对小姐说:“我当然愿意多挣点儿钱啦。您忙吗?”
小姐嫣然一笑说:“我不忙。就是晚饭后遛遛弯儿。”她很自信地看着司机,对自己的魅力毫不怀疑。
我已经做好了下车的准备,听见司机对小姐说:“既然您不忙,那我就先送这位女士了。您再打别的车好吗?”
说着,他发动了引擎,夏利像一颗红色的保龄球,沿着笔直的长安街驶去。
女孩粉红色的身影,像一瓣飘落的樱花,渐渐淡薄。
我很想同司机说点儿什么,可是说什么呢?感谢的话吗?颂扬的话吗?在这车水马龙的都市里,似乎都被霓虹灯的闪烁淹没了。
“像这样的事多吗?”我终于说了。
“什么事?”他转动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就是同一方向行驶的乘客,却不愿搭乘。”
“多。挺多。其实同方向搭乘,既省了钱,又省了油,还省了时间,不消说还减轻了城市的交通污染。可是,有许多人就是不愿搭乘。不过一般人不愿合着坐,不坐就是了。像今天这位小姐,公然用钱来逞强的人,也不多。”司机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避让着车流。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他也是问自己:“人哪,为什么要这样喜好孤独?”
正巧前面是一盏红灯,司机拨弄着一个用作装饰的金“福”字,平静地说:“因为他们有时间,因为他们有钱。”
绿灯像猫头鹰的眼一般亮了。他一踩油门,车又箭矢般前进。一路上,我们再无交谈。
到达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离预定的直播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急急地把一张整币递给他,甩上车门就往楼里跑,那一道道进直播间的手续颇为费时。
司机在后面喊:“还没找您钱呢!”
我头也不回地说:“不用找了。别在意,那不是奖你的,是我没时间了。如果你不忙,待会儿请打开收音机,会听到我在节目里说起你……”
我不知道司机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更不知道那朵粉红色的樱花,在坐着另一辆出租汽车兜风的时候,听到了我的呼唤没有。
我在说——女孩,请与我同行。
虾红色情书
朋友说她的女儿要找我聊聊。我说,我——很忙很忙。朋友说,她女儿的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结果,两个“忙”字在三个“重”字面前败下阵来。于是我约她的女儿若樨某天下午在茶艺馆见面。
我见过若樨,那时她刚上高中,一个清瘦的女孩。现在,她大学毕业了,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虽说女大十八变,但我想,认出她该不成问题。我给她的外形打了提前量,无非是高了、丰满了,大模样总是不改的。
当我见到若樨之后,几分钟之内,用了大气力保持自己面部肌肉的稳定,令它们不要因为惊奇而显出受了惊吓的惨相。其实,若樨的五官并没有大的变化,身高也不见拔起,或许因为减肥,比以前还要单薄。吓到我的是她的头发,浮层是樱粉色的,其下是姜黄色的,被剪子残酷地切削得短而碎,从天灵盖中央纷披下来,像一种奇怪的植被,遮住眼帘和耳朵,以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自己是在与一支鸡毛掸子对话。
落座。点了茶,谢绝了茶小姐对茶具和茶道的殷勤演示。正值午后,茶馆里人影稀疏,暗香浮动。
我说,这里环境挺好的,适宜说悄悄话。
她笑了,是骨子里很单纯的表面却要显得很沧桑的那种笑。她说,到酒吧去更合适。茶馆,只适合遗老遗少们灌肠子。
我说,酒吧,可惜吵了点。下次吧。
若樨说,毕阿姨,您见了我这副样子,咱们还有下次吗?您为什么不对我的头发发表意见?您明明很在意,却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最讨厌大人们的虚伪。
我看着若樨,知道了朋友为何急如星火。像若樨这样的青年,正是充满愤怒的年纪。野草似的怨恨,壅塞着他们的肺腑,反叛的锋芒从喉管探出,句句口吐荆棘。
我笑笑说,若樨,你太着急了。我马上就要说到你的头发,可惜你还没给我时间。这里的环境明明很雅致,人之常情夸一句,你就偏要逆着说它不好。我回应说,那么下次我们到酒吧去,你又一口咬定没有下次了。你尚不曾给我机会发表意见,却指责我虚伪,你不觉得这顶帽子重了些吗?若樨,有一点我不明白,恳请你告知,我不晓得是你想和我谈话,还是你妈要你和我谈话?
若樨的锐气收敛了少许,说,这有什么不同吗?反正您得拿出时间,反正我得见您,反正我们已经坐进了这家茶馆。
我说,有关系。关系大了。你很忙,我没有你忙,可也不是个闲人。如果你不愿谈话,那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
若樨挥手说,别!别!毕阿姨。是我想和您谈,央告了妈妈请您。可我怕您指责我,所以,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我说,我不怪你。人有的时候会这样的。我猜,你的父母在家里同你谈话的时候,经常是以指责来当开场白的。所以,当你不知如何开始谈话的时候,你父母和你的谈话模式就跳出来,强烈地影响着你的决定,你不由自主地模仿他们。在你,甚至以为这是一种最好的开头办法,是特别的亲热和信任呢!
若樨一下子活跃起来,说,毕阿姨,您真说到我心里去了。其实,您这么快地和我约了时间聊天,我可高兴了。可我不知和您说什么好,我怕您看不起我。我想您要是不喜欢我,我干吗自讨其辱呢?索性,拉倒!我想尽量装得老练一些,这样,咱们才能比较平等了。
我说,若樨,你真有趣。你想要平等,却从指责别人入手,这就不仅事倍功半,简直是南辕北辙了。
若樨说,我知道了,下回我想要什么,就直截了当地去争取。毕阿姨,我现在想要异性的爱情,您说该怎么办呢?
我说,若樨啊,说你聪明,你是真聪明,一下子就悟到了点上。不过,你想要爱情,找毕阿姨谈可没用,得和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男子谈,才是正途。
若樨脸上的笑容风卷残云般地逝去了,一派茫然,说,这就是我找您的本意。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更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
若樨说着,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原以为是一个男子的照片,不想打开一看,是淡蓝色的笺纸,少男少女常用的那种,有奇怪的气息散出。字是虾红色的,好像用毛笔写的,笔锋很涩。
这是一封给你的情书。我看了,合适吗?读了开头火辣辣的称呼之后,我用手拂着笺纸说。
我要同您商量的就是这封情书。它是用血写成的。
我悚然惊了一下,手下的那些字,变得灼热而凸起,仿佛是用烧红的铁丝弯成的。我屏气仔细看下去……
情书文采斐然,述说自己不幸的童年。从文中可以看出,他是若樨同校不同系的学友,在某个时间遇到了若樨,感到这是天大的缘分。但他长久地不敢表露,怕自己配不上若樨,惨遭拒绝。毕业后他有了一份尊贵的工作,想来可以给若樨以安宁和体面,他们就熟识了。在若即若离的一段交往之后,他发现若樨在迟疑。他很不安,为了向若樨求婚,他特以血为墨,发誓一生珍爱这份姻缘。
“人的地位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不以地位向你求婚。人的财富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也不以财富向你求婚。人的容貌也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也不以外表向你求婚。唯有人的血液是不变的,不变的红,不变的烫,自从我出生,它就灌溉着我,这血里有我的尊严和勇气。所以,我以我血写下我的婚约。如果你不答应,你会看到更多的血涌出……如果你拒绝,我的血就在那一瞬间永远凝结……”
我恍然,刚才那股奇特的味道原来是笺上的香气混合了血的血腥气。
你现在感觉如何?我问若樨,并将虾红色的情书依旧叠好,将那颗骚动的男人之心暂时地囚禁在薄薄的纸中。
我很害怕……我对这个人摸不着头脑,忽冷忽热的……可心里又很有几分感动。血写的情书,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这份幸运得到的。看到一个很英俊的男孩肯为你流出鲜血,心里还是蛮受用的。我把这份血书给好几个女朋友看了,她们都很羡慕我的。毕竟,这个年头,愿意以血求婚的男人,太少了。
若樨说着,腮上出现了轻浅的红润。看来,她很有些动心了。
我沉吟了半晌,然后字斟句酌地说,若樨,感谢你信任我,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我。我想知道你看到血书后的第一个感觉。
若樨说……是……恐惧……
我问,你怕的是什么?
若樨说,我怕的是一个男人动不动就把自己的血喷溅出来,将来过日子,谁知会发生什么事!
我说,若樨,你想得长远,这很好。婚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每个女孩子披上嫁衣的时候,一定期冀和新郎白头偕老。为了离婚而结婚的女人,不是没有,但那是阴谋,另当别论。若樨,除了害怕,当你面对另一个人的鲜血的时候,还有什么情绪?
若樨沉入当时的情景当中,我看她长长的睫毛在急速地颤动,那是心旌动荡的标志。
我感到一种逼迫、一种不安全。我无法平静,觉得他以自己的血要挟我……我想逃走……若樨喃喃地说。
我看着若樨,知道她在痛苦的思索和抉择当中。毕竟,那个男孩迫切地需要得到若樨的爱,我一点都不怀疑他的渴望。但是,爱情绝不是单一的狙击,爱是一种温润恒远。他用伤害自己的身体企图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一朝得逞,我想他绝不会就此罢手。人,或者说高级的动物,是会形成条件反射的。当一个人知道用自残的方式可以胁迫他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时候,他会受到鼓励。
很多人以为,一个人的缺点,会在他或她结婚之后自动消失。我觉得如果不说这是自欺欺人,也是一厢情愿。依我的经验,所有的缺陷,都会在婚姻之后变本加厉地发作。婚姻是一面放大镜,既会放大我们的优点,也会毫不留情地放大我们的缺点。因为婚姻是那样的赤裸和无所顾忌,所有的遮挡和礼貌,都会在长久的厮磨中褪色,露出天性粗糙的本色。
……也许,我可以帮助他……若樨悄声地说,声音很不确定,如同冷秋的蝉鸣。
我说,当然,可以。不过,你可有这份力量?他在操纵你,你可有反操纵的信心?我们不妨设想得极端一些,假如你们终成眷属,有一天,你受不了,想结束这段婚姻。他不再以血相逼,升级了,干脆说,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就把一只胳膊卸下来,或者自戕……到那时,你又该如何应对呢?如果你说,你有足够的准备承接危局,我以为你可以前行。如若不是——
若樨打断了我的话,说,毕阿姨,您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外表虽然反叛,但内心里是柔弱的。我没有办法改变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不安全。我不知道在下一分钟他会怎样,我是他手中的玩偶。
那天我们又谈了很久,直到沏出的茶如同白水。分手的时候,若樨说,您还没有评说我的头发。
我抚摸着她的头,在樱粉色和姜黄色的底部,发根已长出乌黑的新发。我说,你的发质很好,我喜欢所有本色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这种五花八门的颜色好,自然也无妨。这是你的自由。
若樨说,这种头发可以显示我的个性和自由。
我说,头发就是头发,它们不负责承担思想。真正的个性和自由,是头发里面的大脑的事,你能够把神经染上颜色吗?
红与黑的少女
来访者进门的时候,带来了一股寒气,虽然正是夏末秋初的日子,气候还很炎热。
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上下只有两种颜色——红与黑。这两种美丽的颜色,在她身上搭配起来,却显得恐怖。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裙,黑色的鞋子、黑色的袜,仿佛一滴细长的墨迹洇开,连空气也被染黑。苍黄的脸上有两团夸张的胭脂,嘴唇红得仿佛渗出血珠。该黑的地方却不黑,头发干涩枯黄,全无这个年纪女孩青丝应有的光泽。眼珠也是昏黄的,裹着血丝。
“我等了您很久……很久……”她低声说自己的名字叫飞茹。
我歉意地点点头,因为预约人多,很多人从春排到了秋。我说:“对不起。”
飞茹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这个世界上对不起我的人太多了,你这算什么呢!”
飞茹是一个敏感而倔强的女生,我们开始了谈话。她说:“你看到过我这样的女孩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就说:“没有。每一个人都是特殊的,所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两个思想上完全相同的人,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一样。”
这话基本上是无懈可击的,但飞茹不满意,说:“我指的不是思想上,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绝没有和我一样遭遇的女孩——打扮上,纯黑的。”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见过浑身上下都穿黑衣服的女孩。通常她们都是很酷的。”
飞茹说:“我跟她们不一样。她们多是在装酷,我是真的……残酷。”说到这里,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陷入了困惑。谈话进行了半天,我还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主动权似乎一直掌握在飞茹手里,让人跟着她的情绪打转。我赶快调整心态,回到自己内心的澄静中去。这女孩子似乎有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关切她,好像她的全身都散发着一个信息——“救救我!”可她又被一种顽强的自尊包裹着,如玻璃般脆弱。
我问她:“你等了我这么久,为了什么?”
飞茹说:“为了找一个人看我跳舞。我不知道找谁,我在这个大千世界找了很久,最后我选中了你。”
我几乎怀疑这个女生的精神是否正常,要知道,付了咨询费,只是为了找一个人看跳舞,匪夷所思。再加上心理咨询室实在也不是一个表演舞蹈的好地方,窄小,到处都是沙发腿,真要旋转起来,会碰得鼻青脸肿。我当过多年的临床医生,判断她并非精神病患者,而是在内心淤积着强大的苦闷。
我说:“你是个专业的舞蹈演员吗?”
飞茹说:“不是。”
我又说:“但这个表演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为了这个表演,你等了很久很久。”
飞茹频频点头:“我和很多人说过我要找到看我表演的人,他们都以为我是在说胡话,甚至怀疑我不正常。我没有病,甚至可以说是很坚强。要是一般人遇到我那样的遭遇,不疯了才怪呢!”
我迅速地搜索记忆,当一个临床心理医生,记性要好。刚才在谈到自己的时候,她用了一个词,叫作“残酷”,很少有正当花季的女生这样形容自己,在她一身黑色的包装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深渊和惨烈?现在又说到“疯了”,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贸然追问,肯定是不明智的,不能跨越到来访者前面去,需要耐心地追随。照目前这种情况,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尊重飞茹的选择:看她跳舞。
我说:“谢谢你让我看舞蹈。需要很大的地方吗?我们可以把沙发搬开。”
飞茹打量着四周,说:“把沙发靠边,茶几推到窗子下面,地方就差不多够用了。”
于是我们两个嗨哟嗨哟地干起活来,木质沙发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粗糙的声音,我猜外面的工作人员一定从门扇上的“猫眼”镜向里面窥视着。诊所有规定,如果心理咨询室内有异常响动,其他人要随时注意观察,以免发生意外。趁着飞茹埋头搬茶几的空子,我扭头对门扇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表示一切尚好,不必紧张。虽然看不到门那边的人影,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不放心地研究着,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相信飞茹会带领着我一步步潜入她封闭已久的内心。
场地收拾出来了,诸物靠边,室内中央腾出一块不小的地方,飞茹只要不跳出芭蕾舞中“倒踢紫金冠”那样的高难度动作,应该不会磕着碰着了。
我说:“飞茹,可以开始了吗?”
飞茹说:“行了。地方够用了。”她突然变得羞涩起来,好像一个非常幼小的孩子,难为情地说:“你真的愿意看我跳舞吗?”
我非常认真地向她保证:“真的,非常愿意。”
她用布满红丝的眼珠盯着我说:“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也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她说:“是真话。”
飞茹说:“好吧。那我就开始跳了。”
一团乌云开始旋转,所到之处,如同乌黑的柏油倾泻在地,沉重,黏腻。说实话,她跳得并不好,一点也不轻盈,也不优美,甚至是笨拙和僵硬的,但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知道这不是纯粹的艺术欣赏,而是一个痛苦的灵魂在用特殊的方式倾诉。
飞茹疲倦了,动作变得踉跄和挣扎。我想要搀扶她,被她拒绝。不知过了多久,她虚弱地跌倒在沙发上,满头大汗。我从窗台下的茶几上找到纸巾盒,抽出一大把纸巾让她擦汗。
待飞茹满头的汗水渐渐消散,这一次的治疗到了结束的时候。飞茹说:“谢谢你看我跳舞。我好像松快一些了。”
飞茹离开之后,工作人员对我说:“听到心理室里乱哄哄地响,我们都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打起来了。”
我说:“治疗在进展中,放心好了。”
到了第二周约定的时间,飞茹又来了。这一次,工作人员提前就把沙发腾开了,飞茹有点意外,但看得出她有点高兴。很快她就开始新的舞蹈,跳得非常投入,整个身体好像就在这舞蹈中渐渐苏醒,手脚的配合慢慢协调起来,脸上的肌肉也不再那样僵硬,有了一丝丝微笑的模样。也许,那还不能算作微笑,只能说是有了一丁点的亮色,让人心里稍安。
每次飞茹都会准时来,在地中央跳舞。我要做的就是在一旁看她旋转,不敢有片刻的松懈。虽然我还猜不透她为什么要像穿上了魔鞋一样跳个不停,但是,我不能性急。现在,看飞茹跳舞,就是一切。
若干次之后,飞茹的舞姿有了进步,她却不再一心一意地跳舞了,说:“您能抱抱我吗?”我说:“这对你非常重要吗?”
她紧张地说:“您不愿意吗?”
我说:“没有,我只是好奇。”
飞茹说:“因为从来没有人抱过我。”
我半信半疑,心想就算飞茹如此阴郁,年岁还小,没有男朋友拥抱过她,但父母总会抱过她吧?亲戚总会抱过她吧?女友总会抱过她吧?当我和她拥抱的时候,才相信她说的是真话。飞茹完全不会拥抱,她的重心向后仰着,好像时刻在逃避什么,身体仿佛一副棺材板,没有任何温度。我从心里涌出痛惜之情,不知道在这具小小的单薄身体中隐藏着怎样的冰冷。我轻轻地拍打着她,如同拍打一个婴儿。她的身体一点点地暖和起来、柔软起来,变得像树叶一样可以随风摇曳了。
下一次飞茹到来的时候,看到挤在墙角处的沙发,平静地说:“您和我一道把它们复位吧。我不再跳舞了,也不再拥抱了。这一次,我要把我的故事告诉您。”
那真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故事。飞茹的爸爸妈妈一直不和,妈妈和别的男人好,被爸爸发现了。飞茹的爸爸是一个很内向的男子,他报复的手段就是隐忍。飞茹从小就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正常,可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总以为是自己不乖,就拼命讨爸爸妈妈的欢心。学校组织舞蹈表演,选上了飞茹,她高兴地告诉爸爸妈妈,六一到学校看她跳舞,爸爸妈妈都答应了。过节那天,老师用胭脂给她涂了两个红蛋蛋,在她的嘴上抹了口红。当她兴高采烈地回家,打算一手一个地拉着爸爸妈妈看她演出的时候,见到的是两具穿着黑衣的尸体。爸爸在水里下了毒,骗妈妈喝下,看到她死了后,再把剩下的毒水都喝了。
飞茹当场就昏过去了,被人救起后,变得很少说话。从那以后,她只穿黑色的衣服,在脸上涂红,还涂着鲜艳欲滴的口红。飞茹靠着一袭黑衣保持着与父母的精神联系和认同,她以这样的方式,既思念着父母,又对抗着被遗弃的命运。她未完成的愿望就是那一场精心准备的舞蹈,谁来欣赏?她无法挣扎而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重新生活的方向。
对飞茹的治疗,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我们共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飞茹换下了黑色的衣服,褪去了夸张的妆容,慢慢回归正常的状态。
最后分别的时候到了,穿着清爽的牛仔裤和洁白的衬衣的飞茹对我说:“那时候,每一次舞蹈和拥抱之后,我的身心都会有一点放松。我很佩服‘体会’这个词,身体里储藏着很多记忆,身体释放了,心灵也就慢慢松弛了。这一次,我和您就握手告别。”
柔和的力量
女人比男人更需要智慧,因为她们是更柔软的动物。智慧是优秀女人贴身的黄金软甲,救了自身,才可救旁人。没有智慧的女人,是一种遍体透明的藻类,既无反击外界侵袭的能力,又无适应自身变异的对策,她们是永不设防的城市。智慧是女人纤纤素手中的利斧,可斩征途的荆棘,可斫身边的赘物。面对波光诡谲的海洋,智慧是女儿家永不凋谢的白帆。
优秀的智慧的女性,代表人类的大脑半球,对世界发出高亢而略带尖锐的声音,在每一面山壁前回响。
但女人难得智慧。她们多的是小聪明,乏的是大清醒。过多的脂粉模糊了她们的眼睛,狭隘的圈子拘谨了她们的想象。她们的嗅觉易在甜蜜的语言中迟钝,她们的脚步易在扑朔的路径中迷离。智慧不单单是天赋的独生女,她还是阅历、经验、胆魄三位共同的学生。智慧是一块璞,需要雕琢,而雕琢需要机遇。
不是每一块宝石都会璀璨,不是每一粒树种都会挺拔。
我是一个保守的农人,面对一块贫瘠土地上的麦苗,实在不敢把收成估计得太好。智慧的女人通常比我们想象得要少。
优秀的女人还需要勇气,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什么矛盾都不存在了,男人和女人的矛盾依然欣欣向荣。交战的双方永远互相争斗,像绳子拧出一道道前进的螺纹。假如你是一个优秀的女人,无论你朝哪个领域航行,或迟或早地都将遭遇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不要奢望有一处干燥的麦秸可供你依傍,不要总在街上寻找古旧的屋檐避雨。当你不如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会宽宏大量地帮助你;当你超过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会格外认真地对抗你。这不知是优秀女人的幸还是不幸?善良的、智慧的、有勇气的女人,要敢在黑暗的旷野独自唱着歌走路,要敢在没有桥没有船也没有乌鸦的野渡口,像美人鱼一般泅过河。
这个比例有多少?
望着越来越稀疏的队伍,我真不忍心将筛孔做得太大。但女人天性胆小,就像含羞草乐意把叶子合起来一样。你不能苛求她们。
现在,在漫长阶梯上行走的女人已经不多了。
最后,让我们来说说美丽吧。
在这样艰苦的跋涉之后再来要求女人的美丽,真是一种残酷,犹如我们在暴风雨以后寻找晶莹的花朵。
但女人需要美丽。美丽,是女人最初也是最终的魅力。不美丽的女人辜负了造物主的青睐,她们不是世上的风景,反倒成了污染。
何为美丽,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说法。我只能扔出我的那一块砖。
美丽的女人,首先是和谐的。面容的和谐,体态的和谐,灵与肉的和谐。美丽,并非一些精致巧妙的零件的组合,而是一种整体的优美,甚至缺陷也是一种和谐,犹如月中的桂影。那不是皓月引发无数遐想最确实的物质基础吗?和谐是一种心灵向外散发的光辉,它最终走向圣洁。
美丽的女人,其次应该是柔和的。太辛辣、太喧嚣的感觉不是美,而是一种刺激。优秀女人的美丽像轻风,给世界以潜移默化的温馨。当然它也可容纳篝火一般的热情。可是你看,跳动的火苗舒卷的舌头是多么的柔和,像嫩红的枫叶,像浸湿的红绸,激情的局部仍旧是细致而绵软的。
美丽的女人,应该是持久的。凡稍纵即逝的美丽,都不是属于人,而是属于物的。美丽的女人少年时像露水一样纯洁,年轻时像白桦一样蓬勃,中年时像麦穗一样端庄,老年时像河流的入海口,舒缓而磅礴。
美丽的女人经得起时间的推敲。时间不是美丽的敌人,只是美丽的代理人。它让美丽在不同的时刻呈现出不同的状态,从单纯走向深邃。
女人的美丽不是只有一根蜡烛的灯笼,它是可以不断燃烧的天然气。时间的掸子轻轻扫去女人脸上的红颜,但它是有教养的,还女人一件永恒的化妆品——叫作气质,可惜有的女人很傻,把气质随手丢掉了。
也许可以说,所有美好的女人都是美丽的。
我在女性的群体里砌了一座金字塔,它是我心目中的女性黄金分割图。
这样一路算下来,优秀的女人多乎哉?不多也。
是不是我的比例过于苛刻?是不是我对世界过于悲观?是不是我看女人的暗影太多?是不是优秀和平庸原不该分得太清?
现代的世界呼唤精品。女士们买一个提包都要求质量上乘,为什么我们不寻求自身的优秀?
优秀的女人也像冰山,能够浮到海面上的只有庞大体积的几十分之一。精品绝不会太多,否则就是赝品或大路货了。
难道女人不该像拥有眼睛一样拥有善良吗?难道没有智慧的女人不是像没有翅膀的鸟儿一样无法翱翔?难道坚忍不拔、果敢顽强对于女人不是像衣裳一般重要?难道女人不是像老媪爱惜自己的最后一颗牙齿一样爱惜美丽?
让我们都来力争做一个优秀的女人吧。为了世界更精彩,为了自身更完美,为了和时间对抗,为了使宇宙永恒。
淑女书女
假若刨去经济的因素,比如想读书但无钱读书的女子,天下的女人,可分成读书和不读书两大流派。
我说的读书,并不单单指曾经上过小学中学大学硕士博士,读过的一本本的教材。严格地讲起来,教材不是书。好像司机的学驾驶和行车、厨师的红白案和刀功一样,是谋生的预备阶段,含有被迫操练的意味。
我说的读书,基本上也不包括报纸和杂志,虽然它们都印有字,按照国人“敬惜字纸”的传统,混进了书的大范畴。那些印刷品上,多是一些速朽的信息,有着时尚和流行的诀窍。居家过日子的实用性是有的,但和书的真谛还是有些差异。
好书是沉淀岁月冲刷的沙金,很重,不耀眼,却有保存的价值。它是地球上曾经生活过的那些智慧的大脑,在永远逝去之前自摄下的思维照片。最精华的念头,被文字浓缩了。好像一锅灼热久远的煲汤,濡养着后人的神经。
书对于女人的效力,不像睡眠。睡眠好的女人,容光焕发。失眠的女人,眼圈乌青。读书的女人和不读书的女人,在一天之内是看不出来的。
书对于女人的效力,也不像美容食品。滋润得好的女人,驻颜有术。失养的女人,憔悴不堪。读书的女人和不读书的女人,在三个月之内,也是看不出来的。
日子是一天天地走,书要一页页地读。清风朗月水滴石穿,一年几年一辈子地读下去。书就像微波,从内向外震荡着我们的心,徐徐地加热,精神分子的结构就改变了,成熟了,书的效力才能凸显出来。
读书的女人,更善于倾听,因为书训练了她们的耳朵,教会了她们谦逊。知道世上多聪慧明达的贤人,吸收就是成长。
读书的女人,更乐于思考。因为书开阔了她们的眼界,拓展了原本纤细的胸怀。明白世态如币,有正面也有反面,一厢情愿只是幻想。
读书的女人,更勇于决断。因为书铺排了历史的进程,荟萃了英雄的业绩,懂得有得必有失,不再优柔寡断、贻误战机。
读书的女人,更充满自信。因为书让她们明辨自己的长短,既不自大,也不自卑。既然伟人们也曾失意彷徨,我们尽可以跌倒了再爬起来,抖落尘灰向前。
读书的女人,较少持续地沉沦悲苦,因为晓得天外有天、乾坤很大。读书的女人,较少无望地孤独惆怅,因为书是她们招之即来、永远不倦的朋友。读书的女人,较少怨天尤人、孤芳自赏,因为书让你牢记个体只是恒河沙粒沧海一粟。读书的女人,较少刻毒与卑劣,因为书中的光明,日积月累浸染着节操,鞭挞着皮袍下的“小”……
淑字,温和善良美好之意。好书对于女人,是家乡的一方绿色水土。离了它,你自然也能活。但与书隔绝的日子,心无家园。半生过下来,女人就变得言语空虚、眼神恍惚、心胸狭窄、见识短浅了。
淑女必书女。
素面朝天
素面朝天。
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
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看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被洪水冲刷过后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