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自己。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
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面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绝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真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假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
有一种笑,令人心碎
做心理医生,看到过无数来访者。一天有人问道,在你的经历中,最让你为难的是怎样的来访者。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这一问,倒让我久久地愣着,不知怎样回答。
后来细细地想,要说最让我心痛的来访者,不是痛失亲人的哀号,或是奇耻大辱的啸叫,而是脸挂无声无息微笑的苦人。
有人说,微笑有什么不好?不是到处都在提倡微笑服务吗?不是说微笑是成功的名片吗?最不济也是笑比哭好啊。
比如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孩对我说,您知道我的外号是什么吗?我叫“开心果”。我是所有人的开心果。只要我周围的人有了什么烦心事,他们就会找到我。我听他们说话,想方设法地逗着大家快乐,给他们安慰。可是,我不欢喜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人理我了。周围一片灰暗,我只有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我听着她的话,心中非常伤感,但她脸上的表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不折不扣的笑容,纯真善良,几乎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连我这双饱经风霜的老眼也看不出有什么痛楚的痕迹。她的脸和她的心,好像是两幅不同的拼图,展示着截然相反的信息,让人惊讶和迷惑,不知它们该主哪一面。
我说,听了你的话,我很难过。可看你的脸,我察觉不出你的哀伤。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说,咦,我的脸怎么啦?很普通啊。我平时都是这样的。
于是我在瞬间明白了她的困境。她脸上的笑容是她的敌人,把错误的信息传达给了别人。当她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她的脸、她的笑容在说着相反的话——我很好,不必管我。
有一个男子说他和妻子青梅竹马,说他以妻子的名字起了证照,办起了自家的公司。几年打拼,积聚下了第一桶金。小鸟依人的妻子身体不好。丈夫说,你从此就在家里享福吧,我有能力养你了。你现在已经可以吃最好的伙食和最好的药,等我以后发展得更好了,你还可以戴着最好的首饰去看世界上最好的风景。再往后,你也会住上最好的房子……他为妻子描画出美好的远景之后,就雷厉风行地赚钱去了。当他有一天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时,妻子不在屋中。他遍寻不到,焦急当中,邻居小声说,你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他说,不,我没有另外的房子。邻居锲而不舍地说,你有。你还有一套房子。我们都知道,你怎么能假装不知道?男子想了想说,哦,是了,我还有一套房子。你能把我带到那套房子去吗?邻居说,一个人怎么能忙得把自己的房子在哪里都忘了呢?它不是在××路××号吗?邻居说完就急忙闪开了,不想听他道谢的话。男子走到了那个门牌前,看到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的车就停在门前。他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人应答。
这是一栋独立的别墅,时间正是上午10点。男子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可以用眼睛的余光罩住别墅所有的出口和窗户。然后他点燃一支烟。他狠狠地抽了半天,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点燃。他就这样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直到太阳升到正午,还是没有见到任何动静。他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知道在这所别墅的某个角落里有两道目光偷窥着自己。到了下午,他还如蜡像一般纹丝不动。傍晚时分,门终于打开了,他的朋友走了出来。他迎了上去,在他还没有开口的时候,那个男人说,算你有种,等到了现在。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你要怎么办,我奉陪就是了。说着,那个男人钻进车子,飞一样地逃走了。丈夫继续等着,等着他的妻子走出门来。但是,直到半夜三更,那个女人就是不出来。后来,丈夫怕妻子出了什么意外,就走进别墅。他以为那个懦弱负疚的妻子会长跪在门廊里落泪不止,他预备着原谅她。但他看到的是盛装的妻子端坐在沙发里等他,说,你怎么才来?我都等急了。我告诉你,你听不到你想听的话,但你能想得出来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们等着你……说完这些话,那个女人就袅袅婷婷地走出去了,把一股陌生的香气留给了他。他说,那天他把房间里能找到的烟都吸完了,地上堆积的烟灰会让人以为那里曾经发生过火灾。
我听过很多背叛和遗弃的故事,这一个就其复杂和惨烈的程度来说并不是太复杂。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位丈夫在整个讲述过程中的表情——他一直在微笑,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苦笑,而是真正的微笑。这种由衷的笑容让我几乎毛骨悚然了。
我说,你很震惊,很气愤,很悲伤,很绝望,是不是?
他微笑着说,是。
我恼怒起来,不是对那对偷情的男女,而是对面前这被污辱和损害的丈夫。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笑?!
他愣了愣,总算暂时收起了他那颠扑不破的笑容,委屈地说,我没有笑。
我更火了,明明是在笑,却说自己没有笑,难道是我老眼昏花或是神经错乱了吗?我急切地四处睃寻。他很善意地说,您在找什么?我来帮助您找。
我说,你坐着别动,对对,就这样,一动也不要动。我要找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笑!
他吃惊地托住自己的脸,好像牙疼地说,笑难道不好吗?
我没有找到镜子。我和那名男子缓缓地谈了很多话。他告诉我,因为母亲是残疾人,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把他们母子抛弃了。母亲带着他改嫁了一个傻子,那是一个大家族。他从小就寄人篱下。谁都可以欺负他。出了任何事,无论是谁摔碎了碗、谁打烂了暖瓶,无论他是否在场,都说他干的,他也不能还嘴。他苦着脸,大家就说他是个丧门星,说给了他饭吃,他起码要给个笑脸。为了少挨打,他开始学着笑。他对着小河的水面笑,小河被他的泪水打出一串旋涡。他对着破碎的坛子里蓄积的雨水练习笑容,那笑容把雨水中的蚊子都惊跑了。他练出了无时无刻不在微笑的脸庞,渐渐地,这种笑容成了面具。
这个故事让我深深地发现了自己的浅薄。微笑,有时不是欢乐,而是痛苦到了极致的无奈。微笑,有时不是喜悦,而是生存下去的伪装。深刻检讨之下,我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状况,叫作——佯笑。
佯攻是为了战略的需要,佯动是为了迷惑敌人,佯哭是为了获取同情,佯笑是为了什么呢?当我探求的时候,发现在我们周围浮动着那么多佯笑。如果佯笑出现在一位中年及以上的人脸上,我还比较能理解,因为生活和历史给了他们太多的苍凉,但我惊奇地看到很多年轻人也被佯笑的面具所俘获,你看不到他们真实的心境。
其实,这不是佯笑者的错,但需要佯笑者来改变。我想,每一个婴儿出生之后,都会放声啼哭和由衷地微笑,那时候,他们是纯真和简单的,不会伪装自己的情感。由于成长过程中种种的不如意,孩子们被迫学会了迎合和讨好。他们知道,当自己微笑的时候,比较能讨到大人的欢心,如果你表达了委屈和愤怒,也许会招致更多的责怪。特别是那些在不稳定不幸福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他们幼小的脑海还无法分辨哪些是自己的责任、哪些不过是成人的迁怒。孩子总善良地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惹得大人不高兴了。由于弱小,孩子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大人高兴,于是开始练习佯笑。久而久之,佯笑几乎成了某些孩子的本能。所以,佯笑也不是百无一用的,它掩饰了弱小者的真实情感,在某些时候为主人赢得了片刻安宁。
可是佯笑带来的损伤和侵害,是潜在和长久的。你把自己永远钉在了弱者的地位,不由自主地仰人鼻息。在该愤怒的时候,你无法拍案而起;在该坚持的时候,你无法固守原则;在合理退让的时候,你表现了谄媚;在该意气风发的时候,你难以潇洒自如;还可以举出很多。当很多年轻人以为自己的风度和气质是一个技术操作性的问题时,其实背后是一个顽固的心结,那就是你能否流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我们常常羡慕有些人那么轻松自在和收放自如,我们不知道怎样获得这样的自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全面地接受自己的情绪,做一个率真的人,学会和自己的心灵对话。你不可要求自己的脸上总是阳光灿烂,你不能掩盖和粉饰心情,你必须承认矛盾和痛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成为驾驭自己的主人。
回到那位被背叛的男子,当他终于收起了微笑,开始抽泣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他的大进步、大成长。他的眼泪比他的笑容更显示坚强。当他和自己的内心有了深刻的接触之后,新的力量和勇气也就油然而生了。
现代商战把微笑也变成了商品,我以为这是对人类情感的大不敬。微笑不是一种技巧,而是心灵自发的舞蹈。我喜欢微笑,但那必须是内心温泉喷涌出的绚烂水滴,而不是靠机器挤压出的呻吟。
请你不要佯笑。那样的笑容令人心碎。
致不美丽的女孩子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撕开之后,落下来一张照片。先看了照片,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待看了信件之后,心脏的部位就有些酸胀的感觉。我赶快伏案,写了一封回信(是手写的,不是用电脑打出来的。我在回信这件事上,坚持手工操作)。
现在征得那位女孩子的同意,把她的信和我的回复一并登出来,但愿她的父母会看到。
毕阿姨:
您好!
我有一个痛入心肺的问题。我的爸爸妈妈都长得很好看,简直就是帅哥和美女的超级组合(他们那个年代还没有这样时髦的词,好像用的是“精干”和“秀丽”这两个形容词)。人们都以为他们会生出一个金童或玉女来,可惜我就恰恰取了他们的缺点组合在一起了,长得一点儿也不漂亮。我从小就习惯了人们见到我时的惊讶——哟,这个小姑娘长得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她的爸爸妈妈啊!最令人伤感的是,我爸爸妈妈也经常会这么说,同时面露极度的失望之色。为此,我非常难过,也不愿和他们在一起走。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快快老起来,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太好看了,而我还年轻,是不是可以弥补一下先天的不足啊?您说呢?寄上一张我的照片,但愿不会吓着您。
肖晓
肖晓:
你好!
我看到了你寄来的照片,情况不像你说的那样悲惨啊!相片上,你是一个很可爱很阳光的少女哦!也许你的父母真是美男子和美女的超级组合(遗憾你没有寄来一张合影,那样的话,我也可以养养盯着电脑太久而昏花的双眼了),在这样的父母笼罩之下,真是很容易生出自卑的感觉,此乃人之常情,你不必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不过,如果你的父母也这样埋怨你,你尽可以据理力争。找一个至爱亲朋大聚会的场合,隆重地走到众人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嘿,大家请注意,我是一件产品,内在的质量还是很好的,至于外表,那是把我制造出来的设计师的事,你们如果有意见,就找他们去提吧,或者把产品退回去要求返修,把外观再打磨一下。但愿当你说完这番话之后,大家会面面相觑,微笑着不再说什么了。
人们总是非常愿意评价他人的长相,有时单凭长相就在第一时间做出若干判断。这也许是从远古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那时候的人会凭借着长相判断对方和自己是不是同属于一个部落和宗族,是不是有良好的营养和体力,甚至性情和脾气也能从面部皱纹的走向看出端倪来。现代人有了很多进步,但在以貌取人这方面,基本上还在沿用旧例,改变不大。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是这样说的——人的长相这件事,在三十五岁之前是要父母负责的,但在三十五岁之后就要自己负责了。我有时在公园看到面目慈祥很有定力的老女人,心中就会充满了感动。要怎样的风霜才能勾勒出这样的线条和风采,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先天的美貌桑叶,它们已经被岁月之蚕噬咬得只剩下筋络,华贵属于天地的精华和不断蜕皮的修炼。
从相片上看你还很年轻,长相的公案,目前就推给你的父母吧。我希望你健康地长大,但中年以后的事恐怕就要你自己负责了。如果你实在不想再听这些议论了,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一卷无边无际的胶带,牢牢地封住他们的嘴巴。看到这里,我猜你会说,你开的这个方子好是好,可我现在到哪里去找那卷无边无际的胶带呢?就是找到了,我能不能买得起?
这卷胶带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它是怎样的价钱,我也不知道。找找看吧,到网上搜索一番,请大家一齐帮忙找。如果实在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就只有最后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人们说去吧,你可以我行我素,依然快乐和努力地干自己想干的事。
深圳女“牙人”
起因是我在那家五星级的酒店里不好好走路,东张西望,看了那扇紧闭的小门一眼。
就在我张望的那一瞬,小门突然开了,我看见许多如花似玉的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全神贯注地听一位女士讲着什么。
在特区,美丽的女孩不算稀奇,好像全中国的美女都集中到这里了,她们要以自己的青春、美貌、智慧和胆略换取更多的地位与金钱。除了那些使用不正当手段的,一般来说,我很钦佩她们,但她们脸上的神情打动了我。小门后面是一间宽敞豪华的多功能厅,排着桌椅,好像临时布置的课堂,不知在传授着什么诀窍,她们沉迷得如醉如痴。
恰在此时,那位主讲的女士回了一下头,我清晰完整地看到了她的形象。她穿一身“梦特娇”的黑丝裙,泛着华贵高雅的光华。但是,她长得好丑啊!两只距离很远的鼓眼睛,架着烧饼一般厚重的大眼镜,很像一个先天愚型的脸庞。特别是她的牙齿,猛烈地向前凸,好像随时要拱什么东西吃,人们俗称这种人为:龅牙齿。
但是,有一种威严像光环一样笼罩在她的周身,使课堂上所有的靓丽女子都屏气凝神地听她讲课。她叫起一个非常娇美的女孩,说:“你讲讲,听了我的课,你以后打算每月挣多少钱?”
那个女孩很有魄力地说:“我以前在政府当文员,每月薪水1500元。我既然干了这一行,起码收入要翻一番,每月3000元,我想差不多。”
龅牙女士问:“大家觉得怎样?”女孩们窃笑着,表示赞同。
龅牙女士一字一句地说:“假如你们有一天挣到刚才说的那个数,就是每月3000元,我对你们有一个要求,就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人问起,你们都不要说是我的学生。这太丢人了!你们每个月最少要计划挣到l万元。”
全场大骇。
就在这一刻,我萌发了采访龅牙女士的愿望。
她是一位专做金融期货的交易所经纪人,是资深的行家里手。
经纪人是一个陌生的名称,是在商品交换中专门从事介绍交易,以获取佣金的中间人。古称“牙人”,专门为买方和卖方牵线搭桥。在欧美等经济发达国家,经纪人行业极为发达。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事业的发展,新的经纪人也从东方古老的地平线升起来了。
龅牙女士要同世界上几个大的交易所同步工作,由于时差,每天都干到夜里两点,上午还要分析路透社的电讯,我们只有利用共进午餐的时间交谈。
奢华典雅的西餐厅,枝形吊灯像一树金苹果,在我们头顶闪耀。
我特地带了几百块钱预备做东,心里忐忑着,不知这位腰缠万贯的富豪小姐会不会消费出我的预算!没想到,她玉手一挥说:“今天我做东。”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已经浪费了您的时间,再要您破费,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她说:“不要争了,我喜欢做东,喜欢最后一招手叫小姐埋单的豪迈。我要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说罢,她详细地问了我的喜好,为我点了法国蜗牛、水鱼汤、甜点和一客叫“雪山火焰”的冰激凌,而她自己只要了一份行政午餐。
面对这样的小姐,你还能说什么?我只有精心地用钳子去夹蜗牛。见她的脸色不大好,我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
不想这一句,她的脸色空前地红润起来。“昨天晚上累的呀!”她说,“日本细川内阁总理辞职,引起美元对日元汇率比价的大动荡。昨天晚上我不断地下单子,所有的单子都在赚。一夜间,我为我的客户赚了15万美元,所以现在神经还松弛不下来。”
我瞠目结舌。“那您也能得不少报酬吧?”我问。
“没有。一分都没有。”龅牙女士平静地回答我,“除了应有的佣金,无论我们为客户赚了多少钱,我们都拒绝接受额外的报答。”
“为什么?您毕竟是用自己高超的智慧为他赚了大钱啊!出于人之常情,也该这么办事的。”我说。
“我们是在用客户的钱做生意,事先已经说好了固定的佣金,其余赚了的钱自然都是客户的。我们每一笔账目都是有据可查的,不能多拿一分。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道德。”龅牙女士很仔细地吃她的蛋炒饭,以同样的仔细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既然你们为客户赚不赚拿的佣金都是一定的,那你们会不会不认真做呢?”
她说:“不会。干这一行需要很强的责任心,如果你不认真,老给你的客户赔钱,他就不让你做了,你的坏声名就传出去了。你就是想做,也做不下去了。我们也像老字号一样,有自己的声誉呢。比如我,客户就多得很,遍布全国。一般的小客户我是不接的。”龅牙女士颇为自豪地说。
我频频点头,突然出其不意地问:“您现在当然是门庭若市了啊,可是从前呢?您初出市的时候,人们也这么抢您吗?”
她陷入了沉思……我替那时的她发愁。
“是啊。我这个人别的本事不敢说有多少,但绝对有勇气。我翻电话簿子专找那些有名的大公司,指名点姓地要见总经理。我说:‘我给你们送来了一个绝好的发财机会,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
“结果呢?”我替她捏了一把汗。
“结果是我打了400个电话,只有一个总裁愿意当面听我说说关于期货的投资问题。”
“后来呢?”我简直有点儿紧张了。因为我知道女人给人的第一面感官印象是多么重要,龅牙女士这么不扬的外貌,纵使她再踌躇满志,只怕人家一见了她的面孔,也要三思而行。更不消说大公司里簇拥着花团锦绣的小姐,让她们一陪衬,龅牙女士非无地自容不可。
我试探着说:“全国最美的佳丽云集特区,您在工作中有无感到压力?”
她优雅地笑了,暴起的牙略略收敛了一些。“你是说我长得有些困难,是不是?”她一针见血地说。
我也索性开门见山:“是啊,心灵美自然是很宝贵的,但外貌美在初次打交道里,也非常重要。特别是在特区,特别是对女人。”我有些残酷地指出这一点,且看她如何作答。
她爽朗地大笑,全然不顾“女人笑不露齿”的古训,况且她的牙始终不屈不挠地暴凸在外面,就是想掩藏也是徒劳。笑罢,她很严肃地说:“你说错了。特区以貌取人不假,但那是指的衣着之貌,而非相貌之貌。我长得这个样子,不但未使我的工作受挫,反倒帮了我的大忙。”
看我不解,她接着说:“第一,假如你在特区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同你探讨投资的事,你的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她没准儿是个骗子。老板可能乐意同她搭讪,跳舞或喝咖啡,但绝对不放心把钱交到她手里。我出马的时候,就免了这样一层猜度。第二,假如哪个漂亮的女人做成了什么事业,人们首先怀疑她是否利用了自己的美色,而对她的真才实学持考察态度。她在无形中先失去了人们的信任,而我则得天独厚。第三,中国人很相信老祖宗留下来的话,人人都会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般人看到我这样一个貌丑的女人,竟敢气宇轩昂地走进写字楼,几乎不容置疑地判定我有超人的技艺,对我另眼看待。第四,我要见到总经理、总裁这一类的角色,免不了要同秘书小姐打交道。特区的秘书小姐往往是多功能的,这我不说你也知道。她们对来访的女宾警惕性格外的高,尤其是靓女,但是,她们对我天生不设防,甚至还怀着淡淡的怜悯,这为我的工作提供了不少方便。我在心里暗暗地对她们说:‘其实你们不过是老板的雇员,而我则是他的伙伴——投资顾问。我的价值要高得多。’第五,免去了许多人的想入非非。这一点我不解释,你可以明白的,因此,我得以潜心研究期货操作的理论与实践。我对这一行充满了热爱与投入……”
面对她钢铁一样的谈话逻辑,我心悦诚服。
面对这样一个既很丑也不温柔的龅牙女子,你会觉得她的灵魂高贵而倔强。
我说:“你也是一种女人的典范呢。”
她矜持地微笑说:“你不要夸我,我正准备教那些新来的女孩学坏。”
我骇了一跳。我已知道那些女孩是期货代理公司新招聘的经纪人,经过刻苦的学习,就要开始正式工作了。龅牙女士说:“你不要惊奇,我主要是教会她们享受。她们必须买名牌的西装,以保持永远仪表高雅。必须每天都用名贵化妆品,以使自己的面部看起来容光焕发。出门必须打的,绝不能去挤公共大巴。她们必须学会进高档歌舞厅,借剧烈的体力运动宣泄掉白日脑力工作的紧张。她们必须吃正规的中餐或西餐,绝不允许在大排档上凑合吃一碗云吞或摊个煎饼……”
我说:“想不到,你还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女经纪人的健康。”
她冷冷地说:“我不是关心她们的健康,我是关心她们的饭碗。”
我还不觉悟,说:“是怕大排档不干净,坏了她们的肚子?”
她说:“是怕她们的客户看到她们狼狈不堪地从公交车上走下来,满头满脸的汗,吃着肮脏的小吃。这样的话,客户还会把几十万上百万的投资交给我们吗?”
我担忧地说:“这么大的花费,这些初入行的女孩能承担得起吗?”
她说:“可以去借呀,会用别人的钱赚钱的人,才是聪明人。她们必须学会享受,享受可以激发人的欲望。你想拥有美妙的生活吗,你就得好好地干。当然,我说的是用正当手段去挣钱。假如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只满足于吃糠咽菜,她是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假如你享受过了,你就不愿意再过苦日子,只有拼命地去做、去挣钱,来维持你优越的生活,且不说在这种工作中,你还赢得了创造的快乐。”
我对面前的龅牙女士刮目相看,她把一种陌生而充满活力的关于女人的观念,像那盏美味的水鱼汤一样,灌进了我的胃。
我们沉默着,沉默不是金,是一种思考。
她突然微笑着说:“你猜,我现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一个庞大的计划吧?”
她说:“不是啊。我在想,明天我再见到那些新来的女孩子,要对她们交代一件事情,那两天讲课时,忘记了。”
我说:“什么事这么重要呢?”
她说:“我还要告诫她们,只要当一天经纪人,腿上就永远不能穿四股丝袜,而要穿连裤袜。”
我说:“一双袜子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她说:“当然啦,一个在同老板讨论大投资的女经纪人,如果突然感到她丝袜的松紧带要掉,她就会惊恐万分,会把大事耽误了。”
我的目光已经注意不到她龅牙齿的缺憾,只觉得她的脸上自有一种和谐。
只见她潇洒地一挥手,说:“小姐,埋单!”
我在寻找那片野花
一位女友,告诉我这样一件事。
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同学,叫作荞,家境贫寒,是每学期都免交学杂费的。她衣着破烂,夏天总穿短裤,是捡哥哥剩下的。我和她同期加入少先队,那时候,入队仪式很庄重。新发展的同学面向台下观众,先站成一排,当然脖子上光秃秃的,此刻还未被吸收入组织嘛。然后一排老队员走上来,和非队员一对一地站好。这时响起令人心跳的进行曲,校长或请来的英模,总之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口中念念有词,说着“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鲜血染成的”等教诲,把一条条新的红领巾发到老队员手中,再由老队员把这一鲜艳的标志物绕到新队员的脖子上,亲手绾好结,然后互敬队礼,宣告大家都是队友了,隆重的仪式才算完成。
新队员的红领巾,是提前交了钱买下的。荞说她没有钱。辅导员说:“那怎么办呢?”荞说,哥哥已超龄退队,她可用哥哥的旧领巾。于是,那天授领巾的仪式,就有一点儿特别。当辅导员用托盘把新领巾呈到领导手中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同学们虽听不清是什么,但也能猜出来——那是提醒领导,轮到荞的时候,记得把托盘里的那条旧领巾分给她。
满盘的新领巾好似一塘金红的鲤鱼,支棱着翅角。旧领巾软绵绵地卧着,仿佛混入的灰鲫,落寞孤独。那天来的领导,可能老了,不曾听清这句格外的交代,也许根本没想到还有这等复杂的事。总之,他一一发放领巾,走到荞的面前,随手把一条新领巾分给了她。我看到荞好像被人砸了一下头顶,身体矮了下去,灿如火苗的红领巾环着她的脖子,也无法映暖她苍白的脸庞。
那个交了新红领巾的钱,却分到一条旧红领巾的女孩,委屈至极。她当场不好发作,刚一散会,就怒气冲冲地跑到荞跟前,一把扯住荞的红领巾说:“这是我的!你还给我!”
领巾是一个活结,被女孩拽住一股猛拉就系死了,好似一条绞索,把荞勒得眼珠凸起,喘不过气来。
大伙儿扑上去拉开她俩。荞满眼都是泪花,窒得直咳嗽。
那个抢领巾的女孩自知理亏,嘟囔着:“本来就是我的嘛!谁要你的破红领巾!”说着,女孩把荞哥哥的旧领巾一把扯下,丢到荞的身上,补了一句:“我们的红领巾都是烈士用鲜血染的,你的这条红色这么淡,是用刷牙刷出的血染的。”
经她这么一说,我们更觉得荞的那条旧得凄凉。风雨洗过,阳光晒过,褪了颜色,布丝已褪为浅粉;铺在脖子后方的三角顶端部分,几乎成了白色;耷拉在胸前的两个角,因为摩挲和洗涤,絮毛纷披,好似奓开的锅刷头。
我们都为荞鸣不平,觉得那女孩太霸道了。荞却一声未吭,把新领巾折得齐整整,还了它的主人;又把旧领巾端端系好,默默地走了。
后来我问荞:“她那样对你,你就不伤心吗?”荞说:“谁都想要新领巾啊,我能想通。只是她说我的红领巾是用刷牙刷出的血染的,我不服。我的红领巾原来也是鲜红的,哥哥从九岁戴到十五岁,时间很久了。真正的血,也会褪色的。我试过了。”
我吓了一跳。心想:她该不是自己挤出一点儿血,涂在布上,做过什么实验吧?我没敢问,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毕业的时候,荞的成绩很好,可以上重点中学,但因为家境艰难,只考了一所技工学校,以期早早分担父母的窘困。
在现今的社会里,如果没有意外的变故,接受良好的教育,是从较低阶层进入较高阶层的,不说是唯一,也是最基本的孔道。荞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弃了这种可能。她也不是国色天香的女孩,没有王子骑了白马来会她。所以,荞以后的路,就一直在贫困的底层挣扎。
我们这些同学,已接近了知天命的岁月。在经历了种种的人生、尘埃落定之后,屡屡举行聚会,忆旧兼互通联络。荞很少参加,只说是忙。于是,那个当年扯她领巾的女子说:“荞可能是混得不如人,不好意思见老同学了。”
荞是一家印刷厂的女工。早几年,厂子还开工时,她送过我一本交通地图。说是厂里总是印账簿一类的东西,一般人用不上的,碰上一回印地图,她赶紧给我留了一册,想我有时外出或许会用得着。
说真的,正因为常常外出,各式地图我很齐备,但我还是非常高兴地收下了她的馈赠。我知道,这是她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礼物了。
一次聚会,荞终于来了。她所在的工厂宣布破产,她成了下岗女工。她的丈夫出了车祸,抢救后性命虽无碍,但伤了腿,从此吃不得重力。儿子得了肝炎休学,需要静养和高蛋白。她在几个地方连做小时工,十分奔波辛苦。这次刚好到这边打工,于是抽空和老同学见见面。
我们都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掌上有很多毛刺,好像一把尼龙丝板刷。
半小时后,荞要走了。同学们推我送送她。我打了一辆车,送她去干活的地方。本想在车上多问问她的近况,又怕伤了她的尊严,正斟酌为难时,她突然叫了起来:“你看!你快看!”
窗外是城乡结合部的建筑工地,尘土纷扬,杂草丛生,毫无风景。我不解地问:“你要我看什么呢?”
荞很开心地说:“我要你看路边的那一片野花啊。每天我从这里过的时候,都要寻找它们。我知道它们哪天张开叶子,哪天抽出花茎,哪天早晨突然就开了……我每天都向它们问好呢!”
我一眼看去,野花已风驰电掣地闪走了,不知是橙是蓝,看到的只是荞的脸,憔悴之中有了花一样的神采。于是,我那颗久久悬起的心,稳稳地落下了。我不再问她任何具体的事情,彼此已是相知。人的一生,谁知有多少艰涩在等着我们?但荞经历了重重风雨之后,还在寻找一片不知名的野花,问候着它们。我知道在她心中,还贮备着丰足的力量和充沛的爱,足以抵抗征程的霜雪和苦难。
此后,我外出的时候,总带着荞送我的地图册。
朋友这样结束了她的故事。
蓝宝石刀
一次朋友聚会,来了几位新面孔。席间,有男士谈起自己新交的女友,说是一位美女,于是,不但在座的男子几乎全体露出艳羡之色,就是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也普遍显出充分的向往与好奇。
大家纷纷说,原以为美女都已随着古典情怀的消逝被现代文明毒死,不想这厢还似尼斯湖水怪般藏着一个。众人正感叹着美女的重新出山,突然从客厅的角落里发出了一个声音:“美女是有公众标准的。不是你说她是,她就是的。恋爱的人,眼里出西施。”
大家诧然复茫然,想想也有理。先别忙着赞叹,到底是不是个真美女,还有待考察商榷呢!
说这煞风景话的男子,看上去细而柔的身材、平淡的五官,但并不虚弱,四肢甚至可以说是有力的。
于是,有人对那位与美女交往的男子说:“带着照片吗?拿出来让大伙儿看看嘛!一来让我们养养眼,二来也让蓝刀鉴定一下,到底算不算真美女!”
我悄声问身旁的朋友:“蓝刀是谁?”
他指指细而不弱的小伙子说:“他就是。”
我说:“蓝刀——好古怪的名字!江湖上的?武林高手?”
朋友说:“他是整形外科医学博士。因为他常用蓝宝石手术刀,所以圈内人称他为蓝刀。”
美女之友架不住众人的鼓动,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姿势娴熟,想来是常常观摩的。
彩照,长跑火炬似的在众人手间传递。几位上了年纪的,还掏出了老花镜。
好不容易轮到我。姑娘确实美丽,身材相貌都属上乘,起码不逊于时下影视界的靓丽偶像。
照片最后传到蓝刀手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大伙儿等着他一锤定音,喧哗的客厅悄无声息了。
蓝刀只看了一眼。真的,只一眼。我觉得即使从敬业的角度来说,他也该多看几眼的。后来蓝刀解释,一是将别人女友盯住不放,有失礼仪。再是对于老农来说,庄稼长势如何,一瞄足够。
蓝刀说:“总体上,还不错。这是一位17世纪的美人形象。”
大家驳道:“美人也不是瓷器,还有时代限制?”
蓝刀正言:“时间感很重要。比如盛唐以肥为美,杨贵妃就是个双下巴,连那时的菩萨塑像也个个超重。而17世纪的标准美人是:眼要重睑,也就是咱们平常说的双眼皮。鼻子从侧面看是微微上翘的,万万不能是鹰钩。嘴唇不可太大,更不可太小。上嘴唇较下嘴唇稍薄,反过来就是败笔。左面的颊上有一个酒窝,要是不幸长在右面就要减分。颈部可以有褶皱,但形状一定要好,如同一圈天然的项链……”
大家听到这里就大笑说:“真够苛刻,难为女人了。”有人起哄道:“蓝刀,不要光说好的。来点儿具有专业水准的。”
那潜台词是期待蓝刀指出这女子的容貌缺陷。
蓝刀以目光征询美女男友的意见。小伙子好像也很想长点儿知识,做出愿意洗耳恭听的模样。
蓝刀说:“既然说到专业,我就再发表点儿意见。学术研究,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冒犯了,请多原谅。从照片来看,这位女性的相貌还有不足之处。一是从发际到下颌之间的距离,应为本人的三个耳朵的长度。以这个比例要求,似稍嫌长了一点儿。鼻尖、嘴唇中点和下颌点,应为一直线,此为美人非常重要的一个指标。但这位女生鼻尖稍向右偏了一点儿,于是面部有了少许不平衡之感。女性好细腰,但并不是越细越好,从美学的角度来看,腰围是头围的1.618倍最好……”
大家哄笑起来,说:“蓝刀,闭嘴吧。照你这样算下去,人间就真的没有美女了。”
蓝刀也就不再就该女士发表意见。但由此引出的话题新鲜有趣,整个晚上,蓝刀成了主角。
一位桥梁工程师说:“对不起,不是针对你个人。我倒是很有点儿看不起整容医生。”
蓝刀很沉着地问:“为什么呢?”
工程师说:“虽然你们是医生,却没有急诊。我不是医生,可我知道,几乎所有的科,都有急诊。比如外科,那就不必说了。妇产科、小儿科……就连牙科吧,也有。比如,你的腮帮子被人打漏了,就得上口腔医院马上缝。可有谁急诊整形呢?它是富贵事,可有可无的。”
蓝刀说:“你说得对,整形外科没有急诊。但是,一个烧伤的病人,你不为他整容,他就无法回到正常的人群当中。你倒是用急诊把他的生命挽救回来了,他却自惭形秽,自暴自弃,再也无法挺胸做人。还有,若是他不整容走到街上,月黑风高,谁要是在胡同拐角处突然看到一个满脸焦疤的人,以为遇到了妖怪,惊恐万状,虚脱休克,这人道吗?”
听蓝刀这么一讲,大家就觉得整容也是社会发展到高级阶段的产物,医学百花中的一朵。
有人问:“什么人适宜做整容?”
蓝刀清清嗓子说:“我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什么人不适宜做整容。”
大家说:“原来不是掏钱就能做,你们规矩还挺大。”
蓝刀说:“有八种人,我是不给他做整形手术的——”
“第一种人,天天身上带着一面小镜子,无论何时何地,都随手把小镜子拿出来顾影自怜或自惭形秽的人,不做。”
大伙忙问:“为什么?”
蓝刀说:“他认为人世间最重要的事就是他的容貌,自信心和尊严都系此一事。这样的人,无论手术做得怎样成功,他都会认为未能达到目的。所以,我不能自找烦恼。”
“第二种,进我诊所时,拿着一本或几本时尚导刊,指着封面或封底的某明星或歌星的大幅照片说:‘我的要求不高,就是做成他的那个鼻子加上他的那个嘴巴……’”
大家笑道:“这是不能做。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使他满意。”
蓝刀叹气道:“我心中常常又好笑又生气,便对来者说:‘你以为我是谁?上帝吗?可惜,我不是。纵使我能把你修理出那样规格的鼻子和嘴巴,你可有那样的才气和奋斗?’”
“第三种不做的人是:头不梳脸不洗衣冠不整浑身散发不洁气息……”
不等蓝刀说完,大家打断道:“这一条,好似不合情理吧?正是因为某些人的仪表不良,他们才要求整理容貌,你怎么反而拒之门外呢?”
蓝刀说:“一个人的容貌可以被毁或天生缺憾,但爱整洁是教养和习惯问题,不仅是对他人的敬重,更是对自己的珍惜。如果一个人没有这份热爱生命的感觉和精心维持,那么,我即使辛辛苦苦地帮他建设了较好的硬件,软件跟不上,也还是没良效的。而我尊重自己的劳动,我愿把宝贵的精力放到更善待自己的人身上。”
大家默然片刻后,表示可以接受。接着问:“其他呢?”
蓝刀说:“第四种,凡来人说‘我本人并不想来此做什么整容手术,都是我的家人——丈夫或男友,要我来做的……’,这样的人,我也概不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