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说:“啊,那么绝对啊?”
蓝刀说:“是。容貌是自己的内政,无论它怎样丑陋,只要自己接受,别人就无权干涉。如果一个人因为惧怕或讨好而听命于另外一个人,被迫接受了在自己身上动刀动剪动针动线,那是很不情愿和凄凉的事情。我不愿成为帮凶。”
大伙儿频频点头,表示言之成理。
蓝刀说:“第五条,多次在就诊时间迟到或无故改变约定的人,不做。”
大家说:“这倒有些奇怪,你又不是兵营。遵纪守时的问题,和医疗何干呢?”
蓝刀说:“整形手术须反复多次,其中的艰苦和磨难,超乎想象。手术程序一旦开始,就不可中断。你不能把大腿上的皮瓣做好了准备移到脸上,但本人突然不干了……所以,纪律性和承诺感不好的人,我不为他做手术。医生精力有限,我不愿在医疗以外的事情上花费太多的时间。”
“第六条,对同一问题,反复询问。我这次答复了,下次又问的人,我不做。”
大家笑道:“蓝刀,脾气够大啊。是不是求你做手术的人太多了,店大欺客啊?问来问去,可能是那人记性不好,干吗不依不饶?”
蓝刀说:“一个人对自己高度关注的事,况且我反复讲过多遍,还记不住,这是记忆问题吗?不是。是信任问题。他不信任我,所以不厌其烦地追问,好像审讯。我虽可理解这种心情,但我不能给一个不信任我的人动手术。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都不愉快。”
大家愣了一下,没人再作声,表示尊重一名资深医生对病人的挑剔。
“第七条,态度特好或态度特不好的病患,对医生满口奉承和送礼的病患,表现得特别合作或特别不合作的病患,一概不做。”蓝刀一字一顿很慢地说。
大家道:“这一条,能顶好几条。情况却大不一样。态度不好的不做,明白。但态度特好的也不做,费解。”
蓝刀说:“他为什么特别殷勤?后面肯定有这样一个假设——如果他不送礼,我就不会尽心尽意地为他手术。他能奉承我,也就能诋毁我,不过是正反面吧。手术是一件充满概率的事情,即使我小心翼翼、殚精竭虑,也不可能百战百胜。为了那个无所不在的概率,我要保留弹性。我需要有医生的安全感和世人对‘万一’的理解,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客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点儿沉重。
“该第八条了。也就是最后一条了。”沉默半晌,大家提醒蓝刀。
蓝刀说:“这一条,简单。凡是手术前不接受照相的人,不做。”
有人打趣道:“整形大夫是不是和某影楼联营了,可以提成?要不,为什么有这样古怪的要求?”
蓝刀道:“一个人破了相,不愿摄下自己不美的容颜,可以理解。但是,为了对比手术的效果,为了医学档案的需要,留有确切的原始记录,总结经验教训,都要保留病患术前的相貌。当然,会做好保密的。但是,有些人说什么也不接受这一合情合理的要求。没办法,既然他连面对真实情形的勇气都没有,又怎能设想他和医生鼎力配合呢?所以,只有拒之门外了。”
蓝刀说到这里,很有一些痛惜之意。
分手的时候,蓝刀热情地说:“欢迎大家到我的诊所做客。”
大伙儿回答:“蓝刀,我们会去的。不是去整形,是听你说这些有趣的话。”
我眉飞扬
眉毛对人并不是非常重要的。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人如果没有了眉毛,最大的变化只是可笑。脸上的其他器官,倘若没有了,后果都比这个损失严重得多。比如没有了眼睛,我说的不是瞎了,是干脆被取消了,那人脸的上半部变得没有缝隙,那就不是可笑能囊括的事,而是很可怕的灾难了。要是一个人没有鼻子,几乎近于不可思议,脸上没有了制高点,变得像面饼一样平整,多无聊呆板啊。要是没了嘴,脸的下半部就没有运动和开合,死板僵硬,人的众多表情也就没有了实施的场地,对于人类的损失,肯定是灾难性的。流传的相声里,有理发师捉弄顾客,问:“你要不要眉毛啊?”顾客如果说要,他就把眉毛剃下来,交到顾客手里。如果顾客说不要呢,他也把顾客的眉毛剃下来,交到顾客手里。反正这双可怜的眉毛在存心不良的理发师傅手下,是难逃被剃光的下场了。但是,理发师傅再捣蛋,也只敢在眉毛上做文章,他就不能问顾客“你要不要鼻子啊?”按照他的句式,再机灵的顾客也是难逃鼻子被割下的厄运。但是,他不问。不是因为这个圈套不完美,而是因为即使顾客被套住了,他也无法操作。同理,脸上的眼睛和嘴巴都不能这样处置。可见,只有眉毛是面子上无足轻重的设备了。
但是,也不。比如我们形容一个人快乐,总要说他眉飞色舞,说一个男子英武,总要说他剑眉高挑,说一个女子俊俏,总要说她蛾眉入鬓,说到待遇的不平等,总也忘不了“眉高眼低”这个词,还有“柳眉倒竖”“眉开眼笑”“眉目传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哈,你看,几乎在人的喜怒哀乐里,都少不了眉毛的份儿。可见,这个平日只是替眼睛抵挡汗水和风沙的眉毛,在人的情感词典里还真是占有不可忽视的位置呢。
我认识一位女子,相貌、身材、肤色连牙齿,哪里长得都美丽。但她对我说,对自己的长相很自卑。我不由得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她打量了个遍,就差没变成一台超声波仪器,将她的内脏也扫描一番。然后很失望地对她说,对不起啦,我实在找不到你有哪处不够标准,还请明示于我。她一脸沮丧地对我说,这么明显的毛病你都看不出,你在说假话。你一定是怕我难受,故意装傻,不肯点破。好吧,我就告诉你,你看我的眉毛!
我这才凝神注意她的眉毛。很粗、很黑、很长,好似两支炭箭,从鼻根耸向发际……
我说,我知道那是你画了眉,所以也没放在心里。
女子说,你知道,我从小眉毛颜色很淡,而且是半截儿的。民间有说法,说是有半截儿眉毛的女孩会嫁得很远,而且一生不幸。我很为眉毛自卑。我用了很多方法,比如有人说天山上有一种药草,用它的汁液来画眉毛,眉毛就会长得像鸽子的羽毛一样光彩颀长,我试了又试,多年用下来,结果是眉毛没见得黑长,手指倒被那种药草染得变了颜色……因为我的眉毛,我变得自卑而胆怯,所有需要面试的工作,我都过不了关,我觉得所有考官都在直眉瞪眼地盯着我的眉毛……你看你看,“直眉瞪眼”这个词,本身就在强调眉毛啊……心里一慌,给人的印象就手足无措,回答问题也是语无伦次的,哪怕我的笔试成绩再好,也惨遭淘汰。失败的次数多了,我更没信心了。以后,我索性专找那些不必见人的工作,猫在家里,一个人做,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见到我的短短的暗淡的眉毛了,我觉得安全了一些。虽然工作的薪水少,但眉毛让我低人一等,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吃惊道,两条短眉毛就这样影响了你一生吗?
她很决绝地说,是的,我只有拼力弥补。好在商家不断制造出优等的眉笔,我画眉的技术天下一流。每天,我都把自己真实的眉毛隐藏起来,人们看到的都是我精心画出的美轮美奂的眉毛。不会有人看到我眉毛的本相。只有睡觉的时候,才让眉毛暂时地恢复原形。对于这个空当,我也做了准备。我设想好了,如果有一天我睡到半夜,突然被火警惊起,我一不会抢救我的财产,二不会慌不择路地跳楼,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掏出眉笔,把我的眉毛妥妥帖帖地画好,再披上一条湿毛毯匆匆逃命……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是深切的痛。我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一个人如果不能心悦诚服地接受自己的外形,包括身体的所有细节,那就会在心灵上造成多么锋利、持久的伤害,如霜的凄凉,甚至覆盖一生。
至于这位走火也画眉的女子,由于她内心的倾斜,在平常的日子里,她的眉笔选择得过于黑了,她用的指力也过重了,眉毛画得太粗太浓,显出强调的夸张和滑稽的戏剧化效果……她本想弥补天然的缺陷,但在过分补偿的心理作用下,即使用了最好的眉笔,用了漫长的时间精心布置,也未能达到她所预期的魅力,更不要谈她所渴望的信心了。
眉毛很重要。眉毛是我们脸上位置最高的饰物(假如不算沧桑之刃在我们的额头上镌刻的皱纹)。一对好的眉毛,也许在医学美容专家的研究中,会有着怎样的弧度、怎样的密度、怎样的长度、怎样的色泽……但我想,眉毛最重要的功能,除了遮汗挡沙之外,是表达我们真实的心境。当我们自豪的时候,它如鹰隼般飞扬;当我们思索的时候,它有力地凝聚;当我们哀伤的时候,它如半旗低垂;当我们愤怒的时候,它——扬眉剑出鞘……
假如有火警响起,我希望那个女子能够在生死关头记住生命大于器官,携带自己天然的眉毛从容求生。
我眉飞扬,不论在风中还是雨中、水中还是火中。
打开你的坤包
有句外国谚语说:“让我到你的房子里看一看,我就能说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觉得发明这话的洋人有点儿迂。对于女人来说,其实根本就不必到她的家,只要打开她的坤包瞧瞧,就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了。
不信吗?让我们找块“实验田”,验证一下。
随意查看别人的物件,除了上飞机前的安全检查以外,都是侵犯人权的行当。看来作茧者必自缚。既然我发明了这则当代谚语,就先打开我的坤包看一看吧。
坤包,顾名思义,当为女士之包。但我的包不甚够格,因为它是一只石磨蓝的牛仔包,实为男女老少皆宜。之所以在各式各样的包群里选择了它,主要是因了它的结实。各式各样的包,都不如它禁拉又禁拽、禁打又禁踹。当然后半句夸张得有些邪乎,虽说挤公共汽车时经常是人已下了车门,包还嵌在车上人的腋窝下,需要使出拔河般的力气往外揪扯,但总还未到打与踹的地步。
第二个喜爱的原因是它的妥帖。岁月吸走了布匹的毛燥,泛出朵朵泪痕般的白环,显出暗淡的朴素。冬日里不会像真正的牛皮包咯咯作响,夏天里不会把钢轨似的带子勒进你汗湿的肩头。它永远宁静地倚靠在你的一侧,为你遮挡肋间的风寒。
第三点也许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便宜。不止一次,被精巧的羊皮手袋的价钱吓着,以后便更抱紧了自己的布包,想起它的种种好处,颇有相依为命的味道。
说了这许多皮毛上的事,现在让我们打开拉链。
包里最神秘的地方放着证件。没有证件就没法确定你到底是不是你。每次出门都要下意识地拍拍牛仔包的小口袋,摸到铁板似硬硬的一块,才敢放心地离开家。总奇怪外国女人是怎样瞒住自己的年龄不让陌生人知道的。在中国,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亮出你的证件才算坦坦荡荡。越是不认识的人,越要细细地看每一项。反正糊弄不过白纸黑字,我也就不在意面貌上是否显得年轻。
第二要紧的是钥匙。带着钥匙,就是带着家。钥匙对女人尤为重要,没有家的钥匙的女人是最孤苦的,钥匙太多的女人也不胜其烦。一个人独立的最显著标志,是有了一串属于自己的钥匙。每个职业女性的手袋都会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叮当作响,那是家的钥匙和办公室的钥匙击出耀眼的火花。常常想,世上有无从不带钥匙的女人?那大概是一位女总统或一位女飞贼。
再然后包里的重要物件就是一支笔了。哦,是两支。因为我们的圆珠笔或签字笔质量都有些可疑,常会在你奋笔疾书时像得了多年的咳喘,憋得声嘶力竭。为防此等恶性事故,故像重大球赛一般,要预备替补。现今女士的夏装往往一个兜也没有,坤包就代替了衣兜,不可以须臾离开。
再其次就是电话簿。电话簿是一只储存朋友的魔盒,假如我遇到困难,就要向他们发出求救信号。一种畏惧孤独的潜意识,像冬眠的虫子蛰伏在心灵的旮旯。人生一世,消失的是岁月,收获的是朋友。虽然我有时会几天不同任何朋友联络,但我知道自己牢牢地黏附于友谊网络之中。电话簿就像七仙女下凡时的难香,留在身边,就储存了安宁。
当然还有女人专用的物品。一块手绢,几沓餐巾纸……至于女人常用的化妆盒,我是没有的。因为信奉素面朝天,所以就节约了那笔可观的开销。常常对自家先生说,你娶了我,真是节能型的。一辈子省下的胭脂钱,够打一个金元宝。北方冬春风沙大,嘴唇易干裂,就装备了一瓶护唇油,露水一般透明,抹在嘴上甜丝丝的,其实就是兑了水的甘油。一日黄尘像妖怪般卷地而来,口唇糙如砂纸。临进朋友的家门前,急掏出唇油涂抹一番,然后很润泽地走了进去。朋友注目我的下颌,我很得意,打算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在哪儿可以买到护唇油。没想到她体贴地说:“要不要喝点儿水?我知道你刚吃了油饼。”
几乎忘了最重要的内容,那就是坤包里要有钱。没有钱的女人寸步难行。但我是一个不能带很多钱的女人,钱一过百,紧张之色就溢于言表。不由得将包紧紧抱在胸前。先生讥之为:“真正的偷儿断不屑偷你,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大手面的人。”
包里常常装着昼伏夜出写成的文稿,奔走于各编辑部之间。少时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念到保尔因邮寄手稿丢失痛不欲生之时,恨恨地发誓:“他年我若为作家,稿子一定复写几份并尽可能地亲自送上。”牛仔包装了稿子的日子,是它最辉煌的时光。我把它平平展展地抱在胸前,好像几世单传的婴儿。包的长度和大张的稿纸恰好相仿,好似一只蓝木匣。公共汽车太拥挤的时候,我会把书包托举到头顶,好像凫水的人擎着怕湿的衣服。我喜欢洁净平滑的纹面,不乐意它皱得像被踩过的鞋垫。
一次,一位朋友说:“你也该换一个坤包了。羊皮的。”
我说:“太贵啦!”常常想,若用了那样的包,只怕所有的内容物都不值这坤包的钱。我本是个随意的人,却成了这包的奴隶。走到哪儿,先要操心这高贵的包装,岂不累心?
朋友说:“不要装得那样可怜。如今,坤包是女人的徽章。人们常从你用的包来评价你这个人。”
我说:“也不单单是从节俭的角度不愿买真皮精品坤包,因我包里常要装一样物品,恐那真皮包笑纳不了。”
朋友说:“让我猜猜那是什么。大吗?”
我说:“也不很大。”
她说:“需要小心轻放吗?”
我说:“差不多吧。”
她说:“很贵重啦?”
我说:“很平常的。”
她说:“还真猜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快告诉我。”
我说:“是豆腐。作为家庭主妇,我常常要在包里装豆腐。”
她说:“哎呀,那还真是装不得。南豆腐那么多汤,就是套两层塑料袋,也会把真皮包考究的衬里打湿的。”
我说:“什么时候我家不吃豆腐了,我就去买精品包。”
未雨绸缪的女人
有一个游戏,我做过多次。规则很简单,几十个人,先报数,让参加者对总人数有个概念(这点很重要)。找一片平坦的地面,请大家便步走,呈一盘散沙。在毫无戒备的情形下,我说:“请立即每三人一组牵起手来!”场上顷刻混乱起来,人们蜂拥成团,结成若干小圈子。人数正好的,紧紧地拉着手,生怕自己被甩出去。不够人数的,到处争抢。最倒霉的是那些匆忙中人数超标的小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谁应该引咎退出……
因为总人数不是三的整倍数,最后总有一两个人被排斥在外,落落寡合、手足无措地站着,如同孤雁。我宣布解散,大家重新无目的地走动。这一次,场上的气氛微妙紧张,我耐心等待大家放松警惕之后,宣布每四人结成一组。混乱更甚了,一切重演,最后又有几个人被抛在大队人马之外,孤寂地站着,心神不宁。我再次让大家散开。人们聚拢成堆,固执地不肯分离,甚至需要驱赶一番……然后,我宣布每六个人结成一组……
这个游戏的关键,是在最后环节逐一地访问每次分组中落单的人:“在被集体排斥的那一刻,是何感受?你并无过错,但你是否体验到了深深的失望和沮丧?引申开来,在你一生当中的某些时刻,你可有勇气坚信自己真理在手,能够忍受暂时的孤独?”
我喜欢这个游戏,在普通的面团里埋伏着一些有味道的果馅。表面是玩耍,令人思维松弛,如同浸泡在冒着气泡的矿泉中,或许在某个瞬间发生奇妙的领会。
我和很多人玩过这个游戏,年轻的、年老的……记忆最深刻的是同一些事业有成的杰出女性在一起。也是从三个人一组开始的,然后是四个人一组。当我正要发布第三次指令的时候,突然,场上的女人们拥动起来,围起了五个人一组的圈子……我惊奇地注视着她们,喃喃自语道:“我说了让大家五人一组吗?”她们面面相觑,许久的沉默之后回答——没有。我说:“那为什么你们就行动起来了?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那一天,就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大家说:“我们是东方的女人,极端害怕被集体拒绝的滋味。看到了别人的孤独,将心比心,因此成了惊弓之鸟。既然前面的指令是三人或四人一组,推理下来就该是五人一组了。错把想象当成了既定的真实。现实的焦虑和预期的焦虑交织在一起,使我们风声鹤唳。我们是女人,更需要安全,于是竭尽全力地避开风险。至于风险的具体内容,有些是真切确实的,有些只是端倪和夸张。甚至很多人选择的爱情和婚姻,出发点也是逃避孤独。”
后来,我问过一位西方的妇女研究者,她可曾遇到过这种情形?她说:“没有,在我们那里,没有出现过这种情景。也许,东方的女性特别爱未雨绸缪。”我不知道这是表扬还是批评。大概所有的优点发展到了极致,都有了沉思和反省的必要。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
在咨询室米黄色的沙发上,安坐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她上身穿着宝蓝色的真丝绣花Y领上衣,衣襟上一枚鹅黄水晶的水仙花状胸针熠熠发光。下着一条乳白色的宽松长裤,有一种古典的恬静花香弥散出来。服饰反射着心灵的波光,常常从来访者的衣着中就窥到他内心的律动。但对这位女性,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似乎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安宁而胸有成竹,但眼神中有些很激烈的精神碎屑在闪烁。她为何而来?
您一定想不出我有什么问题。她轻轻地开了口。
我点点头。是的,我猜不出。心理医生是人不是神。我耐心地等待着她。我相信,她来到我这儿,不是为了给我出个谜语来玩。
她看我不搭话,就接着说下去。我心理挺正常的,说真的,我周围的人有了思想问题都找我呢!大伙儿都说我是半个心理医生。我看过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对自己也有了解。
她说到这儿,很注意地看着我。我点点头,表示相信她所说的一切。是的,我知道有很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渴望了解自己,也愿意帮助别人。但心理医生要经过严格的系统的训练,并非只是看书就可以达到水准的。
我知道我基本上算是一个正常人,在某些人的眼中,我简直就是成功者。有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有一个爱我、我也爱他的老公,还有房子和车。基本上也算是快活,可是,我不满足。我有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做到外柔内刚?
我说,我看出你很苦恼,期望着改变。能把你的情况说得更详尽一些吗?有时,具体就是深入,细节就是症结。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我读过很多时尚杂志,知道怎样颔首微笑、怎样举手投足。你看我这举止打扮,是不是很淑女?
我说,是啊。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可是这只是我的假象。在我的内心,涌动着激烈的怒火。我看到办公室内的尔虞我诈,先是极力地隐忍。我想,我要用自己的善良和大度感染大家,用自己的微笑消弭裂痕。刚开始我收到了一定的成效,大家都说我是办公室的一缕春风。可惜时间长了,春风先是变成了秋风,后来干脆成了西北风。我再也保持不了淑女的风范。开业务会,我会因为不同意见而勃然大怒,对我看不惯的人和事猛烈攻击,有的时候还会把矛头直接指向我的顶头上司,甚至直接顶撞老板。出外办事也是一样,人家都以为我是一个弱女子,但没想到我一出口,就像上了膛的机关枪,横扫一气。如果我始终是这样也就罢了,干脆永远的怒目金刚也不失为一种风格。但是,每次发过脾气之后,我都会飞快地进入后悔的阶段,我仿佛被鬼魂附体,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就不是我了,而是另一个披着我的淑女之皮的人。我不喜欢她,可她又确确实实是我的一部分。
看得出这番叙述让她堕入了苦恼的渊薮,眼圈都红了。我递给她一张面巾纸,她把柔柔的纸平铺在脸上,并不像常人那般上下一通揩擦,而是很细致地在眼圈和面颊上按了按,怕毁了自己精致的妆容。待她恢复平静后,我说,那么你理想中的外柔内刚是怎样的呢?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一下子活泼起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那时我在国外,看到一家饭店冤枉了一位印度女子,明明道理在她这边,可饭店就是诬她偷拿了某个贵重的台灯,要罚她的款。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非常尴尬。要是我,哼,必得据理力争,大吵大闹,逼他们拿出证据,否则绝不罢休。那位女子身着艳丽的纱丽,长发披肩,不温不火,在整个两小时的征伐中,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容,但是在原则问题上丝毫不让。面对咄咄逼人的饭店侍卫的围攻,她不急不恼,连语音的分贝都没有丝毫的提高,她不曾从自己的立场上退让一分,也没有一个小动作丧失了风范,头发丝的每一次拂动都合乎礼仪。
那种表面上水波不兴、骨子里铮铮作响的风度,真是太有魅力啦!穿宝蓝绸衣的女子的眼神充满了神往。
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很想具备这种收放自如的本领:该硬的时候坚如磐石,该软的时候绵若无骨。
她说,正是。我想了很多办法,真可谓机关算尽,可我还是做不到,最多只能做到外表看起来好像很镇静,其实内心躁动不安。
我说,当你有了什么不满意的时候,是不是很爱压抑着自己?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那当然了。什么叫老练,什么叫城府,指的就是这些啊。人小的时候天天盼着长大,长大的标准是什么?这不就是长大嘛!人小的时候,高兴啊懊恼啊,都写在脸上,这就是幼稚,是缺乏社会经验。当我们一天天成长,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人前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风行社会的礼仪礼貌,更是把人包裹起来。我就是按着这个框子修炼的,可是到了后来,我天天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情感,变成了一张面具。
我说,你说的这种苦恼我也深深地体验过。在阐述自己观点的时候,在和别人争辩的时候,当被领导误解的时候,当自己的一番好意却被当成驴肝肺的时候,往往就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平日克制而出的彬彬有礼了,也记不得保持风范了,一下子义愤填膺,嗓门也大了,脸也红了。
听我这么一说,穿宝蓝绸衣的女子笑起来说,原来世上也有同病相怜的人,我一下子心里好过了许多。只是后来您改变了吗?
我说,我尝试着改变。情绪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我不再认为隐藏自己真实的感受是一项值得夸赞的本领。当然了,成人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但我们的真实感受是我们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的组成部分。如果我们爱自己,承认自己是有价值的,我们就有勇气接纳自己的真实情感,而不是笼统地把它们隐藏起来。一个小孩子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内心的,所以有个褒义词叫作“赤子之心”。人渐渐长大,在社会化的过程中,学会了把一部分情感埋在心中。在成长的同时,也不幸失去了和内心的接触。时间长了,有的人以为凡是表达情感就是软弱,而要把情感隐蔽起来,这实在是人的一个悲剧。
我们的情感,很多时候是由我们的价值观和本能综合形成的。压抑情感就是压抑了我们心底的呼声。中国古代的人就知道,治水不能“堵”,只能疏导。对情绪也是一样,单纯的遮蔽只能让情绪在暗处像野火的灰烬一样,无声地蔓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猛地蹿出凶猛的火苗。想通这个道理之后,我开始尊重自己的情绪。如果我发觉自己生气了,我不再单纯地否认自己的怒气,不再认为发怒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也不再竭力用其他的事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为发自内心的愤怒在未被释放的情况下,是不会像露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地下销声匿迹的,它们会潜伏在我们心灵的一角,悄悄地发酵,膨胀着自己的体积,积攒着自己的压力,在某一个瞬间就毫不留情地爆发出来。
如果我发觉自己生气了,就会很重视内心的感受,我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而生气?找到原因之后,我会认真地对待自己的情绪,找到疏导和释放的最好方法,再不让它们有长大的机会。举个小例子,有一段时间我一听到东北人说话的声音心中就烦,经常和东北人发生摩擦,不单在单位里,就是在公共汽车上或是商场里,也会和东北籍的乘客或是售货员争吵。终于有一天,我决定清扫自己这种恶劣的情绪。我挖开自己记忆的坟墓,抖出往事的尸骸。那还是我在西藏当兵的时候,一个东北人莫名其妙地把我骂了一顿,反驳的话就堵在我的喉咙口,但一想到自己是个小女兵,他是老兵,我该尊重和服从,吵架是很幼稚而不体面的表现,我就硬憋着一言不发。那愤怒累积着,在几十年中变成了不可理喻的仇恨,后来竟到了只要听到东北口音就过敏反感,非要吵闹才可平息心中的阻塞,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我把我的故事对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讲完了。她说,哦,我有了一些启发。外柔内刚的柔只是表象,只是技术,单纯地学习淑女风范,可以解决一时,却不能保证永远。这种皮毛的技巧,弄巧成拙也许会使积聚的情绪无法宣泄,引起某种场合的失控。外柔需要内刚做基础,而内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靠自我的不断探索。
我说,你讲得真好,咱们都要继续修炼,当我们内心平和而坚定的时候,再有了一定的表达技巧,就可以外柔内刚了。
女人与清水、纸张和垃圾
女人与水,是永不干燥的话题。在我的祖籍山东,有一古老的习俗。哪家的女人死了,在殡葬发送的队伍中,一定要扎头肚子大大的纸水牛,伴着女人的灵柩行走。它的功用在于陪女人灵魂上西天的途中,帮她喝水。
风俗说,哪个女人死了,她一生用过的水都将汇集一处,化作条条大河,波涛翻卷而来,横在女人通往来世的路上,阻她的脚步。
假如那女人一辈子耗水不多,就轻轻松松地蹚过河,上岸继续西行。但女人好似天生与水有仇,淘汰漂洗,一生中泼洒了无穷无尽的水。平日细水长流地不在乎,死后一算总账,啊呀呀,不得了,水从每个湿淋淋的日历缝隙滴出,汪洋恣肆。好在活人总是有办法的,用纸扎出水牛,助女人喝水,直喝得水落石出了,女人才涉江款款赶路。如果那是一个生前特别爱洁净、特别能祸害水的女人,浊浪排空,十万火急,她的亲人就得加倍经营出一群甚至几群纸牛,头头腹大如鼓,排在阵前,代人受过。
初次听到这风俗,我先是感叹先民对水的尊崇与敬畏。故乡毗邻大海,降雨充沛,并不缺水,但农人依旧把水看得这般崇高,不但生时宝贵,死后也延续着掺杂惧怕的珍爱。
其次,便是惊讶在水的定量消费上,性别差异竟如此显著。特地考察一番,那里的男人纵使活时从事再挥霍水的职业——比如屠户(窃以为那是一个需要很多水才能洗清血迹的行当),死后送葬也并无须特扎纸水牛陪伴。只要一夫当关,足可抵挡滔滔水患。
再其次,惊讶于我们民族中“糊弄事”的本领泛滥。惯于瞒天瞒地,如今也瞒到了清水衙门身上。且不说一头牛喝水量有限,单是那牛周身用纸,就很令人担忧。只恐它未及吞水,自己就先成了河边糊里糊涂的纸浆。
细想来,这风俗中也埋着深刻的内涵——在生活用水的耗竭上,女人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女人,一生要用掉多少水啊,我们荡涤污浊,我们擦拭洁净……有哪一个步骤能离开水的摧枯拉朽、鼎力相助?包括女人自身的美丽与清香,水都是最坚实、最朴素的地基。水是女人天生和谐的盟友,水是女人与自然纯真的纽带。
多少年来,女人忽视了水,淡漠了水,抛洒了水,轻慢了水。不过,水是宽容温和的,一如既往地善待女人,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女人以为水至柔无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终于,水在无穷无尽的消耗中衰减了、倦怠了、纤细了、肮脏了……女人们才从梦中惊醒,听到水渐渐疲弱的叹息。
为什么要靠纸做的水牛帮忙,女人才能横渡生前用水汇聚的江河湖泊?假如女人一生节水,每一滴水都用得其所,逝去的女人自会分水之法,平安地从水面飘逝,进入物质不灭的新循环。假如那女人损水无数,缺功少德,又不知悔改,纸水牛,你切不要帮她!让她在自己一生铺张的水中沉没,化作一尾小鱼,从此以自己的生之冷暖记得水的恩德与重要。
蝴蝶盾
江南。雨雪迷蒙的早春。傍晚。小城。远远的红灯。
我离开寄住的招待所,好奇地向那盏红灯走去。几晚了,从窗口望见它,如一颗椭圆形的红蚕豆,在江南嫩绿的空气中孤悬。尤为奇怪的是,灯火下飘着一些斑驳的影子,若彩色的巨蚊,翩翩翻转,又不曾片刻飞离。
近了,看到一个细弱的小伙子,蹲在灯下,用剪刀劈开粉色的绸带,三缠两绕的,一朵小小的莲花,就在指尖亭亭玉立地绽开了,他的手,好像是埋在池塘里的一段藕。
再看蚊形巨影,不禁哑然失笑。那是小伙子用各色绸带编织的小物件,翡翠色的螳螂、巧克力色的蚂蚱、橘红色的龟、冰蓝的玫瑰等,一律以丝线穿了,吊在灯下的铁丝上。这些美丽的幌子,随每一阵微风,幽灵般起舞。破碎的雨滴,洒在它们的翅膀、脊背和花瓣上,像抹了露水似的,彩亮动人。
我说:“卖的吗?”
他抬起头。一双被夜熬红的眼。
“卖的啊。买一只吧。多好看啊。除了挂着的这些,我还会编好多别样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你叫得出名,我都编得来。”
他望着我,很快地说。手不停操作,盲人按摩师一般娴熟。
我本打算看了端的就走的,这下反不好意思,想了想说:“编一只凤凰吧。”
不知为什么,他却踌躇了。好在只是片刻间的犹豫,马上接了问:“什么色呢?”
“红的吧。”我说,想起涅槃,火和再生什么的。
“红的不好看,像烧鸡。”他很坚决地否定,并不怕因此驱走了顾客。
“青色吧。青鸟,很吉祥的。”他权威地决定,不待我表态,十指翻飞地操作起来。
先是裁绸带。烧饼大的绸带卷,在小伙子手中无声地流淌着,渐渐缩小如贝。啊嗬,一只凤凰要用这么长啊!我惊讶着,嘴边不敢有动静,怕惊动了他手心渐渐成形的生命。
十分钟后,一只蟹青色凤凰诞生了。骨架很魁梧,尾羽却不够丰满,嶙峋模样,令人忆起乌鸦。
我付了钱,然后说:“小伙子,可惜没我想象得好。”
他收拾着残屑很镇定地说:“那你再买一只别的吧。凤凰不容易讨好,世上本没有的东西,每人心底想的都不一样。实实在在的,比较好办。”
我说:“那好,这回我改要蝴蝶。”
他突然愣了,问:“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我说:“是啊。”
他说:“此地人都知道,我是不编蝴蝶的。”
我纳闷,说:“蝴蝶很难吗?我看比蜻蜓和猫什么的,容易多了。你刚才还天上地上地夸口呢。”
已经入夜了,周围很寂静,没有主顾。薄薄的雾丝掠过灯笼的红光,像拭不净的血色玛瑙。那些悬挂着的绸制精灵,突然在某个瞬间一齐停止摆动,好像被符咒镇住了,不动声色地倾听。
他接着问:“你是马上就要离开吗?”
我说:“明天一大早。”
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破一次例,卖你一只蝴蝶吧。”
他也不再征询我对颜色的意见,思索着,径自施工。绸带卷儿沙沙滚动着,用料之多之杂,几乎够编一头斑斓猛虎。
他边编边说,家乡多棕榈,人人都会用叶编些好玩的东西。后来到外闯荡,人小力单,总也挣不到钱。突然看到城里人用作捆扎礼品的绸带,和棕榈叶差不多,就琢磨用它编物件。绸带软滑,很多编法都须另创。优点是颜色多,耐保存。如今现代人喜欢手工制品,他走南闯北,生意不错。
“常想,全中国编这东西的,就我一个人吧?也许,该到北京申请个专利?”
小伙子结束谈话的同时,完成的蝴蝶也递到我手里。
这是我生平所见最为精致的编制物,身肢纤巧,探须抖颤,好像刚从卷心菜畦受惊起飞。翅膀色彩鬼魅般绮丽,镶有漆墨般的黑点,如同一排豹睛,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孤寂清冷的世界。
我失声道:“这么艳的蝴蝶,能抵十只凤凰!”
小伙子诡谲一笑,说:“它的价钱比这要贵得多。”
我吓一跳,忙说:“哎呀,那我就买不起了。”
小伙子忙解释:“收您的,不会那么多,与凤凰同价。”
我定下心,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多编些蝴蝶?”
他说:“多了,就不值钱了。三月前,我刚到这里,原想住住就走的。此地不大,喜欢小玩意儿的人必也有限,打一枪就转移,流动作业呗。记得也是这时分,来了一个男人,两天前,他买过我的货。这趟劈头问:‘你能编多少种蝴蝶?’我说:‘没算过,大约……总有……几十种吧。’”
“他说:‘我用大价钱收你的蝴蝶。条件是,蝴蝶不得重样,不许给别人编,每日一只,一共百天。’”
“我就在这儿住下了。除了摆摊,就是每天早上供应那男人一只蝴蝶。刚开始并不难,照我以前编过的花样,做给他就可交差。一月之后,渐渐有些吃力了。日日都要设计出新图谱,夜里想得脑仁儿开锅。我用各种颜色的绸带搭配翅膀,镶上奇异的条纹和斑点。在身躯和蝶须上大变花样……有时真恨蝴蝶为什么没有八只翅膀四条须,那么,做文章的篇幅可多翻一倍。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老板,我不想再给你一个人编蝴蝶了,我要走了。’男人落下泪来,说他在苦苦追求一个女孩,每天都给她送花。女孩刚开始连看都不看,就把花抛掉。后来他偶然附了一只从我这里买的蝴蝶,没想到那女孩就收下了花。为了每天得到一只奇异的蝴蝶,女孩一直同他交往,并说如果能集到100只不重样的蝴蝶,就答应嫁他。男人说完,又把蝴蝶的价码加倍,并许事成之后,给我更多的钱。他说:‘蝴蝶就是老婆,千万别让她飞了。’”
“我又留下来了。到今天为止,共编了89只蝴蝶,还有11只就满百数之约。每当我煎熬心血编出一只前所未有的蝴蝶时,总在想:‘那个得到这只蝴蝶的女孩,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她若真是喜欢我的蝴蝶,在有月亮的晚上细细端详,也许能猜破我编进蝴蝶翅膀花纹中的心思。’”
“我想问她,她爱的究竟是人还是蝴蝶?为什么女人总想用某种东西考验男人?还要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寄托在一个没头脑的死物件上呢?即使那样东西再宝贵、再难寻找,某个男人费尽心计为你找到了它,就是爱情了吗?要知道,你不是同蝴蝶过日子,而是同一个活人,相伴走过一生啊。”
“也许,我会在编满100只蝴蝶之前,突然逃离这里。我还有10天的时间,可以来琢磨这事。如果那女孩真的爱他,即使攒不到百只蝴蝶,她也会欢喜地嫁他吧?蝴蝶一旦没有了,女孩醒了,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更好?我给了她一个妥善脱身的借口。”
一阵夹杂雪粒的风吹来,悬挂着的彩色精灵,互相碰撞着跳起舞。我把手中纤巧的编织物很仔细地包好,对他说:“放心吧。在我没离开小城之前,不会有人看到蝴蝶。”
道了别,缓缓离开。很远了,稀薄的空气中还充满着淡淡的红光,从背后的方向绕过我的衣角,涌进无边的雾丝。
恋爱为什么无疾而终
我开诊所的时候,有一天来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的外表看起来几乎无懈可击:身材玲珑有致,充满了女性的味道,但绝不张扬。皮肤有一种珍珠般的柔和光泽,莹莹闪光而不烁目,头颈上下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泾渭分明的色差界限,看得出是天生丽质,不是蜜粉涂抹化妆所为。五官很清俊,搭配在一起,鹅蛋脸,柳眉入鬓,只是嘴巴有点大,和中国古代的仕女形象有一点区别,但我知道,如今大嘴巴正是性感的标志。一袭粉蓝色的职业装,双腿优雅地叠架在一起,浑圆的膝盖在剪裁贴身的高档毛料下若隐若现。我们就称她为梓怡吧。
梓怡款款说来,我是从国外回来的,我知道心理医生是干什么的。不一定非要出了大问题,比如抑郁症或是要自杀什么的,才来看心理医生。我在一般人眼里很正常,甚至是太正常了。我要求教您的也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就是——我的恋爱为什么总是无疾而终?刚开始交往得好好的,彼此都谈得来。但是深入接触之后,那些男子就都退避三舍了。真的,不是我不愿意,都是他们先打退堂鼓的。您可以想见这样的结局对我的打击有多大,也许说是打击,也不完全准确,更多的是好奇。我怎么啦?我难道配不上他们吗?我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优越,说实话,我跟他们交往,已经抱了一种下嫁的姿态。我有国外的文凭,收入很高,自己有房子有车,其他的硬件条件,您也看到了,不是我自夸,真的也是百里挑一呢。而且,我也很会示弱呢!
我有点惊奇,轻声重复道,示弱?!
她说,对啊,我会把我的收入打个五折,不然太高了,会让男方自卑。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跟着男朋友到小馆子吃饭,要知道我平日出差,都是住五星级酒店呢!我并不怕吃苦,但该让男士有表现绅士风度的机会,我是一定留给他们的……刚开始交往不久,我就会督促他们给家中的老人买礼物贺生日。倒不是我故意要装出贤惠的样子,实在是我也常常惦念自己的父母,希望大家都能有一颗孝顺之心……您说我做的还有哪些不够呢?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