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但是梓怡想不明白,连我也一头雾水了。我想,莫非那些男子真是有眼无珠,这么好的一个妙龄女子,为什么他们却不知珍惜?
心理咨询需要过程,第一、第二次见面,我们只能是互相了解,建立彼此信任的关系。临走的时候,梓怡拿出钱夹,说,我要送您一件礼物。我说,你已经按照规定交纳了费用,我不能再接受你的礼物。她微笑着说,这不过是一件平常的礼物,您一定要收下。说着,她拿出一张相片。这是她本人的艺术照,照片上的梓怡更是光彩照人。我只有收下,当面拒绝接受一个人的照片,几乎等于宣战。
咨询的频率是每星期一次。在其后几天,我常常会看着梓怡的照片愣神。这样姣好的一个女子,居然很可能寂寞老去,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方向。梓怡下次来的时候,我说,看来你是很喜欢照相啦?她说,是啊!哪个不喜欢挽留青春呢?我说,如果不保密的话,能不能把你自己的闺房照下来给我看看?特别是墙壁的颜色。她说,这有什么难的!我装修得可精美了,也非常舒适,每间屋子的色彩都不一样。对了,您要这些图片有什么用呢?我开玩笑说,我也要装修房子,猜想你的家一定很有创意,很想学习一下呢。几天后,梓怡用电子邮件把她家的图片发来了。看得出来,她很细心,把边边角角都照了下来,的确是匠心独运,有很多机灵的小点子。其实,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再一次见到梓怡,我说,那些男士离你而去的时间,让我来猜一猜。梓怡说,好啊,心理学家有的时候也兼算命吗?
我说,这和算命无关,只和我的一个小小推断有关。我猜他们先是和你交往了一段时间,彼此感觉都不错。然后你们约会的场所就从公园、酒吧、咖啡厅等公共场合,转到了比较私密的空间。
梓怡说,您说得一点都不错。我们总不能在凛冽的寒风中在街上走来走去吧?他们会邀请我到他们家去,但是在关系没有最后确定下来之前,我不愿早早地就见到他们的亲属,那样留给自己选择的余地就比较狭小了。我希望婚姻这件事的按钮始终在两个当事人自己的手中,这才有最大的自由。既然他们家不能去,那么到我家就比较合适了。况且,我看到一些教女孩子如何谈恋爱的书籍上写了,约会不要到陌生的地方去,要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您说,还有什么地方比自己的家更熟悉的呢?在我的家里,我会更安全,也更自在。
我点点头,表示深深的赞同。我说,但是,悲剧接着发生了。当你以为恋爱关系稳步向前推进的时候,男方突然表示撤退了……
梓怡哀戚地说,您如何知道的?正是这样啊……我莫名其妙,不断地追问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他们就是不说,逼急了,就丢出一句:你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这叫什么话嘛!推诿逃避,连说一句真话的勇气都没有!梓怡生起气来。实话实说,梓怡就是在生气的时候也是楚楚动人。
我说,我倒是猜出了一点苗头。
梓怡很惊讶,说,您认识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吗?
我说,不认识。可我这里有照片。
梓怡真是一个对照片很有兴趣的人,她立刻打起精神,凑过来说,谁的照片?
我把洗出来的照片摊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梓怡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有什么可看的?这不就是我发给您的我家的照片吗?
我说,对啊。你的家,你自然是最熟悉的。但最熟悉的东西,你却未必最能认清它。你看看这墙壁……
在所有的墙壁上,都镶有梓怡的大幅照片:有娇媚的,有哀怨的,有若有所思的,有充满期盼的……我说在“所有的墙壁上”,并没有夸张,就连卫生间的马桶上方,都有梓怡的靓照在俯视。在这样的地方如厕,闹不好会排泄不净。
梓怡是聪明女子,她若有所思地说,这有什么不对吗?这是我自己的家啊。
我说,对啊,如果这永远只有你一个人居住和观赏,也许问题并不很大。但是,你让另外一个人走进了你的家门,在这样一个高度自恋的氛围中,那个人很可能感到压抑。这里是你一统天下,没有他人喘息的空间了……
梓怡的故事到此为止,结局大家都可以猜得到。后来,她结婚了,对爱人非常满意。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我知道心理医生的规矩是不能和来访者有密切关系的。我如果请您来参加婚礼,我以后有了什么问题,就不好再求您帮助了。所以,为了我以后还能在为难的时候找到您,我就只打这个电话告诉您我的婚讯。
我说,好啊,祝福你。
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接到梓怡的求助。想来,她一切都还好吧。
如果你有很多美丽的照片,请不要把自己的家变成展示这些照片的博物馆。那无意中将是一种排斥他人、唯我独尊的信号,说明你的世界里充满了你,让人却步。高傲、自恋的女人,在让人欣赏的同时,会让人远离。男人和女人都对高度自我的人敬而远之。
爱情没有快译通
我和朋友做过一个游戏,很有趣。
你说你也想做,好啊,我希望大家都有机会参与,别看我们都已是成人,其实每个人心底都埋着一颗喜爱玩耍的种子。我先来讲一讲规则,所有的游戏都是有规则的,要想玩得好,就得守纪律,要不就乱套了。
那规则就是——找一张白纸,写上你的一个常常出现的情绪,比如说,愤怒、怀念、孤独、忧郁,等等。哦,看到这里,你可能要说,都是令人懊丧的情绪啊?正面的可不可以写呢?当然可以啦,比方高兴、喜悦、慈爱、关切等,都行。
好了,现在你已写好了自己的想法。把那张藏着你的秘密的字条对折,然后让它安安稳稳地平躺在桌上,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暂时谁也不让看。
此刻它就像一个沉睡的蚕宝宝,一动不动地眠着,只有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分,才带着长长的思绪,飞出美丽的白蛾。
然后你找一个人,最好是对你比较了解、你把他当作知心朋友的人。你对他或她说:“此刻,我正被一种情绪缠绕着,满心念的都是它。现在,你猜猜看,那是一种什么思绪?”
他或她定会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怎么会知道?”
你说:“别急啊,我会给你线索,这就是我的表情。平日当我被这种情绪笼罩的时候,我就做出这副模样,你猜猜看。”
说完以上的话以后,你就坐到他对面(为了叙述方便,我就不论男女,都用“他”字了),最好找一个光线明媚的地方,让你的一颦一笑,都尽收他眼底。好啦,现在你心里默念着刚才写在纸上的字,脸上做出你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时对应的表情,也可以辅助身体的语言。比如,你平日愁苦的时候,蛾眉紧锁,杏眼低垂,再加上支着腮帮子,耷拉着头……总之,不要刻意表演,越自然,越像生活中真实的你越好。
你保持如此的表情和姿势一分钟后,就可以恢复常态了。然后,让你的朋友说出:“刚才你在想……”
他或许会沉默,会思索,会疑惑……注意啊,你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并且有克制力,不可提示,不可启发,不可诱导。否则,咱们就前功尽弃啦。
依我和朋友玩过多次的经验,此时绝大多数人会沉思良久,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的大活人,而是恐龙什么的,然后久久不吭声。最后在大家都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才迟迟疑疑地吐出一个词,比如“苦闷……孤单……”然后忙不迭地打开桌上的字条。一看之下,半晌不语,那答案和猜测往往风马牛不相及。
比如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做出眺望远方的模样。她的男友猜测——你是在想家!想父母!她呸了一声说:“糊涂虫,我是在想你!”男友说:“我不就在你身边吗?当你出现这种神态的时候,我总是吓得屏气息声,不敢打破沉默。我不知道自己哪点没有做好,惹得你不满意,你才如此凄楚地思念他人……”女孩子说:“你怎么会这么笨呢?你既然爱我,就该懂得我的心。”男孩子说:“爱,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该说的你还得说出来,沉默不是金,是土是空气。”女孩子说:“我像革命先烈一样,我就是不说,我非要你猜。猜得出来我就嫁你,猜不出来,我就离开你……”男孩子就愁眉苦脸地说:“如果今后的几十年,天天都在灯谜和哑语中生活,累不累啊?!”
另一个男子眼睛特别大。他做出第一个表情时,看着那铜铃一般圆睁的双眸,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哦,你在愤怒!”
他一脸失望地说:“才不是呢。好了,这个不算,我再做一次。”他做出的第二个表情,又是如法炮制,瞪起双眼。大家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口径一致地说:“你在发火!”
他不甘心,又来了第三次。这一次的结果就更令人惆怅了。大家没精打采地说:“你换个新内容让我们也好抖擞精神,干吗又做出打架的样子?!”
男子后来沮丧地告知我们:他的字条上,第一次写下的是“幸福”,第二次写下的是“喜爱”,第三次写下的是——“慈祥”!
你肯定要说,差得这般十万八千里,我才不信呢!你一定是没选好对象,或者围观的人太弱智,才如此指鹿为马。
我一点儿也不生气你的这种指责,我很希望你能亲自试一试。找自己最亲爱的人,最好。假如能百发百中地猜对,那真是人间少有的幸福伴侣。
我耐心地等待着你的实验……怎么样?做完了吧?你不仅仅做了一次,而是做了许多次。桌上的字条叠起又打开,打开又写下,好像一只只归巢后又驱赶而出的信鸽。你很希望能打破我的预言。但你做完后,为什么长久地沉默不语?还透出淡淡的忧伤?你的手指把字条扯成一缕缕,任它飘荡,好似破碎的思绪。
是的,真正的现实就是这般冷静而无商榷。最厚重的隔膜,就在咫尺之遥。在你以为肌肤相亲的帷幔当中,横亘着无法穿越的海峡。
科学技术是越来越发达了,但迄今没有一种仪器,可以测量出人类情感的进行状态,可以预计出人的情绪指数。当我们能够探知遥远星球的一次轻微地震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同床伴侣,是否辗转反侧。爱情没有快译通,心灵的交流如此细腻朦胧。当我们以为自己洞察他人心扉的时候,其实往往隔靴搔痒、南辕北辙。
不要怨天尤人,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到爱与不爱。爱不是万能钥匙,爱不能在每一个瞬间都摧枯拉朽。爱无法破译人间所有的符码,爱纵是金属,也会有局限和疲劳。增进了解可以加固爱,误会错怪可以动摇爱,这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的体验。
隔膜往往是双层的。当我们无法正确地表达的时候,我们首先就失却了被人悟知的前提。所以,训练我们明快简捷、准确平和的表达能力,是人生的重要课题。不要以为说出自己的心思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在很多时候,我们先是不敢说,再之是不肯说,然后是不屑说,最后就成了不会说。尤其是当我们软弱的时候,我们没有勇气说;当我们悲哀的时候,我们被文化的传统训导为不可说,说了就显得懦弱,说了就是渺小;当我们痛苦的时候,我们以为不当说,说了就招人耻笑;当我们孤独的时候,我们想不起来说。
其实,一个人的坚强与否,不在于他是否说出自己的苦难,而在于他如何战胜自己的苦难。说的本身,也是一种描述和正视,当我们能够直视那些令人痛楚的症结的时候,力量也就随之产生了。
既不夸大也不缩小,既不言过其实也不矫饰虚掩,直面惨淡的人生,逼视淋漓的鲜血,该是人生勇敢和智慧的境界。
其次我们要会听。有人说,听,谁还不会啊,是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耳朵,想不听还办不到呢!
了解和交流,在于两颗心的同一律动,在于你深深地明了对方向你描述的那一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会听”,也许是人生另一番需要修炼的深远功夫。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即便艰难,好歹还有自我的内心世界可以参照,只需勇气和描述的技术,基本就可完成。但听的功力,除了有一双好耳朵,还需有一颗擦拭干净、不畸形不变异的心。如果自心是哈哈镜,把人家的话听得变了形,那责任就不在说者,而在听者。
会听的心,要有大的空间,除了容纳自身,还能接纳他人。会听的心,要有对人的真诚,因为听的那一刻,你将把心灵至尊的位置让给你的朋友。会听的心,是柔软和温暖的,令人感到融融的温馨。会听的心,是坚强的,因为它有自己顽强的意志,不会在袭来的痛苦之中摇摆淹没……
有一个可以救命的外科手术,叫作“心脏搭桥”,说的是在堵塞了血管的心脏上,再造一条新的流畅的脉络,让新鲜的充足的血液流入衰弱的心脏。我很喜欢这个手术的名称,借来一用。我们除了在自己的心脏上搭桥,也需在不同的心脏之间搭桥,以传达我们彼此之间的感觉和友谊。
爱的喜马拉雅
有一句流传广远的话,广泛见于对英模楷范的宣扬中,那就是——他心中装着全体人民,唯独没有他自己。
反复灌输之下,就形成了一条关于爱的约定俗成:“你爱众人吗,那你就肯定不爱你自己。你爱自己吗,那你就不可能爱更多的人。”爱自己和爱他人是南辕北辙的。这句话的核心内容是——爱自己与爱他人不能共存。
按照这种说法,爱是一种不可分割的脆弱之物。它是整体的,又是非此即彼的。它不是红的,就是白的,绝不可能是粉红的。如果可以分而治之的,就不是爱了,只是一块烤煳的蛋糕。爱是排他的,而在这架跷跷板的两端,坐着我们自己的屁股和整个人民的利益。
这就使得爱变得残酷和狭隘起来。要一个人不爱自己,是不合生理和正常规律的。如果我们不爱自己,感觉冷了,不去加衣服,感觉饿了,不吃东西……那样我们连自己最基本的生存,都发生了不可照料的恐慌,如何还有余力爱他人、爱世界?
把个人的利益和整体的利益分裂对立起来,是一种人为的敌意。顺序颠倒,情理不合。我们从自身的愉悦、自身的宝贵,感受到了世界的可爱和他人的价值。在使自己美好的同时,我们使整个世界由于我的存在,而多了一只飞舞闪亮的萤火虫,虽然微小,却不乏光明和美丽。
爱是那样一种复杂和需要反复咀嚼和提炼的感觉。没有哪个词,可以成功地复制和转移我们对于爱的表达。爱是可以溶解那么多情感的特殊液体,爱又是单纯、简约、精粹到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显得索然和赘疣。
爱是人类所有发明中伟大和莫测的最初和收尾的精品,爱是永远不会有过剩危机的精神享用。
爱从自己开始,爱又绝不仅仅局限于自己。爱最后还是要降落在自己脑海的机场上,爱从我们内心的光源辐射到辽远的宇宙。爱能比我们的双脚走得更快更稳,爱能比我们的目光看得更深更远,爱能比我们的语言更美更多,爱能比我们的判断更直接更明晰……爱是这样的一座宝库,当你把信任存入它的柜台后,它就把世上最美妙神奇的精神财富,源源不断地偿付给你。
也许有人会说,那古往今来的先烈和志士们,为了他人的利益,不惜牺牲了自己的性命,那又是在爱谁呢?
这的确曾是幼小的我百思不解的问题。每当我的思绪碰到这个隔离墩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刹车了。但我终于在一个明朗的早上,豁然开朗。先贤们依旧是爱自己的,而且爱得非同寻常,爱得摧枯拉朽。他们不惜以自己有形的生命,去殉葬了无形的理想。他们热爱自己的信仰,胜过爱自己的四肢百骸。他们是爱的喜马拉雅。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更加证明了爱自己,会使人产生出怎样不可战胜的力量和勇气。表达了爱对死亡的威胁,是一种不可逾越的永恒。那是爱的珠穆朗玛啊!在那寒冷苍莽的顶峰,爱就显现出圣洁和孤独的雪光。因为一般人的不可企及,就把它神化以至想当然地——对不起,我说得可能有点儿冒犯,因为我们未能以生死相抵——我们把先贤的献身简化了。我们以为他们不曾想到自己,实际上,他们把自己的意志和选择看得高于和重于人仅有一次的生命,他们是超拔和孤独的巨臂。
清醒地、果敢地把生命投入某项事业当中的人,具备大智大勇大爱,值得人类瞻仰和崇敬。如果你未能体察这一点,且慢擅论信仰,犹如“夏虫不可语冰”。
还有一种略带神秘色彩的悖论,即爱是纯粹理论的冥想,或曰爱是纯技巧的堆积。
看起来水火不相容,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极。
很多人以为爱是虚无缥缈的感情,以为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的频率十分稀少。以为只有空虚的细腻的多愁善感的人,才会在淋淋秋雨的晚上和薄雾袅袅的清晨,品着茶吹着箫,玩味什么是爱。以为爱的降临必有异兆,在山水秀美之地或风花雪月之时,锅碗瓢盆、刀枪剑戟必定与爱不相关。
还有很多人以为自己不会爱,是缺乏技巧。以为爱是如烹调书和美容术一样,可以列出甲乙丙丁分类传授的手艺,以为只要记住在某种场合,施爱的程序和技巧,如何时献花、何时牵手,自己在爱的修行上,就会有一个本质性的转变和决定性的提高。风行的各类男人女人、少男少女的杂志上,不时地刊登各种爱的小窍门、小把戏,以供相信这一理论的读者牛刀小试。至于尝试的结果,从未见过正式的统计资料,也无人控告这些经验的传授者有欺诈倾向。想来读者多是善意和宽容的,试了不灵,不怪方子,只怪自家不够勤勉。所以,各种秘方层出不穷,成为诸如此类刊物长盛不衰的不二法门。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多少人求爱无门,再接再厉、屡败屡试。
爱有没有方法呢?我想,肯定是有的。爱的方法重要不重要呢?我想,一定是重要的。但在爱当中,最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你对于爱的理解和观念。
你郑重地爱、严肃地爱、欢快地爱、思索地爱、轻松地爱、真诚地爱、朴素地爱、永恒地爱、忠诚地爱、坚定地爱、勇敢地爱、机智地爱、沉稳地爱……你就会派生出无数爱的能力、爱的法宝、爱的方法、爱的经验。
爱是一棵大树。方法,是附着在枝干上的蓓蕾。
某年春节,我到江南去看梅花。走了很远的路,爬了许久的山,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梅树。只是,没有梅花。
天气比往年要冷一些,在通常梅花怒放的日子,枝上只有饱胀的花骨朵。怎么办呢?只有打道回府了。主人看我失望的样子,突然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梅花瞬时开放。”
我说:“真的吗?你是谁?武则天吗?就算你真的是,如果梅花也学了牡丹,宁死不开,你又能怎样呢?”
主人笑笑说:“用了我这办法,梅花是不能抵挡的。你就等着看它开放吧!”
她说着,从枝上折了几朵各色蓓蕾(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的环保意识,摘花——罪过),放在手心,用热气暖着哈着,轻轻地揉搓……
奇迹真的在她的掌心,缓缓地出现了。每一朵蓓蕾,好似被魔掌点击,竟在严寒中,一瓣瓣地绽开,如同少女睁开睡眼一般睁出了如丝的花蕊,舒展着身姿,在风中盛开了。
主人把花递到我手里,说:“好好欣赏吧。”我边看边惊讶地说:“如果有一只巨掌,从空中将这梅林整体温和地揉搓,顷刻间就会有花海涌动了啊!”
主人说:“用这法子可以让花像真的一样开放,但是……”
她的“但是”还没有讲完,我已知那后面的转折是什么了。就在如此短暂的工夫,我手中蓬开的花朵就已经合拢熄灭,那绝美的花姿如电光石火一般,飘然逝去。
“怎么谢得这么快?”我大惊失色。
“因为这些花没有了枝干。没有枝干的花,绝不长久。”主人说。
回到正题吧。单纯的爱的技术,就如同那没有枝干的蓓蕾,也许可以在强行的热力和人为的抚弄下开出细碎的小花,但它注定是短命和脆弱的。
我们珍视爱,是看重它的永恒和坚守。对于稍纵即逝的爱,我们只有叹息。
爱在什么时候,都会需要技术的。而且这些技术,会随着历史的进程发展得更完善和周到。同时,我们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更看重那技术之下的,深埋在雄厚土壤中的爱的须根。
如果你需要长久的、致密的、坚固的、稳定的爱,你就播种吧,你就学习吧,你就磨炼吧,你就锲而不舍地坚持求索吧。爱必将降临在每一个真诚寻找它的眸子里。
关于爱的奇谈怪论
爱是人们常常谈论的话题,因为在空气、水分、食物和安全之后,就是我们的爱了。比如安全这个问题,表面上看来是对环境的要求,其实是一种爱的深化,我们只有在爱中,才感觉自己是有价值,是值得爱护保护珍惜和发展的。一个丧失了安全感的人,是无法从容爱自己和爱世界的。比如人际关系,更是爱的浓缩和放大。难以设想,一个不爱他人的人,会有广泛的朋友和良好的社会关系。当然,他的身旁可能会聚集着一些人,但那不是心灵的需要,只是利益的驱使。谈到自我实现,更是爱的高级阶段。因为你的爱,超越了一己的范畴,才扩展到更广阔的人和事物。在这种升腾与弥散的过程中,爱变成一种柔和的光芒,从一个核心的晶体稳定地散发着,把温暖和明亮播扬到远方。
但是,当人们议论起爱的时候,却有着许多混淆和迷乱的地方。爱成了一个花脸,大家都随心所欲地涂抹着它的面孔,把自制的油彩敷在它的嘴角和眉梢。爱于是变得面目诡谲和莫测起来。有几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我想提出讨论。
其一,爱和年龄有关吗?
这是人们通常不付诸书面,但彼此心照不宣的概念。具体意思是——只有年轻人才享有充沛富饶的爱意,它的浓度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步递减,从高耸的爱的山峰萎缩至贫瘠的爱的荒原。由于这一假设的存在,年轻人因此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仿佛享有一个爱的太平洋,可以不加计算地挥霍爱意。上了年龄的人则很气馁,当谈到爱的时候,很有一些王顾左右而言他的窘迫。爱的门扉已经像一家到了下班时间的商场,缓缓关闭。店员们带着疲惫的笑容在重复着“谢谢光临”,你也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即使别人不翻白眼,自己也无颜再耽搁,只有缩起脖子夹着尾巴却步抽身,才是明智之举。
有一种影响约定俗成,那就是——爱,似乎是年轻人的专利,或者只有他们才有深入探讨这个话题的必要。当人们说到中年或老年人的爱意时,会扭扭捏捏地觉得那是一种爱的残次品,不那么正宗,不那么地道。比如在形容青年以上年纪人的爱情的时候,基本不会用火热这个词,而只以温馨代替。毋庸置疑,温馨比火热的温度,要差着好几个数量级呢。
在人们约定俗成的看法中,爱是有年龄限制的。它大量地存在于生命旺盛的青少年,而较少地分泌于生命渐趋平稳和衰落的成熟期和晚期。
这岂止是谬误的,首先是奇怪的。它把爱这种密切属于人类的高等和神圣的感情,简化到相当于睾丸素、黄体酮之类内在的激素分泌物和诸如皱纹和胡须这种简单的外在指标了。
这必然首先牵涉到爱是一种生理现象还是一种精神现象?
持年轻人拥有最多的爱意的看法的人,其实是把爱定位在激素特别是性激素的产量上了。如果这样来看,年轻人是一定会把老年人打败的。但不幸或者是有幸的是,爱是一种精神的状态,是一种需要不断修炼和提高的艺术,是一种积累经验审视自我的完善过程。因此,爱是和年龄无关的。
证据就是,爱可以在年轻人那里发生,也可以在老年人那里发生。从有人类以来的无数故事和历史可以证明,爱不是年龄的产品,它是心灵的能力。
其二,爱和对象有关。
中国有一句俗语,现在被人用得越来越多了,那就是——遇人不淑。原来是女人专用的,如今也常常听到被抛弃和被耍弄的男人长吁短叹此词。爱错了人的惨剧,古往今来,总是屡屡发生。人们在唏嘘之余,总是悲叹那薄命女子痴情汉,怎么不把眼睛拭亮,偏偏遇到了不该爱不能爱的人,稀里糊涂地就爱上了,且爱得水深火热!
于是顺理成章地归纳出:在此情此景中,爱是没有过错的,错的是那爱的对象,不能承接爱,不能感悟爱,不配得到爱……总之一句话——所爱非人。不是有一首很有名的歌吗,叫作《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这就很有一点讨论的必要了。
爱在这种悲剧中,似乎是孤立的一盆水,可以从楼台上闭着眼睛,泼到任何一个人的头上,凭的是冥冥之中的概率。和那个施爱者是没有关系的。甚至有一种可怕的论调,爱是盲目的,爱是碰运气,爱是不可知不可测定的,爱是没有规律的……
爱在这里蒙上了宿命和诡谲的色彩,被妖魔化了之后,躲在命运的山洞里,伺机以画皮的模样谋害我们。
这样以少数人的愚蠢所导致的失利,来嫁祸于爱的清白之躯,是不公平和不正派的。
爱是一个正常心智的明媚选择,它积聚了一个人的精神能量和所有的素养智慧,是综合力量的体现。它首先表现在施爱者是有力量和有眼光的。如果你根本没有爱的能力,好比压根儿就不会游泳,你误入爱的海洋,你被淹得两眼翻白,甚至有生命危险,但这不是海水的过错,这是因为你对自己技艺判断的失误。这是你的责任,怎么能迁怒于一望无际波澜壮阔的大海呢?人们对于自然界是如此地宽宏大量和易于理解,为什么就对与我们休戚与共的爱,如此苛求相逼呢?这后面是否掩藏着我们人类对自己的宽纵和对无言情感的肆意欺凌呢?
你爱错了,责任在你。不但说明你的眼睛不亮、视力散光、聚焦不准,而且说明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灾祸发生之后,搞清楚责任,是一件很痛苦和扫兴的事情,特别是在枝蔓生长到一败涂地的时候,挖掘出最初那悲惨的种子,原来竟是自己亲手播种的,当灾异显出狞恶之相时,自己非但没有亡羊补牢斩草除根,反倒以血饲虎姑息养奸以致贻害无穷……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力量审判自己。甚至可以武断地说,由于这类悲剧事件的主人公,原本就对爱的理解颇为肤浅偏颇,当他们气定神闲的时候,你都不能指望他们的明智与清醒,在危机翻江倒海而来的时候,期待他们能有很好的自省力度,几近奢望。同时,我也深信,不幸的现场,如果善加发掘,是一堂虽然付出高昂学费,但也会物有所值的宝贵课堂。有时,幸福这个老师,和颜悦色地教授给你的学问,绝对逊色于灾难声色俱厉的鞭挞。可惜的是,浑身伤痕的爱的败阵者,怨天尤人地呓语着,骂遍了天下人,单单饶过了自己。所以,我很想煞风景地提醒一下善良的人们,对于在爱的战役中的败将,如果他或她没有对自身的反思和批判,如果在交了一笔昂贵的爱的学费之后,学会的只是指责怨恨,那么,无论他或她显出多么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可以帮助以金钱,却勿倾泻情感。他们不懂真爱,还须努力学习。
搞清爱的最主要方面,不是在于爱的对象,而在于爱的主体,是沉冷峻严的判断。当你在人世间承受着种种知识的积累的时刻,你还须不断地历练对于爱的思索和实践。你要善于总结经验。如果不把主要的光圈聚焦在自己的爱的基准上,只是在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中发泄怨气、推卸责任,你就不但受到了来自他人的情感重创,而且还丢失了以后避开类似伤害的亡羊补牢的篱笆。
有很多人以为,只要成功地找到了一个可爱的人,爱就如霍乱病菌一般,自动地以几何数量级地滋生起来,剩下的事,就是不断地收获爱的果实了。他们以为,爱主要是一个寻找的过程,找对了,就一好百好,找错了,就一了百了;是一件虎头蛇尾的事,成败仅仅维系在开端部分。
于是,找到那爱的对象就成了千钧一发生死未卜的事情。此事一完成,就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只剩等着岁月这个发牌员,验证我们当初押下的签了。
爱是一时一事还是一生一世?
爱是一锤定音还是守护白头?
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还是勤勉呵护日积月累?
爱是变数还是常数?爱是概率还是守恒?
……
你的爱情等待你的看法。你的爱情验证你的看法。你能够有什么样的爱情观,你就有什么样的爱情。你的观念就是你的命运。
原谅我说得这般决绝甚至带有一点霸道。因为它实在太简单了。引发悲惨结局的肇事者,常常不是对复杂事物的判断,而是对常识的藐视和忽略。
修补爱情
东西用得久了,便会磨损。小到一双鞋子,大到整个天空。于是诞生了修补这个行当。从业人员从街头古朴的老鞋匠,到谁都未曾谋面的一位叫作女娲的神仙。
只有珍贵的东西,才需要修补。我们不会修补一次性的筷子和菲薄的面巾纸,但若损坏的是一双象牙筷子和一幅名贵字画,又是家传的珍宝和友人的馈赠,那就大不一样了。你会焦灼地打探哪里有技艺高超的工匠,为了让它们最大限度地恢复原貌,不惜殚精竭虑。
我们修补,是因为我们怀有深情。在那破损的物件的皱褶里,掩藏着岁月的经纬和激情的图案。那是情感之手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指纹,只属于特定的人和特定的刹那。
考古人员修复文物,所费的精力,绝对大于再造一件新品。比如一只陶罐,掉了耳朵,破了边沿,漏了帮底,假若它是新出厂的,肯定扔到垃圾箱里,但在修复者眼里,它们是不可替代的唯一。于是绞尽脑汁,将它复原到美轮美奂。陶罐里盛着凝固的历史和永恒的时间。
修补是一个工程,需要大耐心、大勇气、大智慧。耐心是为了对付那旷日持久的精雕细刻,勇气是为了在漫长的修复过程中,坚定自己的信念和抵御他人的不屑。智慧是为了使原先的破损处,变得更加牢靠而美观。
人们常常担心修补过的器物是否还有价值。也许在外观上会遗有痕迹,但在内在品质上,修补处该更具强韧的优势。听一位师傅说,锔过的碗,假如再摔于地,哪怕别处都碎成指甲盖大的碗碴儿,但被锔钉箍过的瓷片,依旧牢牢地拢在一起。
爱情是我们一生中最需精心保养的器皿,具备可资修补的一切要素。爱是珍贵的,爱是久远的,爱是有历史的,爱是渗透了情感的,爱是无价之宝。
爱情的修理工,不能假手他人,只能是我们自己。当我们签下爱情契约的时候,也随手填写了它的保修单。我们既是爱情的制造者,也是它的使用者和维修点。这种三合一的身份,使人自豪幸福也使人尴尬操劳。爱情系统一旦出了故障,我们无法怨天尤人,只有痛定思痛地查找短路,更换原件,改善各种环境和条件……
古书上说,假如宝玉有了裂纹,可用锦缎包裹,肌肤相亲,昼夜不离身。如此三年,那美玉得了人的体温滋养,就会渐渐弥合,直至天衣无缝,成为人间至宝。
不知这法子补玉是否灵验?若以此法修补爱情,将它放进两颗胸膛,以血脉灌溉,以精神哺育,以意志坚持,以柔情陶冶,它定会枯木逢春,重新郁郁葱葱。
费城被阉割的女人
写下这个题目,心中战栗。这不是我起的题目,是她自己——那个费城的女人对自己的命名。那个秋天的午后,在费城雪亮的阳光下,我们都觉出彻骨的寒冷。
从华盛顿到纽约,中途停顿。从费城下火车,拖着沉重的行囊。我们(我和翻译安妮)要在这里拜会贺氏基金会的热娜女士,进行一场关于女性的谈话。计划书上,这样写着:我们将同贺氏基金会的负责人热娜一同共进午餐,地点由她选定,费用AA制。
热娜是一位身材瘦小的白人女性,面容严峻。握手的时候,我感到她的手指有轻微的抖动,似在高度紧张中。她同我们抵达一座豪华的五星级饭店,闹得我也开始紧张。
我觉得美国人普遍受过训练,谙熟在察觉自我紧张之后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它现形,直接点出紧张的原因,紧张也就不攻自破了。落座后,热娜挑明说:“我有些紧张。通常,我是不接待新闻和外事人员的。只是因为你是从中国来,我才参加这次的会面。基金会接到来自世界各地妇女的咨询电话,每年约有一万次。但是,来自中国的,一次也没有。从来没有。”
我说:“当中国妇女了解了贺氏基金会的工作之后,你也许就会接到来自中国的电话了。”
热娜开始娓娓而谈:
贺氏基金会主要是为可能切除子宫和卵巢的女性提供咨询。在基金会的资料库里,储存着最丰富、最全面、最新近的有关资料,需要的女性都可以免费获得。
据我的统计,全世界有9000万妇女被切除了子宫,其中的6000万被同时切除了卵巢。在美国,这个数字是全美每年有60万妇女被切除了子宫,其中的40万同时被切除了卵巢。卵巢和子宫,是女性最重要的性器官,它们不是不可以切除,但那要为了一个神圣的目的,就是保全生命的必须,迫不得已。而且,身为将要接受这种极为严重的手术的女性,要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怎样一回事,它有哪些危险,不但包括暂时的,也要包括长远的。
但是,没有。没有人告知女性这一切。有多少人是在模糊和混乱的情形下,被摘除了自己作为女性的特征。我个人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说明。
我的经历对我个人是没有什么帮助了,但我要说出来,因为它对别的女性可能会有帮助。噩运是从18年前开始的。我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系任助理研究员,同时还在上学。那时我36岁,有三个孩子。每天很辛苦,早上5点半起床,送孩子到幼儿园去,晚上10点半才能回到家。我的月经开始不正常,出血很多。我的好朋友为我介绍了一个医生,我去看。他为我做了检查之后说,我的子宫里有一个囊肿,需要切除。我很害怕,就连着看了五个不同的医生。他们都说需要切除。我记得最后一位是女医生,她说:“你必须手术,你不能从我这里回家。因为你回家之后就可能会死,那样你就再也看不到你的孩子了。”我说:“做完了手术之后,会怎么样呢?”她说:“你会感觉非常好的。”我还是放不下心,就到图书馆去查资料,书上果然说得很乐观,说术后对人不会有什么影响。我相信了这些话,同意手术。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感觉不好,很不好——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把不安对丈夫说了,他是一个律师,听了以后很不高兴,说你不要这样婆婆妈妈的。医生说:“你不做手术会死。”填手术申请表的时候,他说:“这上面有一栏,必要的时候,除了子宫以外,可能会切除你的卵巢。”我说:“我不切。”他说:“可是我已经签了字。”我说:“你换一张表吧,另签一次。”这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犹太节的前一天。
后来,在手术中,没有征得我们的同意,医生就把我的子宫和卵巢都切除了。我是满怀希望地从手术中醒来的,但没想到,我整个变了一个人。那种感觉非常可怕,没有词可以形容。我从医院回到家里,觉得自己的房子变得陌生,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极力说服自己忽视和忘记这些不良的感觉,快乐起来,但是我的身体不服从我的意志。子宫不仅仅是一个生殖的器官,而且还分泌激素。切除之后对女性身体的影响,大大超出人们的想象。据统计,76%的女性切除子宫之后,不再出现性高潮,阴蒂不再接受刺激,阴道内也丧失了感觉。很多女性的性格发生了改变,变得退缩,不愿与外界打交道,逃避他人。如果你因此去看医生,医生总是对你说,这是心理上的问题,但我要用自己的经历说明,这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
我的身体一天天差下去,做爱时完全没有感觉,先生就和我疏远了。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我说:“我走路的时候,总是听到声响,我以为背后有人,回头看看,没有人,可是那声音依然存在。后来我知道了,那声音是从我的盆腔里发出来的。”可他不愿听。两个月后,我的情况越发严重起来。我的腿、膝关节、手腕、肘部……都开始痛,我连吃饭和打电话的力量都没有了,甚至看书的时候,都没有力气翻动书页。我去看骨科医生,他说我的骨骼没有毛病。但是我的症状越来越重,医生们怀疑我得了某种不治之症,就把我关进了隔离室。但我连被子的重量都承受不了,医院就为我定制了专门的架子,放在床上,以承接被子的重量。
就这样煎熬着。医生们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但我非常痛苦。后来,我的丈夫和我离了婚。一位实习医生说,他认识中国来的针灸大夫,或许能看我的病。我半信半疑地到中国城去了一趟,那里又脏又破,简陋极了。我是一个受西方教育的人,很相信西医。我什么也没同针灸大夫说,就转身走了。
这样又过了两年。我的体重下降得很厉害,只有75磅,再不治,我马上就要死了。每天睁开眼,我就想:“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呢?”我想自杀。但我想到,一个孩子,他可能有第二个父亲,但不会有第二个母亲。为了我的孩子,我要活下去。后来,我的朋友把我抬到针灸大夫那里。前几次,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疗效,但是从第四次起,我可以站起来了。到了第二个月,我的骨骼就可以承受一点儿重量了,我能戴手镯了。
每周两次针灸,这样治疗了九年后,我的身体渐渐恢复。我开始研究我所得的病,收集资料,我的孩子也帮着我一起查找。这一次,我找到了病因,这是子宫切除后的典型症状之一。此后的两年里,我一直钻到图书馆里,直到成为这方面的专家。
这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同样切除了子宫的女性,她只有28岁,切除术后,也是感觉非常不好。她对我说:“医生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这一切?他们只说术后会更好,但真实的情况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她还说:“事先,我也问过一位同样做过这种手术的女友,我问她:‘会比以前更好吗?’她说:‘是的,是这样的。’但我做完了手术,感觉很不好的时候,我再次问她,她说,她的感觉也很不好。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在事前告诉我实话呢?’她说,她不愿说实话。她不愿独自承受痛苦,她希望有更多的人和她一样痛苦。”
这时,我才发现,有这种经历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在女人被切除子宫和卵巢之后,改变的不但是性,还有人性。我还见过一个女孩子,只有18岁,简直可以说是个儿童,也被切除了子宫。她热泪盈眶地说:“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一切?”她的母亲也曾做过子宫切除,但她的母亲也告诉她,做过之后会更好。手术之后,她对母亲说:“为什么连你也不告诉我真相?”母亲说:“没有人敢说‘我没有性别了’,说‘我丧失性了’。就算我是你的母亲,这也是难以启齿的事情。这是隐私,你不可能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