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往日的矜持,我跳到马路中央拦车。可惜每一辆迎面驶来的出租汽车的窗玻璃上都黑压压地涂满了人,任凭我将手臂摇得像风雨中的旗杆,车群还是拐着弯呼啸而过。
我想,也许我站的地方不理想,就向路口逼近,最后简直戳到红绿灯底下了。
现在,是最后的时限了。假如我再搭不上车,直播室里将留下一幅焦灼的空白。我无法设想那边即将到来的慌乱情景,只是疯狂地向每一辆的士招手。
突然,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从天而降,稳稳地停在了我的身旁。司机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他露着一口白牙微笑着问我:“您到哪里去?”
我伸手拉开车门,上了车报出地名。猛然一个尖锐的女声撕破了我们的耳鼓:“你怎么问她不问我?是我先看到你的,是我先挥手的。这是我拦的车,该我上的……”
我们都愣了,看着这从一旁杀出的女孩。她穿着一身银粉色的连衣裙,夜风吹起裙裾,像套着一柄漂亮而精巧的阳伞。
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眼前的事态。女孩刚来到人行道上挥手拦车,车就停了。她以为这是她的功劳。
来不及同她做太多的解释,甚至不想分辨究竟是谁先举起的手(其实很简单,只要问一问司机就真相大白)。我只是想,既然我们在同一方向拦车,大目标就是一致的。于是问她:“小姐,您到哪里?”
她不屑于理我,对着司机报出了她的目的地。
司机轻松地说:“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您呢,这下好了,你俩顺路,您先到,那位女士后到。谁也不耽误……”
我敞着车门对她说:“小姐,谁拦的车已经无所谓了,要紧的是我们赶快上路。对不起,我的确有急事,来不及再拦别的车了。既然我的路远,车费就由我来付。小姐,快上车吧,请与我同行。”
美丽的小姐掏出高雅的钱夹,也是娇艳的粉红色,对司机说:“钱,我有的是。我从没习惯同别人坐一辆出租车。你请她下去,我多付你钱。”
我突然感到异乎寻常的寒冷,在这春意荡漾的夜晚。
那一瞬,我漠然向隅缄口无言。要是司机撵我下车,我只有乖乖地下去。就是过后义愤填膺地举报车号,司机也完全可以不认账,说他是先看到粉红色小姐后看到的我,这便是死无对证的事。况且按照我待人处世息事宁人的习惯,也绝不会打上门去告谁。
在那个时刻,甚至连广播电台的直播都茫然地离我远去。在人与人之间如此隔膜的今日,温情的呼吁是多么苍白微弱。
我抱着肘,怕冷似的等待着,等待一个陌生人的裁决。
司机对小姐说:“我当然愿意多挣点儿钱啦。您忙吗?”
小姐嫣然一笑说:“我不忙。就是晚饭后遛遛弯儿。”她很自信地看着司机,对自己的魅力毫不怀疑。
我已经做好了下车的准备,听见司机对小姐说:“既然您不忙,那我就先送这位女士了。您再打别的车好吗?”
说着,他发动了引擎,夏利像一颗红色的保龄球,沿着笔直的长安街驶去。
女孩粉红色的身影,像一瓣飘落的樱花,渐渐淡薄。
我很想同司机说点儿什么,可是说什么呢?感谢的话吗?颂扬的话吗?在这车水马龙的都市里,似乎都被霓虹灯的闪烁淹没了。
“像这样的事多吗?”我终于说了。
“什么事?”他转动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就是同一方向行驶的乘客,却不愿搭乘。”
“多。挺多。其实同方向搭乘,既省了钱,又省了油,还省了时间,不消说还减轻了城市的交通污染。可是,有许多人就是不愿搭乘。不过一般人不愿合着坐,不坐就是了。像今天这位小姐,公然用钱来逞强的人,也不多。”司机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避让着车流。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他也是问自己:“人哪,为什么要这样喜好孤独?”
正巧前面是一盏红灯,司机拨弄着一个用作装饰的金“福”字,平静地说:“因为他们有时间,因为他们有钱。”
绿灯像猫头鹰的眼一般亮了。他一踩油门,车又箭矢般前进。一路上,我们再无交谈。
到达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离预定的直播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急急地把一张整币递给他,甩上车门就往楼里跑,那一道道进直播间的手续颇为费时。
司机在后面喊:“还没找您钱呢!”
我头也不回地说:“不用找了。别在意,那不是奖你的,是我没时间了。如果你不忙,待会儿请打开收音机,会听到我在节目里说起你……”
我不知道司机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更不知道那朵粉红色的樱花,在坐着另一辆出租汽车兜风的时候,听到了我的呼唤没有。
我在说——女孩,请与我同行。
12.柔和的力量
女人比男人更需要智慧,因为她们是更柔软的动物。智慧是优秀女人贴身的黄金软甲,救了自身,才可救旁人。没有智慧的女人,是一种遍体透明的藻类,既无反击外界侵袭的能力,又无适应自身变异的对策,她们是永不设防的城市。智慧是女人纤纤素手中的利斧,可斩征途的荆棘,可斫身边的赘物。面对波光诡谲的海洋,智慧是女儿家永不凋谢的白帆。
优秀的智慧的女性,代表人类的大脑半球,对世界发出高亢而略带尖锐的声音,在每一面山壁前回响。
但女人难得智慧。她们多的是小聪明,乏的是大清醒。过多的脂粉模糊了她们的眼睛,狭隘的圈子拘谨了她们的想象。她们的嗅觉易在甜蜜的语言中迟钝,她们的脚步易在扑朔的路径中迷离。智慧不单单是天赋的独生女,她还是阅历、经验、胆魄三位共同的学生。智慧是一块璞,需要雕琢,而雕琢需要机遇。
不是每一块宝石都会璀璨,不是每一粒树种都会挺拔。
我是一个保守的农人,面对一块贫瘠土地上的麦苗,实在不敢把收成估计得太好。智慧的女人通常比我们想象的要少。
优秀的女人还需要勇气,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什么矛盾都不存在了,男人和女人的矛盾依然欣欣向荣。交战的双方永远互相争斗,像绳子拧出一道道前进的螺纹。假如你是一个优秀的女人,无论你朝哪个领域航行,或迟或早地都将遭遇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不要奢望有一处干燥的麦秸可供你依傍,不要总在街上寻找古旧的屋檐避雨。当你不如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会宽宏大量地帮助你;当你超过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会格外认真地对抗你。这不知是优秀女人的幸还是不幸?善良的、智慧的、有勇气的女人,要敢在黑暗的旷野独自唱着歌走路,要敢在没有桥没有船也没有乌鸦的野渡口,像美人鱼一般泅过河。
这个比例有多少?
望着越来越稀疏的队伍,我真不忍心将筛孔做得太大。但女人天性胆小,就像含羞草乐意把叶子合起来一样。你不能苛求她们。
现在,在漫长阶梯上行走的女人已经不多了。
最后,让我们来说说美丽吧。
在这样艰苦的跋涉之后再来要求女人的美丽,真是一种残酷,犹如我们在暴风雨以后寻找晶莹的花朵。
但女人需要美丽。美丽,是女人最初也是最终的魅力。不美丽的女人辜负了造物主的青睐,她们不是世上的风景,反倒成了污染。
何为美丽,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说法。我只能扔出我的那一块砖。
美丽的女人,首先是和谐的。面容的和谐,体态的和谐,灵与肉的和谐。美丽,并非一些精致巧妙的零件的组合,而是一种整体的优美,甚至缺陷也是一种和谐,犹如月中的桂影。那不是皓月引发无数遐想最确实的物质基础吗?和谐是一种心灵向外散发的光辉,它最终走向圣洁。
美丽的女人,其次应该是柔和的。太辛辣、太喧嚣的感觉不是美,而是一种刺激。优秀女人的美丽像轻风,给世界以潜移默化的温馨。当然它也可容纳篝火一般的热情。可是你看,跳动的火苗舒卷的舌头是多么的柔和,像嫩红的枫叶,像浸湿的红绸,激情的局部仍旧是细致而绵软的。
美丽的女人,应该是持久的。凡稍纵即逝的美丽,都不是属于人,而是属于物的。美丽的女人少年时像露水一样纯洁,年轻时像白桦一样蓬勃,中年时像麦穗一样端庄,老年时像河流的入海口,舒缓而磅礴。
美丽的女人经得起时间的推敲。时间不是美丽的敌人,只是美丽的代理人。它让美丽在不同的时刻呈现出不同的状态,从单纯走向深邃。
女人的美丽不是只有一根蜡烛的灯笼,它是可以不断燃烧的天然气。时间的掸子轻轻扫去女人脸上的红颜,但它是有教养的,还女人一件永恒的化妆品——叫作气质,可惜有的女人很傻,把气质随手丢掉了。
也许可以说,所有美好的女人都是美丽的。
我在女性的群体里砌了一座金字塔,它是我心目中的女性黄金分割图。
这样一路算下来,优秀的女人多乎哉?不多也。
是不是我的比例过于苛刻?是不是我对世界过于悲观?是不是我看女人的暗影太多?是不是优秀和平庸原不该分得太清?
现代的世界呼唤精品。女士们买一个提包都要求质量上乘,为什么我们不寻求自身的优秀?
优秀的女人也像冰山,能够浮到海面上的只有庞大体积的几十分之一。精品绝不会太多,否则就是赝品或大路货了。
难道女人不该像拥有眼睛一样拥有善良吗?难道没有智慧的女人不是像没有翅膀的鸟儿一样无法翱翔?难道坚忍不拔、果敢顽强对于女人不是像衣裳一般重要?难道女人不是像老媪爱惜自己的最后一颗牙齿一样爱惜美丽?
让我们都来力争做一个优秀的女人吧。为了世界更精彩,为了自身更完美,为了和时间对抗,为了使宇宙永恒。
13.淑女书女
假若刨去经济的因素,比如想读书但无钱读书的女子,天下的女人,可分成读书和不读书两大流派。
我说的读书,并不单单指曾经上过小学中学大学硕士博士,读过的一本本的教材。严格地讲起来,教材不是书。好像司机的学驾驶和行车、厨师的红白案和刀功一样,是谋生的预备阶段,含有被迫操练的意味。
我说的读书,基本上也不包括报纸和杂志,虽然它们都印有字,按照国人“敬惜字纸”的传统,混进了书的大范畴。那些印刷品上,多是一些速朽的信息,有着时尚和流行的诀窍。居家过日子的实用性是有的,但和书的真谛还是有些差异。
好书是沉淀岁月冲刷的沙金,很重,不耀眼,却有保存的价值。它是地球上曾经生活过的那些智慧的大脑,在永远逝去之前自摄下的思维照片。最精华的念头,被文字浓缩了。好像一锅灼热久远的煲汤,濡养着后人的神经。
书对于女人的效力,不像睡眠。睡眠好的女人,容光焕发。失眠的女人,眼圈乌青。读书的女人和不读书的女人,在一天之内是看不出来的。
书对于女人的效力,也不像美容食品。滋润得好的女人,驻颜有术。失养的女人,憔悴不堪。读书的女人和不读书的女人,在三个月之内,也是看不出来的。
日子是一天天地走,书要一页页地读。清风朗月水滴石穿,一年几年一辈子地读下去。书就像微波,从内向外震荡着我们的心,徐徐地加热,精神分子的结构就改变了,成熟了,书的效力才能凸显出来。
读书的女人,更善于倾听,因为书训练了她们的耳朵,教会了她们谦逊。知道世上多聪慧明达的贤人,吸收就是成长。
读书的女人,更乐于思考。因为书开阔了她们的眼界,拓展了原本纤细的胸怀。明白世态如币,有正面也有反面,一厢情愿只是幻想。
读书的女人,更勇于决断。因为书铺排了历史的进程,荟萃了英雄的业绩,懂得有得必有失,不再优柔寡断、贻误战机。
读书的女人,更充满自信。因为书让她们明辨自己的长短,既不自大,也不自卑。既然伟人们也曾失意彷徨,我们尽可以跌倒了再爬起来,抖落尘灰向前。
读书的女人,较少持续地沉沦悲苦,因为晓得天外有天、乾坤很大。读书的女人,较少无望地孤独惆怅,因为书是她们招之即来、永远不倦的朋友。读书的女人,较少怨天尤人、孤芳自赏,因为书让你牢记个体只是恒河沙粒沧海一粟。读书的女人,较少刻毒与卑劣,因为书中的光明,日积月累浸染着节操,鞭挞着皮袍下的“小”……
淑字,温和善良美好之意。好书对于女人,是家乡的一方绿色水土。离了它,你自然也能活。但与书隔绝的日子,心无家园。半生过下来,女人就变得言语空虚、眼神恍惚、心胸狭窄、见识短浅了。
淑女必书女。
14.素面朝天
素面朝天。
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丈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
丈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看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被洪水冲刷过后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自己。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
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面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绝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真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假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
15.致不美丽的女孩子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撕开之后,落下来一张照片。先看了照片,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待看了信件之后,心脏的部位就有些酸胀的感觉。我赶快伏案,写了一封回信(是手写的,不是用电脑打出来的。我在回信这件事上,坚持手工操作)。
现在征得那位女孩子的同意,把她的信和我的回复一并登出来,但愿她的父母会看到。
毕阿姨:
您好!
我有一个痛入心肺的问题。我的爸爸妈妈都长得很好看,简直就是美女和帅哥的超级组合(他们那个年代还没有这样时髦的词,好像用的是“秀丽”和“精干”这两个形容词)。人们都以为他们会生出一个金童玉女来,可惜我就恰恰取了他们的缺点组合在一起了,长得一点儿也不漂亮。我从小就习惯了人们见到我时的惊讶——哟,这个小姑娘长得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她的爸爸妈妈啊!最令人伤感的是,我爸爸妈妈也经常会这么说,同时面露极度的失望之色。为此,我非常难过,也不愿和他们在一起走。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快快老起来,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太好看了,而我还年轻,是不是可以弥补一下先天的不足啊?您说呢?寄上一张我的照片,但愿不会吓着您。
肖晓
肖晓:
你好!
我看到了你寄来的照片,情况不像你说的那样悲惨啊!相片上,你是一个很可爱很阳光的少女哦!也许你的父母真是美男子和美女的超级组合(遗憾你没有寄来一张合影,那样的话,我也可以养养盯着电脑太久而昏花的双眼了),在这样的父母笼罩之下,真是很容易生出自卑的感觉,此乃人之常情,你不必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不过,如果你的父母也这样埋怨你,你尽可以据理力争。找一个至爱亲朋大聚会的场合,隆重地走到众人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嘿,大家请注意,我是一件产品,内在的质量还是很好的,至于外表,那是把我制造出来的设计师的事,你们如果有意见,就找他们去提吧,或者把产品退回去要求返修,把外观再打磨一下。但愿当你说完这番话之后,大家会面面相觑,微笑着不再说什么了。
人们总是非常愿意评价他人的长相,有时单凭长相就在第一时间做出若干判断。这也许是从远古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那时候的人会凭借着长相判断对方和自己是不是同属于一个部落和宗族,是不是有良好的营养和体力,甚至性情和脾气也能从面部皱纹的走向看出端倪来。现代人有了很多进步,但在以貌取人这方面,基本上还在沿用旧例,改变不大。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是这样说的——人的长相这件事,在三十五岁之前是要父母负责的,但在三十五岁之后就要自己负责了。我有时在公园看到面目慈祥很有定力的老女人,心中就会充满了感动。要怎样的风霜才能勾勒出这样的线条和风采,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先天的美貌桑叶,它们已经被岁月之蚕噬咬得只剩下筋络,华贵属于天地的精华和不断蜕皮的修炼。
从相片上看你还很年轻,长相的公案,目前就推给你的父母吧。我希望你健康地长大,但中年以后的事恐怕就要你自己负责了。如果你实在不想再听这些议论了,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一卷无边无际的胶带,牢牢地封住他们的嘴巴。看到这里,我猜你会说,你开的这个方子好是好,可我现在到哪里去找那卷无边无际的胶带呢?就是找到了,我能不能买得起?
这卷胶带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它是怎样的价钱,我也不知道。找找看吧,到网上搜索一番,请大家一齐帮忙找。如果实在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就只有最后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人们说去吧,你可以我行我素,依然快乐和努力地干自己想干的事。
16.深圳女“牙人”
起因是我在那家五星级的酒店里不好好走路,东张西望,看了那扇紧闭的小门一眼。
就在我张望的那一瞬,小门突然开了,我看见许多如花似玉的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全神贯注地听一位女士讲着什么。
在特区,美丽的女孩不算稀奇,好像全中国的美女都集中到这里了,她们要以自己的青春、美貌、智慧和胆略换取更多的地位与金钱。除了那些使用不正当手段的,一般来说,我很钦佩她们,但她们脸上的神情打动了我。小门后面是一间宽敞豪华的多功能厅,排着桌椅,好像临时布置的课堂,不知在传授着什么诀窍,她们沉迷得如醉如痴。
恰在此时,那位主讲的女士回了一下头,我清晰完整地看到了她的形象。她穿一身“梦特娇”的黑丝裙,泛着华贵高雅的光华。但是,她长得好丑啊!两只距离很远的鼓眼睛,架着烧饼一般厚重的大眼镜,很像一个先天愚型的脸庞。特别是她的牙齿,猛烈地向前凸,好像随时要拱什么东西吃,人们俗称这种人为:龅牙齿。
但是,有一种威严像光环一样笼罩在她的周身,使课堂上所有的靓丽女子都屏气凝神地听她讲课。她叫起一个非常娇美的女孩,说:“你讲讲,听了我的课,你以后打算每月挣多少钱?”
那个女孩很有魄力地说:“我以前在政府当文员,每月薪水1500元。我既然干了这一行,起码收入要翻一番,每月3000元,我想差不多。”
龅牙女士问:“大家觉得怎样?”女孩们窃笑着,表示赞同。
龅牙女士一字一句地说:“假如你们有一天挣到刚才说的那个数,就是每月3000元,我对你们有一个要求,就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人问起,你们都不要说是我的学生。这太丢人了!你们每个月最少要计划挣到l万元。”
全场大骇。
就在这一刻,我萌发了采访龅牙女士的愿望。
她是一位专做金融期货的交易所经纪人,是资深的行家里手。
经纪人是一个陌生的名称,是在商品交换中专门从事介绍交易,以获取佣金的中间人。古称“牙人”,专门为买方和卖方牵线搭桥。在欧美等经济发达国家,经纪人行业极为发达。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事业的发展,新的经纪人也从东方古老的地平线升起来了。
龅牙女士要同世界上几个大的交易所同步工作,由于时差,每天都干到夜里2点,上午还要分析路透社的电讯,我们只有利用共进午餐的时间交谈。
奢华典雅的西餐厅,枝形吊灯像一树金苹果,在我们头顶闪耀。
我特地带了几百块钱预备做东,心里忐忑着,不知这位腰缠万贯的富豪小姐会不会消费出我的预算!没想到,她玉手一挥说:“今天我做东。”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已经浪费了您的时间,再要您破费,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她说:“不要争了,我喜欢做东,喜欢最后一招手叫小姐埋单的豪迈。我要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说罢,她详细地问了我的喜好,为我点了法国蜗牛、水鱼汤、甜点和一客叫“雪山火焰”的冰激凌,而她自己只要了一份行政午餐。
面对这样的小姐,你还能说什么?我只有精心地用钳子去夹蜗牛。见她的脸色不大好,我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
不想这一句,她的脸色空前地红润起来。“昨天晚上累的呀!”她说,“日本细川内阁总理辞职,引起美元对日元汇率比价的大动荡。昨天晚上我不断地下单子,所有的单子都在赚。一夜间,我为我的客户赚了15万美元,所以现在神经还松弛不下来。”
我瞠目结舌。“那您也能得不少报酬吧?”我问。
“没有。一分都没有。”龅牙女士平静地回答我,“除了应有的佣金,无论我们为客户赚了多少钱,我们都拒绝接受额外的报答。”
“为什么?您毕竟是用自己高超的智慧为他赚了大钱啊!出于人之常情,也该这么办事的。”我说。
“我们是在用客户的钱做生意,事先已经说好了固定的佣金,其余赚了的钱自然都是客户的。我们每一笔账目都是有据可查的,不能多拿一分。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道德。”龅牙女士很仔细地吃她的蛋炒饭,以同样的仔细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既然你们为客户赚不赚拿的佣金都是一定的,那你们会不会不认真做呢?”
她说:“不会。干这一行需要很强的责任心,如果你不认真,老给你的客户赔钱,他就不让你做了,你的坏声名就传出去了。你就是想做,也做不下去了。我们也像老字号一样,有自己的声誉呢。比如我,客户就多得很,遍布全国。一般的小客户我是不接的。”龅牙女士颇为自豪地说。
我频频点头,突然出其不意地问:“您现在当然是门庭若市了啊,可是从前呢?您初出市的时候,人们也这么抢您吗?”
她陷入了沉思……我替那时的她发愁。
“是啊。我这个人别的本事不敢说有多少,但绝对有勇气。我翻电话簿子专找那些有名的大公司,指名点姓地要见总经理。我说:‘我给你们送来了一个绝好的发财机会,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
“结果呢?”我替她捏了一把汗。
“结果是我打了400个电话,只有一个总裁愿意当面听我说说关于期货的投资问题。”
“后来呢?”我简直有点儿紧张了。因为我知道女人给人的第一面感官印象是多么重要,龅牙女士这么不扬的外貌,纵使她再踌躇满志,只怕人家一见了她的面孔,也要三思而行。更不消说大公司里簇拥着花团锦绣的小姐,让她们一陪衬,龅牙女士非无地自容不可。
我试探着说:“全国最美的佳丽云集特区,您在工作中有无感到压力?”
她优雅地笑了,暴起的牙略略收敛了一些。“你是说我长得有些困难,是不是?”她一针见血地说。
我也索性开门见山:“是啊,心灵美自然是很宝贵的,但外貌美在初次打交道里,也非常重要。特别是在特区,特别是对女人。”我有些残酷地指出这一点,且看她如何作答。
她爽朗地大笑,全然不顾“女人笑不露齿”的古训,况且她的牙始终不屈不挠地暴凸在外面,就是想掩藏也是徒劳。笑罢,她很严肃地说:“你说错了。特区以貌取人不假,但那是指的衣着之貌,而非相貌之貌。我长得这个样子,不但未使我的工作受挫,反倒帮了我的大忙。”
看我不解,她接着说:“第一,假如你在特区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同你探讨投资的事,你的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她没准儿是个骗子。老板可能乐意同她搭讪,跳舞或喝咖啡,但绝对不放心把钱交到她手里。我出马的时候,就免了这样一层猜度。第二,假如哪个漂亮的女人做成了什么事业,人们首先怀疑她是否利用了自己的美色,而对她的真才实学持考察态度。她在无形中先失去了人们的信任,而我则得天独厚。第三,中国人很相信老祖宗留下来的话,人人都会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般人看到我这样一个貌丑的女人,竟敢气宇轩昂地走进写字楼,几乎不容置疑地判定我有超人的技艺,对我另眼看待。第四,我要见到总经理、总裁这一类的角色,免不了要同秘书小姐打交道。特区的秘书小姐往往是多功能的,这我不说你也知道。她们对来访的女宾警惕性格外的高,尤其是靓女,但是,她们对我天生不设防,甚至还怀着淡淡的怜悯,这为我的工作提供了不少方便。我在心里暗暗地对她们说:‘其实你们不过是老板的雇员,而我则是他的伙伴——投资顾问。我的价值要高得多。’第五,免去了许多人的想入非非。这一点我不解释,你可以明白的,因此,我得以潜心研究期货操作的理论与实践。我对这一行充满了热爱与投入……”
面对她钢铁一样的谈话逻辑,我心悦诚服。
面对这样一个既很丑也不温柔的龅牙女子,你会觉得她的灵魂高贵而倔强。
我说:“你也是一种女人的典范呢。”
她矜持地微笑说:“你不要夸我,我正准备教那些新来的女孩学坏。”
我骇了一跳。我已知道那些女孩是期货代理公司新招聘的经纪人,经过刻苦的学习,就要开始正式工作了。龅牙女士说:“你不要惊奇,我主要是教会她们享受。她们必须买名牌的西装,以保持永远仪表高雅。必须每天都用名贵化妆品,以使自己的面部看起来容光焕发。出门必须打的,绝不能去挤公共大巴。她们必须学会进高档歌舞厅,借剧烈的体力运动宣泄掉白日脑力工作的紧张。她们必须吃正规的中餐或西餐,绝不允许在大排档上凑合吃一碗云吞或摊个煎饼……”
我说:“想不到,你还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女经纪人的健康。”
她冷冷地说:“我不是关心她们的健康,我是关心她们的饭碗。”
我还不觉悟,说:“是怕大排档不干净,坏了她们的肚子?”
她说:“是怕她们的客户看到她们狼狈不堪地从公交车上走下来,满头满脸的汗,吃着肮脏的小吃。这样的话,客户还会把几十万上百万的投资交给我们吗?”
我担忧地说:“这么大的花费,这些初入行的女孩能承担得起吗?”
她说:“可以去借呀,会用别人的钱赚钱的人,才是聪明人。她们必须学会享受,享受可以激发人的欲望。你想拥有美妙的生活吗,你就得好好地干。当然,我说的是用正当手段去挣钱。假如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只满足于吃糠咽菜,她是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假如你享受过了,你就不愿意再过苦日子,只有拼命地去做、去挣钱,来维持你优越的生活,且不说在这种工作中,你还赢得了创造的快乐。”
我对面前的龅牙女士刮目相看,她把一种陌生而充满活力的关于女人的观念,像那盏美味的水鱼汤一样,灌进了我的胃。
我们沉默着,沉默不是金,是一种思考。
她突然微笑着说:“你猜,我现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一个庞大的计划吧?”
她说:“不是啊。我在想,明天我再见到那些新来的女孩子,要对她们交代一件事情,那两天讲课时,忘记了。”
我说:“什么事这么重要呢?”
她说:“我还要告诫她们,只要当一天经纪人,腿上就永远不能穿四股丝袜,而要穿连裤袜。”
我说:“一双袜子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她说:“当然啦,一个在同老板讨论大投资的女经纪人,如果突然感到她丝袜的松紧带要掉,她就会惊恐万分,会把大事耽误了。”
我的目光已经注意不到她龅牙齿的缺憾,只觉得她的脸上自有一种和谐。
只见她潇洒地一挥手,说:“小姐,埋单!”
17.我在寻找那片野花
一位女友,告诉我这样一件事。
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同学,叫作荞,家境贫寒,是每学期都免交学杂费的。她衣着破烂,夏天总穿短裤,是捡哥哥剩下的。我和她同期加入少先队,那时候,入队仪式很庄重。新发展的同学面向台下观众,先站成一排,当然脖子上光秃秃的,此刻还未被吸收入组织嘛。然后一排老队员走上来,和非队员一对一地站好。这时响起令人心跳的进行曲,校长或请来的英模,总之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口中念念有词,说着“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鲜血染成的”等教诲,把一条条新的红领巾发到老队员手中,再由老队员把这一鲜艳的标志物绕到新队员的脖子上,亲手绾好结,然后互敬队礼,宣告大家都是队友了,隆重的仪式才算完成。
新队员的红领巾,是提前交了钱买下的。荞说她没有钱。辅导员说:“那怎么办呢?”荞说,哥哥已超龄退队,她可用哥哥的旧领巾。于是,那天授领巾的仪式,就有一点儿特别。当辅导员用托盘把新领巾呈到领导手中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同学们虽听不清是什么,但也能猜出来——那是提醒领导,轮到荞的时候,记得把托盘里的那条旧领巾分给她。
满盘的新领巾好似一塘金红的鲤鱼,支棱着翅角。旧领巾软绵绵地卧着,仿佛混入的灰鲫,落寞孤独。那天来的领导,可能老了,不曾听清这句格外的交代,也许根本没想到还有这等复杂的事。总之,他一一发放领巾,走到荞的面前,随手把一条新领巾分给了她。我看到荞好像被人砸了一下头顶,身体矮了下去,灿如火苗的红领巾环着她的脖子,也无法映暖她苍白的脸庞。
那个交了新红领巾的钱,却分到一条旧红领巾的女孩,委屈至极。她当场不好发作,刚一散会,就怒气冲冲地跑到荞跟前,一把扯住荞的红领巾说:“这是我的!你还给我!”
领巾是一个活结,被女孩拽住一股猛拉就系死了,好似一条绞索,把荞勒得眼珠凸起,喘不过气来。
大伙扑上去拉开她俩。荞满眼都是泪花,窒得直咳嗽。
那个抢领巾的女孩自知理亏,嘟囔着:“本来就是我的嘛!谁要你的破红领巾!”说着,女孩把荞哥哥的旧领巾一把扯下,丢到荞的身上,补了一句:“我们的红领巾都是烈士用鲜血染的,你的这条红色这么淡,是用刷牙刷出的血染的。”
经她这么一说,我们更觉得荞的那条旧得凄凉。风雨洗过,阳光晒过,褪了颜色,布丝已褪为浅粉;铺在脖子后方的三角顶端部分,几乎成了白色;耷拉在胸前的两个角,因为摩挲和洗涤,絮毛纷披,好似炸开的锅刷头。
我们都为荞鸣不平,觉得那女孩太霸道了。荞却一声未吭,把新领巾折得齐整整,还了它的主人;又把旧领巾端端系好,默默地走了。
后来我问荞:“她那样对你,你就不伤心吗?”荞说:“谁都想要新领巾啊,我能想通。只是她说我的红领巾是用刷牙刷出的血染的,我不服。我的红领巾原来也是鲜红的,哥哥从九岁戴到十五岁,时间很久了。真正的血,也会褪色的。我试过了。”
我吓了一跳。心想:她该不是自己挤出一点儿血,涂在布上,做过什么试验吧?我没敢问,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毕业的时候,荞的成绩很好,可以上重点中学,但因为家境艰难,只考了一所技工学校,以期早早分担父母的窘困。
在现今的社会里,如果没有意外的变故,接受良好的教育,是从较低阶层进入较高阶层的,不说是唯一,也是最基本的孔道。荞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弃了这种可能。她也不是国色天香的女孩,没有王子骑了白马来会她。所以,荞以后的路,就一直在贫困的底层挣扎。
我们这些同学,已接近了知天命的岁月。在经历了种种的人生、尘埃落定之后,屡屡举行聚会,忆旧兼互通联络。荞很少参加,只说是忙。于是,那个当年扯她领巾的女子说:“荞可能是混得不如人,不好意思见老同学了。”
荞是一家印刷厂的女工。早几年,厂子还开工时,她送过我一本交通地图。说是厂里总是印账簿一类的东西,一般人用不上的,碰上一回印地图,她赶紧给我留了一册,想我有时外出或许会用得着。
说真的,正因为常常外出,各式地图我很齐备,但我还是非常高兴地收下了她的馈赠。我知道,这是她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礼物了。
一次聚会,荞终于来了。她所在的工厂宣布破产,她成了下岗女工。她的丈夫出了车祸,抢救后性命虽无碍,但伤了腿,从此吃不得重力。儿子得了肝炎休学,需要静养和高蛋白。她在几个地方连做小时工,十分奔波辛苦。这次刚好到这边打工,于是抽空和老同学见见面。
我们都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掌上有很多毛刺,好像一把尼龙丝板刷。
半小时后,荞要走了。同学们推我送送她。我打了一辆车,送她去干活的地方。本想在车上多问问她的近况,又怕伤了她的尊严,正斟酌为难时,她突然叫了起来:“你看!你快看!”
窗外是城乡接合部的建筑工地,尘土纷扬,杂草丛生,毫无风景。我不解地问:“你要我看什么呢?”
荞很开心地说:“我要你看路边的那一片野花啊。每天我从这里过的时候,都要寻找它们。我知道它们哪天张开叶子,哪天抽出花茎,哪天早晨突然就开了……我每天都向它们问好呢!”
我一眼看去,野花已风驰电掣地闪走了,不知是橙是蓝,看到的只是荞的脸,憔悴之中有了花一样的神采。于是,我那颗久久悬起的心,稳稳地落下了。我不再问她任何具体的事情,彼此已是相知。人的一生,谁知有多少艰涩在等着我们?但荞经历了重重风雨之后,还在寻找一片不知名的野花,问候着它们。我知道在她心中,还贮备着丰足的力量和充沛的爱,足以抵抗征程的霜雪和苦难。
此后,我外出的时候,总带着荞送我的地图册。
朋友这样结束了她的故事。
18.蓝宝石刀
一次朋友聚会,来了几位新面孔。席间,有男士谈起自己新交的女友,说是一位美女,于是,不但在座的男子几乎全体露出艳羡之色,就是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也普遍显出充分的向往与好奇。
大家纷纷说,原以为美女都已随着古典情怀的消逝被现代文明毒死,不想这厢还似尼斯湖水怪般藏着一个。众人正感叹着美女的重新出山,突然从客厅的角落里发出了一个声音:“美女是有公众标准的。不是你说她是,她就是的。恋爱的人,眼里出西施。”
大家诧然复茫然,想想也有理。先别忙着赞叹,到底是不是个真美女,还有待考察商榷呢!
说这煞风景话的男子,看上去细而柔的身材、平淡的五官,但并不虚弱,四肢甚至可以说是有力的。
于是,有人对那位与美女交往的男子说:“带着照片吗?拿出来让大伙看看嘛!一来让我们养养眼,二来也让蓝刀鉴定一下,到底算不算真美女!”
我悄声问身旁的朋友:“蓝刀是谁?”
他指指细而不弱的小伙子说:“他就是。”
我说:“蓝刀——好古怪的名字!江湖上的?武林高手?”
朋友说:“他是整形外科医学博士。因为他常用蓝宝石手术刀,所以圈内人称他为蓝刀。”
美女之友架不住众人的鼓动,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姿势娴熟,想来是常常观摩的。
彩照,长跑火炬似的在众人手间传递。几位上了年纪的,还掏出了老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