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名言很害人,叫作“每一片绿叶都不相同”。我相信在科学家的电子显微镜下,叶子间会有大区别,楚河汉界,但在一般人眼中,它们的确很相似,非要把基本相同的事物看得不相同,是神经过敏故弄玄虚。在森林里,如果带上显微镜片,去看高大的乔木,除了满眼惨绿,头晕目眩,无法掌握树林的全貌,只得无功而返,也许还会迷失方向,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婚姻是一般人的普通问题,不要人为地把它搞复杂。合适做你丈夫的人,绝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异数,就像我们是早已存在的普通人,那些普通的男人,也已安稳地在地球上生活很多年了。我们不单单是一个人,更是一种类型,就像喜欢吃饺子的人,多半也热爱包子和馅儿饼。大豆和蓖麻天生和平共处,玫瑰和百合种在一处,每处都花朵繁茂,枝叶青翠。但甘蓝和芹菜相克,彼此势不两立,丁香和水仙更是水火不相容,郁金香干脆会置勿忘草于死地……如果你是玫瑰,只要清醒地、坚定地寻找到百合种属中的一朵,你就基本获得了幸福。
当然了,某一类人的绝对数目虽然不少,但地球很大,人又都在走来走去,我们要在特定的时间遭遇到特定的适宜伴侣,也并不是太乐观的事。
相信唯一,你就注定在茫茫人海东跌西撞寻寻觅觅,如同一叶扁舟想捕获一条不知道潜在何处的鳟鱼,等待你的是无数焦渴的黎明和失眠的月夜。
抱着拥有唯一的愿望不放,常常使女人生出组装男友和丈夫的念头,相貌是非常重要的筹码,自然列在前茅,再加上这一个学历高,那一个家庭好,另一个脾气温柔,还一个事业有成……女人恨不能将男人分解,剁下各自最优异的部分,由女人纤纤素手用以上零件黏合成一个完美的新男人,该是多么美妙!
只可惜宇宙浩茫,到哪里寻找这胶水!
这种表面美好的幻想核心,是一团虚妄的灰雾在作祟,婚姻中自然天成的唯一佳侣,几乎是不存在的。许多婚礼上,我们以为天造地设的婚姻,夭折得如同闪电。真正的金婚银婚,多是历久弥新的磨合与默契。
女人不要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婚前对男性千锤百炼的挑拣中,以为选择就是一切,对了就万事大吉,错了就一败涂地,选择只是一次决定的机会,当然对了比错了好。但正确的选择只是良好的开端,即使航向对头,我们依然也会遭遇风暴,淡水没了,船橹漂走,风帆折了……种种危难如同暗礁,潜伏航道,随时可能颠覆小船,选择错了,不过是输了第一局,开局不利,当然令人懊恼。然而赛季还长,你可整装待发,蓄势来看,只要赢得最终胜利,终是好棋手。
在我们人生旅途中,不得不常常进入出售败绩的商场,那里不由分说地把用华丽外衣包装的痛苦强售给我们。这沉重惨痛的包袱,使人沮丧,于是出了店门,很多人动用遗忘之手,以最快的速度把痛苦丢弃了,这是情绪的自我保护,无可厚非,但很可怜,买椟还珠,得不偿失,付出的是生命的金币,收获的只是垃圾。如果我们能够忍受住心灵的煎熬,细致地打开一层层包装,就会在痛苦的核心里找到失败追击赠送的珍贵礼品——千金难买的经验和感悟。
如果执着地相信唯一,在苦苦寻找之后一无所获,或得而复失,懊恼不已,你就拿到了一本储蓄痛苦的零存整取存单,随时都有些进账可以添到收入一栏里记载了。当它积攒到一笔相当大的数目时,在某个枯寂的晚上,一股脑儿提出来,或许可以置你于死地。
即使选择非常幸运地与唯一靠得很近,也不可放任自流,唯一不是终生的平安保险单,而是需要养护、需要滋润、需要施肥、需要精心呵护的鲜活生物,没有比婚姻这种小动物更需要营养和清洁的维生素了。就像没有永远的敌人一样,也没有永远的爱人。爱人每一天都随新的太阳一同升起,越是情调丰富的爱情,越是易馊,好比鲜美的肉汤如果不天天烧开,便很快滋生杂菌以致腐败。
不要相信唯一,世上没有唯一的行当,只要勤劳敬业,有千千万万的职业适宜我们经营;世上没有唯一的恩人,只要善待他人,就有温暖的手在危难时接应;世上没有唯一的机遇,只要做好准备,希望就会顽强地闪光;世上没有唯一只能成为你的妻子或丈夫的人,只要有自知之明,找到适宜你的类型,天长日久真诚相爱,就会体验相伴的幸福。
女友讲完了,沉思袅袅地笼罩着我们。
我说,你的很多话让我茅塞顿开,但是……
但是……什么呢?直说好了,女友是个爽快人。
我说,是否因为工作和爱人都不是你的唯一,所以你才这般决绝?不管你怎么说,我依然相信世界上存在唯一,这种概率,如同玉石,并不能因为我们自己不曾拥有,就否认它的宝贵。
女友笑了,说,这种概率若是稀少到近乎零的地步,我们何必抓住苦苦不放?世上有多少婚姻的苦难,是因追求缥缈的唯一而发生的啊!对我们普通的男人和女人来说,抵制唯一,也许是通往快乐的小径。
32.全职主夫
早上,告别伊利诺伊州的小镇,出发到芝加哥去。行程的安排是——我和安妮先乘坐当地志愿者的车,一个半小时之后到达罗克福德车站,然后从那里再乘坐大巴,直抵芝加哥。
早起收拾行囊,在岳拉娜老奶奶家吃了早饭,安坐着等待车夫到来,私下揣摩:今天我们将有幸与谁同行?
几天前,从罗克福德车站到小镇来的时候,是一对中年夫妇接站。丈夫叫鲍比,妻子叫玛丽安。他们的车很普通,牌子我叫不出来,估计也就相当于国内的“夏利”那个档次。车里不整洁也不豪华,但还舒适。我这样说,一点儿也没有鄙薄他们的财力或热情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一种平淡的家常。
丈夫开车,车外是大片的玉米地。玛丽安面容疲惫但很健谈,干燥的红头发飘拂在她的唇边,为她的话增加了几分焦灼感。我说:“看你很操劳辛苦的样子,还到车站迎接我们,非常感谢。”
玛丽安说:“疲劳感来自我的母亲患老年性痴呆十四年,前不久去世了。都是我服侍她的,我是一名家庭主妇。我知道陪伴一名老人走过她最后的道路,是多么艰难的过程。母亲去世了,我一下子不知道干什么好了。照料母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现在,我干什么呢?虽然我有家庭,鲍比对我很好……”
说到这里,开车的鲍比听到点了他的名,就扭过头,很默契地笑笑。
玛丽安说:“孩子也很好,可这些都填补不了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黑洞。我的这一段经历,我不想让它轻易流失。你猜,我选择了怎样的方式悼念母亲?”
我说:“你要为母亲写一本书吗?”
这的确是我能想出的悼念母亲的较好方法了。
玛丽安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写书的。”
我说:“那么,你想出的方法是什么?”
玛丽安说:“我想出的办法是竞选议员。”
我的眼珠瞪圆了。当议员?这可比写书难多了,不由得对身边的玛丽安刮目相看。议员是谁都当得了的?这位普通的美国妇女,消瘦疲倦,眼圈发黑,看不出有什么叱咤风云的本领,居然就像讨论晚餐的豌豆放不放胡椒粉那样,淡淡地提出了自己的议员之梦。
玛丽安沉浸在对自我远景的设计中,并未顾及我的惊讶。她说:“我要向大家呼吁,给我们的老年人更多的爱和财政拨款。服侍老人不但是子女的义务,而且是全社会的代价高昂的工作。这不但是爱老年人,也是爱我们每一个人。我到处游说……”
我忍不住插嘴:“结果怎么样?你有可能当选吗?”
玛丽安一下羞涩起来,说:“我从没有竞选的经验,准备也很不充分。当然,财力也不充裕。所以,这第一次很可能要失败了。但是,我不会气馁的。我会不懈地争取下去,也许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已经是州议员了。”
玛丽安说到这里,鲍比就把汽车的喇叭按响了。宽广的道路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险情。喇叭声声,代表鲍比的喉咙,为妻子助威。
我对玛丽安生出了深深的敬佩。怎么看她都不像一个能执掌政治的女人,但是谁又能预料她献身政治后的政绩,不是辉煌和显赫呢?因为她的动机是那样单纯和坚定!
有了来时和这位“预备役议员”的谈话,我就对去时与谁同车,抱有了强烈的期待。
车夫来了。一个很高大而帅气的男子,名叫约翰。一见面,约翰连说了两句话,让我觉得行程不会枯燥。
第一句话是:“出远门的人,走得慌忙,往往容易落下东西。我帮你们装箱子,你们再好好检查一下,不要遗漏了宝贝。”
在他的提醒下,我迅速检点了一番自己的行囊。乖乖,照相机就落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在整个美国的行程中,我仅这一次丢了东西,还被细心的约翰挽救了回来。
约翰的第二句话是:“你的箱子颜色很漂亮。它不是美国的产品,好像是意大利的。”
我惊奇了。惊奇的是一个大男子汉,居然在记忆中储存着女士箱子的色彩和款式的资料,并把产地信手拈来。
我说:“谢谢你的夸奖。你对箱子很了解啊。能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我猜想,他可能是百货公司的采购员。
约翰把车发动起来,他的车非常干净清爽。他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我的工作嘛,是足球教练。”
我自作聪明地说:“赛球的时候走南闯北的,所以你就对箱子有研究了。”
约翰笑起来说:“我这个足球教练,只教我的三个孩子。我有三个男孩,他们可爱极了。”
他说着,竟然情不自禁地减速,然后从贴身的皮夹里掏出一张照片,转手递给我们。三个如竹笋一般修长挺拔的孩子踩着足球,笑容像新鲜柠檬一样灿烂。
约翰说:“我的工作,就是照顾我的三个孩子。我接送他们上学,为他们做饭,带他们游玩和锻炼。我的邻居看到我把自己的孩子带得这样好,就把他们的孩子也送到我这儿训练,我就多少挣一点儿小钱。但绝大多数时间,我是挣不到一分钱的。因为我不好意思领工资。我是全职的家庭主夫啊。”
我赶快把自己的脸转向窗外。因为我无法确保自己的五官不因巨大的愕然而错位。
令我惊奇的不仅是这样一个正当壮年的健康男子,居然天天在家从事育子和家务劳动,更重要的是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那种安然的坦率和溢于言表的幸福感。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说到自己的职业是——家庭主夫时,如此的心平气和。不对。不准确。不是心平气和,是意气风发。
我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怕我不合时宜的语调,出卖了我的惊讶。我说:“你的妻子是做什么的?”
约翰说:“法官。她是法官。在我们这一带非常有名气的法官。”
我说:“那你这样……没有工作,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在家里……工作……她心理平衡吗?”
约翰很有几分不解地说:“平衡?她为什么不平衡呢?这是一种多么好的组合!她那么喜欢她的孩子,可是她要工作,把孩子交给谁来照料呢?当然是我了,她才最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顾虑再追问下去是否有些不敬,但我实在太想知道答案了,只好冒着得罪人的危险说:“要是您不介意,我还想问问,您心理平衡吗?”
约翰说:“我?当然,平衡。我那么爱我的孩子,能够整天和我的孩子在一起,我是求之不得的。世上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这样的福气。他们不一定能娶到我夫人这样能干的女子,我娶到了。这是我天大的运气啊。”
交流到这个程度,我心中的问号基本上被拉直,变成惊叹号了。我只有彻头彻尾地相信,世界上有一种非常快乐的家庭主夫生活着,绽放着令世界着迷的笑脸。
到了车站,我和安妮把所有的行李搬了下来,和约翰友好地招手告别。安妮突然一声惊叫:“天哪,我的手提电脑……哪里去了?”
约翰不慌不忙地说:“别急。很可能是落在岳拉娜老奶奶家了,待我问问她。”
约翰拨打手提电话,果然,电脑是在岳家。
怎么办呢?那一瞬,很静。听得见枫树摇晃树叶的声音。从车站到我们曾经居住的小镇,一来一回要三小时,约翰刚才还说,他要赶回去给孩子们做饭呢!
我们看着约翰,约翰看着我们,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和尴尬。临行之前,他三番五次地叮嘱我们,现在不幸被他言中……
约翰是很有资格埋怨我们的,哪怕是一个不悦的眼神。或者出于不得不顾及的礼节,他可以帮助我们,但他有权利表达他的为难和遗憾。
但是,没有。他此刻的表情,我真的无法确切形容,原谅我用一个不恰当但能表达我当时感觉的词——他是那样的“贤妻良母”。真正的温和温暖的笑容,耐心而和善。好像一个长者刚对小孩子说过:你小心一点儿,别摔倒了。那孩子就来了一个嘴啃泥。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埋怨和指责,而是本能地微笑着,看到他的膝盖出了血,就帮助包扎。他很轻松地说:“不要紧。出门在外的人,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你们不要着急,我这就赶回小镇。照料完我的孩子们的午饭,就到岳拉娜家取电脑,然后立即返回这里。等着我吧。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看看美丽的枫树。只有伊利诺伊的枫树,是这样冷不防地就由黄色变成红色的了,非常俏皮。离开了这里,你就看不到如此美丽的枫树了。”
约翰说着,挥挥手,开着车走了。我和安妮坐在秋天的阳光下,看着公路上,约翰的车子变成一只小小甲虫,消失在远方。我们什么也不说,等待着他亲切的笑容在秋阳下重新出现。
33.对女机器人提问
在某届博展会上,展出了科学家新近制造出的女机器人。形象仿真、容貌美丽,并具有智慧(当然是人们事先教给她的),可以用柔和的嗓音,回答观众提出的各种问题。
在女机器人的耳朵里,装有可把观众所提问题记录下来的仪器。展览结束之后,经过统计,科学家惊奇地发现,男人所提的问题和女性大不同。
男人们问的最多的是——你会洗衣服吗?你会做饭吗?你会打扫房间吗?
女人们问的多是——你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你的目光能看多远?你的手有多大劲儿呢?
看到这则报告之后,我很有几分伤感。一个女人,即使是一个女机器人,也无法逃脱家务的桎梏。在人类的传统中,女性同家务紧密相连。一个家,是不可能躲开家务的。所以,讨论家务劳动,也就成了重要的话题。
家务活儿灰色而沉闷。这不仅表现在它的重复与烦琐,比如刷碗和拖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味同嚼蜡,更因为它的缺乏创造性。你不可能把瓷盘刷出一个窟窿,也不能把水泥地拖出某种图案。凡是缺乏变化的工作,都令人枯燥难挨。
更糟糕的是,家务活动在人们的统计中,是一个黑洞。如果你活跃在办公室,你的劳动就进入了人们的视野,被重视和尊敬。但是你用同样的时间在做家务,你好像就是在休息和消遣,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曾留下。在我们的职业分类中,是没有“家庭主妇”这一栏的。倘若一个女性专职相夫教子,问她的孩子:“你妈妈在家干什么呢?”他多半回答:“我妈妈什么都不干,她就是在家待着。”丈夫回家,发现了某种疏漏,就会很不客气地说:“我在外面忙得要死,你整天在家闲着,怎么连这么点儿小事都干不好呢!”
在人们的意识中,家务劳动是被故意忽视或者干脆就是被藐视的。它张开无言的长满黑齿的巨嘴,把一代代女人的青春年华吞噬,吐出的是厌倦和苍老。
于是,很多女人在这样的幽闭之下,发展出病态的洁癖。她们把房间打扫得水晶般洁净,不允许任何人扰乱这种静态的美丽。谁打破了她一手酿造的秩序,她就仇恨谁。她们把自己的家变成了雅致僵死的悬棺,即使是孩子和亲人,也不敢在这样的环境中伸展腰肢畅快呼吸。她们被家务劳动异化成一架机器,刻板地运转着,变成了无生气的殉葬品。
在外工作的女人们更处于两难境地。除了和男性一样承担着工作的艰辛以外,更有一份特别的家务,在每个疲惫的傍晚,顽强地等待着她们酸涩的手指。如果一个家不整洁,人们一定会笑话女主人欠勤勉,却全然不顾及她是否已为本职工作殚精竭虑。更奇怪的是,基本没有人责怪该家的男人未曾搞好后勤,所有的账独独算在女人头上。瞧,世界就是如此有失公允。
记得听过一句民谚——男人世上走,带着女人两只手。我觉得不公道。某人的个人卫生,当然应该由他自己负责,干吗要把担子卸到别人头上?为什么一个男人肮脏邋遢,人们要指责他背后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衣冠不整,为什么就没人笑话她的丈夫?在提倡自由平等的今天,家务劳动方面,却是倾斜的天平。
更有一则洗衣粉的广告,令人不舒服。画面上一个焦虑的女人,抖着一件男衬衫说:“我的那一位啊,最追求完美。要是衣领袖口有污渍,他会不高兴的……”愁苦中,飞来了××洗衣粉,于是,女人得了救兵,紧锁的眉头变了欢颜。结尾部分是洁白挺括的衬衫,套在男人身上,那男人微笑了,于是,皆大欢喜。
我很纳闷,那位西装笔挺的丈夫,为什么不自己洗衬衣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难道不是我们从幼儿园就该养成的美德吗?怎么长大了成家了,反倒成了让人服侍的贵人?我的本意不是说夫妻之间要分得那么清,连谁的衣服谁洗也要泾渭分明,但基本的权利和义务还是要有个说法。自己的衣服妻子帮着洗了,首要的是感激和温情,哪儿能因为自己把衣服穿得太脏洗不净,反倒埋怨劳动者?是否有点儿吹毛求疵?再者,你做不做完美主义者可以商榷,但不能把这个标准横加在别人头上,闹得人家帮了你,反倒受指责,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了。
近年来,在已婚女性当中,流行一种“蜂后症候群”。意思是,一个女人,既要负起繁育后代的责任,又要杰出而强大,成为整个蜂群的领导者,驰骋在天空。如果做不到,内心就会遗下深深的自责。
女性解放自己,首先要使自己活得轻松快乐。现代社会的发展使人们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回到家庭,与亲人独处。一个家的舒适与否,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家务劳动的质量和数量。作为这一工作的主要从业人员,妇女应该得到更大的尊重和理解。男性也需伸出自己有力的臂膀,分担家务,把自己的家园建设得更美好温馨。
34.婚姻鞋
婚姻是一双鞋,先有了脚,然后才有了鞋。幼小的时候光着脚在地上走,感受沙的温热、草的润凉,那种无拘无束的洒脱与快乐,一生中会将我们从梦中反复唤醒。
走的路远了,便有了跋涉的痛苦。在炎热的沙漠被炙得像鸵鸟一般奔跑,在深陷的沼泽被水蛭蜇出肿痛……
人生是一条无涯的路,于是,人们创造了鞋。
穿鞋是为了赶路,但路上的千难万险,有时尚不如鞋中的一粒沙石令人感到难言的苦痛。鞋,就成了文明人类祖祖辈辈流传的话题。
鞋可由各式各样的原料制成。最简陋的是一片新鲜的芭蕉叶,最昂贵的是仙女留给灰姑娘的那只水晶鞋。
不论什么鞋,最重要的是合脚;不论什么样的姻缘,最美妙的是和谐。
切莫只贪图鞋的华贵,而委屈了自己的脚。别人看到的是鞋,自己感受到的是脚。脚比鞋重要,这是一条真理,许许多多的人却常常忘记。
我做过许多年医生,常给年轻的女孩子包脚,锋利的鞋帮将她们的脚踝砍得鲜血淋漓。缠上雪白的纱布,套好光洁的丝袜,她们袅袅地走了。但我知道,当翩翩起舞之时,也许有人会冷不防地抽搐嘴角,那是因为她的鞋。
看到过祖母的鞋,没有看到过祖母的脚。她从不让我们看她的脚,好像那是一件秽物。脚驮着我们站立行走。脚是无辜的,脚是功臣。丑恶的是那鞋,那是一副刑具,一套铸造畸形、残害天性的模型。
每当我看到包办而蒙昧的婚姻,就想到祖母的三寸金莲。
幼时我有一双美丽的红皮鞋,但我很讨厌穿它,就像鞋窝里潜伏着一只夹脚趾的虫。每当我不愿穿红皮鞋时,大人们总把手伸进去胡乱一探,然后说:“多么好的鞋,快穿上吧!”为了不穿这双鞋,我进行了一个孩子所能爆发的最激烈反抗。我始终不明白:一双鞋好不好,为什么不是穿鞋的人具有最后的决定权?!
同样,旁人不要说三道四,假如你没有经历过那种婚姻。
滑冰要穿冰鞋,雪地要着雪靴,下雨要有雨鞋,旅游要有旅游鞋。大千世界,有无数种可供我们挑选的鞋,脚却只有一双。朋友,你可要慎重!
少时参加运动会,临赛的前一天,老师突然给我提来一双橘红色的带钉跑鞋,祝愿我在田径比赛中如虎添翼。我脱下平日训练的白网球鞋,穿上像橘皮一样柔软的跑鞋,心中的自信突然溜掉了。鞋钉将跑道扎出一溜齿痕,我觉得自己的脚被人换成了蹄子。我说我不穿跑鞋,所有的人都说我太傻。发令枪响了,我穿着跑鞋跑完全程。当我习惯性地挺起前胸去撞冲刺线的时候,那根线早已像绶带似的悬挂在别人的胸前。
橘红色的跑鞋无罪,该负责任的是那些劝说我的人。世上有很多很好的鞋,但要看适不适合你的脚。在这里,所有的经验之谈都无济于事,你只需在半夜时分,倾听你自己脚的感觉。
看到好几位赤着脚参加世界田径大赛的南非女子的风采,我报以会心一笑:没有鞋也一样能破世界纪录!脚会长,鞋却不变,于是鞋与脚,就成为一对永恒的矛盾。鞋与脚的力量,究竟谁的更大一些?我想是脚。只见有磨穿了的鞋,没有磨薄了的脚。鞋要束缚脚的时候,脚趾就把鞋面挑开一个洞,到外面凉快去。
脚终有不长的时候,那就是我们开始成熟的年龄。认真地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鞋吧!一只脚是男人,一只脚是女人,鞋把他们联结为相似而又绝不相同的一双。从此,世人在人生的旅途上,看到的就不再是脚印,而是鞋印了。
削足适履是一种愚人的残酷;郑人买履是一种智者的迂腐;步履维艰时,鞋与脚要精诚团结;平步青云时,切不要将鞋儿抛弃……
当然,脚比鞋贵重。当鞋确实伤害了脚,我们不妨赤脚赶路!
35.结婚约等于
世界上的事情,有些是不好比的,比如,一颗星球和一片树叶,孰重孰轻?
当然是星球重了。但那颗星球远远地在天上飘着,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一片树叶袅袅地坠下来,却惹得一位悲秋的女子写下千古绝唱。孰轻孰重?
但人们仍然喜爱比较,古时流传“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等诸多话语,说明“比”的重要性。如今科学加盟,更是创出了许多先进的指标,使“比”这件事,空前的科学和精确起来。
看到过一张社会再适应评定量表。
那表的左端,将我们生活中可能遭遇的变化,列成长长的一排。从亲人死亡、夫妻不和、离婚退休、违法破产、搬家坐牢,一直到睡眠习惯的改变,和亲家翁吵架这样的事件,都做成明细的账表,共计有数十种之多。
表的右侧,列出各相应事件的生活变化单位,简言之,就是一个事件对生活影响的严重程度。据说,这个表是根据五千多人的病史分析和实验室所获资料得来,可以对某个人因为生活变化而造成的适应程度,做出数量估计。
当生活变化单位超过一百五十时,百分之八十的人感到严重不适、抑郁或心脏病发作。
这段话说起来十分拗口,其实就是把我们在生活中经常遭遇到的事,跟小学生的算术卷子似的,每题各打一个分,说明它对我们身心的影响。把最近碰上的事的分叠加起来,就得到了一个总分,大致表明它们对我们生存境况的影响。不过,这个分可不像高考的分越高越好,而是患病的危险性同分数成正比。
居生活事件严重程度前三项的是:
配偶的死亡:得分一百。
离婚:得分七十三。
夫妻分居:得分六十五。
可见,在纷繁的世界上,家庭和亲人对我们至关重要。爱护家庭,就是爱护我们自己的生命。
金钱对身心的影响,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明显。少于一万元的抵押和贷款,居于严重等级的第三十七级台阶上,分值仅仅为十七,只相当于过一次半圣诞节。
各种节日也被列入影响生活的事件,比如圣诞节,它的分值是十二。刚开始很有些不得要领,过节是快乐的事情,怎么反成了坏事?静下心来想想,也有道理。在每一个盛大的节日后,都有许多人疲倦和病痛。假如是身在远方的游子,每逢佳节倍思亲,潸然泪下,忧郁足以致病了。
与上司的矛盾,分值是二十三,只相当于一次半睡眠习惯的改变(睡眠习惯的改变分值为十六)。
这表是洋人制定的,不大符合我们的国情。他们在职业上来去比较自由,与老板闹僵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对自己的情绪影响不大。若是中国的统计数字,和领导翻了脸,对目前的形势和以后的出路都会投下巨大的阴影,这一点儿分值肯定是不够用的,起码需高上一倍。
表上所列大多是消极事件,就是我们常说的坏事,但也有积极事件。比如,制定者们将杰出的个人成就这一辉煌事件的影响值,定为二十八分,相当于儿女离家(二十九分)和姻亲纠纷(二十九分)。
我们这个民族信奉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因此有病?
反过来一想,中医素有“大喜伤心”与“乐极生悲”之说,大约也是这个道理。比如,《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不知算不算具备了“杰出的个人成就”,但鬼迷心窍,一时疯傻,须他的岳丈一巴掌打在脸上才苏醒过来,却是千真万确的。
结婚这一栏的分值是五十。
约等于一个半知心好友的死亡(好友死亡为三十七分)。
约等于一次搬迁(二十分)加上一次转学(二十分)再加上一次轻微的违法行为(十一分)的总和。约等于个人受伤或害病(这一项为五十三分)。
超过了被解雇(四十七分)和退休(四十五分)。
结婚这件大喜事,竟有这样高的不良影响分值,世间许许多多的女子,可能也同我一样出乎意料,对人生的这一重要转折估计不足。
这张表当然也不是权威,但它毕竟从另一个角度向我们发出异样的警报。
结婚给女人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从女儿变成媳妇,从恋人变成妻子,从自由身进入了特定的角色。
中国有句古话,叫作“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张表就相当于我们生活的预报表。它是客观而严峻的。
过多沉迷于玫瑰色想象,对幸福不切实际的甜蜜憧憬,会削弱承受艰难的耐力。婚姻并不仅仅是快乐,是节日,是两情相悦,是生死与共,它还是考验,是煎熬,是一种对熟悉生活的破坏和一种崭新模式的建立,是包含了智慧、勇气、人格、意志的双方重新组合。就像进入一块陌生的大陆,所有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对此必须有清醒的认识和足够的心理准备。
结婚约等于一次必将穿越风暴的航行。当新船驶离港口的时候,两个水手要将自己的身心调整到最光明、最昂扬的状态,镇静地眺望远方,携手向前。
36.晚饭后,谁来洗碗
古时的民谚和今时的营养学家都教诲我们“晚吃少”,但对于忙碌的普通人来说,晚饭总是一天中最隆重的家庭盛宴。
于是,有了“晚饭后,谁来洗碗”的问题。
如果奢华到可以去饭馆里吃,自然是服务员来洗。如果雇了保姆或小时工,就是打工者洗。如果家中有任劳任怨的前辈,就是老人来洗。如果要锻炼娇生惯养的子女,就是孩子来洗……当然还有种种的特殊情况,都不在本文范围。这里讨论的对象,特指夫妻双双上班、收入平平、买不起洗碗机的工薪族,也就是说,将它局限在最普通的饮食男女之间。
洗碗之所以是一个问题,因为每一个家庭不可以须臾离开它。听过一对新婚夫妇大打出手的传闻,起因就是谁都不愿意洗碗,便每顿饭启用新碗。好在是新人,亲朋志喜的礼物里有大量碗盆。然而坐吃山空,当最后一个碗也干涸了汤汁之后,男方指责女方不尽妇道,女方说:“碗又不是我一个人消耗的,凭什么非要我来洗?”争论的结果是从文斗变成武斗,所有的碗摔碎之后,分道扬镳。
这个故事也许极端了一些,但月光下,没有因为晚饭后洗碗问题有过龃龉的家庭,大约不多。
认识一位男劳模的妻子,负担了绝大多数的家务,真是高风亮节,但是她拒绝洗碗。客人到她家,看到窗明几净,唯有厨房里堆积着成山的脏碗。大家说:“你既然把别的事都做了,何苦和这几个碗过不去呢?一捋袖子几分钟不就干完了吗?”女人说:“我什么都干了,他单刷个碗还不应该吗?要是连碗都不洗,这个家还有个公平没有呢?”
家庭内部,洗碗有象征意义。它不单是一个体力劳动的问题,还具有某种价值法则。
晚饭后,谁洗碗?我不是权威的统计部门,采取的是很局限、很笨拙的口头调查。问了十个家庭,结果有八位主妇扬眉吐气地告诉我:“晚饭后,丈夫在洗碗!”
我相信这个数据的部分可靠性。很多男子汉不无自豪神色地谈到自己“气管炎”的时候,最充分的一个论据是——我们家的碗都是我洗的!
洗碗于是成了中国城市男人值得夸耀的家务政绩,成了中国女人“翻身得解放”的铁案。
沾满油污的碗,真就承载了那么强大的心理价值吗?
许多年前的大家庭,洗碗也许是很繁重的劳动,要到井旁打水,要用碱去油污,打碎了碗要受到长辈的斥责……但在如今的城市里,工序已被大大简化。水是自来水,油腻由“洗洁灵”对付,抹布由“百洁丝”代替……一个三口之家的锅碗瓢盆,假如是手脚比较利索的人勤勉操作,一定可以在十分钟内结束战斗。
洗碗只是诸多家务劳动中的一项,虽然比较烦琐。它现在被女人得意地提到如此高的地位,或者说是被男人有意贬到一个下贱的地位,是否为了掩盖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家庭中谁负担了更多的劳动?
例如,晚饭是谁做的呢?只要不是让家人吃方便面,一顿初具规模的晚饭,从自由市场的采买,到热气腾腾地端上餐桌,必定比洗碗要耗费数倍的时间与体力。在我上述调查的十个家庭中,都是女人做饭。我们甚至可以说,洗碗的男人绝大多数是不做饭的。因为不做饭,他的愧疚、补偿、感激、将功折罪,就表现为洗碗的行动。
洗碗在家庭中的惩罚意味是不言而喻的。
“因为你没做饭,所以你得洗碗。”女人说。
因为男人洗了碗,洗碗又是一种卑下的劳动,所以男女找到了一个对等的支点,于是心理平衡。
但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洗碗和做饭的劳动量和它们的技术含量并不相等。人为地将某一种劳动打上耻辱或者高尚的印记,给予劳动本身一种原本不属于它的附加值,有意无意中为一个深藏不露的目的服务——用较少的劳动与较多的劳动平衡。这种平衡不单是体力时间,而且是心理、道义、舆论。换句话说,是用一种虚幻空洞的口头价值,弥补劳动上实实在在的赤字。
洗碗的男人自我夸耀,几乎成了一种社会习尚。也许是善意吧,但我以为,本质上是洗碗者不自觉的自我辩护,是为了使自己心安理得特制的盾牌。
男人和女人同样奔波,同样辛苦。回到家里,共同承担家务,这其中很难分清谁应该干得更多一些。但洗碗与做饭就像散步与疾跑,它们的劳动量显然是不相等的。一定要说它们相等,或者用种种调侃和误导,让它们之间的天平指针保持平衡,假如不是糊涂,就有些像瞒天过海的小商贩,成心要缺斤短两。
晚饭后洗碗的那个人,是很辛苦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洗碗只是所有家务劳动当中的一部分,一只碗无法抵挡烦琐、细致、辛苦的其他劳动。夸大一点不及其余,便弥漫着别有用心的味道了。
37.路远不胜金
有一天,我先生对我说,以前结婚的时候,也没送过你什么礼物。现在我补送你一个金戒指吧。
我说,心意领了。但金器我是不要的。
先生笑了,说你肯定是舍不得钱。其实买金很合算,戴在手上,是件装饰品,除了好看,本身的价值也还在。不喜欢这个样式了,还可以打成新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说,我算的是另一笔账啊。
他很感兴趣,让我说个明白。
我说,我是一个劳动妇女,戴了金,干起活来就不方便了。俗话说,远路无轻载。
先生就笑了,说,你以为我会给你买一个多么沉重的金镏子?想得美。我们只能买个金戒指,不过几克重。
我说,你听我说。我每天伏在桌前,不辨晨昏地写作。在电脑上敲出一个字,最少要击键两次。就算这个戒指五克重吧,手起手落,一个字就要多耗十克的重量。天长日久地下来,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假设我要写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这小小的戒指就化作十吨的金坨,缀在手指的关节上,该是多么大的负担!要做的事情太多,路远不胜金。
先生说,要不我们买一条金项链,你写作的时候脖子总是不动的。
我说,我不喜欢项链的形状,它是锁链的一种。我崇尚简洁和自由,觉得美的极致就是自然。再说,我多年前就被X光判了颈椎增生,实在不忍再给沉重如铅的脖子增加负担。
先生叹了口气说,作为一个女人,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克金,真的不遗憾?
我说,我有许多遗憾的事情,比如文章写得不漂亮,做饭的手艺不精良,一坐车就头晕,永远也织不出一件合身的毛衣……但对金子这件事不遗憾。
先生说,你这是反潮流。
我说,不是反潮流,实在是无所谓。金是什么?不就是地球上的一种不算太少也不算太多的金属吗?有了这种金属就象征你高贵,没有这种金属就注定卑贱吗?这颗星球上还有很多种稀有金属,比如铂,比如铑,比如能造原子弹的铀和镭……都比金昂贵得多。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金属都披挂在身,金属除了它在工业上的用途,并不代表更多的含意。如果你喜欢,你就佩戴好了,就像乡下的女孩在春天里,把一枝野花簪在发梢。如果你因了种种的缘故,没有一克金,那也没有什么可怯懦的,依然可以挺直腰杆,快快乐乐地生活。
作为一个女人,如果我们拥有天空和海洋,如果我们拥有知识和事业,如果我们拥有自信和尊严,如果我们拥有亲人对我们和我们对亲人的挚爱,我们的生命就很完满。
拥有已太多,无金又何妨!
38.婚姻的四棱柱
人们谈论婚姻的频率,就像谈论坏天气。女人们凑到一处,更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家是女人永远的职业。若是在公园里看到掩面哭泣的女人,十有八九是为了爱情。
婚姻的第一种开端模式:莫逆之交。
天下婚姻万千,开端总是几种模式。好像你要是得了感冒,起因脱不了受凉或传染。要是患了痢疾,便一定是病从口入了。婚姻的第一种开端模式,是莫逆之交。何为莫逆?字典上写的是:“彼此情投意合,非常要好。”顾名思义,“莫”是“没有”的意思,“逆”是“方向相反”的意思。莫逆之交是一个否定之否定,表示高度的协调与一致。
有人说:“要是夫妻两个人几十年都没有一点儿分歧,是不是太乏味、太枯燥?好像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如影随形一辈子,会不会无聊至极?”这种揣测,乍一听很是有理。争吵好像家庭的味精,矛盾仿佛黏合剂,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也赞同这个观点。后来一次出差,遇到一对老夫妇,他们温存而默契的眷恋,深深感动了我。与那些无时无刻不想显示幸福的年轻夫妇不同,他们宁静谦和,彼此一个手势、一声叹息,对方都心领神会……他们的和谐,像一串老檀香木珠,隐隐地但是持久地散发着温馨的香气,让每一个看到这情景的人,心中叹息。
我说:“你们银婚金婚的,就真没红过脸吗?那是不是太没意思了?”
老翁说:“我们有产生分歧的时候,但是不会吵架。人可以同自己争吵,但不可以同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人反目。我们都有使对方冷静的能力。吵架不会使人感到生活有趣,只会使人痛恨生活。生活的美好来自和谐与温暖。”
我又对老媪说:“你们一辈子不吵架,别人都不信呢。”
老媪微笑着说:“别说你们不信,就是我们自己也不信。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并没想到一生不吵架。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真的无架可吵。有一天,我对老伴说:‘咱们吵一架吧,尝尝吵架的滋味。’他积极响应说:‘好啊,开始吧。’于是我说:‘你先吵吧。’他谦让说:‘还是你先吵吧。’我们互相看着,谦让了半天,结果还是没吵成。想起来,好懊丧啊。”
我说:“哈!你们的经验是什么呢?让大家都学习一下多好。”
老翁慢吞吞地说:“这可能是学不来的。我们平时都不同别人说我们不吵架的事,那会惹人笑话,好像这么大岁数了还在说谎。因为天下夫妻几乎都吵架,大家都不相信世上有不吵架的夫妻。我们很幸福,可幸福不是展品,我不想让所有的人都传颂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也许我们是一个例外,但莫逆之交的夫妻,一生从不吵架的夫妻,绝对存在。我们可以没见过钻石,但我们不能否认,世上有这种硬度极高的宝贝,在旷野中闪烁。”
第二种婚姻的开端模式,是患难之交。它好像最具戏剧性,古时的公子落难,小姐搭救;才女风尘,名士救援……惊险与曲折,自是不必说了。到了现代,就演变成或战斗负伤,或打成“右派”,或上山下乡,或远走他乡,或病体难支,或飞来横祸……总之是一方遭遇大悲惨、大厄运,辗转于苦痛之中;另一方肝胆相照,鼎力相助,挽狂澜于既倒。于是爱的萌芽,在这恶劣苦旱的土壤中滋生,掀开巨石,迎着风暴,绽开了绿的叶和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