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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0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依我以前的印象,觉得这种开端的婚姻是极稳固、极难得的。你想啊,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在风和日丽的日子,岂不要收获加倍的幸福?没想到,许多惨痛的婚变,就蜷缩在这只涂满沧桑的旧匣子里。究其原因,在于事件起始部分的不平等。婚姻这件事,最要紧的是脸对脸、心靠心。

若有一方居高临下,就会埋伏畸变的导火索。当事人可能不自觉,但危险的种子已经种下。大难当头的时候,人的正义感、怜悯心都会异乎寻常地发达起来,拔刀相助与见义勇为,仁爱之心与乐善好施,甚至母性与女儿性,大丈夫“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豪情,都油然而生,像五颜六色的调味酒,依次倾入堆积冰块的苦难之杯。于是,略带苦味却荧光四射的命运鸡尾酒,在艰窘之中,由位置较好的一方绚丽地调配成功,递了过来。那另一方,在孤独苦寂中,将自我的感激误认为爱情,起初出于理智婉拒,最终抗拒不了凄凉与冷漠,依了人的本能,欣然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双方痛饮混合了各种复杂成分的婚姻酒,醉一个酩酊,那些世界上最动人的山盟海誓,往往发生在此时。然岁月更迭,逆境不可能永远存在,当外界的压力解除,爱情脱尽附加的藩篱,以本真的面目凸现的时候,潜伏的阴影就膨胀了。一旦双方地位、学识、教养、门第……的卵石,在激流消退后的平滩上裸露出来,无情的舆论又像烈日,将石头晒得炙手可热,婚姻的危机就笼罩头顶了。

况且,婚姻不是账本,旧话重提没有用,一方永远地施与,另一方总是赤字,心理就会失去平衡。有些恩情,也如仇恨一般,太深重了,便无法报答,有时简直想一逃了事。不平等的婚姻,当跷跷板上位置低下的一方腾然升起的时候,双方能否寻找到新的支点,是婚姻是否能继续的要素。患难是泥沙俱下的荒地,在那里寻到的爱情,绝非纯金精钢,还需顺境霹雳火的锤炼。

所以,患难之交不但不保险,很可能还是饱含危机的婚姻。只要看古今中外多少愁云惨淡的故事,都产生于这类土壤,就可知它的曲折艰险。并非要人在难中不谈爱情,我只是想说,苦难不是婚姻的保单。假如你是跷跷板位置较高的一方,请做好位置颠覆后的准备。假如你是位置较低的一方,请扪心自问:“天翻地覆之后,我能否忠诚依然?!”假如回答都是:“不。”不妨在患难中,对爱情三思而后行。

第三种婚姻的开端模式是一见钟情。

与其说它属于社会学心理学范畴,我更愿意相信它在生理学中的地位。原本素不相识的男女,在毫无先兆的一见之下,迸出激烈的火花,从此如醉如痴,天地为之动容;朝思暮想,百计千方,不成眷属,终日寝食不安。有的学者,对这种婚姻模式给予高度的评价,认为它是人类本性的爆发,无功利杂质掺入,纯真契合,地久天长。我想,在那男女一见的瞬间,一定发生了一种我们目前的科学还不能完全解释的生理变化,大量的神秘物质分泌入血;年轻的机体,从瞳孔到心灵,都感到极大的愉悦。这种物质以高度的愉悦,牵引着我们,操纵着我们,使我们不假思索地按照它凌驾一切的指令,决定了终身的伴侣。对这种“惊鸿只一瞥,爱到死方休”的神秘过程,我不敢妄加揣测。私下里猜它的来源一定非常古老,是人类延续种族繁荣昌盛的钥匙之一。想那雌雄的相投,必无长远的卿卿我我,常常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成就了好事。一定有存在于基因的密令,操纵着冥冥中的结合。我想探究的是,作为高度发达创造了语言交流的人类,是否须对“一见定乾坤”的传统重新审视?那毕竟是一种非常状态,犹如飓风,无法天长地久地陪伴我们。不知道在哪一天黎明,激情悄然离去,连个招呼也不打,剩下冷却到常温的男女,相对无言。失却了神秘物质的激励和保护,以它为先导的婚姻,是否也将随风飘逝?婚姻不是“一见”,是一世相守的千见万见亿见。钟情是否是永不疲劳的金属,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弹性?一见钟情的质量,不在开头,而在结尾。它可有终身的保修期?

现在要说四棱柱的最后一面了——萍水相逢。

这词一听,便让人生出凄凉漂泊之感。当人们谈论婚姻的双方,原是“萍水相逢”时,多的是无奈与宿命,还有些许的调侃,好像一只得来容易的旧履,不值得珍惜。

我们太轻慢了萍水啊。何谓萍?那是一种随波荡漾的低等植物,淡淡绿绿,草芥一般,任何一抹风都可以将它捋了去,抛向远方,颇似普通人的命运。两朵浮萍,没有背景,没有根,被不知何处来的气流推着,无目的地漫游,怎的就撞到了一起?俗话说:“相逢是缘,相守是分。”为什么遭遇的是这一朵浮萍,而不是那一株水草?为什么碰撞在这一块水域,而不在那一方波涛?偶然的萍水相逢里头,是否藏着一个天大的必然的缘分?萍与萍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平等。水平水平,天下没有比水更平坦的东西了。生在水里的植物,该是最懂得这道理的。纵使不懂,水以天然的流动也教会你懂。平等是一切婚姻的柱石,它不是一种有形的资产,却是长治久安的地平线。在平等的伞下缔结的爱情,少的是不着边际的浪漫,多的是同在一片蓝天下的理智。它们依傍于水,浮沉于水。雨打浮萍的时候,须同舟共济;水涨船高的时候,须宠辱不惊。需要磨合,需要考验,一个平淡的开端,未必不预示着一段肝胆相照的历史,象征着一个美满妥帖的结局。

萍水相逢和一见钟情,真是有些像呢,都是素昧平生,都是相约到老。千万不要把两者搞混啊。在开端的时候,它们像一对孪生姐妹,但女大十八变,渐渐地就有些质的分野了,一个是在瞬间爆炸,一个是徐徐地加温。婚姻的本质更像一种生长缓慢的植物,需要不断灌溉,加施肥料,修枝理叶,打杀害虫,才有持久的绿荫。

在婚姻的入口处,立着这根四棱的柱子,每一面雕刻着不同的花纹,指示着不同的道路。每一个经过的男人、女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一个入口。家庭就像单向的铁路,是没有回程票的。我们在婚姻的列车上,铿锵向前。在生命的终点站,有几多夫妇,手牵着手,从容出站?

39.梅花催

很多人以为爱是虚无缥缈的感情,以为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的频率十分低,以为只有空虚的、细腻的、多愁善感的人才会在淋淋秋雨的晚上和薄雾袅袅的清晨,品着茶、吹着箫,玩味什么是爱,以为爱的降临必有异兆,在山水秀美之地或风花雪月之时,锅碗瓢盆、刀枪剑戟必定与爱不相关。

还有很多人以为自己不会爱,是缺乏技巧,以为爱是如烹调书和美容术一样,可以列出甲乙丙丁分类传授的手艺,以为只要记住在某种场合施爱的程序和技巧,比如何时献花、何时牵手,自己在爱的修行上就会有一个本质性的转变和决定性的提高。风行的各类男人女人、少男少女的杂志上,不时地刊登各种爱的小窍门、小把戏,以供相信这一理论的读者牛刀小试。至于尝试的结果,从未见过正式的统计资料,也无人控告这些有经验的传授者有欺诈倾向。想来读者多是善意和宽容的,试了不灵,不怪方子,只怪自家不够勤勉。所以,各种秘方层出不穷,成为诸如此类刊物长盛不衰的不二法门。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多少人求爱无门,再接再厉,屡败屡试。

爱有没有方法呢?我想,肯定是有的。爱的方法重要不重要呢?我想,一定是重要的。但在爱当中,最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你对于爱的理解和观念。

你郑重地爱,严肃地爱,欢快地爱,思索地爱,轻松地爱,真诚地爱,朴素地爱,永恒地爱,忠诚地爱,坚定地爱,勇敢地爱,机智地爱,沉稳地爱……你就会派生出无数爱的能力、爱的法宝、爱的方法、爱的经验。

爱是一棵大树。方法,是附着在枝干上的蓓蕾。

某年春节,我到江南去看梅花。走了很远的路,爬了许久的山,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梅树,只是,没有梅花。

天气比往年要冷一些,在通常梅花怒放的日子,枝上只有饱满的花骨朵儿。怎么办呢?只有打道回府了。主人看我失望的样子,突然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梅花瞬时开放。

我说,真的吗?你是谁?武则天吗?就算你真的是,如果梅花也学了牡丹,宁死不开,你又怎样呢?

主人笑笑说,用了我这办法,梅花是不能抵挡的。你就等着看它开放吧!

她说着,从枝上折了几朵各色蓓蕾(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的环保意识,摘花,罪过),放在手心,用热气暖着哈着,轻轻地揉搓……

奇迹真的在她的掌心缓缓地出现了。每一朵蓓蕾,好似被魔掌点击,竟在严寒中一瓣瓣地绽开,如同少女睡眼一般绽出了如丝的花蕊,舒展着身姿,在风中盛开了。

主人把花递到我手里,说,好好欣赏吧。我边看边惊讶地说,如果有一只巨掌,从空中将这梅林整体温和揉搓,顷刻间就会有花海涌动了啊!

主人说,用这法子可以让花像真的一样开放,但是——

她的“但是”还没有讲完,我已知那后面的转折是什么了。如此短暂的工夫,在我手中蓬开的花朵,就已经合拢、枯萎,那绝美的花姿如电光石火一般,飘然逝去。

怎么谢得这么快?我大惊失色。

因为这些花没有了枝干。没有枝干的花,绝不长久。主人说。

回到正题吧。单纯的爱的技术,就如同那没有枝干的蓓蕾,也许可以在强行的热力和人为的抚弄下开出细碎的小花,但它注定是短命和脆弱的。

我们珍视爱,是看重它的永恒和坚守。对于稍纵即逝的爱,我们只有叹息。

爱在什么时候,都会需要技术的。而且这些技术,会随着历史的进程,发展得更完善和周到。同时,我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更看重那技术之下的,深埋在雄厚土壤中的爱的须根。

如果你需要长久的、致密的、坚固的、稳定的爱,你就播种吧,你就学习吧,你就磨炼吧,你就锲而不舍地坚持求索吧,爱必将降临在每一个真诚地寻找它的眸子里。

40.柳枝骨折

学医时,教授拿一根柳枝进教室。嫩绿的枝条上,萌着鹅黄的叶,好似凤眼初醒的样子。严谨的先生啪地折断了柳枝,断茬儿锐利,只留青皮褴褛地连缀着,溅出一堂苦苦的气息。教授说,今天我们讲人体的“柳枝骨折”。说的是此刻骨虽断,却还和整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医生的职责,就是把断骨接起来,需要格外的冷静、格外的耐心……

多年后,偶到大兴安岭。苍茫林海中,老猎人告诉我,如果迷了路,就去找柳树。

我问,为什么?他说,春天柳树最先绿,秋天它最后黄。有柳树的地方必有活水,水往山外流,你跟着它,就会找到家。

一位女友向我哭诉她的不幸,说,家该纯洁,家该祥和。眼前这一切都濒临崩塌,她想快刀斩乱麻,可孩子还小……

我知她家并非恩断义绝,就讲起了柳枝骨折。植物都可凭着生命的本能愈合惨痛的伤口,我们也可更顽强更细致地尝试修补破损的家。

女友迟疑地说,现代的东西,不破都要扔,连筷子都变成一次性的……何况当初海誓山盟、如今千疮百孔的家!

我说,家是活的,会得病也会康复。既然高超的仪器会失灵,凌空的火箭会爆炸,精密的计算机会染病毒,蔚蓝的天空会发生厄尔尼诺,婚姻当然也可骨折。

一对男女走入婚姻的时候,就是共同种下了一棵柳树,期待绿荫如盖。他们携手造了一件独一无二的产品——他们的家,需承诺为其保修,期限是整整一生。

柳树生虫。当家遭遇危机的时候,修补是比丢弃更烦琐艰巨的工程。有多少痛苦中的人嫌烦了,索性扔下断了的柳枝,另筑新巢。这当然也是一种选择,如同伤臂截肢。但如果这家中还有孩子,那就如同缕缕连缀的青色柳丝,还须三思而后行!

女友听了,半信半疑道,缝缝补补修复的家还能牢靠吗?

我说,当年的课堂上,我们也曾问过教授,柳枝骨折长好后,当再次遭受重大压力和撞击的时候,会不会在原位裂开,鲜血横流?

教授微笑着回答,樵夫上山砍柴,都知道斧刃最难劈入的树瘤,恰是当年树木折断后愈合的地方。

41.青虫之爱

我有一位闺中好友,从小怕虫子。不论什么品种的虫子,她都怕。披着蓑衣般茸毛的洋辣子,不害羞地裸体的吊死鬼,她一视同仁地怕。甚至连雨后的蚯蚓,她也怕。放学的时候,如果恰好刚停了小雨,她就会闭了眼睛,让我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在黑镜似的柏油路上走。我说,迈大步!她就乖乖地跨出很远,几乎成了体操动作上的“劈叉”,以成功地躲避正蜿蜒于马路的软体动物。在这一瞬间,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如青蛙腿般弹跳,不但冰凉,还有密集的颤抖。

大家不止一次地想法治她这毛病,那么大的人了,看到一条小小毛虫,哭天抢地的,多丢人哪!早春,男生把飘落的杨花坠儿偷偷地夹在她的书页里。待她走进教室,我们都屏气等着那心惊肉跳的一喊,不料什么声响也未曾听到,她翻开书,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就悄无声息地瘫到桌子底下了。

从此再不敢锻炼她。许多年过去,各自都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天,她到我家中做客,我下厨,她在一旁帮忙。我摘青椒的时候,突然从蒂旁钻出一条青虫,胖如蚕豆,背上还长着簇簇黑刺,好一条险恶的虫子。因为事出意外,怕那虫蜇人,我下意识地将半个柿子椒像着了火的手榴弹一样扔出老远。

待柿子椒停止了滚动,我用杀虫剂将那虫子杀死,才想起酷怕虫的女友,心想刚才她一直目不转睛地和我聊着天,这虫子一定是入了她的眼,未曾听到她惊呼,该不是吓得晕厥过去了吧?回头寻她,只见她神态自若地看着我,淡淡地说,一条小虫,何必如此慌张。

我比刚才看到虫子还愕然地说,啊,你居然不怕虫子了?吃了什么抗过敏药?

女友苦笑说,怕还是怕啊,只是我已经能练得面不改色,一般人绝看不出破绽。刚开始的时候,我就盯着一条蚯蚓看,因为我知道它是益虫,感情上接受起来比较顺畅。再说,蚯蚓是绝对不会咬人的,安全性较高……这样慢慢举一反三,现在我无论看到有毛没毛的虫子,都可以把惊恐压制在喉咙里。

我说,为了一条小虫子,下这么大的功夫,真有你的,值得吗?

女友很认真地说,值得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怕虫子吗?

我撇撇嘴说,我又不是你妈,我怎么会知道啊!

女友拍着我的手说,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怕虫就是和我妈有关。我小的时候是不怕虫子的。有一次妈妈听得我在外面哭,急忙跑出去一看,我的手背又红又肿,旁边一条大花毛虫正在缓慢爬走。我妈知道我让虫蜇了,赶紧往我手上抹牙膏,那是老百姓止痒解毒的土法。以后,她只要看到我的身旁有虫子,就大喊大叫地吓唬我……一来二去的,我就成了条件反射,看到虫子,灵魂出窍。

后来如何好的呢?我追问。

依我的医学知识,知道这是将一个刺激反复强化,最后,女友就成了巴甫洛夫教授的案例,每一次看到虫子,就回到童年时代的大恐惧中。世上有形形色色的恐惧症,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某种颜色。我曾见过一位女士,怕极了飞机起飞的瞬间,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搭乘飞机的。一次实在躲不过,上了飞机,系好安全带后,她骇得脸色刷白,飞机开始滑动,她竟号啕痛哭起来……中国古时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就是这回事。只不过杯弓蛇影的起因,有的人记得,有的人已遗忘在潜意识的晦暗中。在普通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当事人来说是痛苦煎熬,治疗起来十分困难。

女友说,后来有人要给我治,说是用“逐步脱敏”的办法。比如,先让我看虫子的画片,然后再隔着玻璃观察虫子,最后直接注视虫子……

原来你是这样被治好的啊!我恍然大悟道。

嘿!我根本就没用这个法子。我可受不了,别说是看虫子的画片了,有一次到饭店吃饭,上了一罐精致的补品。我一揭开盖儿,看到那漂浮的虫草,当时就把盛汤的小罐摔到地上了……朋友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讲着。

我狐疑地看了看自家的垃圾筒,虫尸横陈,难道刚才女友是别人的胆子附体,才如此泰然自若?

我说,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你是怎样重塑了金身。

女友说,别着急啊,听我慢慢说。有一天,我抱着女儿上公园,那时她刚刚会讲话。我们在林荫路上走着,突然她说,妈妈……头上……有……她说着,把一缕东西从我的发上摘下,托在手里,邀功般地给我看。

我定睛一看,魂飞天外,一条五彩斑斓的虫子,在女儿的小手内,显得狰狞万分。

我第一个反应是像以往一样昏倒,但是我倒不下去,因为我抱着我的孩子。如果我倒了,就会摔坏她,我不但不曾昏过去,而且神志是从没有过的清醒。

第二个反应是想撕肝裂胆地大叫一声。因为你胆子大,对于惊叫在恐惧时的益处可能体会不深。其实能叫出来极好,可以释放高度的紧张。但我立即想到,万万叫不得。我一喊,就会吓坏了我的孩子。于是我硬是把涌到舌尖的惊叫咽了下去,我猜那时我的脖子一定像吃了鸡蛋的蛇一样,鼓起了一个大包。

现在,一条虫子近在咫尺。我的女儿用手指抚摸着它,好像那是一块冷冷的斑斓宝石。我的脑海迅速地搅动着。如果我害怕,把虫子丢在地上,女儿一定从此种下虫子可怕的印象。在她的眼中,妈妈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如果有什么东西把妈妈吓成了这个样子,那这东西一定是极其可怕的。

我读过一些有关的书籍,知道当年我的妈妈正是用这个办法让我一生对虫子这种幼小的物体骇之入骨。虽然当我长大之后,从理论上知道小小的虫子只要没有毒素,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我的身体不服从我的意志。我的妈妈一方面保护了我,一方面用一种不恰当的方式把一种新的恐惧注入我的心里。如果我大叫大喊,那么这根恐惧的链条就会遗传下去。不行,我要用我的爱将这链条砸断。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长大之后第一次把一条活的虫子捏在手心,翻过来掉过去地观赏着那虫子,还假装很开心地咧着嘴,因为——女儿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呢!虫子的体温,比我的手指要高得多,它的皮肤有鳞片,鳞片中有湿润的滑液一丝丝渗出,头顶的茸毛在向不同的方向摆动着,比针尖还小的眼珠机警、怯懦……

女友说着,我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只有一个对虫子高度敏感的人,才会有如此令人震惊的描述。

女友继续说,那一刻,真比百年还难熬。女儿清澈无瑕的目光笼罩着我,在她面前,我是一个神。我不能有丝毫的退缩,我不能把我病态的恐惧传给她……不知过了多久,我把虫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我对女儿说,这是虫子。虫子没什么可怕的。有的虫子有毒,你别用手去摸。不过,大多数虫子是可以摸的……这条虫子,就在地上慢慢地爬远了。女儿还对它扬扬小手,说:“拜……”我抱起女儿,半天都没有走动一步。衣服早已被黏黏的汗浸湿了。

女友说完,好久好久,厨房里寂静无声。

我说,原来你的药,是你的女儿给你的啊。

女友纠正道,我的药,是我给我自己的,那就是对女儿的爱。

42.梅勒妮的卵子

据媒体报道,加拿大一个7岁的女孩弗拉维患有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基因疾病脱纳氏综合征,这种由染色体缺失引发的疾病会破坏患者的卵子生成。为帮助女儿将来生儿育女,38岁的母亲梅勒妮捐出自己的21个卵子保存在液体氮气中,以供将来和女儿弗拉维丈夫的精子结合,通过人工授精孕育出孩子。7月3日,在法国里昂举行的欧洲生殖与胚胎学会年会上,加拿大维多利亚皇家医院麦克吉尔生殖中心公布了首例母亲为女儿捐赠卵子的医疗细节。

这项计划自曝光以来,一直产生激烈的伦理争议。当天的会上,生殖伦理组织的一名成员认为,梅勒妮没有充分考虑将来出生的婴儿面临的伦理困境。因为就生物学意义而言,弗拉维生下的婴儿将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而梅勒妮虽是婴儿的外婆,但还是事实上的母亲。

梅勒妮表示:“我只是在尽可能地帮助我的孩子,给她任何所需要的东西,如果需要我捐出一个肾,我也将毫不犹豫。因为年纪的原因,我不得不现在捐献卵子。我将把孩子看作自己的外孙,弗拉维会照料孩子,将是孩子真正的母亲。”她同时表示,弗拉维将决定是否采用这些卵子,“我只是给她提供一个选择,如果她愿意,她可以采用别人的卵子”。

我可以理解梅勒妮的选择。她因为自己的女儿罹患脱纳氏综合征而满怀内疚,她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女儿,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卵子冷冻起来,以备将来女儿如果需要做母亲的时候,多一个选择。她甚至说出了“如果需要我捐出一个肾,我也将毫不犹豫”这样的话,让人们为母爱的执拗而感叹。

但是,一个卵子和一个肾毕竟有着本质的不同。从梅勒妮的口气里看,好像一个肾比一个卵子更重要,可能是因为捐献出一个肾,身体所受的损伤远比捐献卵子要大得多。但从生命伦理学的角度上来说,卵子和肾的意义是不同的。肾脏是无知无觉的,但卵子关乎到构建另外一个生命的开端。那个生命将成为有独立人格的个体,他会追问“我从哪里来”这样的终极问题。不知道梅勒妮是否想到,既然她的亲生女儿会罹患这种先天性的染色体疾病,那么她本人的卵子并不一定是完全健康的。退一万步讲,即使是完全正常的,弗拉维接受了这个卵子并成功孕育,弗拉维将如何面对这样一个同母异父的“孩子兼弟(妹)”?即使弗拉维可以面对这个事实,她将来的丈夫是否可以接受这样一个婴孩?纵然他们都可以过关,那么这个孩子长大得知真相之后,是否可以安然维持内心的平衡?

未知数太多了。医学固然可以在技术层面把一个卵子保存几十年,但我相信,无论是梅勒妮还是参与这一活动的医生们,都无法清楚地回答以后的问题。在关乎生命伦理的问题上,如果你没有想清楚,请不要贸然进入危险的领域,因为这绝不仅仅是技术的问题,它已经进入了造物主的范畴。

对于参与这一操作的医生们,很想问他们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对富有的夫妇,出了足够的金钱,要求把他们的精子和卵子分别冷冻起来,l00年后再交配生出一个婴孩,所有的抚养费富翁家事先都储备好了,并指定了基金会负责。试问,有人愿意接受这项工作吗?

我想,一定有医生跃跃欲试。100年,这将挑战所有现代医术的极限啊!

但是,人类社会会接受这个愿望吗?对于一门深入生命过程以内的科学,医生们应该格外冷静和慎重。

尽一切努力把自己的基因遗传下去,是动物的本能。这就使我虽然能够理解梅勒妮和医生们的想法,但仍认为这是一种更高形式的自私。付出比较小的代价,得到自己的内心安宁,却全然不顾这个事件将对他人发生的未知影响,这就是对整个人类社会的不负责任。

43.写“福”字的女孩

香节前的北方集市,热闹得像蜂巢。熙熙攘攘,喧喧嚣嚣,过年的气氛像扑面而来的海浪,把赶集的你浇个透湿。

走到干果市,一堆堆的南瓜子、西瓜子、葵花子,散发着撩人的香气。摊主揪着你的衣袖,非要你尝一把才走。你不买他的瓜子,他不生气。你若是不肯尝尝他的货色,他就很委屈地嘟囔着说:“咋啦?嫌我的瓜子不新鲜吗?新出锅的,吃一颗香你一个跟头!”

你进了炮仗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库的味道。红的二踢脚,绿的震天雷,一串串红辣椒似的挂鞭,看着就让你耳边鼓起枪战般的激烈音响。那金箍棒一样粗的“小钢炮”,长长的炮捻儿温顺地垂在一侧,好像一个穿红袄的嘎小子笑嘻嘻地看着你,你不由自主地绕着它走。走得远了,你又忍不住回过头去再看它两眼……

菜市有些萧条。绿色的菜叶被冷风飕得泛出褐黄,或翠得可疑,反射出晶莹的闪光——那是被冻透了。你叹了口气往前来,菜老板说:“真有心买吗?筐里有好的呀,摆在外面的是样品,原装的水灵着呢!”说着从捂着棉絮的箱里掏出一个西红柿,电光石火地朝你一闪,又掖了回去。

那半个西红柿的笑脸,灿烂无比。

你买了菜,又慢慢地向前走。来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场地。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红纸铺台,几位先生挥毫泼墨,正在写对联。四周聚着拿钱求字的人们,人头攒动,却很安静。

这该叫个什么“市”呢?书法市吗?你好奇地站住了。

你发现了她,一个小小的女孩,提着几乎和她胳膊一般长的毛笔,也在为人写字。你不禁为她发愁,这么小的人,就算字写得好,能编出主顾满意的吉祥话吗?

看了一会儿。你笑了。担心真是多余的,她只写一个字——一个大大的酣畅淋漓的“福”字。

按说她的字写得并不是很好,但求她写字的人很多。她有一绝,笔下的“福”字竟是倒着写的。

“福”倒了——“福”到了!这是中国农民世世代代的愿望啊!

她面前有一沓裁好的红纸斗方。两个小瓶,一个装着金粉,一个装着银粉。还有一个巨型砚台,半截墨块。真是个孩子啊,桌上还散乱地扔着几片侧柏叶,一片晶晶烁烁的天然云母。

有主顾来了,她就很老到地问:“您是要金福还是银福还是墨福?”

主顾问了价码,做了选择,她就按要求施工。要金银福字的,她就把金银粉用调料稀释了,然后笔走龙蛇,一个倒“福”字一笔呵成,博得一片喝彩。

有的主顾掂量了半天说:“我还是要个墨福吧,便宜。”

小姑娘就不再说话,用嘴哈哈砚台里稀薄的冰晶,开始磨墨,还不时地把柏叶和云母丢进去,弄得砚池里泥泞不堪。

墨福写好了,等到收钱的时候,主顾说:“少要点儿吧。你的墨是自己磨的,你看那边,用的是‘一得阁’的香墨汁。”

小姑娘揉着红彤彤的手指说:“我的墨汁里加了树叶,您闻闻是不是有松树味?还加了云母,在太阳底下,福字里能透出金星呢!”

主顾就把红斗方对着太阳看,周围的人也凑上去。墨字在太阳下显出苍翠的金属色泽,主顾就按数放下钱。

一位老奶奶走过来说:“闺女,给我写个……小点儿的……”

女孩指着纸说:“奶奶,纸都是在家就裁好了的,没小的啊。”

老人扁着嘴说:“我就不信你那纸就没个边边角角碎料?做衣服的还有个布头贱卖呢!闺女,再找找吧……”

围着的人说话了:“过年贴福字,有钱就贴,没钱就拉倒。这个福字可没有打折的啊!”

在人们的哄笑声中,老奶奶悄悄地离去。她低着白发苍苍的头说:“我只要一个小小的福……”

女孩默不作声,挥毫饱蘸金粉,龙飞凤舞写下一个金色的倒“福”字,追上老奶奶,说:“我送您一个大大的‘福’……”

你站在北方晴朗而寒冷的天穹下,看着老人双手捧着金色的福字,消失在茫茫的人群中。

又有清新的松柏气味飘荡在你身后,写“福”字的女孩正在撕云母,传来极轻微的破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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