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黑色墨汁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狮翼城上空。
姜兔兔蜷缩在寝殿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半块啃剩的冰凉果，鼻尖萦绕着白北屿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浸了月光的雪松。
“白猫猫，你身上好香。”
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小手揪住他银白的长发打了个结，“比炎洛的烤肉还香。”
白北屿低笑一声，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白日里在狼族河滩为护着翎翊，他后背被爪犽的冰爪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被兽皮绷带裹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指尖发麻。
“睡吧。”
他哑着嗓子哄道，故意把尾巴往她身上拢了拢，用蓬松的尾毛盖住背后渗出的血迹，“明天带你去看知暖。”
姜兔兔“嗯”了一声，很快就打起了轻鼾，嘴角还沾着冰凉果的甜汁，像只偷嘴的小松鼠。
等她呼吸彻底平稳，白北屿才小心翼翼地挪开她的手，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踉跄着走到墙角的药箱旁。
盆里的清水泛着冷光，他咬着牙解开背后的绷带，结痂的伤口被撕扯开，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在地上晕开细小的红痕。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马长老配的蓝色药膏泛着冷光，涂在伤口上像被冰锥扎过似的疼，他攥着药杵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漏出压抑的闷哼。
突然，软榻上传来窸窣的响动。
白北屿心头一紧，慌忙用绷带遮住伤口，转身就见姜兔兔揉着眼睛坐起来，乌溜溜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北屿？你怎么不睡？”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小脚丫在地上摸索着兽皮拖鞋，“是不是我又踢被子把你吵醒了？”
白北屿迅速将药箱踢到后面，强装镇定地走过去：“没有，我只是渴了。”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水壶，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姜兔兔盯着他背后隆起的绷带，鼻尖动了动——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草药香，还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像极了他上次在熊族领地受伤时的气息。
“你受伤了？”
她突然揪住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警惕，“是不是河滩上被冰爪狼伤到了？我就知道你挡在翎翊身前没好事！”
白北屿还想辩解，却被她猛地拽过身。
月光恰好落在他背后的绷带上，那片深色的血迹在苍白的兽皮映衬下格外刺眼，边缘还洇着新鲜的红。
“你骗我！”
姜兔兔的声音瞬间带了哭腔，小手颤抖着抚上那片绷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这么深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担心？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更担心啊！”
她当时只记得关心翎翊，看着白北屿身上的血珠却没有伤口，以为是翎翊的血，竟没发现他有这么重的伤口。
“不疼。”
白北屿转过身，笨拙地替她擦眼泪，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脸颊时，心里又酸又软，“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怎么可能不疼！”姜兔兔打掉他的手，转身就往屏风后跑，很快抱着药箱冲回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珠，“马师父说过，伤口渗血要重新清理，不然会发炎的！你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将沾了烈酒的布巾按在伤口上。
白北屿的身体瞬间绷紧，喉结滚动着咽下到嘴边的痛呼，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姜兔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松劲，直到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才颤抖着涂上药膏。
药膏是马长老特意调制的，带着清凉的草药味，能缓解冰毒的残留。
可她涂得格外轻，怕弄疼了白猫猫。
“好了。”
她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好，指尖无意中触到他紧绷的肌肉，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宽大的兽皮披风，“穿上这个，别着凉了。”
白北屿乖乖照做，看着她收拾药箱的背影，突然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从没想过要瞒她，只是看着她白天在医馆为翎翊和破壳的知暖忙前忙后，实在不忍心让她再为自己劳心。
姜兔兔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小手覆上他环在腰间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管多大的伤都要告诉我，我们是伴侣啊，应该一起分担的。”
她顿了顿，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要是倒下了，谁给我撑腰啊？谁保护我啊！”
白北屿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来，带着驱散阴霾的魔力。
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金色的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好，都告诉你。”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亮，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兔兔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知暖呢？你有没有发现，它破壳后是不是很能吃？”
“嗯，比炎枢还能吃。”
白北屿笑着点头，指尖划过她颈侧的狮爪印记，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翎翊说它昨晚把医馆冰窖里的冰凉果全啃光了，气得马长老追着它绕着医馆跑了三圈。”
姜兔兔被逗得咯咯直笑，刚才的担忧和心疼渐渐被暖意取代。
她转过身，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像只偷到糖的小猫：“那我们明天早点去看它，顺便给马师父赔罪。”
“要赔罪也应该是翎翊去呀！”
白北屿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怀里的小人儿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比任何疗伤药都管用。
他忽然觉得，背后的伤口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
夜色渐深，姜兔兔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小手里还攥着他的一缕银发，像极了不安的表现。
白北屿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替她盖好披风，自己则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像一层无形的纱。
他现在要思考，狼族这些余党还会卷土重来、蛇族怎么会和那些怪物勾搭到一起、还有凤凰木果实的禁忌，他要怎么在乱世中保护好他的族人和兔兔。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时，姜兔兔是被一阵轻轻的啄击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就见知暖站在床沿，金红色的羽毛上沾着几片花瓣，正用喙轻轻啄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啾鸣。
“知暖！”她惊喜地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进怀里，指尖拂过它光滑的羽毛，“你长好毛啦！真漂亮！”
知暖得意地抖了抖翅膀，尾羽展开时像把华丽的扇子，额间的凤纹在阳光下闪着红光。
白北屿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它早上把翎翊的花蜜偷来当礼物了，就在你枕头底下。”
姜兔兔果然在枕头下摸到个小小的陶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晶莹的琥珀色花蜜，甜香扑鼻。
她舀了一勺喂给知暖，小家伙吧唧着嘴吃得香甜，金眸里满是满足，然后就飞回了医馆。
吃过早饭，两人刚走到医馆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马长老的怒吼：“小兔崽子！又偷我的药草！信不信我把你拔光毛炖了！”
紧接着是炎洛的大笑和翎翊无奈的叹息。
姜兔兔和白北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快步走了进去。
医馆里一片热闹。
知暖站在药架顶上，正把马长老晒好的安神草往炎枢怀里扔，小狮子抱着个石臼接得不亦乐乎，石臼里已经堆了小山似的药草。
翎翊坐在地上咳嗽着，火红的长发乱糟糟的，活像个炸毛的鸟。
“你们来啦！”炎洛看到他们，举着块烤肉打招呼，“快来看看这俩混世魔王，把马师父的药庐都快掀了！”
马长老拄着拐杖，看着满地的药草碎屑，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看到姜兔兔却又瞬间软化：“兔兔来啦？快来帮我管管这俩小的，再让他们闹下去，我这医馆就不用开了！”
姜兔兔笑着走过去，从炎枢怀里抢过石臼：“不许调皮，这些药草是给病人用的。”
她转头看向白北屿，“你快去让马师父看看伤口，昨天的药膏该换了。”
白北屿点头，跟着马长老走进内室。
姜兔兔则留下来，指挥着知暖和炎枢收拾残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忙碌的身影上，带着蓬勃的生机。
内室里，马长老重新检查了白北屿的伤口，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看来兔兔的照顾很到位。”
马长老换了种墨绿色的药膏给他涂上。
“这个加了凤凰木的花粉，能加速愈合，就是味道有点怪。”
白北屿看着药膏，忽然想起昨晚姜兔兔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没关系，管用就好。”
他的快点好起来，才能不让兔子担心。
处理完伤口，他回到外间，就见姜兔兔正教知暖用羽毛蘸着花蜜在纸上画画，炎枢在一旁看得认真，小爪子也学着比划。
阳光花蜜他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幅画。
白北屿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心里一片柔软。
他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有她，有伙伴，有烟火气，还有永不熄灭的希望。
而远方的狼族领地，残存的几个兽人正躲在洞穴里，绿眸里闪烁着不甘的光。
爪犽因为这些族人的死，也点燃了更深的仇恨。
其中一个瘦高的狼人盯着狮翼城的方向，低声道：“族长说的没错，那凤鸟和人类，就是我们翻盘的关键……”
洞穴深处，一双幽绿的眼睛缓缓睁开，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簇蛰伏的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