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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作者:乌津一(完结 当前章节:6066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05:28

寒潮席卷, 西北的风像刺人的利剑,割在皮肤上生疼。下午六点,天黑压压一片, 漫天风雪裹着黄沙, 衣服表面的雪粒融化后又被零下的气温冻成薄霜,沙粒覆在白霜上, 拍也拍不掉, 狼狈不堪, 十分恼人。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 演员得上镜,还得服从剧本设定, 一张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说台词时冷风猛灌,一场戏完,吃了满嘴的沙。

纪嘉臻在一众黑袄中显得十分单薄, 内里穿着一条红裙,脚踝以上的长度, 是戏服, 外面裹着昨晚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脸上称不上是妆,只是点了一小片雀斑, 简单描了眉型,神色孤寂,坐在风雪中, 略微的蹙眉和凝望的眼神把那股韧劲拿捏的刚刚好。

——“光坐在那儿就是个故事,一等一的清冷。”

陈鲤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头一次跟着她进组拍摄,新奇又亢奋,这种条件下还能笑嘻嘻地找各种角度给她拍照。

纪嘉臻没闲心理会她说的“清冷”, 她只觉得冷透了。

韦羲恺是怪人,拍起戏来也不太拿演员当人,说是今天拍亲密戏,她在片场待了小半天,到现在也没拍到她的戏份。半小时前韦羲恺把她从房车里喊出来,说要拍她和覃颌的那部分了,结果就是她又在露营椅上干坐了半小时。

他对她有意见,她知道。

手里的暖水袋已经完全没了温度,纪嘉臻像无知觉般仍把手插在里面,衣服的帽子挡不住什么风,耳尖冻的有些疼。

耳边风声呼啸,隔着帽子,听起来呜呜咽咽,像哭声。

补光的大灯忽然转了个方向,直直照向她,她头偏一下,抬手挡在眼前,眼前受强光刺激一瞬间的发黑,脑袋也晕眩几秒,而后逐渐恢复。

庄延在朝这边走,纪嘉臻猜是要拍她和覃颌的对手戏了,于是站起来,把不再暖的暖水袋递给陈鲤,摘下了扣在脑上的帽子,准备脱羽绒服换上戏里的破旧袄子。

外套脱到一半,庄延站到她面前,“嘉臻,韦……”

“马上。”

她侧着头没看他,刚把一只胳膊从外套里抽出来,手就被庄延按住,手心被他递进来一个热乎的暖宝宝,脱外套的动作被迫暂停。

男人的声音闷在口罩里,眼神闪躲,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垂眸盯着她手背,“韦先生说,让你先回酒店,今天不拍你的了。”

冷风横贯她们中间,在纪嘉臻头发上留下碎雪,发丝被风拂到鼻梁上,尾梢和睫毛缠绕,些许迷眼。

她抬手,小指勾去那缕发,胳膊动一下,又把那只袖子穿回来,只是套着,拉链没拉,这时候才落一个眼神到庄延身上。

平静,冷寂。

不像天上飘着的雪,倒像被雪覆盖的戈壁。

他知道,泛起黄沙时,世界都是她的天地。

“真的不好意思,我代韦先生说声抱歉,我……”

纪嘉臻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出声打断:“好。”

她手捂到鼻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样能稍微过滤掉一丝寒意,但呼吸进的空气依旧凉,冷气在胸腔打转,她沉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

“那我先回去了,其他的,等韦先生通知。”

她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可见的白雾,庄延没想到她会接受的这么干脆,至少在他的了解中,她不是这样的性格。

纪嘉臻把暖宝宝放进他口袋,接受了韦義恺的安排,但没接受他的好意。

“片场冷,你自己留着用吧。”

她把拉链拉到最顶上,衣领立起来,遮住她的下半张脸,双手揣进口袋,没给庄延多余的眼神,转身和陈鲤对视了一眼,头朝车方向偏一下,示意跟她回去。

……

陈鲤憋了一路,碍着司机在车上没敢说话,一进房间门就替纪嘉臻愤愤不平,要不是帽子压着,纪嘉臻怀疑她能气炸毛。

“什么人啊!昨天临时改主意说要拍,今天等了一天又说不拍了,不拍就算了,还要把你叫到外面坐着受冻,他自己知道裹成粽子样,半点不考虑你穿的是什么,怎么这样啊!”

纪嘉臻撂她一眼,“嘘,隔墙有耳。”

陈鲤一下降了音量,从包里翻出个巴掌大的暖水袋,往里面灌了热水后递给纪嘉臻,嘴里依旧嘀咕:“我还以为韦先生是个体面的大人物呢,没想到这么言而无信。”

房间暖气足,纪嘉臻脱了外套和裙子,只穿最贴身的保暖衣,套了个睡袍到身上,手在桌上摸到盒烟,想抽,但看了眼陈鲤的背影,又收了手。

陈鲤见纪嘉臻不搭话,把刚才倒的热水递她手上,问她:“姐,你不生气吗?”

纪嘉臻睨她一眼,反问:“生气有用吗?”

今天这种情况她不是没经历过,也不是没生气过。

那时候她连十八线都算不上,在剧组等了一天,就为演个出境十秒的跑龙套,只有一句台词的那种。但她依旧认真对待那个角色,揣摩那句台词用怎样的情绪演绎能被人记住,等一天她当然觉得累,但没想过放弃,觉得这是成名的必经之路。

然后就听见了导演说收工的声音。

副导说不需要她那个角色了,那段戏被删了。

她当时才十七岁,心高气傲,处事原则是不服就干,和副导理论了一番,人看了她几眼,说要不你去找导演吧,毕竟是导演让删的。

她真就去了,还真让她见上导演的面了,她问导演是不是得给个交代,辛苦等一天的戏说删就删,报酬一分没有,凭什么。

导演压根没想搭话,指一下她,对旁边人说,给她两百块钱。

就这样,没给她一个正眼,没给她一点尊重。

她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了,问他是不是不拿她们这种群演当人。

导演给她眼神了,斜着眼睛看她,说,当的,然后问她,多少钱一晚。

她想起和副导的理论,在此刻才读懂他看她的眼神。

——轻蔑,嘲笑。

——以及,来自性别差异和身份地位高低的凝视。

好恶心。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你的脾气在这个圈里行不通,甚至有些时候,你会为你的个性付出代价。

她付出的代价就是,曾经的一腔孤勇在她落难时成了锤向她的重拳,被包养传闻满天飞的时候,十七岁的她给自己再添一条黑料:金主无数,主动卖身。

*

拍戏的地儿偏远,但到底是通了信号连了网的,组里人多且杂,纪嘉臻在片场受冷落的消息传的挺快也挺远,远到身在A市的闻斯聿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电话打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半,纪嘉臻刚收拾完一切准备休息。

“有事?”

闻斯聿难得跟她聊正经,一句“戏拍的怎么样”让她顿了一下,最后回了两个字,“还行。”

“你骗你自己呢。”

她一下没懂他什么意思,皱着眉让他有事说事。

“韦義恺在剧组给你脸色看了?”

纪嘉臻把头发往后撩,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没,他压根没给我看他脸。”

意思是,都在片场,但她根本没机会见他人。

闻斯聿嗤笑一声,语气说不出的纵容:“刚回去啊,我花那么多钱是让你去当女主角的,不是去看他那张老脸的。”

纪嘉臻乐了,盘腿坐到床上,“和原著作者兼导演硬刚,我疯了吗?我还想在这圈子里混到四十岁再退圈呢。”

这话是以退为进,糊涂人听是觉得她不敢,明白人听是知道她在煽风点火。

闻斯聿是明白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她不想把矛头惹到自己身上,想让他去摆平呢,到时候韦義恺的脸色就给到他了,她完全是受益方。

行呗,他能说什么呢,跟她有关的事,他哪件不是心甘情愿地做。

“我疯了,行吗?”

纪嘉臻笑,问他:“你拿什么跟他刚?钱吗?”

“他出轨的照片在我手上,想看吗?”

敢情是有把柄被捉,怕自己立了一辈子的人设毁于一旦啊。

她的回答不出所料:“谁想看他那张老脸。”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直觉告诉她闻斯聿憋不出什么正经话。

被她猜对了。

他语气轻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说:“那看看我的?”

“……”

纪嘉臻深吸一口气,指甲撞到屏幕上,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有病。

又有点热。

*

闻斯聿估计清早上就去骚扰过韦義恺了,今天挺顺,到片场直接拍纪嘉臻的部分。

白日里拍的这两场在片子里必要但不算重要,主要是积攒情绪,为后面做铺垫,天黑以后要拍的那场才是重头。

——纪嘉臻和覃颌的对手戏,情感最爆发也是尺度最大的那段。

风依旧在刮,雪依旧在下,裹挟的沙粒依旧让人烦。天快黑时,纪嘉臻穿上了昨天的那条红裙。

她朝老旧的面包车走时和刚补完妆的覃颌对视上,覃颌对她颔首,带着笑说:“你好,王乔。”

庄延离她们很近,能听见她们的对话,但他没在意,注意力全在监视器上。

直到纪嘉臻回话,声音飘渺,带着哑,那么轻,又那么空旷,她说:“再见,邱山。”

话音落的瞬间,庄延抬头了,他身边的韦義恺也抬头了。

纪嘉臻走到车前回头,故意做乱的麻花辫垂在肩上,没穿外套,看着薄薄一片,裙摆在风中摇曳,她像一朵随时都会凋零的花,纤弱,神情却又倔强,好似一个矛盾体。

是了,这就是王乔。

覃颌那句“你好”是他本人的口吻,纪嘉臻的那句“再见”却是以王乔的身份。

庄延知道,她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

她就该说再见的。

因为,即将要拍的这场戏,就是王乔和邱山的分别。

但他不知道,纪嘉臻的眼睛是看着韦義恺的。

闻斯聿说刚回去,她不能,但不代表她不会,她会反击回去的,用她自己的方式。

韦義恺看不起她觉得她没实力不配演王乔这个角色,那她就在演技上下功夫让他心服口服。

这是二十五岁的,成熟了的,深谙圈子规则了的,纪嘉臻的方式。

人不会一直十七岁,她也不会停留在十七岁的天真的。

对吗?

……

狂风横冲直撞的雪夜,王乔和邱山开始逃亡了。

这场戏是邱山帮王乔杀了施暴者的事情败露,明知再无明日,依旧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带王乔私奔,追一个不可能的明天。

平房外,邱山往车上放行李,焦急地对王乔说时间不多了。

王乔始终没有回应,他只得进门去瞧,然后看见她穿着他送她的那条红裙站在房门口,麻花辫因匆忙而扎的凌乱,但依旧漂亮,依旧生动。

她曾说,这条裙子,就是她这辈子穿过的唯一一件婚纱。

此刻她站在那儿,脸颊冻的发红,像她们遇见的那天,她害羞的脸红。

神情带着羞涩,带着紧张,带着对未知的下一秒的忌惮,又带着和他私奔的毫无顾忌。

她眼睛很亮,旁人总说她年纪大了还不嫁人,邱山却觉得,她不该嫁人,她看起来,分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王乔颤着声音问他:“上了这辆车,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确定了吗?”

邱山上前握住她手,用行动告诉她:他只想过和她的以后。

车灯划破黑夜,在积了薄雪的戈壁公路上留下轱辘印,又被落下的雪覆盖,到第二天早晨,再没有车辗过的痕迹。

就像她们的生命。

最后的镜头定格在王乔的侧脸,充满希冀,却又垂眸滚下一滴泪,是她知晓明天生命就会终结,而到最后一刻,她仍未向邱山说出自己利用他的实情。

……

韦義恺看着监视器,没说话,眼睛里的光在颤动,庄延抬头看向棚顶的灯泡。

纹丝不动。

纪嘉臻没擦眼泪,任由它在脸上干涸,她从车上下来,陈鲤立马把外套裹到她身上,对她竖大拇指,她没回应,只是看着韦義恺的方向,朝他走。

韦義恺还在看监视器的画面,她走到他身边,没用纪嘉臻的语气跟他说话,还在王乔这个角色中,说不出是沉浸还是故意,总之是问他:“韦先生,怎么样?”

韦義恺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在她脸上定住,凝视片刻,苍哑的声音随着呜咽风声一同传入纪嘉臻耳膜。

“准备下一场。”

她看见庄延朝她点头,她知道韦義恺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说,她演的好。

……

下一场是亲密戏,邱山和王乔,一个带着生离的不舍,一个带着死别的痛苦,在那辆面包车上,进行了此生最后一次的性.爱。

化妆师往纪嘉臻额发和脖子上喷水,营造动情的汗液。覃颌在提重物让自己的肌肉充血。

准备完毕,两人上车。

面包车后排的座位被拆了,周围放了行李杂物,留下的空刚好躺下两个人。

纪嘉臻躺到铺在车里的棉被上,覃颌趴在她上方,他拿她当小姑娘,很照顾她的感受,声音温柔地说:“我可能会有点粗鲁,你感觉到任何不适都可以随时喊停。”

纪嘉臻说好,抬手向车外比了个“ok”。

开拍。

覃颌的唇掠过她鼻尖,微微的胡茬戳她的唇,她抱他腰,终于和他吻上。

他摸她领口,不舍得解开她的裙子,纪嘉臻和他唇贴着唇,情绪跟着情节走,在他吻她眼睛的时候哭出声,眼角的泪流到他拇指上,用力搂着他脖子,一声又一声地喊他名字。

覃颌在她的哭声中逐渐粗暴,亲她脸颊,又吻她腕骨。

纪嘉臻听见裙子被撕裂的声音,眼睛看着车顶昏黄的光,发狠咬上覃颌肩膀,然后又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覃颌声音很低,手臂搂过她腰,不厌其烦地说了五遍我爱你。

到最后,十指紧扣,重重抵在他脱下的背心上,她终于回了一句我爱你。

……

覃颌在听见那一声“cult”后直起身,把散在一边的外套裹到纪嘉臻身上,他拉着她坐起来,手揉她肩膀,对她说抱歉,说希望他没有弄疼她。

纪嘉臻摇头,没说没事,因为肩膀确实有点疼。

覃颌先一步下车,她接过陈鲤递来的热水,身体暖了以后才穿上外套下车。

脚踩到雪地上,松软的雪被踩后发出“嘎吱”一声。

变故在此刻发生。

*

A市连着下了两天的小雨,天阴沉,气温低,不像初春。

闻斯聿左手绕着一根黑色发绳,是上次纪嘉臻落在他家的。

右手拇指动着,然后悬在屏幕上,聊天框里是一句没发出的话:“能不能来找你。”

话是没发出去,但他拇指一划,又跳到机票购买界面,就差最后一步付款了。

上面突然弹送出一条信息:你关心的@纪嘉臻上了热搜。

他手顿一下,在付款和查看中选了后者。

热搜:纪嘉臻在片场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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