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的演员要拥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喜怒哀乐都能从中流淌,痛苦犹豫也能生动传递。
纪嘉臻和简懿对视着,能看出挣扎在她眼眸中的复杂情绪, 也向她投去坚定可信的目光。
简懿率先移开视线, 手撑上地面,缓慢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纪嘉臻尊重她的选择, 她看着简懿的背影, 她的离开的脚步远没有回答的那么坚决, 每一步都是沉重且虚浮的。
她拒绝回答那个问题,但摇摆不定的态度又暴露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闻秦升给她开的条件一定很难抗拒, 但闻秦升要她做的事, 也一定有违她本心。
纪嘉臻不急着开腔,她不信简懿会甘心就这么再次回到包厢里。红毯上的闪光灯有多明亮,包厢里的氛围灯就有多黑暗, 每个曾经光鲜过的人,都无法习惯黯淡的日子的。
三米长的路, 简懿足足走了半分钟, 她手搭上门,单薄背影中透露着纠结, 门被她拉开一条缝。
三,二......
纪嘉臻在心中倒数。
……一。
门又被关上。
简懿低垂着头,一缕发从肩膀滑落到后背, 整个人像枝头一片淋雨后摇摇欲坠的树叶,落在地上都悄然无声的那一种。
她低声开口:“能不能借我七百万......”
“可以。”
纪嘉臻回答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她不是什么钱多人善的活菩萨,七百万对她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但在这种情境下,即便对方是简懿,她也愿意借出这笔钱。
二十多岁的生命年轻鲜活,她不想看她枯萎。
事情好像有了转机,问题的答案似乎下一秒就能知晓了。
但简懿摇头。
“他能给我更多。”
她转身,眼中动摇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我的痛苦不是你造成的,可是那些痛苦的来源,都叫纪嘉臻。”
她浑身卸了力,伸手想扶住什么东西,但一无所获,只能虚靠在门上。
“你红的时候,我还只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演过两部小成本制作的网剧,我甚至为此沾沾得意,觉得自己也算半只脚踏进圈子的人了,也配称得上小明星的头衔。”
她回忆这些时眼睛看着纪嘉臻那处的地面,嘴角挂着笑。
“有一次鉴赏课上,老师放了你的成名作,看的途中,有同学拍我肩膀,说突然觉得刚刚那个角度的我跟你好像。我那个时候是激动更多,毕竟你正当红,漂亮也是人尽皆知。我的穿着打扮渐渐向你靠,三分的相似我要发挥到七分,我发到个人账号上的每一张照片都要检查好几遍,确保它们都和你的某张有相似点后才发出。这种行为确实为我吸引到不少粉丝,我那个时候才19岁,三十万的粉丝足够让我成为学校的红人了。”
纪嘉臻的思绪被她的话拉扯至六年前,回忆没多美好,多的也记不清了,印象最深刻的是零下二十度的冬夜在室外拍一场落水的戏。
“然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简懿语调忽然升起来,声音变得冰冷。
“我的账号被你的粉丝发到粉丝群里,说我学你,模仿你,复制你。我的私信里一夜间出现上百条诅咒和辱骂,每一条都让我崩溃,可我必须得看,一条条看我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么多人同时来骂我。”
“......”
“原来,是因为你。”
简懿情绪越来越激动,开始朝纪嘉臻走。
“你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你知道你退圈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你知道我看见每天都有那么多人骂你的时候有多痛快吗!”
多年来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秘密和怨言终于得以宣泄,简懿居然生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我没想到你的经纪公司会找上我,没想到她们会安排我接任你的所有工作,我以为我终于幸运一回遇到我的伯乐了,结果,她们看中的,居然还是我曾经模仿过你的那些。我的身上永远被贴上了纪嘉臻的标签,你的名字像诅咒一样粘在我身上。”
她倏然放低声音,以一种无辜的姿态询问:“你能说你是无辜的吗,我的痛苦真的和你无关吗?”
眼前的人已经偏执到疯魔了,说再多都没用纪嘉臻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对她的问句以及这一大段过往都不做回应,只是向侧前方踏一步,和她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话。
“你咎由自取。”
这句话狠狠刺激到简懿的心,她冲着纪嘉臻的背影大喊:“你会有你的报应,会和我一样被人唾弃,会落得比我还惨的下场!”
纪嘉臻推开门,和站在门口的闻斯聿对视一眼。
“我会比你红,会一步一步踩到你的头上,会......”
门被甩上,简懿的声音被隔绝。
纪嘉臻深吸一口气,冷冷吐出两个字。
“疯子。”
*
”现在去哪?“
纪嘉臻仍旧是跟着闻斯聿走在会所的走廊上,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去见李卓容。”
“她也在这?”
闻斯聿指向走廊尽头的房间,幽暗的墙体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灯比其他的都暗一些。
纪嘉臻的手被闻斯聿握在掌心中,脚步逐渐放慢,她目视前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这里一清二楚。“
连李卓容会在哪个包厢都知道。
“和你断联的那段时间我除了养伤也没闲着。”
闻秦升的威胁无处不在,不扳倒他就得一直受制于他,何况他还盯上了纪嘉臻。
纪嘉臻无端想起和段祁寅的那个被撞见的吻,在此刻莫名生出了一种被捉奸在床的心虚感,舔一下微微发干的嘴唇后没话找话般问他:“你都......干什么了?”
闻斯聿看出她突然的不自在,先回:“找这里啊,”而后探究似的撂一个眼神过来:“你在想什么?”
她扯开话题,看近在眼前的门:“直接进?”
他没追问下去,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眼神里写满了“哦~不可告人”,欠揍模样惹的纪嘉臻朝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挨打后才恢复正经,抬手输入开门的密码。
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人被异响惊到,下意识回头看。
“你……”
李卓容在看见闻斯聿时发出疑惑,在看见他身后的纪嘉臻后骤然转变语调,“……你?”
“好久不见。”
多少也算老熟人,纪嘉臻在进门后跟李卓容打个招呼,但李卓容并未理会,而是满脸警惕地看向闻斯聿。
她当然认得这是谁的儿子。
“在等闻秦升?”
闻斯聿坐下后抬眼看她,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浑身吊儿郎当又带点坏劲的气质,不像他一贯的风格,倒是和坐在他身旁的那位如出一辙。
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被她带歪了。
李卓容强装镇定,长时间的焦急等待早已磨灭了她的从容与冷静,在两个年轻人面前,她反倒显得局促不安。
“他不会来了。”
没等她接话,闻斯聿继续说。
纪嘉臻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闻斯聿侧脸,滑到李卓容身上,在触碰到她眼底的慌张后无声笑一下,开始打量包厢环境。
李卓容的确在等闻秦升,她给闻秦升打了八个电话,也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越等越心冷,等待过程中渐渐知晓自己是被舍弃了,但不甘心,不信闻秦升会真的把路走的这么死,好歹帮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没有情分也有利益。
但闻斯聿和纪嘉臻的出现在不断打击她的心理防线,一步步逼着她看清现实。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嘉臻将她的崩溃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又一名“明星”被打落谷底了。
“红”这个字,于李卓容而言,是久到记不清的曾经,她这一生,再无第二次成名的机会。
闻斯聿开始跟她谈条件:“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能保你以后有戏可拍。”
李卓容眼中满是提防:“顶着闻秦升的姓来跟我谈合作?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他身体前倾,手肘抵上膝盖,“可你知道闻秦升太多的秘密,你对他来说是个定时炸弹,危险系数太高,他会放任不管吗?”
他声音刻意放低沉,引导李卓容往下想。
“死人才不会说话,这招闻秦升不是早就玩透了吗,你也不陌生吧?”
问句的结尾使得三个人都开始思考,浮现在她们心头的,是同一个人。
孟绪。
纪嘉臻手握上闻斯聿小臂,带点安慰意味,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动作。她知道闻斯聿要想扳倒闻秦升必须从李卓容这儿走一遭,即使清楚她在孟绪的死中扮演加害者一角,他也不得不抛出合作的橄榄枝。
李卓容依旧没打消心中的怀疑,眉拧在一块儿,明显的愁。
“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闻斯聿哼笑一声,嘲她此刻脑子转不过来弯。
“我说了,我能保你以后有戏可拍。”
有命活着,才有戏可拍。
这话让李卓容的态度发生摇摆,她垂眼权衡利弊,整个人矛盾又犹豫。
闻斯聿不急着要答复,看到李卓容的挣扎就够了,抱着对生的渴求,她不会拒绝的。他侧头和纪嘉臻对视,挑一记眉,眼神询问她有没有想说的。
纪嘉臻抱着胳膊看陷入深思的李卓容,先闻斯聿一步起身,朝门口走。
行动就是答案,闻斯聿不多问,跟在她身后,自觉给她开门。
门开的瞬间纪嘉臻忽然立住不动,人被光影分成明暗两面,她回头,又折回去,站到李卓容背后,手搭上李卓容肩膀,倾腰贴近她耳侧。
李卓容被突如其来的温度吓得一抖,僵坐在沙发上,听纪嘉臻说话。
“你想要檀导那部戏?”
李卓容最近没少为这件事心烦,被闻秦升舍弃前,这件事是板上钉钉,那部戏的女主角简直为她量身定做,如果能拿下,翻身指日可待。但没了闻秦升,檀导不会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毕竟她不是唯一能演这个角色的人。
“前天,檀导送了份剧本到我手里。”
纪嘉臻如鬼魅般倚在她身后,声音轻缓,却又每个字都在刺激她的耳膜。
“你说,我接不接?”
*
十一月的第三天,李卓容主动找上了门。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聪明人都会选择正确的道路,李卓容还不算蠢笨,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她全副武装,生怕被人认出,估计是想避开闻秦升的眼线,进入闻斯聿的房子后才卸下警惕。
闻斯聿接过李卓容递来的U盘,仔细检查其中内容。纪嘉臻坐他旁边,捏着个叉子吃苹果,不大关心U盘里的证据,倒是挺想听李卓容说故事。
有些事情距今太久,当初没保留下来什么,如今也确实得靠李卓容来讲述一番。
“孟绪……不是因为难产死的……”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闻斯聿从电脑前抬起头,纪嘉臻咀嚼的动作也放慢,叉子捏在指间转了半圈。
闻斯聿仿佛把她那句话在脑中辗转了数遍,好半晌才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李卓容被他骤然阴沉的脸色吓到,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她…她是自杀……被闻秦升逼自杀的……”
纪嘉臻拧眉,手挪到闻斯聿的手背上,稍带点力压在上面,“听她说完。”
“闻秦升跟她结婚后没多久就本性暴露,想…想把她往别人床上送,结果孟绪恰好查出怀孕,闻秦升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李卓容眼眶中有泪,从一开始她就没得选,从被闻秦升盯上的那一刻,结局就定下了。
纪嘉臻知道故事少不了冗长的经过,但她没耐心,想直接跳到结尾,她也知道闻斯聿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于是打断李卓容的话:“直接说闻秦升是怎么逼孟绪自杀的。”
李卓容卡壳两秒,似在回想当年的经过,“他…孟绪不知道从哪知道了他和我的关系,心灰意冷想离婚,闻秦升不同意,她们吵了很多天。孟绪产后抑郁一直没得到干预,吵得最严重的那天,闻秦升带我去了她们的婚房,在主卧……,门没关,孟绪就在隔壁……”
纪嘉臻能清楚感觉到闻斯聿的手在颤抖。
“她突然冲进来,质问闻秦升,是不是死了才能放过她。她当时情绪已经崩溃了,闻秦升就是个疯子……他早就疯了……”
李卓容喃喃自语地重复这句话。
“他不顾身体赤.裸就走到孟绪面前,掐她的脖子,是下了死手的,问孟绪为什么不能和以前一样温柔,问她为什么非得跟他离婚,问她为什么不能和其他女人一样懂事听话。他拖着她往阳台走,孟绪被他掐的奄奄一息,然后被甩到阳台上。”
闻斯聿听到这儿已经坐不住了,浑身血液涌向大脑,侧额青筋凸起,人被纪嘉臻摁着。
“我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我那个时候躲在被子里没脸见人,我也是被逼的……我没得选。我就听见咚的一声,等我往外看的时候,阳台上已经没有孟绪了。”
一段肮脏、丑陋的过往。
窒息。
跳楼。
这是孟绪真正的死因。
这就是李卓容口中的自杀。
纪嘉臻气的胸口上下起伏,猛然拍桌站起来:“这是谋杀!”
李卓容早已泪流满面,手捂着脑袋:“我不顺从就会成为下一个她!”
闻斯聿在故事说到一半时差点失控,却在故事说完时一声不吭,安静地滚动着鼠标,眼睛扫过文档的最后一段文字,缓慢起身。
纪嘉臻太懂他,那一瞬间脑电波忽然就同频了,猜到他起身是要做什么,于是伸手拽住他手腕。
“闻斯聿……”
一句轻念,换来一个抵死的吻。
闻斯聿手扣到她脑后,吻的深,但并不投入。这是一个只有痛感的吻,牙齿硌到唇瓣上,疼的涩眼。
他一边吻,一边拨开她的手,在确定没有东西会阻止他的离开后,头往后撤,和纪嘉臻对视了一眼,捞过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大步朝外走。
“闻斯聿!”
纪嘉臻被凳子绊住脚,没跟上他步伐,等她追到门口的时候,引擎声轰然响起。
要出事了。
她急忙跑回屋内找手机,拨给方惟。
“去找闻秦升!现在就去!拦住闻斯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