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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抵达

作者:涂尔听 当前章节:61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9

永延殿内, 百里漾穿衣已毕,正对着等身高的铜镜整理袍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床榻上正在熟睡的王妃, 脸上神情放缓,柔软无比,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缘挨着,静静盯着熟睡之人的面容瞧, 伸手拨开覆在她面容上的一缕散碎的青丝。

瞧见王妃眼下显出一点青黑之色以及被衾之下瓷白的锁骨肌肤上露出的一些红色的痕迹, 百里漾难免心虚脸热, 因为这都是他昨夜弄出来的“杰作”。这个年纪最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以前他没觉得有什么, 可每每将人拥入怀之后,后续的就往往不怎么受控制了。

谁也不知道此时百里漾面上的幽沉之下是一片懊恼。初禾在一旁看着, 面上是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否要过去唤醒王妃起身给即将远行的大王送别。她纠结了好一会儿, 随后决定放弃这个念头。大王都不愿意打扰王妃休息, 她若是过去惊扰了, 怕是要受责罚的。

初禾站得远些,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尽量不让自己的存在打扰大王王妃此刻的温存。距离出发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届时她再提醒大王便是。她关注着时辰,眼看着时辰要到了,她正要出声提醒,却见大王从袖口掏出什么放到了王妃的手里。正疑惑着,大王已起身朝殿外走去,她忙跟上去恭送。

“我不在的日子要好生照顾好王妃, 不得有任何闪失。”跨出殿门后,百里漾看了初禾一眼说道。

“是,奴婢必当万分用心伺候王妃。”初禾浑身一凛,当即垂首道。

颜漪是听到沉重悠远的号角声才悠悠醒转过来的,她的意识从混沌逐渐变得清醒,意识到这号角声是因为什么而想起时,她有一瞬间的慌乱,掀开被衾起身的动作引得外间的初禾进来,喜道:“王妃您醒了?”

“大王出发了,为何不叫醒我?”颜漪眉头蹙起,这是王驾仪仗出宫才有的号角声,也就是说百里漾这时候已经出发了,她赶不上送别了。

初禾见王妃似是动怒,忙说道:“大王吩咐不让打扰王妃安睡,奴婢便没有如时唤醒王妃。”她自是知道王妃想要送别大王,只是大王不许还一直在床榻边守着,她也没有法子。

“罢了。”颜漪也只是一开始恼自己睡得沉没有能够起身为百里漾送行,百里漾不让初禾叫醒她,这事也不能怪在初禾身上,要怪只能怪已经离开的某个人。

若不是,若不是……

初醒时意识还混沌,身体的知觉也没有完全跟上来,那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人已经彻底清醒了,衣襟滑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些昨夜胡来留下的痕迹,加之身上确实酸软,红唇轻咬,恨不得百里漾就在眼前咬他一口。眼下是咬不到了,倒是想起昨夜忍不住时捉了那人的手臂来狠狠咬了好几下。

可心里恼过之后,看看这这因为空旷而显得空荡的寝殿,身边也只有初禾,颜漪心中的气恼很快就消散了,反而是想着这会儿百里漾是不是已经出了江都郡城门。这时即便是想追去城门看看也来不及了,颜漪心绪也只是低沉一会儿,便让初禾伺候她洗漱穿衣。

她的手掌微微使力撑在床榻上起身,忽然发觉掌心下硌着一个小东西,翻开被衾拾起放在掌心里细看,顿时默然了。

初禾更是讶然,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这是大王的私印吧。”

此物四四方方,寸余长宽,材质为金,上有玄龟盘卧,底部刻有“江都王玺”,此时正静静卧在颜漪的掌心之上。金印,还是百里漾的私印。这显然是百里漾在临走之前留下来的,用意如何,再明显不过了。

初禾再次震惊到不知道怎么言语了,只好默默看着自己的主子。

颜漪盯着掌心上的那枚小金印看了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取我的荷包过来。”她眼眸含笑,手上轻轻摩挲着小金印,之前的恼意通通消散,心里却空空,有些想那人了。

江都国有四郡之地,从南向北分别是平川郡、怀郡、江都郡、赤岭郡,四郡之中只有赤岭郡靠近离渊,所谓的江都边境即是赤岭郡最北的区域,那里过去就是离渊。为了防范离渊来袭,高皇帝即位后在此地修建了城池并驻兵在此以守卫边境。

百里漾他们此行就是从江都郡至赤岭郡最北处,直线距离七八百里,虽说走的是官道,但这时候的路没有百里漾前世时的平坦,真走起来这个距离少数也要增加一倍,即便是急行军也要走上两三日的时间。此行是为了巡视边境,也没有必要急行军,但速度也不会慢,按照出发前的打算,他们要在三日之后抵达边境。

一日后,百里漾等人进入了赤岭郡境内。途中经过一处溪流,旁有林木尤葱郁,却杂有叶黄如金,景致绮丽,令人眼前一亮。一群人当即决定在此处歇脚。因是暂作休息,停留不久,一行人多是去溪流取水,就地坐下或半靠着躺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

“这才出来一日而已,心里就怪想家的,真是奇怪。”崔栋挑了一根果露在地面的树根坐下,嘴里咬着干巴巴又冷硬的干粮,觉得没滋没味的,感慨上了,“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啊。”

干粮为了能够达到易储存不变质的效果,很多都做了脱水处理,干、硬是基本,只是保证最基本的裹腹需求,自然谈不上味道多好。本来百里漾也是这么吃的,听崔栋这么一说,顿时捡了一块小石子扔到他脚边,没好气地说道:“吃东西还恁多废话。”

百里漾一看崔栋那“狗狗祟祟”的眼神就知道这货想干什么,在崔栋快速伸手过来探他的干粮时及时一个“战术后仰”避开了,又扔了一块小石子过去,“干什么,我们拿的不都是一样的。怎么,别人手里吃的才香是吧?”

“看看也不行。”崔栋悻悻收回手,刚要说什么突然鼻子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什么,“等等,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

香味?周围又没有人生火埋锅做饭,哪里来的香味,他怎么闻不到?百里漾不说话了,看着崔栋这闻闻、那嗅嗅的,突然盯着一个方向猛瞧。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崔栋一下子就乐了,与百里漾说道:“我知道香味是从哪里来的了。你等着,我过去瞧瞧。”放下干粮,拍拍屁股就跑了。

百里漾抽了抽嘴角,不是吧,这货该不会是去抢下属的干粮吃吧?

崔栋没过多久就跑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炊饼,准确的说应该是嘴里叼着一个,手里拿着的那个递给了百里漾,嘴里声音有些含糊道:“快拿着,这味道可香了,我就弄来两张。”

“你从哪里拿来的?”百里漾接过炊饼,入手就发现这张炊饼质感很是酥软,香味也勾人,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便知这不是此行出行准备的行军干粮,是一些人自带的。

百里漾这次出来巡视边境带了不少人,除了负责随行护卫的五百甲士之外还带了一些官员。这么一大群人出来,还有数量不少的马匹,行程虽短,但加起来所需的吃喝嚼用也是很客观了。这些都由有司准备并在出发之前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有条件的也可以从家中带干粮吃食,但随行的五百甲兵之中很大一部分皆住在军营,这次出来只能吃有司派发的行军粮,除了个别官衔较高的将官有这个条件自带之外,还有就是这次随行的一些官员。崔栋这两张炊饼八成就是从这些人中的某一个手里薅来的。

“嘿嘿,你猜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崔栋故意卖关子,他就是笃定百里漾没有看见他从谁手里拿来的炊饼。

百里漾懒得理他,省得这货越理越来劲,反正这货用不了多久也会说的。他低头咬了一口炊饼,有面食的软和又带着点嚼劲,油而不腻,令人口齿生津。尤其是有干粮对比,这块炊饼简直是人间美味。

崔栋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观察百里漾的神情,看他的一点面部小动作就知道他是喜欢吃的,眉头得意地扬起来,“怎样?我拿来的东西焉能不好吃。这是傅殷从家中带来的。”

“傅殷?”百里漾听到这个名字略有意外,但这不代表他对这个人彻底没了印象。

几个月前褚之彦之子褚宗铉搞出来的易田事件,让这人凸显了出来,因为他是范国相引荐的人,加上表现确实突出,百里漾当时还赏赐了傅殷二十金。百里漾记得易田之事后,傅殷被调去了管刑狱的衙署,也算是升官了。之后傅殷如何百里漾就没有多少关注了,不过这次巡视边境,傅殷能够被选出来随行,也足以证明了他的优秀。

“听说是傅殷母亲知道他要外出办差,连夜烙了让他在路上吃的。”崔栋说道,三两下他就将一整张炊饼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把目光转向了百里漾手中的,那眼神就很想吃。

“……”百里漾无语至极,伸脚踹了崔栋一脚,骂道,“你还能不能要点脸了,人家母亲担心儿子路上吃不好才连夜赶着做的炊饼,你倒好直接抢了两张过来。”

崔栋过去说要吃谁手上的干粮,谁还能不给么。去时路上的行程也不过两三日,即便按照一日三餐来计算,傅殷母亲给傅殷烙的炊饼数量是算好的,顶多也就十张,这货直接就拿了人家两张过来。

“诶诶诶,怎么能说是去抢呢?”崔栋挨了百里漾不轻不重的一脚不干了,为自己辩解,“我是很友好且和善地过去询问,再说了,我也没有吃独食,你这不也吃上了。”

也就是说,真要是说“抢”,崔栋是亲自过去“抢”,得到手的东西也分给了百里漾一份,等于说百里漾是“共犯”。这是把百里漾拉下水了啊。要么百里漾改说法,要么他就要承认自己是“共犯”。

百里漾无力了,真心觉得崔栋这几年跟着一道来江都属实是放飞自我了。没有了舅父舅母的管束,可把这家伙给浪的,这货要是去混纨绔子弟的圈子,一定是当大哥大的那个,混出湛京小霸王或者是江都小霸王的名头绝对是手拿把掐的。

懒得理崔栋,百里漾专心吃着自己手里的炊饼,心里倒是将傅殷这个名字再次记住了。

这边是百里漾与崔栋插科打诨的笑骂声,其余人偶尔看着也没有什么人敢过去,但内心却是无比渴望的。这很正常,那边的两位一个是江都王,一个是崔都尉,谁人不想在他们面前露脸呢?可没有人敢无故或未经传召过去,那是逾矩冒犯,是要被军法处置的,少说挨三十军棍。

由是如此,此刻围在傅殷身边的人皆对他羡慕不已。方才他们可都看见了,崔都尉跑来问傅殷要炊饼,直接拿了两张,其中一张可是给了大王。大王少不了要问炊饼的来处,这不就让傅殷在大王面前露脸了么。哪怕没有叫人过去,名字肯定记下了。

一张炊饼而已,一些人何止是羡慕,简直都要嫉妒了。

羡慕的人有,但好奇的也有,纯粹是好奇傅殷母亲给他做的炊饼有多好吃,连崔都尉都闻着味过来拿走了两张。他们闻着也香,连手上的干粮都食之无味了,但看着没剩几张了,不好意思问傅殷要,不过夸了两句“伯母的手艺真好”。

扼腕叹息,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招,怪不得人说这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傅殷边笑着应付这些人,目光投向了远处江都王的所在,垂眸看到自己手中的炊饼,心中感叹是阿娘给他带来的好运。他也没有想到崔都尉会过来问他要炊饼,但这对他无疑是一件好事,使得他又一次间接在大王面前露脸。

在江都,要想往上走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人——江都王。一个江都官员若是能够得到江都王的赏识,那么他的仕途不敢说绝对一路顺畅,也不会出头无望。尤其是像他这样无出身无背景、从底层出来的人,若想出头只会别的人要难上十倍甚至百倍。

而让江都王记住他的名字仅仅只是打开了一个好的局面,接下来他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之前褚氏子的易田事件还不足够,他需要更进一步地证明自己。

暂做休息之后,百里漾等人重新赶路,在次日黄昏时抵达了赤岭郡下辖的永定县。这里即是江都的最北处,再往北过去就是离渊。大衍在此处驻有重兵,以定襄将军为首,以抵御离渊的进犯。

江都王要来此地巡视,事先永定大营已收到了消息。以定襄将军褚之邑为首,在大营之外恭迎百里漾等人。那象征着王驾的旗帜伴随着滚滚烟尘和阵阵马蹄声出现,这些人皆精神一震,再次向前一段距离迎接,在为首之人勒马前半跪行礼道:“末将等恭迎大王。”

百里漾勒马,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军将,目光在定襄将军褚之邑身上停留了几息后,说道:“诸位将军免礼。”

这些人起身之后,百里漾与崔栋等人也下马,一群人簇拥着百里漾进入永定大营。褚之邑表示大王一路过来辛苦,已将主帐腾出,请大王前往安置休息。百里漾拒绝了,说主帐乃一营之要,如今时局敏感,不好随意变动,给他另设营帐便是。褚之邑目光微闪,面上即可应了,当即令人去准备,请百里漾去主帐休息等候。

百里漾则道:“此前离渊来犯,仰赖我军将士奋勇杀敌,卫我边境,才得以使离渊退走,亦有不少将士伤亡。他们为大衍流血献身,如今何处,本王理当探望。”

永定大营的军将们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称赞百里漾仁义,爱恤士卒。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拦着不让百里漾去。于是褚之邑走在前,领着百里漾等人往伤兵营去了。

伤兵营不算很大,伤兵的人数并不算特别多。此前的战事虽是离渊突袭,但永定大营这边在一开始的慌乱过后在将领的带领之下迅速组织兵力进行有效对抗,将离渊骑兵打跑,故而伤亡并不算严重。呈报给百里漾的军报上显示的数字是,轻伤一千二百余,重伤六百余,阵亡四百余,前后加起来两千余人。

这军报上的轻伤指的是战后经过治疗依旧能够上战场杀敌的,重伤则是指因伤致残或脏器等重大损伤不能再上战场的,而阵亡的则是彻底没了性命。阵亡加上重伤不能再上战场的总共千余人,这些构成了离渊来犯致使永定大营直接损失的兵力。

如今还在伤兵营之中的则是那些在战役中身负重伤的将士们。他们侥幸从鬼门关中逃得一条性命,但大多数人都留下了不可逆的终身损伤,日后即便是卸甲归田了,基本上对家庭劳作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贡献,甚至很有可能成为家人的负累。这些士卒绝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出身,重伤从战场上撤下来之后一直在伤兵营中养伤,想到未来要面对的惨淡人生,他们的心情一直很沉重,面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愁云满布,提不起一丝笑容。

他们这副样子是打不了仗的,军营也不会这样一直养着他们,等他们的养伤好了,必然是要按照规矩遣返回原籍的。如今他们唯一能够想的事就是希望朝廷派发给他们的遣归银能够高一些,最好能够赐予几亩良田,这样即便回去了后半生也能有一点依靠。

“都好几月了,究竟要怎么安置我们,一直没个说法。”

伤兵营之中,类似这样的话题一直有人提起,但此前都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时间越久,让他们心中越发的没底以及忐忑不安。他们都已经这样了,后半生大抵是没了指望,如今就等着派发遣归银给他们,可是迟迟没有动静,让人如何心安。他们大多都是底层士卒,没有什么消息来源,只能等,可等待永远都是一件煎熬的事情,因为充满了不确定性。

一会儿有消息说他们的遣返待遇按照以往,一会儿又说不如以往,一会儿又说要比以往高出一些。变来变去的,一直没有一个定数,让他们的心情上上下下的,实在是煎熬。

“不只是我们的遣归银,还有军功,相应的奖赏一直没有发下来。”角落里,有个躺着缺了左胳膊的士卒艰难地翻过身来,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围静默了一瞬,很快有人惊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连军功都没有赏赐下来?”

这话一时间引起了议论纷纷,一堆的声音之中传出这么一个声音,“据说是上报给了大王,之后便没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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