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好。”高大娘子激动的情绪渐渐冷静下去, 随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吴掌柜,轻声道:“如今我还不便出面, 飞红堂的生意暂且有劳吴叔看顾了。”
“东家说哪的话。”吴掌柜连忙说道,“老东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承蒙东家不弃愿重用于我,是我之幸。”
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若非有幸被分配到老东家身边做长随,若非老东家不嫌弃将他带在身边用心教导, 他这辈子估计都只是一个无知卑贱的下人。老东家病逝之后, 他被诬偷盗主家财物, 若非东家为他力证清白,他早就遭受断手之刑, 难以苟活。
吴掌柜早在心中发誓要为高大娘子效死,更是真心想要为她分忧的。
他看得分明, 如今东家的处境,看似已经脱离了齐家那个泥潭似的污糟之地、重获自由与新生, 实则却是如履薄冰、危机四伏。因和离之事东家已与齐家撕破脸, 而高家那边当初不仅不体谅东家的难处还力阻和离之事如今也已与东家离心, 日后再有人与东家为难,高家也不可能会再为之出头了。
这么一看,东家背后竟没了依靠和倚仗。
吴掌柜是知道此次为了筹办飞红堂东家几乎将仅剩的大半钱财都投入了进去,今日新店开业他心中难免惴惴,唯恐生意不好。好在这一日下来生意瞧着极好,那些提前送去帖子的府邸虽然很多主人没有亲自来道贺但也令人送来了贺仪。最重要的是来了两位最是关键要紧的人物,而这也是东家最为想要的。
“后续可还要做些什么?”吴掌柜问道。将人引来了只是第一步,但若是想要达到东家的目的,仅仅如此还不足够。
“暂时不必。”高大娘子轻轻摇头, “近来只需专注于将飞红堂经营好就足够了,要让它在短时间内跻身成为江都城中首屈一指的首饰铺子。”
她既想要投诚就须得拿出自己的诚意,更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位可是处于江都权力最顶峰的人物,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入她的眼、纳入门下的。
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主家,小女郎醒了,正吵着要寻您呢。”此时在主屋照顾女儿的仆妇匆匆过来禀报。
沉思中的高大娘子回过神来,面容不自觉变得柔婉,朝着吴掌柜歉意一笑。
吴掌柜忙道:“小女郎要紧,我在此便不打扰东家了,先告辞回家了。”
高大娘子令人替她送吴掌柜出门,自己则是往主屋走去。只是刚走到半道,久等娘亲不至的三岁女童已经自己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两个伺候的仆妇,唯恐她摔了。
看见娘亲的身影后女童的眼睛登时一亮,稚嫩的小嗓音喊着“阿娘,阿娘”便跑过来一头撞进了娘亲的怀里。
“阿娘你到哪去了?”女童很是迷恋娘亲温暖的怀抱和香香的气息,被娘亲抱着就如同乳燕入巢般充满了安心感,顿时消去了她睡醒来不见娘亲身影的不安和恐慌。
“阿娘就在花园里。”高大娘子拥着女儿小小软软的身子,轻拍两下女儿的后背抚慰,见她额上软软的细发被汗湿粘住,取出巾帕小心给她擦拭,又柔声问道,“可是饿了,我们去前厅用饭可好?”
“是饿了。”女童摸了摸自己的小肚肚,不安感消散之后饥饿感便涌了上来,拉着娘亲的手,“要和阿娘一起吃饭。”
“好,阿娘陪着你一起。”高大娘子看着女儿心中无限柔软,牵着女儿往前厅走去。
次日清晨,卢氏起床洗漱穿衣,坐于梳妆台前装扮。身边亲近的婢女如往常般伺候她装扮,在最后选择珠钗做发髻装扮时,婢女拿出了昨日卢氏与颜漪去飞红堂购买的首饰摆于梳妆台上,“夫人可要戴上昨日买的首饰?”
“我先瞧瞧。”卢氏昨日从飞红堂拢共买了五样饰物回来,当时挑选时自然是喜欢的,如今再看依旧很喜欢。她自小因为家中长辈宠爱见识过的好东西不少,珠宝首饰一类的除了进贡入宫的那些最为稀罕顶尖她没怎么见过,再顶尖的货色她也见过乃至可以拥有。
以卢氏的眼光来看,飞红堂内售卖的饰物大多在品质上时比不了湛京内的,但让她眼前一亮的是造型设计之精巧夺目,足见工匠设计之巧思。昨日那一趟飞红堂也不算是白去。
卢氏的手指在几样珠钗上一一点选而过,最后选了一支青金钗戴上。她一手扶着那支金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昨日王妃颜漪问起她如何想着要来飞红堂时投来的饶有深意的一眼。短暂的愣忪过后,卢氏此刻又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是如何起了心思要去飞红堂的。
所有与之有关的事情并没有过去很久,卢氏可以清晰地记忆起每一个细节,乃至那些前来拜访的女眷在说起飞红堂时的神态表情都能够回想起来。她先是听说了高大娘子的那些过往,为她不惜得罪江都当地世族豪族也要与和离而击节叫好,随后又得知了高大娘子不日筹办的飞红堂即将开业的消息,当即便起了要见一见那位高大娘子的心。
当时心情正激昂,好奇心正盛,想要见一见那位高大娘子的庐山真面目,卢氏并没有多想。可如今细细向来,她怎么有一种钻入了什么套子的感觉。且昨日不仅她自己去了飞红堂,她还邀了王妃与她一同前往……
嘶!
将一切想明白之后,卢氏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此刻无比确定自己就是被人设计着钻入了一个套子之中,她自己钻了进去还不算,还连带着将王妃都带着一起钻了进去。又或者说,设计这个套子的人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她,她只是作为一个“中间人”,由她这个“中间人”将最终极的目标王妃给引来。
意识到自己被人设计钻了套子,卢氏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铜镜里簪在发髻上的钗饰怎么看怎么碍眼,愤怒中的卢氏直接一把拔下了头上的钗饰要将之扔回盒子里面,手挥到一半却生生止住了,盯着那钗饰看了好一会儿,又突然笑了。
旁边伺候的婢女叫主子这一会儿怒气冲冲一会儿发笑的反应弄得莫名心慌,正不知所措时听到卢氏的声音,“令门房套马车,我要入宫一趟。”
婢女领命,忙去做了。
卢氏去到王宫永延殿时,颜漪正要用膳。她见在此时卢氏急匆匆入王宫来寻她,怕是连早饭都没有用,吩咐初禾再拿一副碗筷上来。
“表嫂匆匆入宫,怕是还没有来得及用膳,先用膳吧。”颜漪一句话让卢氏冲口欲出的话生生顿住。那双含笑的眼眸,仿佛已然明了了一切。
卢氏紧迫急躁又隐隐带着不安的心情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忽然就平静了,她笑盈盈地在颜漪对面坐下,“先前听崔栋说他以前最是喜欢到大王处蹭饭,吃着的味道尤为香。如今我也觍着脸过来蹭王妃的饭了。”
崔栋成婚之前喜欢到百里漾处蹭吃蹭喝的事情颜漪自然有所听闻,此刻听到卢氏如此说法,不由一笑,“如今他们二人皆不在,表嫂若想来尽可来,我们也得自在。”
饭食毕,两人移步到花园中的阁楼小坐。
卢氏说起了昨日飞红堂之事,既是惭愧又是告罪说道:“因我之过,带累王妃,内心实在难安。”哪怕飞红堂背后的高大娘子最终目的是冲着王妃而去的,可此事终究是经由她将颜漪给带着一起钻进了套子,算起来她是有失察之过的。
颜漪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怪罪卢氏,让卢氏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表嫂乃性情中人,幕后之人怕是料准了你的性子,又算准了你我的关系,故此设计罢了。”
对于今日卢氏因飞红堂之事跑来与她致歉,颜漪并没有意外。卢氏并非愚笨之人,哪怕昨日的她没有想明白飞红堂之事背后的关窍,经过了一夜也该想明白了。
飞红堂背后的高大娘子怕是事先就打听过卢氏的一些事情,对她的性情有所猜测,又想卢氏初来江都必然要对江都本地的权贵世族做一番了解,如此一来也必定会对此前闹得不小的和离之事有所耳闻。高大娘子是赌卢氏会因为和离之事而对她本人有所好奇,因而通过一些人将飞红堂开业的事情传到卢氏的耳中,难保卢氏不会起了兴致想在开业之日亲自去飞红堂看看。
吸引了卢氏只是计划的第一步,高大娘子最终的目的是引来深居在王宫之中的王妃颜漪。
都尉崔栋乃江都王表兄,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王妃颜漪在闺中时与卢氏多有往来,交情已不浅。这些都不是什么很难打听的事情。如今颜漪与卢氏,一个嫁给了江都王为妃,一个嫁给了崔栋,在闺中好友的身份上又添了一层表亲妯娌的身份,二人的关系只会好得不能再好。
卢氏知道了高大娘子与飞红堂开张之事,十有八九是要同王妃颜漪说起的。若是幸运的话,飞红堂连同高大娘子自己的名字都会进入王妃的视线之中。
这便是高大娘子的算计。只是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的顺利与迅速,飞红堂开业之日不仅来了卢氏,连王妃颜漪也都一起来了。
“此事我也是今晨梳妆时才醒悟过来。”卢氏面上带出了几分惭愧之色。昨日在飞红堂之中,王妃必然是已想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才特意问她的,偏她当时还无知无觉。
“如今表嫂想明白了,心中作何感想?”颜漪看了一眼卢氏发髻上的钗饰,问道。她的记忆力不差,认出那钗饰乃是卢氏昨日在飞红堂买下的首饰之一。
卢氏道:“不瞒你说,一开始想明白后是极为恼怒的,只是气不过多久便又不气了。经此事后,我反而对那位高大娘子愈发好奇了。”
她一开始固然是恼怒于高大娘子对她的算计,但冷静过后她反而愈加欣赏起那位未曾谋面的高大娘子了。
卢氏本就因为高大娘子没有屈从世族规训女子的那些污糟条例规范坚持和离而欣赏于她,如今虽是遭了对方算计将她请入瓮中,但一时的愤怒过后反而觉得对方有谋敢为,这样的女子在当世亦是不多见了。
“那真是巧了,我也是这般想的。”颜漪含笑道。认真说起来高大娘子的这点小心思还算不上什么算计,不过是一次有所求的谋划罢了。
“那王妃打算见一见这位高大娘子么?”卢氏问道。
如今看来,高大娘子的这一番精心策划并没有白费,经此事她确实顺利进入了江都王妃的视线之中。那么下一步就是召见了?
“暂时不了。”颜漪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若是有缘,将来再见也为时不晚。”
高大娘子此举的目的已经达到,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也仅此而已了。因为高大娘子并非是简单想要寻求庇护,她更倾向于毛遂自荐。但既要自荐,无能力无价值谈何自荐。而接下来便是高大娘子证明自己价值能力的时候,也只有证明了足够的能力与价值,她们才会有真正会面的机会。
这一点,高大娘子自己也心知肚明。
这么一说,卢氏也明白了,她笑道:“听闻高家长房当年在经商置业一道上极有能耐与手段,不过十年间便攒下数倍于高家家业的家当,也不知如今的高大娘子有几分肖父?”
“说不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且拭目以待便是。”新茶沏好,颜漪举杯清抿一口说道。
“如此倒是让我更多几分期待了。”卢氏手捧着茶杯,眉头向上轻挑了几分。
此事暂且略过,两人继续在阁楼里品香茗,再说说江都里的事情,更多的是就自己目前知道的信息互通有无,以便能够更快地掌握江都本地的情况。她们一个是江都王妃,一个是都尉之妻,若是对江都本地的这些权贵高门知之甚少,这是很不妙的事情。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快便到了午间。颜漪与卢氏相谈甚欢,自是留卢氏一道用了午膳。午膳的菜色很有江都的特色,口味与湛京的菜色有些差别,一开始两人都不是很吃得惯,但这月余下来也渐渐习惯了。
午膳过后,卢氏也不好真的打扰颜漪一整日,正准备提出告辞时,初禾快步来到阁楼,双手向前对颜漪呈举着掌心的一个锦袋,语气里禁不住泄露出一丝欢喜,禀报道:“王妃,大王传信在此。”
颜漪当即走近伸手接过来,解开了锦袋上的系绳,手指捏住了里面装着的信简正要打开却顿住了。卢氏看出了她的迟疑,当即识趣地表示要告退了,她心里也是有期待的。江都王的家书都送到了,崔栋的估计也送至都尉府上了,她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了。
颜漪知晓卢氏着急回去看崔栋送回来的家书,也不留人,令初禾替她将卢氏送出宫门,自己则是回到了永延殿中打开信简看了起来。
百里漾的家书里第一句就是报平安,随后便是问候颜漪在江都城一切可好,其余的便是说一些沿途见过的风光。他在家书中并没有谈论永定大营的多少情况,只是说有些麻烦但大多可以解决,还在信的最后表达了对她的思念——没有直接写,但颜漪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