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围都是一群糙汉的环境里, 百里漾自己很难不日渐变糙。但不行,固然今世变成了男人,他也不能日渐“堕落”。
无论什么时候, 护肤也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原先在来边境之前,百里漾对这里的气候环境做过一定的了解,炎热时黄沙漫天,寒冷时则堪比冰天雪地,也就春秋两季稍微温和凉爽些, 但这时候又很容易遭受北边离渊的突然袭击, 离渊人也挑气候舒适的时候来劫掠, 也是很烦人的。
百里漾过来时是深秋,没过多久就入冬了。毫不夸张地说, 现在百里漾跑去大帐外被呼啸的冷风一吹,那脸上以及其他裸露出来的皮肤感觉到的除了冷、僵之外, 还有就是一股被钢刀刮蹭钝痛感。冬至之前,这份严寒会持续加剧直至冬至达到顶峰, 但顶峰一过, 天气就会朝着转暖的方向变化。
这种天气之下, 免不了有人被冻伤,严重点的甚至皮肤都皲裂了。百里漾此前已经叫人又采购了一批冻伤膏回来。他因为年轻力壮外加长年习武倒是没有被冻伤,但脸上的皮肤确实糙了不少,自己摸着手感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怎么能行,难道回去之后要让王妃看到一个糙糙的自己么?哪怕王妃不嫌弃,自己也要嫌弃好么。何况,他怎么舍得委屈王妃。
百里漾来边境之前是有带一些防止冻伤以及保养的脂膏过来的,但他错估了这边风霜的威力,带来的脂膏根本不够用。就在脂膏即将告罄的时候, 他收到了来自颜漪的信以及一份小礼物——脂膏。他至今依然记得自己打开盒子看见其内是脂膏时那一瞬间的愣怔以及微囧,但所有的一切都被很快涌上来的欢喜全数淹没了。他随后给颜漪回了一封信,上面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这份小礼物的喜欢。
从那以后,百里漾就美滋滋地用起了王妃给他捎来的脂膏。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每次百里漾的脂膏快要用完了,江都那边都能来信,也同样捎带了一盒脂膏过来。
如今百里漾手里仅剩的这盒脂膏余量也就只够几日的用量了,然而这次颜漪捎信过来却没有再随带着捎来一盒新的脂膏。
百里漾心想,她知道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去就能够见到王妃了。
这念头一起,百里漾心中便立时生了一股迫切感,恨不得能给自己插上瞬息万里的翅膀下一个瞬间便出现在王妃的面前。他们有好几月没有见到了,不知道王妃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江都之中是否有哪个不长眼的与她过不去、使她为难或是受委屈了?
这些百里漾都不得而知,只因颜漪在心中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若真遇到了难处也不会写信来报与他知晓使他忧心的。王妃毕竟是初来江都不久,许多人和事他都没有带着她完全认清熟悉了,他们就不得不暂且分开了。他不在江都镇着,万一有人觉得新王妃是个好欺负的或是倚仗自己不怎么样的身份地位想要拿捏王妃而搞事,使王妃劳神烦心怎么办?
百里漾越想就越觉得忧心不已,夜里都有些辗转反侧了,甚至半夜腾然坐起。
他想王妃了,真的很想很想。
如今边境的事情已然了结,眼看着马上就要冬至了。他是时候该回去了。
来时近十月,回时是腊月中。
也就是说百里漾在边境待了两月余的时间。在这两月余的时间里,边境因为贪墨、篡改军功等事被处置了一批将官,上至镇城守将、营将,下至普通的士卒都有受到惩处。如此大的变动不仅仅只是边境范围内受到震动,连江都境内都受到了不小的波及。毕竟,那些被处置的营将、校尉们背后牵扯的可有不少都是本地的权贵大族。
但再大的风波也终有平息的时候,边境局面已定,褚氏独大的局面已经被打破,永定大营认清了他们真正的统帅是江都的王,这便已达到百里漾此行的目的了。
事已圆满,合该返程。
腊月初□□雪暂歇,天光难得暖融,道路上的积雪化开,百里漾等人在褚之邑率众恭送下启程返回江都郡城。来时多少人,回时亦如此。但来时与回时的心境到底是不同的。随行之人中除了侍卫甲士还有不少如同傅殷这样的官吏,不少人在边境这样的“苦寒之地”待了两月余,日夜盼着何时回去看,如今返程可谓是归心似箭。
那种地方真不是能待久的。水没有水,吃食一般,饮酒几近禁绝;每次出门不是风沙扑脸便是寒刀刮骨,人都要冻僵了。一些人哪受过这样的苦,可是大王自己都身在此处,他们即使心有不满嫌弃也只能憋在心里或是私底下说几句,可不敢让人知晓。
如他们这般心思的人有,但更多的是随大王巡视边境肃清地方的志得意满与春风得意。他们此次立功而返,待回到江都郡城之后必有拔擢,少说也要官升一级。带着这样喜悦的心情返程,想到不过三五日之后便能回家见到家人,让这样的欢喜因为思念而多了几分迫切。
因为无需赶路,回程没有去时那般赶,大家的心情免不了染上了几分松快之意。即便偶有风雪,往回走的马蹄却是无比轻快的。大家在路上免不了说说笑笑,谈及回郡城之后可能迎来的升迁时,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不远处的傅殷。
谁都知道此次边境之行之后,这位年轻的傅提刑怕是要一步登天了。在永定大营时,谁也没有想到傅殷会在这次的风波里立了这么大的功,甚至后面大王还让他负责远宁城后续的状告抚民事宜,这是何等的倚重和信任。
毫无疑问,傅殷分明是入了大王的眼了。待了回郡城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受重用,将被授予何等官职。但不管怎么样,很大可能从此之后他们就是两路人了。
这些人不由羡慕起了傅殷的好运道。
可不就是好运道么?一介布衣平民不仅得进不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郡国学进修,还在郡国学之中得到了范国相的青眼。授官入仕之后还被范国相引荐到大王跟前,从而让大王记下了他的名字。否则这次大王带了那么多的人为何偏偏就对他傅殷一个委以重任?
不管文官还是武将想要晋升,最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途径就是“功劳”,无功不受禄,理应如此。文官升迁依靠治民的政绩,武将则是卫国杀敌的战功。可功劳不是那么容易立下的,不仅要有足以立下功劳的能力,还要获得去立功的机会。
机会从何而来?
除了因缘际会以及机缘巧合碰上并精准握住,更多的则是来源于上位者的赐予。他看到了你,记住了你,在某个时候想起你这么个人来,觉得你堪用,机会就会给到你手里。宦海沉浮,不进则退,谁不想得到上峰乃至是君王的赏识和重用,从此一路高升,位极人臣。
但可惜了,人之所以渴望一件事物是因为他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渴求。而因为求而不得就会对得到之人产生羡慕乃至是嫉妒的心理。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平日里他们不怎么看得上的布衣出身,这让那些出身优越却得不到拔擢之人心气如何能平?
可再如何心气不平也只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这种人注定与傅殷不是一路人。既不是一路人,那傅殷又何必去管他们如何想。他此时无意与这些人有太多的交流,只面子上过得去就足够了。此刻他更多的是即将回家的喜悦,就连这段时日几乎日夜不停歇处理远宁城后续事宜带来的身体的疲累及沉重都暂时被遗忘了。
如今诸事已毕,傅殷别无烦忧,唯有挂念家中母亲是否安好,眼下几乎是归心似箭。他扫了一眼周围之人皆是眉眼舒展,脸上洋溢着归家的喜悦。
回家,眼下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欢喜之事了。
“离家两月余,别说,还真的挺想念家里的。”崔栋单手拽着缰绳,骑马优哉游哉地跟随在百里漾身边,只落后了三分之一马身的距离。他也不怕百里漾笑话,说着说着反倒自己笑起来了,“若是入湛京之前的我怕是打死也不会相信自己会变成这样。”
这样,是哪样呢?
从前经常三五日不着家、眠花宿柳、坚持独身主义死活不愿意成亲的浪荡公子哥在成亲之后不仅“从良”还变得有点恋家,这转变令人看了实在是有些惊奇的。
“都说先成家后立业,这句话虽然不能适用于所有人,但放在你身上却很合适,果然是知子莫若母啊,舅母很了解你呢。”百里漾看着坦诚自己变化的崔栋笑道。
说实话,把时间拨回到前往湛京之前百里漾也不会相信崔栋会有如今的变化。老实说,他那段时间看对于成亲之事颇为抗拒的崔栋还担心这货破罐子子破摔不干了或者是成婚之后依旧我行我素、让妻子独守空闺。这样真的很不好,不用想都知道崔栋怕是会被舅父抽成陀螺了。
可能是因为继崔栋成亲之后百里漾也要迎来自己的婚仪,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未知的担忧让他那一阵子着实是多思多虑、愁肠百结了些。他与崔栋是从小一道长大的表兄弟,崔栋是何性情他是清楚的,虽然有时候看着是不着调了一点,但大事上还是很靠得住的。崔栋是有责任感之人,也是因此“先成家后立业”这句话放在他身上才会适用。
此世不比百里漾的前世,成亲的意义着实重大,尤其是对女子而言。一段婚姻若是不顺随,女子承受的代价与痛苦总是要多于婚姻之中的男子的。固然这一世的风气较之前的朝代开放许多,女子丧夫、和离之后皆可再嫁,可不论对错也总是免不了一些恶意的看待与评论。
崔栋与卢氏是典型的政治联姻,他们的婚姻可以说是代表了同为武将出身的大将军府与卢家的阵线联合,至少在世人眼中是如此。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段婚姻牵扯过多,想要解除是很难的,因为解除的后果是需要两家来共同承受了,而不是仅限于婚姻中的男女两方。
崔栋若真要是在成亲之后依旧不改之前的作风,作为妻子的卢氏受委屈是必然的。丈夫流连外面的花花世界,只将家作为一个临时歇脚旅店,这样的婚姻注定是扭曲的,它要维系下去只能是依靠另一方的隐忍与委曲求全。
那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令人窒息。
好在崔栋不是那样的人,他有责任心,向来都分得清楚自己肩上承担的的责任是什么,如今更是与卢氏夫妻恩爱和睦,真是令人欣慰。
“你能这么想当真是长大了,舅舅舅母在湛京也可放心。”归家总是令人心情愉悦,百里漾故作老成地打趣起崔栋来,“我瞧着也颇是欣慰。”
“……”崔栋无语。
他想起了他们的幼时,身为弟弟的百里漾时常表现出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懂事来,每当自己要做什么捣蛋事时,百里漾圆润可爱的脸蛋上总是将两条眉毛紧紧皱起显出一种无言的不赞同来,一本正经地同他说后果,“你这样不好,回去要被舅父提起来揍屁股的。”
是的,揍屁股。
崔大将军是打孩子的,他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教子之理,但凡年幼的崔栋做错事,首先迎接的就是来自父亲“沉甸甸且充满了力量的父爱”。崔大将军大孩子专挑屁股打,那里的肉厚,打了让崔栋既知道痛又不会真的伤到。等崔栋捂着屁股哭唧唧的时候就迎来了李氏一边涂药一边说教式的教育。夫妻俩这么多年都是这么配合过来的。
但是,这关百里漾什么事?
当然关的。因为那会儿百里漾与崔栋作为年岁相当的表兄弟,崔栋很理所应当地成为百里漾的伴读,两个人成天凑在一块,少不了静不下心读书的崔栋撺掇着百里漾去干“坏事”。崔栋正准备去干呢,小表弟就拧着两条眉毛“教训”他,表现出一副大人的沉稳来,很多次都让他怀疑到底谁是哥哥、谁才是弟弟。
作为要拉着五皇子逃课去调皮捣蛋的小鬼,不管百里漾应没有应他之邀、事情做没做成,崔栋最后都是要被收拾的。可无论回家后屁股会被亲爹揍得多肿,下一次他都能乐此不疲地继续邀请百里漾去干“坏事”,完全是记吃不记打。
“不说这些了。”崔栋并不想回忆这些“悲伤”往事,他手执马鞭一指远方,那是江都郡城所在的方向,再次开启了与百里漾的一场新的比试,“还有三十里,我们比比,看谁最先抵达城门下。”
“好,就比谁先到城门下。”
然而百里漾话还没有说完,落后于他半步的崔栋一马当先直接奔了出去,马蹄子后蹬扬起来的积雪撒到半空又掉落在显露出来的草叶上,再次将它们掩藏。
百里漾脑海里一瞬间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靠,这货又是这样。
百里漾心里骂骂咧咧,却不得不一扬马鞭拍马朝崔栋追去。
两人突然的策马奔驰带动了身边的侍卫亲军一齐而动,数百上前的马蹄奔腾在极快的时间内将脚下的雪地“清扫”出了一条露出泥土的道路。这里本来就是官道,只不过是被白雪覆盖掩去了原本的模样。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了随行的官吏们,初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山匪劫道?不可能,且不说江都郡城附近早就被荡清了匪祸,他们的这一支队伍可是为了保护江都王而出动的侍卫亲军之中的精锐,足足数百人,真有匪人也不至于这么不长眼,活腻歪了才会选择挑衅这么一支精锐之师自找死路么?
但他们确实看到了数百骑兵奔腾而出的壮观景象,不免疑心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转头一打听才知道原委,顿时有点淡淡的无语。不过那到底是上位者,他们也不少真的说什么。
三十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之下约莫需要花费将近两个时辰,可百里漾与崔栋骑的都是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的良驹,这个时间还要再缩短。
不过这场比试百里漾最后还是输了。
“你就是为这东西停下了?”勒马驻足在城门前,崔栋看着牵马而来、手里却捧着一大捧在这冬日里也盛开得鲜艳绚烂的花束的百里漾,不用想也知道这捧花是要送给谁的。
“路上见它们开得好。”百里漾面上是如水般温柔的笑容,纵然只是浅浅的,只在他的眼睛中漾开了一点波纹,可那弯起的弧度是如此的温暖。
冬日本就是草木凋零的季节,但在这也并非冰天雪地之中也并非生机断绝、寸草不生、无花盛开。百里漾于奔驰驱策间余光偶然一瞥见到了这盛开于路边的一从烂漫的山花,他不自觉地被吸引,放弃了与崔栋的比试,折返回来去采摘这一束于冬日盛开的山花。
在看到那一从烂漫山花的那一刻,百里漾的脑海里油然冒出来的想法就是摘下它们送给颜漪。身随心动,等百里漾反应过来,他已经手捧花束了。
崔栋看百里漾一脸温暖柔软不输手中花束灿烂的笑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虽没有如同百里漾这样对妻子如此喜爱,但早年流连于花丛的他又如何分辨不出来一份喜爱的真假。他只得在心中叹气,那位江都王妃是真的很得江都王的喜爱了。
但这样,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不过,以目前来说,夫妻恩爱和睦对于百里漾、对于他们都是一件好事。
巡视边境两月余并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群包括高级将领在内的永定大营以及远宁城官员的大王要回江都,且已经在路上了,然而江都这边的官员直至大王出发了两日才受到消息。
王上出巡回返,有不迎之理?然而却来不及了,他们再次收到消息的时候,大王已经距离江都郡城不过三十里了。一群人连忙去找范国相拿主意,吵吵闹闹,甚至有言语间暗戳戳质疑范国相已经事先得到了消息而不告知他们的。
“诸位稍安勿躁。”范国相只能安抚了这群人,“本相亦是不久前才收到大王即将抵达的消息,并不比诸位提早知道多少。大王不提前传讯我等,亦是不想诸位因此劳师动众,亦不会因此责怪,诸位还有什么担忧的呢?”
正是因为担忧所以才找上门来的,可他们的担忧是可以宣之于口的么?老东西,你说你没有提前知道大王回程的消息,你猜我们信不信。
大王回江都不告诉他们,若是平时就罢了,可如今的大王可是去边境一趟杀了个人头滚滚才回来的,又在这个时候无声无息地回来了。你说他们能不慌么?他们可不会觉得大王在边境杀了一批人后事情就结束了。结束了当然最好,但他们怕的可不就是没有结束么。
权贵世家本来就是一张网,以人为基础通过各种关系联结在一起的。处在这张网上,你以为你与他没有关系,实则弯弯绕绕隔着好几个人就能勾连出关系来,所谓“一表三千里”某种意义上也是这种关系的写照,即便血脉已远,但到底曾经是出自同一个祖宗的,不是么?但仅仅只是这样的关系并算不得什么,即便是权贵人家谁还没有几个穷亲戚。
这些人怕的是这个么?显然不是。
“阿爹,他们如此着急忙慌地来寻您探听消息,看来那些在边境滚落人头之人背后还真与他们有勾连。”送走了那些人,范国相长子回来说道。
“他们是怕被回来后的大王清算。”范国相冷哼一声,“若不是参与其中了,此刻何必如此着急忙慌。来人的名字都记下来没有?”
长子回道:“记下了。”
范国相:“如此甚好,待面见大王时我便呈交上去。”
他还能不知道这些来急吼吼地来是想干什么。这些人看似因边境之事而惊惧交加慌了神智,但其中未免没有藏得更深之人扔出来探路的石子。但不管怎么样,有动作就说明背后之人不是不慌的,有迹便可寻,不怕揪不出人来。
“大王眼下也该到郡城了吧?”
“已入城门,正由随行的侍卫亲军护送入王宫。”
“甚好。”范国相此刻就犹如寻常百姓家再慈和不过的长者捻须笑得一脸的慈祥,“大王不愿我等官员出城迎接怕也是嫌弃我等碍事了,他更想直接见到之人莫过于王妃了。也好也好,到底是年轻人,久别胜新婚,自然眼中容不下其余人。”
“也不知道何时王妃能诞下王子?”范国相疑问感慨中带着憧憬。
长子:“……”
外人怕是很难想象一直以老成持重端方示人的范国相私底下会是这么一副模样。作为长子,这些年他一直侍奉跟随江都王就藩的父亲身旁,实在了解父亲对大王是怎样的一派忠心赤诚。大王没有成亲前焦心湛京那边何时能给大王定下王妃成婚,大王成婚之后则担心夫妻会否不合,如今开始着急王子何时能降生。
范国相虽然不说,但是长子知道他内心恨不得王妃马上就能诞下子嗣。问题是,这种事情是能着急来的么?即便是孵小鸡崽子也要先下蛋再孵蛋,少说也要半个月。不,不能这样想。怎么能用孵小鸡崽子作形容。那是不敬君王。
长子内心反省自我后,面色恢复了以往的稳重,“阿爹,到喝药的时辰了。”
此时正好负责熬药的婢女将汤药奉上,长子便搀扶着父亲坐下,亲自侍奉汤药。
说是汤药并非是因为范国相病了,只是一些江都王赐下的补身保养的药材所熬制而成的补品。范国相毕竟上了年纪,人的年纪一旦上去,身体的各项机能都不比年轻时,会比以往更加“脆弱”,加上范国相随行就封以来劳心劳力、竭诚奉公,大病没有小病却是不断。即便是小病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也是有伤害的。
范国相对百里漾有辅佐之功,百里漾就封至今能够逐步掌控江都的权力,范国相功不可没。而即便刨除了这些,他也实在是一位可以信赖的慈和长辈,百里漾自然是不愿意他身体出了问题的,也希望他日后退休能够荣养安享百年。
……
大王回宫,王宫宫门大开,使得这位江都之主可以驾马长驱直入。
“王妃,大王回宫!”初禾万分欣喜地向颜漪来报。
“已至何处?”颜漪自座上而起,一双满载秋水的眼眸中闪现出惊喜之色,她边说着边往殿门走去。事先并无传来百里漾回来的消息,此时大礼迎接已然是来不及了,但她就是想去迎他,更为了能够更快一些见到他。
时间就是这么巧,当颜漪方跨出殿门时,迎面百里漾便向她走来。他是一个人朝她走来的,背对着此刻天边橘红的霞色,眼里有光,唇角微扬,不可忽视的是他手中捧了一束开得烂漫的鲜花,绿叶鲜嫩,衬托花朵的娇美,在眼下这片霜色的世界里端是鲜亮无比。
颜漪有一瞬间的发愣,不知是为这捧鲜花还是为捧着鲜花的人。她回过神来时百里漾已至她跟前了,急忙要行礼,却被百里漾伸手托住手臂阻止了她的下摆,两人的目光对视。
百里漾看着这张在这两月余曾在自己梦中出现过好多次的面容,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那些过去的思念尽数化为安然,眼里的笑意化为璀璨的光,将手中的花束往前递,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嘴笨舌拙,“回程路上所见,虽、虽是杂花,却是一抹亮色,摘来送予王妃。”
他面上维持住了身为江都王一贯的镇定沉稳,但此刻内心难免有些忐忑与后悔。当时骑马乘风却是被偶然一瞥见的这一抹亮色惊艳,油然而生出的想法便是摘下回来送给王妃,但现在看来这捧花无非就是颜色鲜亮了些,却不是什么叫得出名字的名贵花草,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野草。如今采摘来送人,也不知道王妃是否会嫌弃?
很快百里漾就发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颜漪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花束,面容上绽开了笑容,竟是比手中的那捧鲜花还要令人夺目灿烂,“多谢大王,我很欢喜。”
她说的是“欢喜”,不只是喜欢百里漾送给她的这捧花,更是欢喜于百里漾送花给她的心意,也是欢喜于百里漾的归来。
“喜欢、喜欢就好。”百里漾看着颜漪明亮的眼眸,憨憨笑了,并没有注意到颜漪说的是“欢喜”而不仅仅只是喜欢。
“大王一路辛苦,且先进殿歇息。”颜漪说道。
两人站在殿门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好看。况且百里漾从边境返程必是一路风尘,还是入殿沐浴更衣为好。
“好,我们进去。”百里漾自无不可。
大王回宫,整座王宫因为百里漾的回归而动了起来,最主要的是长乐殿与永延殿。因为百里漾一入宫门就直奔永延殿而来,柳姑姑便吩咐人将他的衣物送往永延殿去,又吩咐了一些事宜,在永延殿拜见百里漾后便告退了。
正如范国相所言,小两口小别胜新婚,他们这些“闲杂人等”还是不要打扰小夫妻团聚了。王宫里不乏有眼见识趣的人,在准备好沐浴、膳食等事项之后,永延殿之中只留下了几个侍女在周围隔着一段距离立着等候吩咐。
“大王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膳?”颜漪问道。
“唔,先沐浴吧。”百里漾嗅了嗅自己因为一路风尘显得灰扑扑、脏兮兮还有点味道的衣服,果断选择了先沐浴更衣。若是一身臭烘烘的坐在王妃对面用膳,莫说王妃嫌不嫌弃,就是他自己都要嫌弃自己了。
浴池宽敞,热汤注入,空间里充盈着热腾腾的白色蒸气。百里漾身体浸入温热的水里,只露出一个头来,任由无处不在的水浸润身体的每一处毛孔,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
之前在永定大营的时候因为是冬季,加上那边取水不易,百里漾几乎是半月洗一次澡。当然,身为江都王,若是百里漾想要频繁地洗澡也不是不行,但他并不想劳师动众以及显得自己特殊,所以并没有这么做。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百里漾洗完没两日就觉得自己臭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男子的身体本来就出汗大,加上他又是在军营里,有时候操练也是跟着将士们一起的,一结束后整个人就一身的大汗淋漓。军营简陋,不能洗澡也不能由着汗水自己干,只能用热水擦擦身。但这无疑是不能替代洗澡的舒适的。
背靠在浴池壁上,百里漾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回澡之后,想着王妃还在等他用膳,况且泡久了也头晕。他起身拿过浴池边放好的衣物穿上后去寻颜漪去了。
“大王。”颜漪已在膳桌边候着等百里漾过来一道用膳。
百里漾止住了她起身欲迎的动作,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菜色,见大部分都是他喜欢的,不用想就知道是王妃吩咐的,心里很是高兴但也不忘说,“不必只顾我,也叫厨房上些你喜欢的菜品。”随后他转头对初禾报了几道菜名出来,让她去吩咐厨房做。
初禾微微有些讶异,因为这些菜名确实都是王妃喜欢吃的,大王能够准确无误地报出来,可见平日里有留心过王妃的饮食。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见王妃没有不同意,当即领命去办了。
今日大王回宫,王宫各处都打起精神候着,若是大王王妃有吩咐他们便立即能去办。初禾带着命令去到厨房,大厨们立即开火,一群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没过多久就将新鲜出炉的菜品送到了永延殿。
时隔两月余,百里漾终于再次与颜漪一道坐在一起用膳了。
一般用膳两人不怎么说话,只是很有默契地给彼此夹菜吃。这次也是如此,看着对面的王妃安安静静地用膳,即便不说话,百里漾心中却有一道温情脉脉在流淌,享受着一种岁月安然的感觉。哪怕进食的速度慢下来,但却是胃口大开,饭菜都无比的美味。
这里不是永定大营。在永定大营之中凡事几乎都讲求一个效率,甚至连吃饭都是快速的。毕竟军营之中吃的是大锅饭,动作不快可能吃都没得吃饱。当然也不至于谁都来抢江都王的饭吃,只是氛围能够影响人,加上军营里事务繁多,忙起来的时候更是只求快速吃饱好继续办事。这种时候即便饭菜再美味可口囫囵吞枣下去也没啥滋味。
百里漾巡视边境等同于出差,在外一切自然不能比在王宫之中。以往也不是没有出门许多日的时候,但如这回这般想回来的念头如此急切还是头一遭。其中缘由自然是因为……
百里漾看了一眼颜漪,只觉得“我媳妇真是哪哪都好看”,她还是自己妻子,光是这么一想心中就充满了满足与愉悦。
颜漪不知道百里漾心里所想,只是察觉到百里漾在频频看她,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被看的多了,她也不免有些羞涩。
饭食毕,侍女们将膳桌撤走,初禾上前给二人沏了一杯香茗。一般的茶饮多了夜间容易睡不着觉,他们喝的是兑了果汁的,换个名称可以叫果茶。
“我不在时,宫中一切可好,江都一切可好?”喝了一口茶,百里漾不错眼地看向颜漪问道。其实他更想直接问的是“王妃可好”,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