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中政务有赖国相劳心操持, 一切安稳;宫中一应事宜也有柳姑姑相助,诸事无虞。请大王放心。”颜漪手捧着一盏香茗,朝百里漾看来的目光澄净无暇, 自带一股安然舒心,眼角的弧度微微向上弯起如新月,眸中清波更似一泓深水,仿若能令人深溺其中。
百里漾出行巡视边境,自是要令人暂时替代他的位子留守江都, 相当于监国。以前都是范国相担任, 此次他将此重任交给了颜漪, 范国相从旁辅佐。这位置权重责任也重,即便是有范国相辅助, 也必然是劳心累人,更何况还有王宫之中的事务需要操持。
颜漪不说自己的辛劳, 而是将功劳归功于范国相与柳姑姑,这是何等的谦虚。百里漾自己处理过那些事务, 知道有多繁琐劳神, 其中必然辛苦, 看向颜漪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怜爱与喜欢,声线也是轻柔的,“国相与柳姑姑辅佐有功,我已知晓。王妃亦是辛劳,幸得王妃,我在外可无后顾之忧。”
百里漾突然如此郑重其事的夸赞令颜漪有些微的不适与不好意思,颜漪眼眸低垂,一时间有些不敢直视他真诚的目光,自己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好。得百里漾如此信赖与爱重, 她心中触动,重新对上百里漾的目光,正待说些什么,百里漾却是先动了。
百里漾久不见王妃,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了,总想离她近些、再近些。他告诉自己,他们都是夫妻了,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日常相处再亲密些也是无妨的。他起身离开自己的位席,挨到了颜漪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下了半臂之远。
初禾等在殿内伺候之人见状似有羞涩,忙垂首退下了。
“国中、宫中一切安好,你呢?七娘还没有告诉我自己可安好,国中可有刁缠之人与你为难?若有,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收拾他们。”一番话百里漾说得极为豪气干云,说着他更是握住了颜漪柔弱无骨的手,好似要把力量传递给她一般。
他凑得近了,感觉自己霎时间被颜漪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包裹了。他一直觉得王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虽然很大概率是因为她用了熏香,可是自己私底下也偷偷用过相同的熏香,效果却不如王妃的好。他只能归结于体质有异,毕竟他如今只是一个泥做的糙汉子。虽然难免有些遗憾和嫌弃自己,但是王妃香香哒他也能生出一股与荣有焉的自豪感。
不知为何百里漾总觉得自己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欺负了去。颜漪生出些许无奈的同时也为百里漾对她的这份维护感到欣然,但也不免好奇道:“大王觉得何人能欺负我?妾身可是大王之妻,玉牒正名的江都王妃,不看僧面亦看佛面,何人敢欺我?”
她能这么说就是无人欺负的。百里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解释道:“江都总有些刁缠之人自觉有倚仗之势喜欢指手画脚、与你对着干。我初至江都时气焰最为嚣张,说一句能顶回来十句,想做什么都有万般阻力,实在叫人厌烦。不过现在好多了,他们再敢聒噪,便一个个将他们收拾了去。”
他说这话时眉尾上翘,目光凌厉,显出别样的神采飞扬来。可见是极有自信收拾那些人为她出气的。
“有大王在,自是无人敢欺负我的。”颜漪轻轻回握了百里漾的手,嫣然笑道。
其实并不难想象百里漾初初就封江都时遭到了本地权贵世族怎样的为难。新王年少,难免会有人倚老卖老、倚仗家世通过欺负他来达到拿捏他的目的,何况江都本地大族向来以褚氏为首,地头蛇做久了,褚氏自然不愿意让新王凌驾顶上、真正掌控江都的权力。这些年褚氏等必然没有少给百里漾使绊子、使他难做,百里漾的处境一开始不能说是艰难,但想要做什么困难重重是必然的。
但这些百里漾都挺过来了,在范国相等人的辅佐之下逐步收拢了自己的权力,打压分化江都本地的权贵世族,到如今可以说是真正掌控了江都,可以说是很厉害了。
尤其是这次从边境回来之后,江都之内不知道有多少人心有戚戚然,缩着脑袋不敢冒头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出来生事。但他们缩着不冒头了,可不代表百里漾就愿意放过他们了。
“此风不可长,必要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使他们不敢再犯。”百里漾与颜漪大致说了一下永定大营与远宁城的情况,他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他要做什么总要与她说的。
“边境离江都总归是远了些。”颜漪言简意赅说道。
从江都至边境,哪怕快马加鞭也还有三日的行程。真有什么事情,三日的时间也足够改变许多事情了,也足以抹掉一些痕迹。
“说到底还是褚氏坏事。”即便是已经在边境杀过一次人头滚滚了,百里漾如今依旧还是很生气,“军纪不彰,赏罚不明,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够打胜仗。他日离渊来犯,如何抵挡敌人的来势汹汹。”
亏他还以为褚氏虽然与他立场不合,但褚之邑这个定襄将军统领永定大营多年不出大错还挡住了离渊上一次的来犯,大局立得住也算是能将,结果只是将私心藏得深罢了。眼下永定大营没有出大乱子还是万幸,但任由他们再这么胡搞下去,迟早要坏事。
眼看着百里漾如此气呼呼,颜漪只好给他顺毛,“幸得大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让宵小无所遁形,还边境一片清明。”
“我也没有这么厉害,更多的时候是傅殷他们在用心办事。”百里漾听得王妃这么真诚地夸他,颇觉不好意思,面皮有些微发热,自己并没有她夸赞的那么好。明明他这一世因为身份的原因听过的马屁以及阿谀奉承之语不知凡几,按理来说应该是有抗性的,但在王妃面前他建立起的防御墙好似很轻易的酒倒塌了。
颜漪道:“大王有识人之明,使贤良之士各得其位、各展其长。”
贤明之主当如是。颜漪觉得百里漾在这一点上已经做得很是不错了。可当她这么说的时候,百里漾的反应却是有趣极了,像是一个受了夸奖的孩童,有羞涩却也骄傲,嘴上谦虚表示自己没有那般好却把头昂得高高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中透出期待,期待你能再夸夸他。
既然如此,她自然是从善如流了。
喝了一盏安神的香茗,边喝边叙话,等结束时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了。百里漾其实还不想睡觉,他许久不见王妃了总觉着有说不完的话想对她说(两月余两人书信没少往来,但书信终究浅薄有限),仅仅是多看王妃几眼总是好的。
颜漪却想着他返程奔波辛苦,哪怕眼下看着精神奕奕身体实则是疲乏的,劝他早些休息,来日方长。她口中的“来日方长”说服了百里漾,将近处的烛火吹灭后,两人很快躺到了榻上。
这时候已经很冷了,外面寒风凛冽,冻得人直打抖,但殿内有地暖,哪怕四周开了几扇窗通风,可内殿深深,又隔着好几扇屏风,风难以长驱直入,寒意消融。离得远些掌有几盏烛火,使得殿内并非全然的黑暗。
两人并着躺在床榻上,盖着同一张被褥,距离很近,不到半臂。这般距离之下,百里漾稍微扭头就能看到颜漪朦胧的脸部轮廓,弧度仿若也是被精心描摹过的,勾勒出极致漂亮的侧颜。他静静看着,静谧的夜里只有隐隐呼啸的风声以及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大王还不睡么?”颜漪不免有些无奈,这人睁着眼睛不睡觉一直在看她,却始终没有其他的动作。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在此时此刻着实是有些“扰人”了么?
“唔,马上就睡。”见自己好像是扰人清梦了,百里漾连忙把自己摆正好睡姿,闭上眼睛,做出一副马上要入睡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之下,颜漪感觉自己的手指被勾了勾,见她没有反对,动作的主人更是“变本加厉”握住了整只柔荑。颜漪只好再次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殿内因为远处点着烛火的缘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可视线却是昏暗的,她刚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影子,那影子便欺身而上笼罩在她的上方,那一瞬间,她有些紧张起来。
“大王?”
“王妃,我可以亲你么?”黑暗中,百里漾感觉自己的声线有些颤抖,即便是如此进的距离之下,他也很难看清王妃面部的神情。或许是他想念王妃的次数多了,也或许是这副身体真的是很容易激动,更或者是兼而有之,当两个人靠的近时,他的心底猛地蹿起一把火,并无比迅速地将他整个人都烧着了。
他想亲近王妃,想要彼此更亲近,乃至最后亲密无间。
颜漪的睫羽轻颤,她看向上方的人,明明是寒冷的季节,她此刻却只感受到了一股火热,这股温度极具传染性,从他们交握的双手迅速地烧到了她的身上。
她不说话,让正在等待着的百里漾渐生了退却之心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交握的手上传来一股轻微的拉力让他朝前近了近。
百里漾惊喜,他身体继续前倾很轻易地就衔住了那抹柔软的唇瓣,两个身影在黑暗之中逐渐交叠,接下来的事情自是不便言说了。
许久都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一次觉了。前两月余宿在永定大营,各方面自是比不上在王宫之中。虽说百里漾也不是那么娇贵的人,非要锦衣玉食才对得起这一世的精贵身份,可到底是不一样的,不在物欲而在精神。如今回来了,他才有一种倦鸟归巢的安心感。
昨夜一场好梦过后,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之后精神随之变得无比充沛。百里漾自酣睡中醒来之后,眷恋这一刻的温暖,躺在被褥里懒洋洋的不想动。他怀里还拥着王妃温香软玉般的躯体,略微垂首就能看到她恬淡安然的睡颜,目光再往下一些,看到了一朵朵雪地红梅。目光仿若被烫着了般收回来,想起自己是这始作俑者,不觉羞赧,但唇角忍不住上扬。
百里漾见怀中人依然在安睡,也不想有什么动作惊扰了她。反正时辰还尚早,今日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赶着处理,偷一下懒也是可以的。此刻什么都不去想,安安静静地躺着,放空一下自己也是好的。
寝殿内无有动静,初禾等人不敢如往常一般进来打扰二人的安睡。大王昨日可说过了,他要睡到自然醒,他们安静等候主子醒来再伺候便是。
“大王,该起了。”等百里漾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颜漪给唤醒的。他睁开有些迷迷瞪瞪的眼睛,视野里王妃的身影逐渐清晰。果然是安逸使人懒惰,他之前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唔,好,这就起。”百里漾懒懒地应了一声,冬日里温暖的被窝实在是令人难以割舍。他懒洋洋地半坐起身,看着已经起身的王妃用金帐钩将帘帐勾起,外面伺候洗漱更衣的侍女依次捧着用具鱼贯而入。
这下也不好再懒床了,百里漾闭眼缓了一下神,然后起床。
今日在洗漱更衣之前多了一项沐浴,两人分开沐浴洗漱,再次相见的时候便是在膳桌前。时隔两月余,他又能与王妃一道用早膳了。
百里漾胃口大开,早膳便多用了些,后面觉得有些撑住了,干脆邀王妃去花园走走消食。但外头实在是太冷了,他刚牵着王妃的手走出去两步便后悔了。他皮糙肉厚的不要紧,冻着王妃染了风寒可不好了。
“大王?”颜漪见他走了两步便不走了,拧着眉毛一脸沉重,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我们不去了。”百里漾闻声转头看向颜漪,手里握着的柔荑已经染上了些许凉意,他忙握得更紧了些,以期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解释道,“天太冷了,我们在殿中走走就好了。”
天地造物有其奇妙之处,放在男子与女子身上尤为明显,至少这一点百里漾体验最深(毕竟不是谁都有如此神奇的遭遇前世为女今世为男的)。以前就听说冬日时男子的身躯就如同火炉,如今百里漾自己亲身体会了,确实气血旺盛,妥妥的一个大型人形取暖器。女子的身体就恰恰相反,至少是没有男子这么“热气腾腾”的。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头顶的阴云不散,眼看着似乎要下雪了,温度再降,寒风吹过来身子骨弱些的都要直打哆嗦。百里漾这年纪正是气血方刚的时候,加之从小习武比一般人抗冻,可颜漪不行啊。他握着手中的小手都觉得有些凉了,这可不行。
百里漾当即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到颜漪身上,一面拉着人往回走,边说道:“冬至将近,天儿只怕会越来越冷,保暖务必要做好了,火炭之类的取暖之物别省着,若是冻病了要喝苦得不得了汤药不说,身子也难受,多不值当啊。”
他还朝初禾伸手示意她把手炉拿过来。
初禾转身就要去,被颜漪阻止了,一双含着笑意的水眸看向百里漾,交握的手也微微用了些力气,略略有些无奈,“大王,我还不是很冷。”况且他们已经步入室内了,殿内烧了地龙,待的久些就不是冷而是热的问题了。
百里漾看着差点被他裹成熊的颜漪沉默了一下,好像是有点穿多了。不过,他看着姣好的容颜,心想,即便是成熊了,王妃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但还是有点小尴尬,百里漾轻咳了一声,“我是不是有些絮叨了?”
颜漪当然不会让他这样想,“大王关系爱护于我,我、心中欢喜,怎会觉得大王絮叨。天气寒冷,不只是我,大王也应当注意保暖,勿要生病了才是。”
百里漾听得心中欢喜,点头应道:“放心,我不会生病的。”
他还想陪颜漪再坐坐一些时候,但长乐殿的宫侍过来禀报说范国相求见。百里漾没有想到范国相来的这么快,虽然知道范国相今日必定回来求见他,但不能等吃午饭之后再来么?
百里漾眨了眨眼睛,还未想好如何回那宫侍便听到王妃格外善解人意对他说道:“大王国事要紧,我这里不妨事的。”
范国相特意来求见,必然是为了公事。
虽说此次百里漾巡视边境之前亲口吩咐“一应要务,禀与王妃”,但颜漪毕竟是第一次监理江都国事,许多事情更多的是已经拟出了处理方法然后禀报于她知晓决断,真正办事的还是范国相这群人。如今边境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后续还没完呢,如何处置应对还需要与范国相等人开小会讨论,等过几日的廷议怕是还有的争论一番。
范国相昨日没来找百里漾是念着大王刚回来与王妃小别重逢不好打扰,耐心等过一日才来求见的。
“那我便去了。”没办法,百里漾在内只好如此说道。
毕竟范国相此刻怕是已经在长乐殿的小书房等候了,也不好让忠心的老臣久等。虽然作为江都的君主,百里漾有任性的权力,他当然可以让为人臣子的范国相等人等候或者改日再来,但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合格且成熟的上位者该有的行为。百里漾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就朝着长夏王靠拢了,而且以百里漾的为人也做不出撵走年迈忠诚的老臣这样的事来。
无法,百里漾只好暂时告别王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妃,大王且舍不得离开呢。”看着百里漾依依不舍地离开,初禾忍不住打趣道。大王爱重王妃,她作为随从远嫁来江都的“娘家人”心里比谁都高兴。大王看重且愿意维护王妃,那么在这江都的地界就无人敢欺负、对王妃不敬了。
“促狭的你,大王你也敢在私下胡言。”颜漪警告了初禾一番,但眉眼间却带着清润软暖的笑意。
他待她自然是好的,好到她搜寻遍记忆认知中的每一对夫妻都无有他这样好的。乃至于百里漾去边境之前同范国相等人说的那句“一应要务,禀与王妃,见王妃如见我”都令她震惊了。他知不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从来都没有过王妃监国的,相当于是把权力分享给了她。虽然那只是短暂的,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固然也是颜漪自己想要的,但她从未想过百里漾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就给了她,反倒叫她无所适从了。她想,他说过他们是夫妻,从此夫妻一体,他真的是很认真在说、在做的。
初禾知道背后议论大王不好,但她是由衷为颜漪高兴,也只是在颜漪面前说,知晓分寸,训过一句便罢了。但训过之后,见主子低眉沉思,似陷入了什么纠结难解之事。初禾不敢打扰,只敛息安静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颜漪回过神来,微蹙的黛眉慢慢松开,招来初禾吩咐道:“大王与国相等人议事,不知何时能结束。先叫厨下多备着午膳,若是长乐殿那边传膳也能来得及。”
“是。”初禾应下了,当即令人传令到厨房去。
颜漪转面朝外仰视天光,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大有风雪欲来之势。她静坐了片刻,叫初禾将冬至贺冬赐礼的单子拿过来给她过目,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斟酌一二。
“这些国之蛀虫,贪赃枉法,损公肥私,使纲纪不存,民亦受其害,若不尽除之,国将难安。”
“褚之邑为定襄将军,边境一片污遭,他岂是纯白无暇之辈。”
“此事必定要追查到底,臣请彻查,不能漏过一个害群之马。”
长乐殿的小书房之内,在详细得知了永定大营与远宁城的事情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之后,一时间群情激昂,严厉痛斥那些贪官犯将,更是要求继续严查下去。他们万般义愤地说了一通,顺带着提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议。百里漾都听在耳中,但并没有立即做出决断。
“褚氏其心不轨,为王臣却不忠王之事。永定大营何等重要,大王是信任他褚之邑才将边境安危托付,然而永定大营乃至远宁城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臣请大王革去褚之邑定襄将军之职,押解回江都,听候发落。”
边境之事虽然令人愤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在大王巡边及时查出此事,将事涉边境将领官员处置,及时遏制住了事态发展,实乃大幸。可事情到这里绝对不是结束,不少人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压褚氏的机会。
此刻能在长乐殿的小书房开会的无疑不是百里漾的心腹或是能够确认忠于百里漾之人,那么他们思考问题时必然是立足于百里漾的立场的,凡事考虑更多的也是百里漾的利益,毕竟他们需要为主上分忧。而褚氏无疑是他们为主分忧的一大重点对象。
整个江都谁不知道褚氏现任的族长褚之彦的嫡长女嫁给了定安王为妃,今年初时这位王妃还为定安王生下了嫡长子,褚之彦与定安王翁婿关系愈加亲厚,褚氏更是要为那位出身高贵、胸有远志的女婿分忧卖力了。
只是褚氏立足于江都国的土地,表面上做着江都王的臣子,实际上却是想方设法地行损江都而利己、以权谋私的勾当。褚氏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人尽皆知。
偏偏褚氏算是江都本地的第一大族,树大根深,势力不俗,很是难铲除,实是令人如鲠在喉。这几年虽已经打压下去不少,打着褚氏标签的人在堂上已少见了,但也只算事剃除了血肉部分,真正的主心骨还没有动到。主心骨不倒,褚氏这颗大树也难死。
而褚氏的主心骨,褚之彦算一个,褚之邑也是其中一个。巧的是这两人一个掌文,一个掌武,皆在江都位高权重,而褚之邑涉及的更是最重要的兵权。
没有人会愿意将足以威胁自己身家性命的大杀器放在一个不站自己而站在对手那边的人的手里。褚之邑是统帅军队的将军,然而这个将军实质上并不忠诚于名义上的君主而改投他人,换作是谁做这个君主睡觉都不能安稳。
百里漾也一样,底下效忠于他的臣子也是如此。他们之中早就有人盯上永定大营里,盯上了褚之邑的定襄将军之位,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如何能不令人激动。
请求将褚之邑革职的人不少,但他们说出来之后却发现无论是范国相还是大王都没有回应他们,于是沉默,沉默之后也明白了二人当前并没有这个想法。不,或许是有的,除了这样的事情,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人之常情,大王他们也必然想过的。
想过了,后面却否了,那必然是有不得不否的原因。
这些人能走进长乐殿的小书房中必然是没有蠢笨的,他们很快想到了百里漾此次巡边的主要目的,而后唯有扼腕叹息。若非是为了江都的大局、为了大衍的大局,此次褚之邑决计没有这般好过。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就此放过他了。
范国相见他们一个个都想明白了,也不继续在褚之邑的问题上再多赘言,而是说道:“克扣粮饷军资,低价转手,再将金银运藏回江都,整件事要做成殊为不易。其中层层转手不说,还要打通关卡,掩人耳目,只边境一方有人可做不来,必有其他人策应。而贪墨的金银也大多被那些人藏匿回江都郡城之内了。”
边境条件清苦,将士们绝大部分时候更是待在军营之中,即便是偶尔休沐去远宁城花钱的地方也不会太多,真要是一掷千金了也太显眼了。那些贪墨的犯官犯将不会选择将金银藏匿在边境,军营里也注定不会是一个好藏钱的地方,稍不留神就容易被人发现了。聪明的做法就如同被枭首示众的罗营将那厮一般,以契书为凭,在江都郡城之内就可以兑付金银。
这固然可以省去了金银转运的问题,两相得宜,但也只是省略了整个贪墨流程里的一小节而已,粮草军资到底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从一个地方变到另一个地方,销赃洗白、改头换面成为普通的货物都需要过程,期间必然要有人经手。而整个过程是一环扣一环的,但凡其中出现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就必然会面临暴露的风险。
在场之人都听懂了,这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罗营将那些人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都别想跑了。罗营将那些人大多身上都带着褚氏的标记,此事办得好了必然能够重挫褚氏。
想到此处,一个个皆精神振奋。
事情走到这一步亦是不难办了,顺藤摸瓜便是,但也要防着褚氏等人抢在前面销毁罪证、及时止损。大方向是有的,初步的涉案名单也有,剩下的就是如何安排人去做。
小书房的会议一直开到日落时分,期间百里漾留他们在长乐殿用午饭,期间有人出去,拿着百里漾签发的手令点兵点将去拿人。
兵贵神速,真要是还等着廷议给那帮人扯皮争论的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百里漾再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外面还飘着雪,踏入永延殿前掸去了落在身上的雪花。颜漪闻讯迎上来,替他脱去了身上的黑色大氅。他本想牵着王妃的手一同入内,刚有动作却发现自己的手都冻红了,只好作罢。
“外边冷,大王冒雪过来,先暖暖身子。”颜漪见百里漾这时候还过来心中自然是欢喜的,看他从外面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气,怕他冻着,将自己的手炉给他捧着,又拉他到炭火盆旁取暖,又问道,“大王可用膳了?”
先前长乐殿那边来人传百里漾的话说议事不定何时能结束,让永延殿这边不必等他用膳,百里漾是担心王妃会等他用膳反倒让自己饿肚子了。但百里漾还没有问呢,颜漪倒是先问了。
炭火盆里烧的是一种叫做银丝炭的木炭,表面较一般的炭火灰白些,因为燃烧释放的热量大以及烟少,冬日时富贵人家会在室内放置炭盆将其置于盆中燃烧取暖。但毕竟是在室内燃烧,依旧是要注意开窗透气的。
百里漾把手伸到炭盆上烘手,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肚子,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颜漪,没有说话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颜漪掩唇轻笑,转头吩咐初禾叫小厨房将灶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上来给百里漾食用。
面对百里漾带着些许惊喜的目光,颜漪道:“虽说大王已令人过来传话说不必等用晚膳了,但想想还是备着为好。”
这是不确定他有没有用晚膳、会不会在议事结束后过来,但还是让厨房做了晚膳备着。百里漾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熨帖,笑着邀请道:“王妃可还有胃口,一道用可好?”
“大王且用膳,我就在边上候着。”颜漪婉拒了百里漾的邀请,她已经用过晚膳了再用晚间就不该积食睡不着觉了。
外面风雪大作,殿内却被烛火投射的暖融的光照亮了一隅。百里漾吃着酒菜,旁边坐着颜漪,暖黄的烛光照在他们身上,安静也温馨,形成了一片别人融不进去的氛围。
“夜深风雪愈重,今日又忙碌一日,大王何不在长乐殿用膳安寝?”颜漪问道。
她其实没有想过百里漾真的会再过来。正如她所说,与范国相等人议事一整日的百里漾更好更便捷的选择是在长乐殿用膳就寝,何必冒着风雪过来永延殿。长乐殿本来就是百里漾就封以来的起居之所,今夜就是在那里住下又能如何。
颜漪承认,她在得知百里漾今晚不会过来用晚膳甚至很有可能也不会在永延殿就寝时心中升起了一抹难掩的失落。
那时她才恍然记起“百里漾本该居住在长乐殿”这个事实。只不过是她来了江都之后百里漾一直歇在永延殿,两人几乎同进同出,早晚都能见到彼此,甚至百里漾都将臣子奏事的书简搬到这边来处理。这样的日子久了,让她都快要忘记了如她与百里漾这样的夫妻该有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
这世上权贵之家的夫妻分院别居的比比皆是,遑论是坐拥一国的诸侯王。在没有娶她之前,百里漾本来就是居住在长乐殿的,倘若他哪一日重新住回去也是应当的。他们成婚以来的相处模式本就是这世间“少见的异常”,即便不是现在,日后也终会回归“正常”的。
这种“正常”才是世间常态,在知道有这桩婚事之前她本就预想过也是接受的,怎么如今却是隐隐生出了几分不愿来?
其实颜漪自己知道答案,是百里漾这段日子待她太好,他的一切言行举止甚至一些所思所想让她生出了一种错觉,一种期盼与渴望,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持续下去也未尝不好。但期盼与渴望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所指向的美好愿景是需要追逐才能够实现的。实现愿景的道路必然是艰难的,需要追逐的美好之物皆是难以获取的。
他们这样的出身,背后更是牵涉众多,怎么可能如同寻常夫妻那般。只是百里漾这段日子待她太好了,好到她生出了错觉,好到她几乎要忘记了一开始自己在决定迈入这场婚姻的自己的“初心”。
颜漪觉得自己应该“清醒”过来,她不该去期盼那些难以企及之事,也不该生出这种难以达成的期待。须知期望越大,将来落空时的失望也就越大。他们这样的人家,一旦踩跌落空底下很有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她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在这桩婚事里,她应该比百里漾更该保持理性与清醒。毕竟在这张桌上,他们手中拥有的筹码数量是不一样的,世人待他们的宽容程度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先入戏的,从一开始就更容易输,不是么?
但百里漾待她属实是真的好,她能够感觉到他在用心且真诚相待。他真的是一个很不一样的男子,即便是放在寻常男子之中也是少见。他倾诚以待,自己也并非全然的木石之心,她不能否认,那样的美好愿景对于自己是有吸引力的。如果,对方是百里漾,是今时今地赤诚待她的人,她愿意去尝试。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她对百里漾并非没有触动的,她从一开始的接触就好奇百里漾的与众不同,并且随着时日的推移以及接触的加深,她的好奇并没有因此削减反而愈发加重了。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之中,她对百里漾的在意也在加深。因为喜欢了,才会在意。
喜欢百里漾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发现自己喜欢上百里漾于颜漪而言也不难。
无人知道自得知百里漾很有可能今晚不会过来之后,颜漪的眼中便再也看不下手中书简上的一句半字,陷入了对她与百里漾未来该如何的迷惘与纠结之中。理智的做法无疑是顺其自然,不去问不去管多余之事,她只需要做出符合江都王妃身份的行为就是最合宜的。
那时她已经想好并选择做出抉择了,只是百里漾突然的到来将这一切重新搅乱了,对着百里漾那双澄澈分明的眼睛,她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百里漾并不知道在他不在永延殿的这段时间里颜漪想了些什么,他此时也不会明白颜漪的纠结与顾虑,但他敏感地察觉到了王妃此刻的不同寻常,他看不太懂王妃眼眸中蕴含的情绪,她问他问题绝对不仅仅是字面上的。
她想知道什么?
气氛变得沉凝,百里漾用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短时间内想不明白王妃为什么要问这话,但他选择真诚,诚如王妃所说,为什么不在长乐殿用膳安寝,偏要饿着肚子冒着风雪跑来永延殿呢?
看着颜漪近在咫尺的面容,百里漾忽然笑了,甚至笑得有些傻,“我只是想着七娘可能在等我,不想你空等。当然,更多的也是因为长乐殿中没有王妃,我想去有王妃的地方。”所以哪怕是饿肚子也没有关系,被雪淋了也不要紧,他只是想来到王妃身边。
说出这样的话无异于当面表露心迹。即便他们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但表白这种事情对于百里漾来说还真的是两世头一遭、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感觉自己现在浑身都在发热,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仿若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了。他现在的脸不用手摸就知道一定很烫,就是不知道脸有没有变红。
颜漪愣住了,是切切实实地愣住了。她看着百里漾羞红的脸、强自镇定与她对视的眼睛,愣了片刻,在百里漾忐忑不安中,面上缓缓绽出笑颜。
百里漾大受鼓舞,上前执起王妃的手,“我喜王妃,不知王妃亦喜我否?”
他们的结合不是源于爱,一开始的初见其实算不上多美好,但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走不了正常先恋爱后结婚的流程,但可以走先婚后爱的程序。他不想他们走到最后,明明是最亲近的关系,却也是最为疏离冷淡的。至亲至疏夫妻,他并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喜王妃,更喜七娘。”剖白心迹这种事情迈出第一步很艰难,但一旦迈出去了,后面就很轻易顺畅了。百里漾看着颜漪,亮晶晶的眼睛中是真诚也是希冀,声音略有低沉,“亦盼王妃喜江都王,更喜百里漾。”
并非百里漾自夸,而是事实如此。这世界上喜欢江都王的人可以有很多,身为江都王妃,颜漪喜欢自己的丈夫江都王是再应当不过之事。
可江都王妃喜江都王与颜漪喜百里漾是不一样的。百里漾想要的是后者,他的王妃向来聪慧,不会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后面颜漪是如何回答的?百里漾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君待我以诚,我当以诚报君。”
他的王妃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百里漾却感知到王妃是喜欢他的,或许还没有到爱的程度,但这已经足够令人欣喜若狂了不是么?欢喜过后,他几次三番将这话拿出来反复咂摸,明了这话换一个说法应该是“惟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他觉得没什么不好的,爱一个人自然是希望能够得到对方回应以爱,能够相互呼应的才是爱最美好的模样。
这一夜,百里漾因为过于欢喜而精神亢奋,白日里几乎不停歇地议事带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他拉着颜漪想做许多的事情,但又不知道做什么,最后干脆变成了颜漪任何事情他都要粘着,一整个乐傻了的模样。
这一夜过后,如初禾这般在百里漾和颜漪身边伺候的宫侍发现两位主子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粘腻热乎了。大王几乎是时时都要粘在王妃身边,那痴缠样都要没眼看了。只有看到王妃,大王眼里立即就看不见其余人了,要快步在第一时间抵达王妃的身边。哪怕依旧端着大王的仪态架子,可那闪闪发亮的眼睛配上大步向前的动作,让初禾甚至怀疑若不是大家都在看着,大王就要又蹦又跳奔向王妃了。
而王妃待大王似乎与此前没有多大的不同,但那就是一种感觉,初禾也说不上来具体的,总之就是感觉自己的存在愈发插不进他们三人了。好些时候,她感觉自己就不应该在这里,但到底要在哪里,自己也弄不明白,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如果初禾拥有百里漾前世的一些知识,她就会知道有一个词汇可以精准描述她现阶段这怪异的感觉——灯泡。没错,她如今的状态杵在百里漾和颜漪身边就宛若一只大瓦灯泡。
但不管怎么说,主子们的感情和睦、关系愈发亲近是她们所喜闻乐见的。毕竟主子们好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才能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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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