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飞雪, 飘若轻羽。街上少行人,但长街灯火未歇,似要为归人照亮回时之路。
傅殷身披斗篷, 骑乘快马,将将落地的新雪被一阵风带起,有些扑到了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冲散了暖融的殿内蒸出的一身热气。沿路不只有风雪, 更有细碎不清的笑语声透过哪家门扉传出, 并着夜色中并不浓重的烟火气, 交织成了真实的人间。
冬至夜,这江都郡城之中万家灯火不歇, 每一盏都为一人而亮。现在的傅殷就是要奔赴那盏为自己而亮的灯火去了。归途一切顺利,唯有在经过一段路口时, 他所骑乘的马儿马蹄一拐,习惯性地要往右拐。
傅殷发现了马儿的意图, 赶紧牵引缰绳使他改变方向坐向而行。他轻拍马背, 不由发笑, 与这不通人语的马儿说话,“回来这么一段时间了,你还是没有习惯新家的方向,我有何尝不是如此。”
傅家搬家了。
早在随江都王前往边境巡视之前,傅殷就已经与中人商议好买下江都郡城中的一处二进的宅院,并遣人清扫、添置家具,待将老宅的一应物什收拾好,不出半月,他与傅母便可搬入新宅之中。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江都王临时将他加入了随行的名单,王命不可违,在他在边境之时,傅母只好先自己搬入了新宅之中。
两月之后,傅殷回来了,只是因为边境之事牵连到了江都,他依旧被委以重任查纠贪墨之事,忙得几乎直接住在衙署了,以至于新宅都没有回过几次。造成的结果就是,他一直以来用作通行工具的马儿有点不认路了,习惯性地走回老宅的那条路。
最绝的那次,傅殷自己也不以为异,被马儿带着一路径行,直到看到老宅那禁闭的门扉与上面挂着的铁锁时,他才恍然,他已经搬家了。这里已经是老宅了。
傅殷记得当初购宅时,中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将老宅挂出去卖掉。按理说他应该是要答应的,毕竟搬去新宅之后,这座老宅也不会回来住了。可他那时看着那座堪称破旧简陋的屋子,想到的都是他从幼时成长至今的回忆。最后他终究还是不舍得,拒绝了中人的提议,只将老宅闲置,请人定期打扫。
回忆间,傅殷已行至新宅所在的巷口,不想早已有人等候。家中仆从见他身影出现,从门口奔直身前为他牵马,欢喜道:“郎君您回来了,老太太且等着您呢。”
“天冷,我们赶紧进去。”傅殷看他冻得面上通红,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催促他赶紧进门。等仆从要将马牵去马棚时,傅殷从袋子里掏出一封点心并着几个果脯,喊住他,“接着,拿回去吃。”
仆从忙接了,定睛看后,大喜,连忙道谢:“谢郎君赏。”今夜郎君赴王宫赐宴,归来时城中店铺早已歇业,何来的点心与果脯,只有是从宫宴之中拿回来的。
傅殷笑着摆手,转身大步往厅堂而去。傅母知道儿子回来,欢喜不已,拉着他坐到桌案上面,如往常般问他饥饿冷热,自己转身忙去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端上桌。
傅殷没有想到阿娘还给他留了这个,心中动容,似乎不管他走了多远,阿娘总会在家中等他归家。就如同这冬至日,即便他今夜去参加宫宴回来,阿娘也守着一碗饺子等着他。
……
在长乐殿的廊道上,百里漾牵着颜漪慢慢地往回走。身后缀着的一长串宫侍,与他们隔着十步的距离,压低脚步,放轻声音,生怕打扰了前面之人雪夜漫步的雅兴。
宫宴散去,百里漾与颜漪本该回长乐殿的,但百里漾站在回廊下看着漆黑的夜空中漫天飘扬的雪花,忽然驻足不前,伸出左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与掌心接触的那一点肌肤当即传来一点冰冰凉凉的感觉,很快被充满了热度的掌心融化成水,只余下一点潮湿的触感。
“下雪了,今夜下雪了。”百里漾看着廊外说道。
他此时容色淡淡,瞧着是有些冷淡的,加上他江都王的身份,极容易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感,让人产生一种天威难测的畏惧,也就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不敢接近。如今唯一能够接近他的人只有颜漪,甚至于她的手还被百里漾牢牢牵着,只不过他们交握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不易被外人得见罢了。
“外头天寒,大王还是尽早回长乐殿去。”颜漪此刻看百里漾的目光带着些许无奈的。无他,因为百里漾此时事醉着的,只是天冷将他脸色的红晕盖了下去,若不仔细辨别他那一双略显迷离的眼眸,她也很难分辨他此时是醉是醒。
喝醉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纵然是酒品极好的百里漾也是如此,唯有慢慢哄着来。
颜漪本是想将人早点带回温暖的殿内,若是在殿外待久了,风寒入体,染病了就不好了。可惜百里漾误解了她的意思,眼睛因为震惊和不解而瞪圆了些,“我回长乐殿,王妃不同我一起么?好好的怎么要回永延殿了?”
还没有等颜漪回答,百里漾自己陷入了对这个问题的苦恼之中,“永延殿那里虽好,可是地方终究是小了些,你起居所用的一应用具都在这边,什么时候搬回去的,我怎不知?”
颜漪:“……”
任何人听百里漾这条理分明、吐字清晰的话都很难认为他是醉着的。颜漪只好用点力握住了百里漾的手,引着他往长乐殿的方向走去,一面解释,“我并非是要回永延殿,我们这是要一道回长乐殿。”
“不回去,不回去就好。”百里漾任由颜漪将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这姿态像极了牵小孩,只不过这个小孩的身形委实大只了些,大到能够将颜漪完全覆盖住。
他们静静地走在回长乐殿的廊道上,偶有被风力驱动着改变方向的雪花斜飞落入廊道,有几片落到了他们墨色的头发之上。在这漆黑的夜中,显得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一路百里漾都很乖顺,只在行至长乐殿前平台阶上时,他忽然又不走了。颜漪回头看他,却听到他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江都的雪比湛京的雪,有何异同呢?”
颜漪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怅然,想起来他是十二岁就离开湛京之藩江都,此前更是五年未回过江都,谈何再见湛京的雪。她说道:“没有什么不同,皆是雪花罢了。”
“七娘你知道么,这世间是没有一模一样的雪花的。”百里漾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情,忽然说道,说完自己却是笑了,笑完之后面色变得无比的认真与严肃,“所以说,湛京的雪和江都的雪其实是不一样的。”
“世上的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正如同这世上不会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人。”类似的话颜漪还是听过的,她知道百里漾要说的不是这个,他是想家了。他想回到湛京,毕竟那里才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母、兄姊。
江都虽好,但终究是差了一些的。
“大王是想回湛京了。”颜漪轻声道。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百里漾点头,然后又摇头,反问颜漪,“王妃不想回去么?”
说真的,这话堪称吓人。想想颜漪八月才嫁与百里漾,如今随他来江都才多久,半年时间都没有。冬至之夜,他却对她问出了这么一个惊人的问题。以他们的身份,这样的问话,多心之人就该疑心他是不是在问有没有后悔嫁给他了。
颜漪是多心之心,但她面对此刻的百里漾却不是多疑之人。她知道百里漾问她这话只是单纯一问罢了,更像是今夜的触景伤情。所以,她回道:“想的,偶有惦念家中母亲、兄妹可好,他们是否也在记挂着我。”
“会的,他们肯定会记挂你的。”百里漾略显迷离的眼睛似乎在此刻绽开一抹清明的光芒,他远眺着顶上一片混沌不清的夜空,遥指湛京的方向,回头笑看颜漪,“那湛京,有朝一日我们也定能回去的。”
颜漪愣愣看着他,那双眼眸之中光彩熠熠,透出来的却不是她预想之中的野心。百里漾想回到湛京,不是源于对那世间最至高无上之权位的渴望,他只是想回去而已,也想带着她一起回去。
可谁人不知他是椒房所出之子。如今太子孱弱,恐时日无多,在许多人看来,江都王取得帝位的可能性极高,有多少人盼着他将来入主湛京、御极万方。他会不知道那些人对他存了怎样的期许么?他内心没有因此升起一股炽热的野望么?
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位,对于百里漾来说难道没有一点吸引和触动么?
颜漪的内心突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探究百里漾的内心世界,他与她自小见到所接触过的男子都有很大不同,在很多方面,百里漾与那些人想必堪称纯净。是的,纯净。用这样一个词汇来形容一个自小便在最顶层的权力里浸润多年的人,她自己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我信大王一定能够带我回去的。”颜漪目光放柔放软,看着百里漾的眼睛说道。
“你信我便好。”百里漾目光的光芒散去,重新变得迷离,脑袋垂下来看颜漪,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王妃,困了,我们回去吧。”
这个回只能是回长乐殿了。
颜漪失笑,牵着人回了长乐殿。不得不说百里漾的酒品是真的很好,不吵也不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沐浴回来喝完醒酒汤之后就乖顺躺到床榻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百里漾酒后是老老实实的,可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令人省心的。
都尉府上,卢氏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崔栋,真想一榔头把他砸晕算了。这厮也不知道在宫宴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喝了多少酒,回来的路上没闹什么,到家了躺在床榻上,她都困得昏昏欲睡了,这厮突然坐起来说自己要吃锅子。
锅子?这个点了去哪里弄锅子给你吃?!
但崔栋不管,他念头一上来就非要吃到,他让妻子别管他,自己掀被子下床榻就要去找锅子吃。卢氏躺在床榻上气得把被子蒙过头真不想管他。可是,这天这么冷,崔栋那货估计衣服都不记得穿多一些,真把人冻着了自己还得伺候他。
披衣,起身,去找那个叫人不省心的货。
崔栋还真叫来府中的仆人给他起火弄锅子了,卢氏追在身后,叫那些大半夜被叫起来的仆从将东西撤了,回去睡觉。崔栋不干了,让他们不许撤掉,继续弄。卢氏说撤,崔栋说不撤,一时之间,弄得仆人是左右为难。
卢氏生气了,“崔栋,今晚你要是不睡了就别睡了。”言下之意,崔栋要是还坚持吃他的锅子,今晚也不用进房门了。
若是正常状态下的崔栋早就听懂了,可惜现在的崔栋酒还没有完全醒,醉酒之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不睡就不睡,我今夜就偏要吃到锅子不可。”
卢氏差点气了个仰倒,决定不管崔栋了,扔下一句“我懒得理你”,转身就走。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刚走了两步,感觉腹部一阵翻涌,一股奇异的恶心感倒灌到喉咙,“哇”的一声突然开始捂着胸口发吐。
这突发的一幕吓到了很多人。
崔栋立时就懵了,反应过来酒也完全吓醒了,锅子也不吃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卢氏面前,又是拍背又是急问,“怎么突然作呕,吃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一转身又吼身边的仆从,“还不赶紧叫大夫过来。”
这一夜,都尉府上注定是兵荒马乱了。
……
同样的夜晚,在那遥远的湛京之中,一些人注定没有早眠。
冬至大朝、皇帝祭天,这些都是极其重大且马虎不得的事情,但也因为重大而少不了繁琐的礼仪和仪式。皇帝这些年来头疾久治不愈,身体也渐不如盛年,白日撑着举行完祭天、朝会之事,夜晚的宫宴上也只是露一面后便离开,因此宫宴也散得早。
散宴后众人出宫的道路仅有一条,其中要步行经过一条宫道后出宫门才能够骑马乘轿各自打道回府。这本没什么,照着路线走便是。只是奇的是这宫道前头竟立着栎阳长公主这位主。大家避不开她,只能一一上前去拜见告辞。本以为这位长公主在这里是特意要等谁,可有些好奇之人故意磨蹭了会儿,也没有见到这位长公主真正要等之人。
百里澄自然不是在等人的,也不会在意路过之人看似无意实则探究的目光。她之所以站在这里是突然间发现自己无地方可去了。她本来是想散宴之后到椒房殿去拜见皇后,与自己阿娘说说话的,可是陶掌宫告诉她,今日陛下去了椒房殿,那她就不好去了。东宫长兄一家三口气氛和乐融融的,她就更不好去打扰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百里澄却不想回寝宫。因为她即便是回了寝宫也不会有睡意早睡的,无非是秉烛处理事务。这放在往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今日是冬至,她忽然就生出一颗惫懒之心来了。
“长公主,天寒,不好久待的。”陪着百里澄在这里吹了好一会儿冷风了,她身边的女官不由委婉提醒道。
“罢了。”百里澄似是下了决定,细长的眉尾微微上挑,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去处,“我们出宫去。”
女官点头,转身去为百里澄备车了。她并没有觉得百里澄一个未出阁的帝女半夜出宫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不会觉得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什么?或许对别人有用,但对于一位手掌大权、深受帝宠的长公主来说,那从来都不是能够束缚她的东西。
很快,马车便套好了,因为里面坐着的是大衍目前唯二的长公主之一的栎阳长公主,宫门守卫直接放行。于是,夜色之中,一辆二驾漆金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奔驰在湛京城之中。它在一片又一片俨然的屋舍高楼之中穿梭,最终载着人抵达了目的地——一间堪称简陋的小院门前。
不只是这院子在这辆漆金的二驾马车面前显得无比简陋,实际上它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一辆任是谁看了都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马车,深夜之中却出现在了这里。
披着深蓝色斗篷的百里澄下马车之后,女官问道:“何时来接您为好?”
百里澄看着眼前禁闭的门扉,从门缝中漏出来的光昭示了主人夜未眠的事实,唇角略微上扬,迈步向前要叩门,头也不回道:“今夜不必来接了。”
女官闻言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嘴巴微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她最终也没有说什么,更无劝阻之意,只是拱手行礼,“下官告退,明日卯时再来接您。”
马车“哒哒”地走了,它来过,留下了一人。
黑夜渐深,有风穿巷而过,带起一阵呼啸之声,街巷之中偶有犬吠,灯火零星,空气里夹杂着一字半句不真切且断续的人家絮语。
简陋的小院里,点灯夜读的人因为太过入神还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作。卧室狭小,一盏油灯足以照亮一隅。一张简洁的书案边,一名容貌俊秀的青年正伏案而读,周围很安静,偶有灯芯燃烧炸出的一点细不可闻的“噼啪”之声。
他手中执着一册书简,阅看过程之中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一双浓淡适中却在尾端上斜勾出一抹锋利弧度的眉慢慢拧起,越是苦思不得便越是拧紧,嘴里亦是不在念叨着这句令他不解之语。
今日是冬至,但无论是皇帝祭天还是大朝会以及晚上的赐宴都与闻夏干系不大,只因他目前只一以太学生身份出仕不久的微末小官,那些称得上是国朝大事的活动仪式他都没有资格列席。不过,皇帝陛下大方,似他这等微末小官也能得到冬至节赏,虽然发到他手上的不多,只百八十文钱、一件棉袄、二十斤炭、一挂肉、一壶酒,但他已心满意足了。
算着宫中赐宴开宴的时辰,闻夏提前用那一挂肉并着白日里去市集从一阿婆那里买来的菜疏炒了两碟小菜,开那一壶酒,浅酌两杯,听左右邻人嬉笑细语,亦是舒服事一件。
到了晚间,睡前他习惯读一册书,此时渐入佳境,可惜被一段文字难住了。正细思间,他忽然听到了几道连贯有序的“笃笃笃”声,像是有人在敲门,而且敲的是他家的门。
但这可能么?
闻夏自认在湛京之中并无亲故,就算是因学业以及仕途也结识了一二友人,但也不可能在冬至夜登门,许是听错了,许是敲的别家的门。他凝神静听一会儿,敲门声并未再响起,摇摇头,也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笃笃笃”。
闻夏刚将放下的书简拿起,目光将要重新投注到其上的文字之上时,那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之前的要急促了一点,他也确定了,错不了,还真是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只是,这个时候,还会有谁登他家门?
但无论是谁,眼下都不好让人久等。闻夏起身,视察自己着装并无不妥之后,匆匆走至门口,拉开门栓,打开门的瞬间,他对上了一张明艳含笑的脸,此时此刻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门前。
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的事情,就这么在他的眼前发生了。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这是幻觉,少不得要做些“以疼痛唤醒自己”的举动。
可闻夏没有,他只是眨巴了两下眼睛就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栎阳长公主,大惊失色并伴有结巴,“长公主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夜的宫宴散的这么早的么?可即便是散的早,长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前啊?!
百里澄对闻夏面上出现的因为震惊而带来的无措很满意,心情的愉悦更上一个度,愈发觉得自己今夜没有来错地方。她眉眼间的笑意更浓,檀口轻启,并没有回答闻夏的问题,而是问道:“怎么,有客到访,主人家不请我进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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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太热了,实在码不完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