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有客至, 哪怕此客没有预先告知主家或是递交拜帖,且此客也并非恶客,主人家都应当扫榻相迎, 以好茶好酒招待之。
可前提这个人不是百里澄,这个时候也不合适啊。
闻夏下意识地想说“请进”,可他马上就觉得不该如此,于是那两个字又被他生生咽回去了,改口说道:“寒舍鄙陋, 实恐怠慢长公主, 请长公主恕罪。”
恕罪, 恕的什么罪?自然是不能招待之罪了。
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百里澄入内了。
听听,这话是多么的大胆。国朝唯二的长公主都到你家门口了, 竟敢拒之不纳,还请人家打道回府, 简直就是目无尊卑、胆大妄为。敢问这世上有多少人敢行此事,尤其是面对的还是在世人看来堪称“凶残”的栎阳长公主, 恐怕放眼天下都是没有几个的。
可是闻夏敢, 虽然说得委婉, 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不是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百里澄脸上隐约带着的笑意骤然消散,眉尾下压,瞬间给人一种威严压迫感,让人无端感到一种危险,进而产生畏惧。
“……”闻夏与她对视,竟不闪也不避。若是放在初识时,他自然是如旁人一般以为这位长公主是发怒了,必定是要畏惧、口称不敢的, 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她的心意。
可闻夏不是旁人,他也不是第一日认识百里澄了。
外人是因为畏惧长公主的权势地位,加上未知她的心思,故而产生恐惧。他知道百里澄这会儿应当是生气了,但不至于到发怒的地步,也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可怕。眼下他只是无奈,但也很坚持,“长公主千金之躯,恐陋室不便,有唐突之处……”且不提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就是这孤男寡女的,值此深夜也不该共处一室。
本来外面传他们俩的闲话已经够多了,若是今夜长公主特来登他家门的事情被传了出去,闻夏都不敢想象之后湛京城之中有关于他们俩的闲话会传成什么样子。
百里澄看着闻夏那张坚持不肯退让的脸,暗暗磨了磨牙。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让自己进去。
百里澄自然知道闻夏在顾虑什么,说他是顽固不化还不如说他是扭捏,双手抱于胸前,似笑非笑道:“真不知道你唧唧歪歪这些做什么,真有唐突,上一次也唐突过了。我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介意什么?”
闻夏差点被她后面的话噎住,一股热气直冲上脸,若非今日天寒脸上本来就被冻出了一团红,那么他此刻呈现在百里澄眼前的就只有这一团羞红了。
上一次那是意外,而且,真要算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唐突谁?
“不行。”闻夏摇头把上一次的回忆从脑海里挥去,依旧坚持己见,但又觉得自己太过坚决的拒绝有伤长公主的面子,缓和语气劝道,“今日冬至,长公主当与陛下殿下共享天伦。下官此处却有不便,还是请长公主尽早回宫,勿使他们担心才是。”
站在门口说了这么多,这木头脑袋还是不肯放她进去。百里澄定定看着闻夏,心下叹了一口气,换作旁人她早就发怒了,可谁叫她就是看中了这个木头脑袋呢。叹完气,她换了一副似为难的口吻,“我倒是想回宫,可依当下的时辰,便是回宫,宫门也早已落匙,我如何回得去呢?你若不收留于我,今夜我当真是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露宿街头”这个词不适合百里澄。堂堂栎阳长公主即便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宫,也绝对不会沦落到露宿街头的地步。真要是用了这个词,过于夸张,恐怕她今夜就更难以进这个门了。
闻夏听她这么一说,顿时也为难起来。
即便今日是冬至,宫门落匙的时辰会比平时晚,可百里澄能够出现在这里证明宫宴早已结束,赴宴之人皆已离宫归家,宫门怕是已经下匙了,今夜百里澄是决计回不了宫了。那么今夜她该去那里呢?他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被百里澄绕进去了,此前心里的坚持已经在松动。
闻夏怎么就不想,堂堂长公主不仅不可能露宿街头,也不可能在湛京城之中除了皇宫之外没有地方住。他只是现在没有想到,但百里澄不会让他想到了。
“你确定你我还要如此说话么?”百里澄忽然说道。
“什么?”这话一下就打断了闻夏的苦思,让他惊觉两人现下的处境——他们俩是站在门口说话的,从百里澄敲门、他开门到现在,两人在门口起码站了有一炷香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是站在门口,还是在寒风之中交谈了一炷香时间。一男一女,大半夜的站在门口说话,怎么看怎么诡异,但凡是个人路过都少不得要多看两眼。而且,堂堂一长公主,站他家门口算是怎么回事啊。
不妥,实在不妥。
耳边隐有寒风呼啸,不一会儿便吹到二人身上,闻夏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冷,而是百里澄会不会冷。朝她看去,虽斗篷衣裘,但面有团红,必然是冻出来的。再在这里站下去,两人之后怕是都要受寒。
百里澄看他已然松动,低笑一声,作势要迈步向里。闻夏还没有真正下决定,但身体很诚实地让开了。眨眼间,百里澄已入得闻夏家中,却如同进了自家一般,闲庭信步,熟门熟路地进了此处唯一的一间卧室。显然,上次来过的经历让她连床榻朝哪个方向摆放都知道了。
看着百里澄步入自己卧室的身影,闻夏面上纠结反复,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关了门,朝着那道身影追去。
但愿今夜的事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冬至过,天气渐回暖。虽时有大雪,但冬日渐暖融,太阳一出,积雪不消半日便化了。江都城中一切照旧,百姓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日的江都郡城热闹吵嚷,人们或忙营生、或偷懒多闲,得闲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些近来发生的新鲜趣事。
而江都之中近来发生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大王查抄了一大批贪官罪吏,不知道多少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官员们以及家眷锒铛入狱,好些犯了死罪,判了斩刑或流放,重罪在身的甚至都活不过今年,除夕之前就要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对于一般的百姓而言,虽然同住一座城中,但因为阶级的差距过于悬殊,不管是官员还是大王都离他们太过遥远,那些犯官污吏的事情牵连不到他们,不过可以为他们的茶余饭后添加一些谈资来说道说道。
百姓皆是嫉恶如仇的,他们最纯朴的认知之一就是好人有好报,让坏人罪有应得。这一次上面查抄了一大批犯官污吏,连同底下那些借他们势为非作歹之人也一并被收拾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称快。眼见着官府贴出告示将要处决犯人,一些胆子大的人还想着届时去菜市口围观杀头。
除夕将至,过完除夕,这一年便算是翻过篇了。但在今年翻过去之前,有些人就没有必要留着过年了。此前百里漾已经核准了刑狱司呈报上来的处刑名单,赶在除夕之前,刑狱司核准死囚身份无误后,将一干人等推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那一日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格外的刺眼,照在身上不少人甚至起了一身的热意。时辰至,监斩官一声令下,负责行刑的侩子手手起刀落,十数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流满地。
观刑的不只有平民百姓,还有这些死囚的亲属们。这些日子他们四处奔走就是希望能够为这些被判了斩立决的人求得一条活路,可是在这个关头没有人敢去趟这趟浑水,即便是捏着大把的钱财,他们也不能为自己的死囚亲人买一条命。如今眼看着犯事的亲族人头落地,有些人直接吓昏过去,更多的也只能是上前收尸。
因着除夕之前的这一片血色,从除夕至次年上元节这段时间的江都郡城都冷清不少,当然这是相对于江都上层权贵而言的,底下的老百姓如往年一般该如何热闹过年过节便如何过。为了迎接新年,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旧符撕下换上新符。除夕前的街市上,行人如潮,钻进了各种铺子里购买年货,爆竹、年货等店铺生意大涨。
除夕前两日,衙门百官封印,待至除夕日,与家人共度佳节,除旧迎新。
宫中入夜后只有家宴,白日百里漾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榻上不愿意起来。颜漪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百里漾抱着被子,姿态懒洋洋的像极了花园里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猫。
“大王还不起身么?”
百里漾闻声望去,逆光走来的颜漪宛若神女临凡,一步一步向他这个凡俗之人靠近,让自己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心里是这么想的,百里漾也是这么做了。他一伸手将颜漪拽到床榻上,自己“咕踊”着将脑袋靠到了颜漪的腿上,闭着眼,“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了?”
“大王偷懒,若是我也跟着一起,今日宫中怕是要忙乱套了。”颜漪很顺手地将百里漾的脑袋扶正过来为他轻轻按揉着脑门两侧的穴位。
“辛苦王妃了。”百里漾拉着她的手说道。
年尾事情多,之前一些难以决择或是繁琐的事务都拖到年尾,若是不处理了就要留到下一年了。百里漾之前忙着处理查抄贪污之事的后续,宫务皆交给了颜漪,还有筹备迎新年的事情,若要说忙碌,颜漪也不比他轻松多少。
“过年还有好几日的假,王妃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百里漾合计了一下,过年这段时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务,此前承诺过要带着王妃去江都四处转转,不久前也就只在江都郡城里转了转,不说江都郡城没有转完,其余各处也没有去。他算着初一之后几日应当有空,去不成周边也可以将江都郡城全部都转一遍。
“大王拿主意便是,我相信大王的选择定然是不会无趣的。”颜漪把问题抛回给了百里漾。
“不会无趣么?”百里漾睁开眼睛,看着上方的王妃,也看到了她眼眸中的笑意,自己也乐了,“王妃就这么相信我?”
“难道大王还能骗我不成?”
“自然不会。”百里漾佯装叹气,“王妃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江都的地界他自然是熟的,只是问题在于,对于颜漪来说,去怎样的地方才能算是有趣呢?
“比起这个问题,大王不如先想想今夜的晚宴该如何办才是。”颜漪提百里漾揉捏了一阵脑门两侧穴位,见他已然清醒,停止了动作,催促他起身,“虽说今日无甚要务,但好歹是除夕,大王打算在床榻上赖上一整个白日么?”
“那可不行,今日可是除夕,晚上我与王妃可是要一同守岁的。”百里漾麻利起身,一边招来侍从伺候他穿衣洗漱,一边同颜漪说道,“除夕夜只有家宴,算起来能够一同入宴的只有表兄与表嫂,皆是自家人,便可随意些。”
冬日里清水濯脸简直是提神醒脑,百里漾忍不住一激灵,赶紧用布巾擦脸,“往年守岁都是我与表兄,今年多了你与表嫂,怎么都要比往年热闹些。前些日子表兄不是吵吵着要吃锅子么,弄些羊肉、鹿肉来涮,全了他的心愿。再将厨房弄些合每个人口味的菜色,摆上几壶好酒,王妃看可好?”
听着确实很简单随意了,不过今夜除夕宴只是家宴,家人之间本就该随性自在些。颜漪笑着颔首,说道:“这样再好不过。既如此,厨房那边就要尽快吩咐下去,我先去过去看看。”
“等等。”百里漾叫住了颜漪,手上动作无比迅速地将自己的衣服穿好,走到她身边,“今日是除夕,怎好让王妃一人独自忙活。我们一道去看看,有什么缺漏的也好及时补上。”
他动作快,但快就容易忽略一些细节,衣领有一边都没有翻出来。颜漪凑近帮他整理好了,抚平了多出来的褶皱,手刚放下来就被百里漾抓进手里牵着。
两相对视,百里漾笑容更加灿烂,抬起两人交握的双手示意,“今日王妃可得牵劳我,别把我弄丢了。”言下之意就是他今日一整日都与颜漪形影不离了。
注意到周围宫侍尽力低下去不往这边看的头颅,饶是这不是第一回被百里漾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亲密动作,颜漪依旧是面皮薄脸热,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笑道:“那大王可要跟好了,真要是弄丢了我可不会回头去找。”
百里漾挑眉,“那我更得抓紧王妃的手了。”
两人携手而出,一路上宫侍见之,虽不敢多看,但莫有不羡慕感叹的。大户人家都少见夫妻如何恩爱和睦的,莫说两人皆是金尊玉贵,且身在天家,更显难能可贵。
一路走来,因着辞旧迎新之故,王宫之中处处焕然一新。所过之处,宫人下拜,口中说着祝福的吉祥之语。无数道目光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下又移开,哪怕衣袖宽大遮掩大半,但观两人行走间挨得如此靠近的距离,明眼人如何瞧不出两人是携手同行的。
至入夜,崔栋带着妻子卢氏入宫赴宴。设宴的地点在章德殿,此处向来是作为宴请之用,不过比起之前大宴江都权贵官员及其家眷们,今夜只有百里漾等四人显得殿中格外的空旷。
“今夜准备什么好吃的了?”崔栋殷勤地扶着卢氏进来,小心翼翼地姿态让人实在没眼看。但他好歹还记得给颜漪行礼,“拜见王妃。”
卢氏也要给百里漾行礼,被百里漾拦住了,他道:“今日是家宴,表嫂无需客气。如今你可是金贵人儿,表兄可是紧张的不得了,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那多眨的一下就看不着了。”这是玩笑之语,也带着打趣,让卢氏颇为不好意思。
原因无他,卢氏有孕了,就是在冬至那夜查出来的。
那天晚上喝大了的崔栋半夜不睡觉闹着要吃锅子,卢氏跑出来拦他省得大晚上的折腾给冻坏了,结果化身犟种的崔栋不听,后面卢氏也不知是受冷还是怎么就直犯恶心,请了大夫来看,确认是喜脉,崔栋是既惊又喜,从此走到哪里都恨不得把卢氏给揣兜里带着。
眼见丈夫这么紧张她、紧张孩子,卢氏心里当然是甜蜜的,不过崔栋有时候的确是太烦人了,稍不留神就会转化为甜蜜的苦恼。
崔栋一点没有不好意思,还呲着牙花表示:“如今你和孩子就是我最大的宝贝,可不得看紧点,一点都不能磕着碰着。”
他脸皮厚,卢氏可没有他这么深厚的功力,气恼地偷偷拧了一下崔栋的腰间软肉,让他再在大王和王妃面前“丢人现眼”。羞涩固然有,但更深的一层是卢氏不想给颜漪压力。
崔栋是崔预与李氏夫妇膝下唯一的儿子,如今更是年已及冠才成婚娶妻,与他同龄乃至年岁稍小些的人生下的孩子不说能打酱油,满地爬总是能行的。天知道崔大将军夫妇俩每次外出应酬或是赴宴聚会看到人家怀里抱着的大胖孙子/丫头,羡慕的泪水都要从眼角流下来了。
卢氏嫁到大将军府如何不知道公婆盼孙心切的心情。但值得欣慰的是,公婆皆是通情达理之人,他们虽然着急但从未表露,只道顺其自然,并不给她压力。尽管如此,卢氏心中亦并非没有半点压力。那夜有孕的消息传来,她欣喜之余也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可固然崔家急需第三代子嗣的诞生,但相比而言,其实更迫切需要早日孕育子嗣的人事百里漾与颜漪。一个没有子嗣或者子嗣不丰的皇子在迈向那个位子时注定要比别的皇子多出一块明显的短板,这块短板的存在会让大臣在选择效忠时更容易摇摆不定。东宫如今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只是百里漾和颜漪需要子嗣,而是整个椒房一脉都需要子嗣。
卢氏与崔栋成亲的时间也就比颜漪与百里漾成亲的时间早了那么一点,可如今自己有孕了,颜漪却没有,两相对比之下之下,她担心颜漪会多思多虑或是压力增大。好在无论是百里漾还是颜漪在知道她有孕的消息之后皆是真诚地祝福,并未有因此多思多想,让她松了一口气。无论是颜漪还是百里漾都是很好的人呢,他们也确实是把她和崔栋当自家人看待。
卢氏是嫁入崔家的新妇,对于崔家以及崔家的亲故来说,她是一个外来需要融入的新人。她需要融入一个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环境,与环境之中的人接触相处是不可避免的。对于已经在环境里的人来说,该害怕的人是她,可她又必须要鼓足勇气迈进去,彻底融入进去。而在这个融入的过程之中,她打心底里希望事情一切能够顺利,她所遇到的都是好说话、好相处的人。
这无可厚非,向来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
崔家人口是简单,崔预夫妻与小姑子崔若都是性子好的和善之人,卢氏与他们相处并没有觉得有半点不好。可崔家偏偏又是天底下最是不简单的人家之一,崔家的血亲之中还有一个稳坐椒房的崔皇后,崔栋还有东宫、栎阳长公主、江都王这三个表兄姐弟,这里面涉及以及绑定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而在此之中,按照规划的路线,崔栋自小是辅佐江都王的,江都王就封,崔栋是要跟着去的,她作为崔栋之妻,注定了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会待在江都。也因此,卢氏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融入崔氏这个家庭了,而是如何融入以江都王为首的这个团体。
融入是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江都王百里漾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的人。好在江都王确如崔栋所言的那般,让她少了许多此前产生的担忧与顾忌。
百里漾不知道卢氏因为有孕之事想了那么多,他是没有想那么多,怀孕这种事情本就是顺其自然,他在知道卢氏怀孕后是真心替即将当爹的崔栋高兴的。他是冬至的次日知道的,当即就令人开府库点了不少保胎养身的药材送到崔栋府上。
当然,他在知道卢氏怀孕后,为崔栋夫妇俩高兴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与颜漪。他们俩身体健康,正值年轻气壮的年纪,那方面向来和谐,也没有特意做过什么避免的措施,若无意外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够诞育出彼此共同的孩子来。
若是百里漾一点想法都没有是可不能的,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想,他和颜漪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的,长得像他还是像颜漪多一点,是乖巧省心的可爱宝宝还是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想到后面又忍不住忧愁起来,他与颜漪能够当好一对合格的父母么?
育儿啊,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的经验都为零呢。
“太好了,今晚吃的是鹿肉火锅。还是五郎你懂我,我惦记这一口可是惦记了好久。”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崔栋已经跑到餐桌边,看到铁制的锅子红油因为高温在不断地翻滚着,一股带着辛辣味的香气也随着冒出来,让他沉迷,“就是这一股香味,我跑遍了江都大小酒楼铺肆,没一家做得出来的,也就五郎这有,今夜可算是能够大饱口福了。”
百里漾很是无语,不就是红油火锅么,固然配料比较难寻,可配方和配料他都打包给崔栋了,何至于一副几百年没有吃过的样子。
对此,崔栋也有自己的一套理由,还说得振振有词,“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这东西就是要大家伙聚在一块吃才有感觉。”
“可我怎么听说冬至夜某人半夜不睡觉闹着非要吃锅子,汤油都烧开了就等着肉下锅就能吃了。那时候,旁边应该没有第二个人想吃吧。”百里漾挑眉道。
这没人陪着吃不也大半夜起来吃独食了?
崔栋:“……”完全无话可说,就当作没有听见好了。
“快落座吧,再不来这水都要烧干了啊。”崔栋麻溜入座,招呼着其他人坐下,开了两瓶好酒,给每人都满上,卢氏除外,她喝的是清甜的果汁水,当然,今夜的锅子也不能吃辣的,好在有给她准备了清锅。
相比于红油锅,清锅显得寡淡以至于索然无味了些。卢氏看着其余三人吃着红油锅,那一层红油真的是格外勾人蠢蠢欲动啊,只可惜,为着肚子里还没有显怀的孩子,也只能忍了。
只有四个人的家宴虽小,但热闹却是不缺的,更多的是随心自在。崔栋吃着吃着就拉着百里漾到殿外去放烟花爆竹去了,引线点燃后烟花升空炸开一朵朵漂亮绚烂的焰火。出来看烟火的宫人不少,毕竟这王宫之中一年到头也就有那么几日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在那炸开的短暂绚烂光影之下,百里漾回眸看见了不远处立着的颜漪眼眸中的跃跃欲试,他笑了笑,走过去拿着一支没有燃放的烟花问道:“要试一试么?”
“好啊。”漫天烟火之下,颜漪面带笑容走向了百里漾。
……
比起江都的小宴,湛京皇宫之中的家宴规模则要大得多。皇帝携皇后以及宫中孕育有子嗣的宫妃出席,与皇帝同辈、仍留居京中的则有荣王、越国长公主携王妃/驸马及子嗣出席,如太子这般在京的皇嗣则亦携太子妃/驸马以及子女前来赴宴。林林总总,一群人加起来人数也有三四十人,凑在一起,也是热闹。
皇帝容色和悦,看着周围热闹欢快的一群人,谁来都能同他说上两句话,若是小辈过来祝贺除夕,还令近侍将提前准备的赏赐发到那些嫩生生的小手上。
七皇子梁、八皇子流年幼,未如前头的几个哥哥们封王离京就藩,仍留居宫中由生母刘妃抚养,因是幼子,皇帝多有宠爱,甚至还将八皇子抱坐在膝上与荣王、越国长公主等人说话,左边还依偎着阿荧。
阿荧与八皇子年纪相仿,即便两人差着辈分,可宫中也只有他们俩是玩得最好的。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玩坐不住的时候,在皇帝身边待了一阵便待不住了,在得到允许之后,两个小孩手拉着手便跑去玩了。
“这几日做什么去了,一副如此困顿的惫懒样。”崔皇后一根手指点在抱着她手臂靠着的女儿额头上,语气说是嗔怪不如说是心疼。她如何不知道长女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临近年关,事务最是繁杂琐碎的时候,长女辅助长子掌管东宫,这半个月来可谓是忙得团团转,吃饭喝水都要另找时间。
百里澄闭着眼睛小憩,周围都是喧闹声,这会儿时间只不过是想闭目养神片刻,更晚些的时候她还要坚守到最后守岁呢。她闭眼小声道:“阿娘我困,只眯一刻钟,时间差不多了您就叫醒我。”
“好,你睡着,阿娘会替你看着的。”崔皇后声音无比的轻柔,任由女儿依偎在自己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百里澄耳边传来一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声。
“祖母,姑姑是不是睡着了?”这是阿荧的声音。
崔皇后:“是的呀,姑姑这几日太累了,我们让她休息一下,不要打扰她。”
“嗯,我们会乖的,不会打扰大姐姐的。”这是八皇子的声音,“阿荧,我们去那边玩吧。”
两小只来了又走,主要还是因为今夜来了好些个与他们年龄相近的孩童,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他们可好奇了,一晚上找这个找那个想要认识新小伙伴,与他们一道玩耍。过年过节最开心的莫过孩童,满殿的欢声笑语,孩童转来跑去嬉戏玩闹,玩累了就回到父母长辈身边喝口水吃点东西歇一阵。
宴席上,周贵妃独得一席,位在皇帝与皇后左下首的位置。看着孩童在她面前来来去去,难免眼热,但眼热只是其次,因为她并非无子无孙,只是大多都不在她身边罢了。逢年过节时,看着别人都有子孙辈承欢膝下,左抱一个右抱一个的,心里如何不羡慕和遗憾。
周贵妃的目光往上首主位皇后所在的席位投去一眼,纵是再精心保养也依旧在眼周留下细纹的眼睛之中闪过一抹嫉恨。就是因为椒房,她的儿子、孙子孙女们才不能回京同她团圆守岁。目光一转,她看向太子一家三口那边,心里冷哼,不过是病秧子一个,活不了多久的,有什么资格跟他的儿子争。她不会等太久的,迟早有一日,他们都会得偿所愿的。
“母妃。”身旁坐下的汝阳公主的轻唤声将周贵妃的思绪打断。
一看是女儿汝阳,周贵妃面上出现了温柔的神色,拿出帕子给她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怎么回来了,不同你悦表姐说话了?”她口中的“悦表姐”是越国长公主所生的小女儿骆悦,与汝阳公主的年纪相仿,平日里两个小表姐妹经常玩到一处去,感情很不错。
“说了一阵,看母妃一人独坐无趣,想过来陪陪母妃。”汝阳公主柔柔说道。
“阿娘的乖女儿。”周贵妃大为感动,将女儿揽进怀里。人都说女儿是最为贴心的,周贵妃一直深以为然。这些年儿子出京就藩,她是念着想着可是见不到,幸好还有女儿汝阳在身边给予她一点慰藉,否则这日子真不知道要如何过。
看着已经逐渐长成亭亭玉立、隐有绰约风姿的女儿,周贵妃难免要想到女儿的婚事。翻过年,女儿汝阳便虚岁十五了,这个年纪早该相看人家了。该给汝阳选一个什么样的驸马,最好是对儿子有利又能对女儿好的。她心中其实已经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了,可最终还得是要陛下首肯才行,该如何让陛下答应呢?
一时之间,周贵妃开始暗暗发起愁来。
殿中同样为女儿婚事发愁的不只有周贵妃一个,郑妃也是如此。不过不同的是,周贵妃是为女婿的人选发愁,郑妃则是为女儿宜城与女婿的婚姻发愁。
除夕家宴,皇帝的后宫之中能够出席的妃嫔只有三人——周贵妃、郑妃以及刘妃,她们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为皇帝诞育了子嗣。周贵妃膝下有定安王与汝阳公主,郑妃膝下有宜城公主与山阳王,刘妃膝下则有七皇子与八皇子。
从家世出身来看,郑妃与刘妃皆是不如周贵妃的,尤其是刘妃,她能够封妃纯粹是因为她生下了两个皇子,否则她也是皇帝后宫之中谁也想不起的存在罢了。刘妃生性怯懦,身后又无母族势力扶持,即便生下两个皇子,可两个皇子年纪尚小,对于其他诞育有儿子的妃嫔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平日里她也老实,其余人犯不着与她为难,她的日子过得还算好。
郑妃与刘妃不太一样,她虽然没有能够生下两个皇子,可儿子却是已然封王,女儿宜城又受皇帝宠爱,自己母族也颇为得力,即便同在妃位,她向来是自诩比刘妃高贵的。只不过郑妃近两年来颇为烦躁,只因为女儿宜城与驸马的婚姻出了问题。两个人从成婚到现在才过了多久,从一开始的小吵小闹发展到今日的几乎见面就会吵,再这样下去,夫妻都要变成仇人了。
眼看着女儿宜城盯着不远处的女婿气得眼里直冒火的模样,郑妃一阵头疼,忍不住训斥道:“今夜除夕大好佳节的,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你父皇、荣王他们可都在这,当心他看到了训斥于你。”
这句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宜城公主畏惧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荣王、越国长公主忆往昔的皇帝,将脸上的怒容收敛了,但收得勉强不自如,近些瞧着还带着点狰狞。
“女婿又怎么惹着你了?”郑妃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小两口又吵架了。关键是平日里吵也就算了,也不看看现下是什么场合,这里是能吵架的地方么?“这人当初可是你选的,如今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你让陛下看了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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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