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酒肆的三楼, 两边的包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走廊,足以容纳十一二个成年男子并排行走,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出现拥堵的情况。可眼下这群灌了二两黄汤就醉眼朦胧、脚步虚飘的人走走停停、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直, 直接堵住了百里澄的去路,让她不得不放缓了步伐。
“长公主,他们皆是太学的学生。奴婢这就去令他们离开。”师娘子见状说道。这群太学生都是她店中的常客,许多人的样貌她都是认得的。
不说师娘子认得,百里澄也在其中瞧见了一两个瞧着有一点点面熟的, 如今醉醺醺的哪里还见得到平日里端方守礼的模样。虽然知道不太可能, 百里澄依旧是用目光在这群太学生里寻了一遍, 企图在其中找到某张熟悉的脸,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她不禁在心里摇摇头, 心想自己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师娘子哪能让这群醉汉冲撞到百里澄,连忙上前说话让他们让出道来。这些人也没有真的醉到连店家娘子都认不清, 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呼,见前面是一女子, 也没有多看, 爽快地将道路让了出来。
他们也没有真的醉到脑子都被糊住了。这家酒肆在湛京是排得上号的, 来往之人不乏有钱有势之人。他们之中虽然也有不少出身高门的,但湛京是天子脚下、卧虎藏龙之地,大人物亦不少,彼此之间又都扯着弯弯绕绕的关系,真要是冲撞上了,怕是要惹出麻烦来。他们只是来吃酒聚乐,不是来惹乱子的。
一群人笑闹着从百里澄身边经过,他们说的话也一字不差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这次考核四郎又得了甲上,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授官就任, 得见天颜了,届时你可不能小气,必要再请我们来这里聚一回,好让我们沾沾你的喜气啊。
“那是必然的,四郎何时小气过了。到时别说这里了,湛京的各大酒楼酒肆说不得都要请我们去转上一转。”
“四郎果真大气。”
一时之间附和声不断。
很显然,这位被称为“四郎”的年轻男子是这群太学生中的核心人物,众人以他为首,说的话也多以吹捧奉承为主,他的身份也是这群人之中最高的。
四郎被周围同窗追捧阿谀的话语说得有些飘飘然,面上还是做出谦虚的样子,目光环顾了一圈,眼睛微眯,显出些许阴鸷,言语之中夹杂着不知真假的遗憾,“说来我还是差了些的,比之闻夏兄还是逊色不少。此次我们同窗相聚,没能请来闻夏兄,多少都算是一件憾事。
他突然提到“闻夏”这个名字,周围人静了一瞬,很快就有人接口道:“这闻夏是个什么东西?四郎亲自邀请他来聚会是看得起他,他竟不识抬举。一个出身卑贱的下等之人还敢在四郎面前摆起谱来了。”
此话一出,附和的人不少,言语之间愤愤,不仅是瞧不上凋夏,还有一种恼羞成怒在里面。他们看不起贫寒出身的闻夏,更怨恨于这样的一个卑残之人竟然在学业上比过了他们,更让他们觉得不能忍受的是当他们向闻夏抛出橄榄枝表露出接纳闻夏的意愿时,竟然被拒绝了。这不仅是拒绝,更像是在他们的面上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偏偏四郎又看重闻夏,屡屡给闻夏面子,又屡屡被闻夏给拒了。这更加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要我说,这等不识抬举的乡巴佬就该一辈子做他的泥腿子,也不知道高皇帝当初……”话还没说完,这人脸上就被抽了一巴掌,强行打断了他的话。他下意识地要发怒却冷不丁对上了四郎阴冷的目光。
“清醒了么?喝了几杯马尿什么话也敢说。”四郎心里大骂“蠢货”,若不是这蠢货是他家族中的人,他管他去死。
那人被一巴掌强制清醒,在四郎阴冷的目光之中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什么,冷汗瞬间就狂冒出来,直接浸湿了后背的衣襟,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两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在抖。
差一点,差一点就祸从口出了。
议论高皇帝的不是,叫人报上去,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甚至还会带累家人。
高皇帝早建立大衍之后立下太学、确立了太学的学制,令天下之人不论出身只要才学品德达标者皆可进入太学中深造后授官,步入仕途。这是从来没有之事,他们堂堂士族高门之后,竟然要与这等卑贱之人同窗进学,这叫人如何接受得了。但不满归不满,抱怨的话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否则等待自己的绝对是灭顶之灾。
这人今夜酒饮的多了,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他后怕不已,哪怕已经被吓得清醒了,接下来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了。其他人则继续进行对闻夏的“讨伐”。他们如此厌恶闻夏是有缘由的。
虽然都是同在太学读书,但太学生与太学生之间事不同的,进入太学的学生自然而然的就分成了两类,一类是士族高门勋贵之后,一类则是出身平平却凭借出众的才学德行被招入太学的人。身份的差别以及自小成长的环境不同让这两类人很难走到一块去。
不少自诩高贵的太学生心中深觉得与这些穷酸卑贱之人同窗是一种耻辱,他们嘴上不敢宣之于口,但私底下没少对那些出身贫寒的太学生进行打压和欺凌。被欺负的太学生无权无势,又不甘心一直遭受欺辱,于是便报团来自救或者反击。当然也有人抱着向上爬的心思想要被那些出身高贵的同窗接纳的,但上赶着的往往更是被这些人所瞧不起。
他们所说的闻夏在一群出身平平的太学生之中很是独特。他面对这些人的刁难不亢不卑不说,甚至还能够找机会反击回去。且闻夏此人的课业尤为出众,在这一批太学生之中是最优秀的那个,那些前来授课的博士对他的观感极好。这也是这些人不敢真的对闻夏下狠手的原因。
打压不成那就拉拢。
可闻夏也没有给他们拉拢的机会,无论这些人如何示好,皆是被各种理由拒了。这些人屡屡被下面子,久而久之,对闻夏可不就只剩下厌恶痛恨了。最让他们嫉恨的是,姓闻的这厮不知道如何搭上了栎阳长公主。他们不解更不服,私底下时自是没少诋毁闻夏,这让他们觉得畅快。
“那厮如此不把我等放在眼里,无非就是傍上了栎阳长公主。有长公主撑腰,他腰杆子硬着呢。”又有人说道,“授官在即,他自是要忙着去讨好长公主,为自己谋一个好去处。”
殊不知他话说得厌恶痛恨,心里却忍不住冒出酸水来。他不觉得闻夏这厮有什么好,除了一张脸还看得过去,其余的压根拿不出手,可偏偏栎阳长公主就是看上了这个小白脸。
“以色侍人,他闻夏就是这点出息了。”
不敢议论高皇帝与朝堂大事,私底下蛐蛐长公主的风月之事,他们的胆子倒是很大。只是好巧不巧,这话正正落在了交错反向而行的百里澄的耳朵里。
“以色侍人?侍谁,我么?”与那群太学生错开之后,百里澄脚步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话师娘子可不敢接,涉及到主子的私事,她虽然好奇主子与那名叫做闻夏的太学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也不敢多问,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以示回应。
“我倒是愿意,可惜人家不愿意。”百里澄也不介意在师娘子面前表露自己对闻夏的兴趣,眼眸中的光有些暖融,却在下一瞬变得冰冷没有波澜,语气也变得极其平淡,“方才说这话的人,给他一点教训。”
“是,属下立即着人去办。”师娘子内心毫无波澜,对于这个结果接受良好并且早有预料。胆敢议论长公主的私事,也该断一条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那群走过去没有多远的太学生之中,正与身边同窗笑闹着说话的太学生突然莫名其妙地浑身抖了一下,后背心涌上一股凉飕飕的感觉,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愣忪,像木了一般。他的异样叫旁边人看在眼里,笑骂他一句,“忽然间怎么如抽风一般?”
“无事,可能是衣服穿少了,突然冷得抖了一下。”那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想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旁人自然不会把他这莫名其妙的一抖当一回事,转头又去与别人说笑去了。他们也不会知道此前与他们迎面错开之人就是被他们私下议论的栎阳长公主。这群太学生还没有资格见到长公主的真颜,或许其中有一两人曾经在某次宴会上见过,但也只是远远的望见,真人到了他们面前也必然是认不出的,就如今日一般。
这群人聚会至月上中天才散去,各归各家。
其中一人行至距离自家不远的一处街巷时,突然麻袋从天而降,眼前一黑的同时迎来了棍棒加身。结实的木棍往毫不留情地他身上招呼,棍击又密又快,丝毫求饶的机会都不给他,只有痛呼。最后一棍狠狠地敲在他的右腿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沉闷的“咔擦”声,剧痛瞬间覆盖了他所有的感知,直接昏死过去。
伏击的两人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确定任务完成之后,迅速撤离了现场。至于地上的这人何时能被人发现带去救治,这就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百里漾离京返回封地的日期定在了八月十八,那天是吉日,诸事顺遂。也就是说,他还可以在湛京过今年的八月十五。这时候的八月十五也有中秋的叫法,但此时的重视程度比起百里漾的前世还是差了许多,不过也有一些相似的活动。
临近启程之日,百里漾的日子清闲了许多。每日睡到自然醒,与颜漪共进早膳之后,两人携手在王宅的后花园漫步消食。到了巳时后,两人都会出门拜访亲友等,有时是两人同去,有时则是分开各自前往。
望日当天,百里漾与颜漪起床、穿衣洗漱之后便去了定国公府。他们过几日就要离开湛京,还不知何时能够回来,余下的几日时间也都希望能够多陪陪家人。白日他们多待在定国公府,有时候也会到大将军府上拜访崔预夫妇。到了晚上时则是入宫陪皇后用晚膳。
对于这一点,一些朝臣颇有微词。江都王日落后进宫,陪同皇后用晚膳后再出宫门,那时宫门早已下匙,非皇帝手令不能开。偏偏皇帝又给了江都王这项殊荣,让朝臣们瞧在眼里自然就不怎么舒服了。不过说到底只是陪皇后吃晚膳而已,怎么都算是皇帝的家事。他们要是话多了,皇帝可不会惯着他们,少不得要被罚俸禄,遇上皇帝心情差了还得吃挂落。
这些朝臣背后或多或少都与定安王他们勾连着关系,如今眼见着椒房得宠,他们的主子之前却被赶回封地,一个个的多多少少都染上了点红眼病。嫉妒是无济于事的,他们也只能安慰自己江都王也就高兴这几日了,时间一到不也得灰溜溜地返回封地。
百里漾懒得去搭理这些浑身都在冒酸水的人,他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些身上。十五这日,天朗气清,风里夹杂着金桂的香味。走在街道上,不知道哪家庭院里种植的桂树开花,被风一吹,金黄色的桂花散落于风中,被风裹挟着,纷纷而落,落到了房檐瓦缝间,积成一条条金黄色的线。
定国公府中,曹氏正带着女儿、儿媳做桂花饼。
这时候是没有月饼这一说法的,时人多以鲜花为馅的面饼作为祭月的供品。又因为八月桂花纷纷,更多的人家选择制作桂花鲜饼。是以望日当日,寻常人家中的女性长辈都会带领家中的小辈制作鲜花饼。大户人家也有祭月的习俗,但供品一类有下人采买,由主子亲手制作的倒是没有几家,但定国公府显然是一个例外。
“父亲与阿兄多年在外驻守,一年之中少有团聚的时刻。每逢今日,母亲皆会领着我们做些面饼,着人带去给他们。”颜漪见百里漾在一旁好奇,解释道。她要给曹氏打下手,此时将袖子挽起,衣裳前也系了一件类似围裙的罩衣。
百里漾点头,“月圆人团圆,见不着面但能共食桂花饼也是好的,岳母有心了。”
定国公携长子多年在外驻守,与家人相见之日寥寥,彼此之间总是挂念的。今日在此时也有团圆的说法,家人之间不能相见,但能吃到亲人手作的桂花饼也算是一种慰籍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百里漾问道。岳母、、二嫂还有妻子都在干活,他站在旁边干看着活像个监工,这怎么能行呢?
“大王若是有暇便帮我拿一拿东西。”颜漪对于百里漾非要在这陪着她也是无奈的,他想帮忙,偏偏笨手笨脚的,这么大个人杵着不知道干什么的模样真的瞧着有些呆呆的。她也不好拂他的好意,干脆就让他帮忙那一些重的物什了。
百里漾很欢喜,将两边的袖子撸起系好,“王妃要我拿什么?”气势很足,大有一种“我任凭你吩咐”的感觉。
“母亲,您看五王与七娘。”不远处的刘氏将小夫妻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面有点小羡慕的同时不忘了拉了拉婆母曹氏示意她也看过去,感叹道,“五王真不是一般的体贴。您瞧他们蜜里调油的黏糊模样,估计要不了多久您就能做外祖母了。”
作为与婆母关系融洽的儿媳,刘氏敏锐地察觉到了婆母曹氏这段时间以来掩盖在平静之下的焦虑,都不需要思考多少,她就想明白了造成这份焦虑的原因是什么。
江都王离京在即,七娘亦要陪着。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一别少说也要有一年不能见面,婆母如何能不忧虑几分?如今唯一能够安慰婆母的就是小夫妻俩的感情好,江都王又是个会体贴人的,七娘即便是去了江都也不会受苦。
“东张西望的,面在你手里都要糊了。”曹氏笑骂了一声儿媳。她表面上看着一直专注于自己手上的活计,实则分了注意给女儿女婿那边,见到小夫妻俩感情确实好,心中自是觉得宽慰。她近几日确实是有些茶饭不思、思虑过度了,无需请大夫她自己就知道缘由。说到底是与女儿分别在即,终归不舍罢了。
刘氏察觉婆母的心情在变好,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开始专注于和面,免得真的让这一团面在自己手上废掉不能用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百里漾离开定国公府往皇宫去了,颜漪则是留在这里与母亲曹氏用晚膳。对于这个安排,颜漪提出过异议,她固然希望今日自己能够陪同母亲度过,但她亦是天家妇,于情于理都应该随同百里漾入宫的。
“不妨事的。”百里漾知道她在顾虑什么,“阿娘他们都是宽和的人,他们会理解的。再说还有我在呢,不会让他们对你有什么误解的。”
颜漪彼时看着以一副轻松口吻与她说话的百里漾,心中那一块柔软的地方总是能被他触动。从成亲到现在,他一直对她很好,许多事情都能够为她着想。有时候颜漪觉得他体贴得都不太像是一个男子,没有大多数男子的自我粗心,连气息都是清新而非浑厚沉重的。
“那就有劳大王在陛下与殿下面前为我多说几句好话了。”在定国公府门口送别百里漾时,颜漪上前为他整理了衣领上的褶子,眼眸中的一泓秋水闪烁着柔情与笑意,“我就在这等候大王来接我了。”
百里漾握着颜漪的手,保证道:“王妃放心,我还等着王妃给我做向导,带我去看一看今夜的湛京城。”
这时候虽然对于八月十五没有他前世时那般重视,但一些活动还是有的。夜幕降临后的湛京城会变得无比热闹,游人如织,彩灯如昼,别有一番繁华景象。百里漾多年在江都,已有好久不曾见过这般景象了。江都虽好,终究也比不得天子脚下。
百里漾至椒房殿时,皇后等人已经在准备祭月了。一轮朗月之下,香案连同其上的供品都附上了一层洁白的光晕。
“来了。”百里澄第一个朝百里漾看过来,打了一声招呼。她不用问就知道这弟弟踩着点过来必然是从定国公府赶过来的,对于没有见到颜漪也不意外。
百里漾朝几人问安之后站到了太子身边,等着拈香拜月。
这时候祭月实际上拜的是太阴星君,由女子先拜,男子后拜。所以说按照顺序,首拜是皇后,其次是太子妃、百里澄、阿荧,后面才是太子与百里漾。祭月之后便是分食果饼。大半个巴掌大小的桂花饼分到手里,上面被制作糕点的御厨弄了好看且寓意吉祥的纹样,极是精致。
这样的桂花饼在香案上一共有八个,除了他们在场的六人都分到一个之外,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被送去给了皇帝,一个则是让皇后叫人装起来等百里漾离开时带给颜漪。
“五须,哩不漆么?”
正当百里漾看着饼要下口的时候,下方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吐字有点含糊,像是嘴里塞满了东西造成的。他低头就看见了两只手捧着饼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阿荧,蹲下,问她,“瞧瞧告诉五叔,好不好吃?”
阿荧的嘴巴跟仓鼠似的快速嚼动一阵后,回答的超大声,“好吃,五叔你不吃么?”她手里还拿着半个,看着盯着百里漾手里的这个,眼睛里充满了再吃一个的渴望。
这软萌的团子看得百里漾心软,刚要张口说给她再吃一个,太子妃看出她的意图即时开口劝阻,“五弟,不能给她多吃。太医说阿荧牙齿有些问题,疑是甜食吃多了,需要节制。”又转头看向阿荧,“这饼中有星君的祝福,每个人只有一份。你吃掉五叔的那份,五叔就没有祝福了。”
百里漾懂了,小孩子本来就爱吃甜食,又不懂得节制,自是有多少就想吃多少了。偏偏阿荧身份尊贵,宫里谁都知道她受宠爱,她有需求宫人自是要满足,私底下怕是瞒着太子妃吃了许多甜食致使坏牙了,等太子妃发现后必是被限制吃甜食了。
今日用来祭月的桂花饼香甜软糯,出自御厨之手,味道不用说。也是祭月之后供品有沾福气的说法,阿荧才得以吃到一整块的桂花饼。但一块不能满足她的胃口,还想吃两块来着。若非不合适,百里漾还真想看看阿荧的小肚肚是不是鼓起来了。
吃掉桂花饼等于吃掉星君给五叔的祝福。
阿荧连忙摇头,“阿荧吃自己的饼就好了。”阿娘告诉过她了,星君的祝福很重要的,它可以保佑人一直健康不生病。她不能把五叔的健康吃走。
“阿荧真乖,我们一起吃。”百里漾摸摸小侄女的脑袋,乐道。
朗月高悬,没有云层的遮挡,皎洁的月光将皇宫照得处处一片通透。良辰美景,皇后临时起了兴致叫宫人露天置了席案,要饮酒赏月。她心情好,底下的几个子女们也不会扫兴,陪着饮酒说说话,期间还有阿荧的“才艺表演”——吟诵与月亮有关的诗词。这时候就体现出阿荧作为整个百里氏第三代最受宠爱的地位了,没有人不夸的,羞得阿荧捂着小脸钻到了太子妃怀中。
这场月光下的家宴一直持续到了将近亥时,此时皇后也乏了,看着底下的三个儿女,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大好的日子也不必一直陪着她一个老人家,该陪老婆孩子的去陪老婆孩子、该谈情说爱的去谈情说爱。
话说的没有这么直白,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刚成家的百里漾脸皮薄目光游移,太子也低头,目光却隐有期待地看向太子妃。只有百里澄,她对皇后笑道:“我无事可做,可以再陪阿娘赏一会儿月。”
皇后:“……”
大好的日子,不生气不生气。
皇后暂时不想理这个“讨厌鬼”的大女儿,睨了一眼旁边偷笑的陶掌宫。陶掌宫连忙调整面部肌肉把笑容收回去,扶着皇后回椒房殿了。
经过百里澄这么一“打岔”,其余几人面上都带了一层笑意。阿荧听不明白,不过她看阿爹阿娘还有叔叔都笑了,自己也跟着弯眼睛笑了。
百里漾要出宫,只是走着走着发现长姐百里澄与他是一样的路线,不由问道:“阿姐你今日送我出宫么?”
“想什么呢,我也要出宫。”百里澄目不斜视说道。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了。百里漾默默不说话了,他跟着百里澄走了一段路。月光很亮,宫道上拉出了两人的影子,随着脚步的行进在移动。快要走到宫门的时候,百里漾忽然觉得疑惑,这时候了长姐怎么还要出宫?一旦出去了,回头怕也是叫不开宫门了。
百里漾不知道百里澄这会儿还要出宫做什么,想问又不大敢问,只是频频地扭头去看她,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犹豫样。
“想问什么就问。”百里澄余光早注意到他张张合合的模样了,看了他一眼说道。
“……”百里漾就把自己的顾虑说了,最后说道,“阿姐若是不嫌弃可以到我宅邸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宫也不迟。”
不管长姐今晚出去要做什么,安危的问题他是不必为长姐考虑的,长姐做事向来比他有分寸多了,但皇宫她今晚是注定回不去了。剩下的便是住宿的问题。百里漾不认为一国的长公主会找不到住的地方,师娘子那里也是一个去处。只是让人发觉了到底不好,最好的解决方案便是住到他的宅邸之中。姐姐住弟弟家里,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再看吧,若是去你宅邸,我会使人提前知会你的。”百里澄知道弟弟是好意,眼眸里浮现笑意,抬头望圆月在顶,透过不远处的宫门也看到了一墙之隔外灯火璀璨、热闹繁华的湛京城,心情大好,“王妃还在等着你,快去寻她吧。”
宫门守卫验了二人的身份和手令之后当即就放行了。百里漾乘坐的是马车,刚想问百里澄是否要共乘,前方便有人牵马过来。百里澄一拽马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与百里漾道了一声别,一人一骑冲入了红尘的繁华之中。
百里漾目送着那一人一骑直至消失不见,随即登车前往定国公府。等他接到颜漪时,时间已经过了亥时。他目露歉意,“让你久等了。”
“不碍事。”颜漪笑容和软,“倒是有劳大王奔波一日。”定国公府与皇宫的距离不算远,但这也是相对而言的。百里漾要来回地在两者之间跑,也算是辛苦。
“不过小事。”百里漾没有觉得接媳妇算什么辛苦,拉着她的手说道,“我们去拜别岳母再离开。”
颜漪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无果,也就任由着他牵着了,都有些懒得去想待会母亲与二嫂见到会如何想了。她发现百里漾会经常喜欢牵着她的手,在宅邸时便是如此,她已渐渐习惯了。但此处是她母家,叫人看见仍是有些不适应。
百里漾还不知道自己王妃害羞了,他高高兴兴地拉着王妃去向岳母曹氏告别。曹氏对于今日颜漪不陪着一道去宫里有些许的担心,但看到百里漾欢喜的模样便知没有什么要紧的。她叫人将今日自己亲手做的桂花饼打包一份让百里漾带回去,又让颜青梧夫妇俩将人送到门口。
登上马车之后,百里漾看着那份岳母曹氏给的带着太阴星君赐福的桂花饼,忍不住笑了笑。颜漪看他傻笑,眉眼跟着弯了一个弧度,轻声问道:“大王为何发笑?”
“阿娘也让我将这祭月后的福饼带给你。”百里漾指了指曹氏给的那份,又拿出了皇后给的,“御厨的手艺不错,我吃了一个,甜而不腻,但一下子吃一个还是会有一点撑的。”
这饼是皇后的一番好意,按照规矩来说是不能浪费的。不过认真说来这只是家人之间的赠礼和祝福,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百里漾是觉得以颜漪的胃口这会儿完全吃下一个会撑,不吃也没有关系,祭月的时候他有求星君给颜漪赐福。
知道这是皇后特意给她留的,颜漪心中动容,她告诉百里漾自己会将它吃完的。百里漾乐了,拎着曹氏给的那一份,表示自己也会吃完的,怎么着这也是岳母的一份心意。
马车要路过一段繁华的街市,但今晚湛京城中出来游玩的人太多了,马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不得不停下来。车夫禀报说前面过不去,可能需要绕一段路才能走。
“外头好热闹。”百里漾掀开车帘子往外瞧了一眼,湛京城繁华的景象便映入眼中,耳边顿时响起了各种喧闹的声音,远处的人影来回晃动,小孩牵着大人的手欢快地蹦来跳去,街边店铺挂起的各式灯笼交相辉映出一大片炫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