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漾将褚宗铉在三四月时搞出的“易田”事件大致说了一下, 并说道:“这褚宗铉是褚之彦幼子,褚之彦之母对其极为溺爱,使他养出了一副骄恣放纵、目中无人的性子。那件事之后, 褚宗铉在江都是决计做不成官的,褚氏下一代若只有褚宗铭鼎力门户,怕是不够。可能就是因此让褚之彦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二儿子。”
颜漪道:不知这褚宗锒有几分本事?”褚氏的立场与他们相悖离,对方若是有才能之人,又一心为褚氏谋求利益, 于他们来说总归是不好的。
“这倒是不清楚。”百里漾微微摇头, 瞧了一眼远处看着规规矩矩、不主动说话极为安分的褚宗锒后收回目光, “此人素日在褚氏并没有多少存在感,褚之彦似乎也只是让他管一些家族中的事务, 并无什么特别的事迹传出来。”
存在感低,安分守己, 能力不出彩也算不上堪忧,在及格线之上却达不到优秀的程度, 这样的褚宗锒在褚氏里就是一个半透明的人。
不易引起他人的注意, 自然也就不会引来他人的探查。就是不知道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否就是他真实的模样, 莫非是有意藏拙以避锋芒?
“真真假假,过一段时日总能显露分明。大王只需静待便是。”颜漪含笑,举杯对百里漾敬道。
百里漾一想也是。
好不容易有可以向上爬的机会,只要不是真正无欲无求之人都不会放过。
褚宗锒亦是褚氏子,他会愿意一直过这般备受排挤打压的憋屈日子么?如今褚氏当家的还是他的父亲褚之彦,他受了委屈还可以去找褚之彦诉苦、寻求一下公道。等哪日褚氏当家做主的人变成了他的长兄褚宗铭,他的日子只怕比现在更难过更憋屈。
只要褚宗锒不想当受气包,他就会抓住当前得来不易的机会为自己争取话语权甚至权力,那他就必定得做出什么来证明自己。届时, 是狼是兔一看便知。
王妃敬自己酒,百里漾当即将褚氏父子的事情抛之脑后,乐呵呵举杯与颜漪同饮。他们作为宴会的主角,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这章徳殿中的人看似都在与周边人说话议论,实则一直分了几分注意力投注在最上面的位子上。
从头到尾就见着这两人一直在亲密地说着悄悄话,相互敬酒,看的人都要齁死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见此情景则不由暗暗着急,江都王都不看他们,那他们哪来的机会。
“久闻王妃贤名,只苦于远在江都无缘得见。今日臣女有幸拜见,斗胆敬酒一杯,望王妃成全臣女一片心意。”百里漾与颜漪正说着话,席间忽然站起一名女子,举杯对颜漪敬道。
此举让殿中顿时为之一静,众人神情各异,一时之间目光都集中在这名女子身上,逐渐在百里漾、颜漪与她之间来回流转。
气氛有些不对。
百里漾乍闻有人要敬王妃酒时是很高兴的,这人的话语间还尽是对王妃的仰慕之情。他起了点好奇去看看这人是谁,抬眼看去正正对上那名女子的目光,却是下意识皱眉了。
这人,怎么感觉一直在看他啊,她要敬王妃酒,看着他做甚?
甚至颜漪的目光也朝自己看过来了,那目光里含着的意味……明明她眼眸以及唇角都是含着笑意的,可自己为什么觉得有点心慌慌的呢?
百里漾觉得莫名,他微眯着眼睛扫视了殿中所有人一圈,扫到了崔栋身上的时候,目光对视,这货怎么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百里漾可真是太熟悉崔栋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得粗俗一点,崔栋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这货要放什么屁。这会儿别看崔栋表面上一脸正直,微眯的眼睛以及眼里闪烁的光都在表明这货在暗搓搓的等着看好戏。
这让百里漾心中那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愈加的强烈了。尽管如此,他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众目睽睽之下,一名仰慕自己已久的臣女要敬自己酒,言辞挑不出错来,颜漪自然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她举杯饮尽,顿时殿中响起了一片喝彩之声,直言“王妃雅量”。
一杯饮毕,那名臣女虽犹有不甘心却只能退下回席。可她起了这么一个头之后,后面跳出来好些个女子也要敬王妃酒,说辞都差不多。颜漪没有拒绝,举杯回应了她们,殿中赞誉之声连连。
不知道为什么,颜漪每回敬一杯都要看百里漾一眼,看得他莫名心慌慌的。
眼看着颜漪越喝越有,百里漾看不过眼了。眼看着底下某些人依旧蠢蠢欲动要坐不住了,准备当第四人时,他目光冷冷地往殿中扫视过去,举起酒杯,“接下来的酒,本王替王妃喝,本王来者不拒。”
他说是这么说,可显露出来的冷冽的气息却是警告的意味。
大王不高兴了。
底下的人见百里漾维护王妃,不敢再造次,纷纷缩了回去。晚宴继续进行,一群人说说笑笑,似乎全然没有在意之前出现的小插曲。
满殿烛光融融,丝竹歌舞悦目动听,氛围一片和乐。众人彼此之间推杯换盏,交谈欢笑声时有传出殿外,惊飞偶尔落在阶上的鸟儿。
宴会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众人纷纷向江都王夫妇告辞,步出章徳殿。一些醉酒之人则在左右亲眷的看顾搀扶之下离开,叫殿外吹来的冷风扑了满脸,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哆嗦,脑子都被冷得清醒了一点。
范国相毕竟年纪上去了,席间高兴之余也饮了不少酒。今夜陪同范国相前来的是他的长子范大郎,正搀扶着步履不怎么稳当的父亲。
百里漾担心范国相摔倒,在人临走之前特意嘱咐让范大郎仔细看顾范国相,不放心之余还令王宫侍卫亲去送二人回去后再来禀报。
范大郎恭敬谢过,扶着自己父亲离开王宫。
赴宴之人陆陆续续离开,此前无比热闹的章徳殿顿时冷清了许多。宫中侍人在殿中收拾着宴席后的残局,偶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还不走?”百里漾看向廊柱处依旧杵着不动的崔栋,一双眉毛拧起来,言语之间大有催赶之意,“成了亲就别想着来蹭住了。”
“自是要走的。”崔栋忍笑,因为喝醉而染红的面颊绷得紧紧的,摇头晃脑地叹息,“兄弟我是担心你,本想在临走之前给你提个醒,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是很需要的样子。”
崔栋看百里漾还是一副状况之外的懵圈样,想到他即将可能遭遇的情况,嘴角就更难压了,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见到颜漪朝着他们走过来了,改为一脸同情惋惜道:“五郎啊,自求多福吧。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百里漾更懵圈了,这货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看颜漪已行至跟前,崔栋忙行礼告退。颜漪看看百里漾又看看他,笑道:“厨下已煮了解酒汤,都尉不若喝一碗再离开。”
“不了,还是不麻烦了。”崔栋连连摆手,见妻子卢氏朝着这边走过来,仿若见到了救星,正肃道,“天色已晚,臣与内子欲归家,在此拜别大王与王妃。”
卢氏正好来到,便一起行礼作别。颜漪亦同他们告别,吩咐左右侍人将他们送至宫门。
上了马车之后,卢氏说崔栋,“你做什么?火急火燎的,背后跟有人撵似的。”
“你不懂。”崔栋回了妻子一句,接着又唉声叹气起来,假模假样的最后自己忍不住笑了,“也不知道五郎今夜要怎么过?”
最绝的是百里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才那些人说是仰慕王妃要敬酒,实则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个眼里放了狼光似的盯紧了百里漾,争着抢着让百里漾多瞧她们几分。这人也真是迟钝得紧,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察到究竟哪里不对。
女人吃起醋来那可是不得了,崔栋自己就深有体会,不费老大劲别想哄好,甚至自己还得吃一番苦头才行。王妃再是端庄得体,那也是女人。那几人每敬一次酒,她都要看五郎一眼,看得他都替五郎心慌。
崔栋在这里哀叹百里漾即将会遭遇的“不幸”,没想到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卢氏不高兴了,手指一把掐住了崔栋腰间的软肉,使上了些力气,“大王与王妃之间的事情,由得你在这里胡说什么。大王不在意那些人,你倒是看得起劲。”
当时殿中的情形她也瞧得一清二楚,一群没皮没脸、不顾尊卑礼仪的人上赶着给江都王献媚,偏偏又冠冕堂皇地扯了仰慕王妃的名头作筏,直接将王妃给架住了,她看着都来气。好在王妃沉得住气,顺水推舟就将局面给化解了。
除了王妃,卢氏也在重点关注江都王的反应。值得欣慰的是,从头至尾江都王都没有分出多少余光给其他人。他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才是别人真正想要钓上来的那个“饵”。
百里漾迟钝、不开窍的反应让卢氏万分感慨,仅从男子的身份来看,他这样的可算是万中无一。再加上他天潢贵胄的身份,这就显得更加的难能可贵了。
一个男人有没有在看除妻子之外的女人,眼神是很难骗得过人的。江都王看那些女子,眼神可是清白得很。倒是自家的这个,一场晚宴下来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越想越来气,卢氏指尖掐住软肉更用力了。崔栋差点痛呼出声,赶紧握住妻子的手求饶,“好好地说着话,做甚又掐我,我又怎么惹你了?”
“你就是惹着我了。”卢氏撤回手,闻到崔栋身上的酒气觉得熏得慌,“你今晚去书房睡。”
崔栋懵圈了,“不是,这么突然的,我就被发配睡书房了?发配也该有个罪名吧,我罪犯何事了?”
“你一身酒气,闻着就臭烘烘的。”卢氏一脸嫌弃道。
“……”崔栋扯衣服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转头又跟小狗似的嗅嗅妻子身上的味道,“咱们喝的都是一样的酒,要臭我们都是一样的臭。”
他的意思是,大家都一样臭,谁也别嫌弃谁。
“正是因为我们都臭了,所以才要分开睡,各自散了味道就好了。”卢氏一本正经道。
崔栋:“……”他干脆一头扎进妻子怀里,开始耍无赖,“不管不管,我绝不去睡书房。”
卢氏给他的大脑袋蹭得发痒,又羞又想笑,伸手去推他,“你快起来,外面都有人,让人听去像什么样子。”
崔栋才不管,他才不要去睡书房硬邦邦的床榻。卢氏真是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