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唐云舒照常上班。
只不过才在家休息了两天而已,今天来到学校后,总感觉周围个别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想到校长推荐自己去市里培训的事, 唐云舒便没在意, 继续埋头干处理自己的事。
她帮着代课的那位老师已经重回岗位,所以今天的唐云舒轻松了不少, 下午下班回到家里,便去楼上继续自己的创作。
目光专注, 神情认真,各种颜料沾上素白的手也浑然不觉,脚边的报纸越堆越多, 时间也在这种静谧悄然流逝。
唐云舒感觉才开始没多久,便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喊。
听出声音是江嫂子,唐云舒放好画笔下楼, 便见到她挎着一个篮子站在院子里。
“给你送点煎饼过来。”江嫂子笑呵呵地站在那里。
“嫂子,我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的。”唐云舒余光瞟到篮子里烙得金黄酥脆的饼子,一边给江嫂子搬凳子, 一边道。
“我知道,我没带多少。”江嫂子坐下,把篮子递给唐云舒。
“你不说我也知道, 这一个人在家里啊, 就是忍不住随便吃点对付对付, 我拿的这点饼子够你吃一天了, 还省得自己做, 也省得大老远地跑去食堂。”
唐云舒耐心听着江嫂子一刻不停地说完,知道她们这都是在照顾自己,心下止不住的感动。
陈衡一旦出任务不在家, 她们不是叫她去吃饭就是送饭菜过来,又或者来陪她说说话。
唐云舒坐在江嫂子旁边,眼眶有些酸,在来家属院之前,她预想过很多,但从未想过这里的人会这么温暖而美好。
她看着江嫂子,真诚道:“我知道你们这是在照顾我,你还有谢嫂子,以及丽芳,一直都很照顾我,谢谢你们。嫂子,真的,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见她感动得都要双眼泛泪花了,江嫂子摆摆手笑道:“这有啥,我们家老姜出任务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对我的。”
江嫂子握住唐云舒的手,语重心长道:“咱们虽然不像在农村那样劳苦,但男人总不在家,家里也顾不上多少,还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咱们又要当爹又要当妈地拉扯着孩子长大不说,还要时不时为自己男人悬着一颗心。”
“都说嫁给当兵的好,其实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当军嫂有多么不容易,所以我们之间就得互相照顾,这是人之常情。”
“是啊,只有真正的身处其中才能知道这里面的心酸苦楚。”唐云舒看着远处的天色,语气有些惆怅。
“是挺心酸的。”江嫂子道,“前段时间我还和谢嫂子说呢,不愧是读过书的,你可比我们当时厉害多了,镇得住场面。”
回想起当初刚才来随军不久,江嫂子又说:“我才来随军没几天,我家老姜就出任务了,那些天里我是吃不下睡不着,直到人回来了我才好受点儿。后来终于习惯了吧,老姜又时不时带着伤回来,看着他身上的那些疤,我的这颗心啊,总是七上八下的,这种难,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老姜也上了年纪,升的上去就升,升不上去那就转业回家,省得我一天天提心吊胆的。”江嫂子笑得豁达。
“你还年轻,经历得也不多,我们这些嫂子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以后日子还长呢,你也别有负担。”
看出她眼神里带着愧疚,江嫂子道:“再说,你帮着我们教导孩子写作业,我家几个小孩现在成绩都好了不少,这是拿再多东西都报答不了的事呢!”
唐云舒看着江嫂子那张略微有些岁月痕迹的脸,伸手抱了抱人,“嫂子,还是要谢谢你们。”
至少,在自己坐立难安的时候,她们总是陪伴在她身边,给她安慰和温暖,而她做的那些不过是作为一名老师该尽的责任和义务罢了。
江嫂子被唐云舒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弄得浑身僵硬,“这、这是干啥呀,弄得我怪不自在的。”
唐云舒直起身,两人忽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方才的伤感氛围也随之不见。
等江嫂子走了,唐云舒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对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葡萄藤发呆。
所以,陈衡这一路走来,是不是也受了很多伤,身上是不是也布满了疤痕?
忽然间,她很想很想陈衡,也很想很想看看他的那些伤疤。
*
情绪低落不过那一下午,翌日一早,唐云舒照旧上班。
只是今天来到学校的氛围更不对劲儿了。
不过她一向只专注自己的事,也没心情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等下午下班,便见江嫂子几人正外学校这边走。
“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啊?”唐云舒不明所以地看向三人。
林丽芳见人过来,立即上前拉住人,着急忙慌问:“你会画画?怎么从来不告诉我们,真不够朋友。”
“这么激动干什么,画画而已,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唐云舒语气轻松。
“在咱们这里还是挺了不起的。”林丽芳下意识道。
“哎呀,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谢嫂子拉开林丽芳。
“就是。”江嫂子接话。
因为两人上了年纪,经历得自然也多,所以深知那些话的严重性。
“哦对对对,你画的那些画,有没有不合适的东西啊?”林丽芳立即抓住重点。
即便她说得隐晦,但唐云舒也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种问题放到现在那可是十分要命的东西,所以唐云舒毫不犹豫道:“没有,我就是随便画画,怎么可能有那些东西啊!”
“你保证?”三人忧心忡忡,寻根问底。
在脑海中将自己画的画全部过了一遍,在想到那张俊脸时,她犹豫了一下。
这种个人画像,应该算不上吧。
“当然。”唐云舒一脸坚定。
“那就好那就好,身正不怕影子斜,管他们怎么说呢。”林丽芳挽着唐云舒的手臂安抚着她。
看着她们急匆匆走到这里来的模样,唐云舒感动又好笑,“你们就是为了这事才跑那么远的?”
视线落在周围,再走几步都要到学校了。
“是两位嫂子。”林丽芳拖长了声音,“我都说了你自己有分寸,肯定不会胡乱画的,可是她俩非说心慌得不行,还是得先问问你。”
“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就边走边说地过来了。”林丽芳摊手,语气略显无奈。
虽然她也很担心,但她了解唐云舒,对她有绝对的信任。
几人边说边走,想到学校里的事,唐云舒脸色渐渐凝重。
“又有人随便乱传话了?可是连你们都不知道我会画画的事,谁那么厉害,难不成有火眼金睛?”
其实她们才和自己说出事情的那一瞬,唐云舒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但又不是那么确信。
毕竟她虽然没有到处跟人说自己会画画的事,可也没有遮遮掩掩。
目前明确知道的人除了江明就是那个看自己不顺眼的陆老师,可先不说那天买工具回来的时候没有特意避着人,就是在食堂跟江明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两人谈论起画画的事也没有刻意避讳。
在那种公开场合,保不齐就被谁听了去。
所以她不敢那么武断地下结论。
“谁知道呢,是今天我去大树底下玩儿,她们实在忍不住了跟我打听,我才知道的。”
江嫂子看着唐云舒安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们只是喜欢说闲话,但轻重还是知道的,这种话可是会害人的,她们也只是悄悄说,不会到处瞎嚷嚷的。”
过了最初的担忧,现在吃了定心丸的江嫂子语气轻松。
几人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其他地方。
只有唐云舒心里有些发沉,倒不是为了家里的那些画,而是为了自己得到的那个培训机会。
思来想去,传那些话的人估计就是为了这个,不然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别人。
就江明那个大嘴巴,她早就不抱希望了,说不定就是他在什么时候跟人聊天,说着说着就把自己会画画的事说了出去,然后被人传开,又被有心人做了文章。
“要说这背后传话的人心思可真够毒的,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听唐云舒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林丽芳先是为唐云舒得到这个机会而表示高兴,然后满脸不忿地骂人。
经历过那些的人都知道现在说话要过脑子,可这人倒好,说谎话不打草稿。
不管是不是真的,要是宣扬得多了,唐云舒可能真的得被请去喝一壶。
“怪不得这几天在学校我总是感觉有些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原来如此。”即便心里有把握,但不论是谁平白无故的受到非议都会不舒服。
唐云舒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次的事情,而另外三人则是骂了背后那个杀千刀的一路。
尤其是林丽芳,简直深恶痛绝。
“你们俩干脆去我家吃得了,省得在家折腾。”走到家门口,江嫂子率先开口。
然后她看向林丽芳,“你不是说孙教导员今天回来得晚嘛。”
俩年轻姑娘互视一眼,有些心动。
“哎呦,都相处这么久了还客气什么!”江嫂子最见不得两人那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拉着人就准备往自家去。
只是还不等三人拉扯着走到江嫂子家门口,便看到不远处气势汹汹地走来一群手臂上带着一抹红的人。
三人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来到自己面前。
“你们谁是唐云舒唐老师?”打头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模样,长着一张极其严肃的国字脸,视线在唐云舒和林丽芳脸上扫过。
林丽芳下意识后退几步,瞬间想到了当初自己家里遭受的一切。
与她感受相同的唐云舒也无法遏制地想到了父亲出事时,那些人上门质问的凶恶模样。
不过晃神片刻,唐云舒打起精神,上前半步将林丽芳挡在身后,“是我,我是唐云舒,你们找我有事吗?”
“还理直气壮得很,你自己干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啊?怪不得成分有问题,思想觉悟这么低!”领头少年身边一个年纪稍微小一些的姑娘大声道。
见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唐云舒对他们今日为何找上门有了点底,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出,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理了理思绪,她当即反问回去:“我干什么事情了,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你还有理了……”小姑娘撸起袖子,却被领头的人瞪了一眼。
“接到群众举报,说你家里有着大量封资修的东西,现在我们要进你家搜查。”领头的少年加大音量。
不过片刻功夫,周围聚集了很多来看热闹的人,不像是之前单纯家属院闹事,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这次个个安静如鸡。
“证据呢,你们的证据呢?”唐云舒还没说话,藏在她身后的林丽芳有些发抖的声音自她背后传来,语气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对面的人一听这话,当即冷笑,“我们这是在干革命,你居然敢问干革命的人要证据,简直太反动了!”
林丽芳看向对面,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令她双目充血。
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只因为他人随便的一句话就可以毁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忆起当初自家被抄家的时候,她知道,因为她家是资本家,是剥削阶级,所以她被抄家她认了。
可是连带着帮自己说了几句好话的朋友家都被闹得鸡犬不宁,甚至有人为此失去了性命。
林丽芳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幕,那种窒息和痛苦纷至沓来,压抑得她看不清路,也喘不过气。
“丽芳,你先冷静。”察觉到林丽芳的不对劲,唐云舒转头,便看见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呼吸。
见对面还有人继续嚷嚷,唐云舒抬眼看过去,那不同于平时温和的凌厉一眼,确实有一定的震慑力,“没看到这里有人不舒服吗,非得闹出人命才肯罢休?”
被她这句话唬住,有人气短道:“我们可没有,你可别胡说。”
“深呼吸深呼吸,没事的,不要害怕。”唐云舒丝毫不理对面人的一言一行,将林丽芳揽在怀里抚着她的背给人顺气。
“云舒,他们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林丽芳的声音破碎而痛苦,近乎呐呐自语。
为什么她身边的朋友总是要经历这些?
唐云舒很早之前就对林丽芳不愿意跟人打交道的原因有所察觉,估计不仅仅是因为和嫂子们说不到一处,肯定另有心结。
只是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因为自己的事情把她好不容易压在心底的那些痛苦统统勾了出来。
“嫂子,你先带丽芳进去,照顾好她。”唐云舒扭头看向一旁的还在状况外的江嫂子。
“那、那你……”江嫂子回神。
“我没事,你们放心。”唐云舒重重握了握林丽芳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等人走了,唐云舒独自站在那一群面前,单薄的身躯却有直面千军万马的气势。
“你们说的封资修,是指我家里的那些油画吗?”唐云舒率先掌握话语权。
“你家里有什么你自己知道,我们现在要去你家抄家!”
“行啊,可以,我这就亲自给你们开门。”唐云舒风轻云淡道。
见她这副模样,那群人有些傻眼。
这种事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干,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淡定,甚至主动邀请的人。
不明所以地跟在唐云舒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刚从江嫂子家走到唐云舒家门口,带头的那个少年便开始低声吩咐人。
“同志们,一会儿给我搜仔细了,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淡定的唐云舒,难不成这人真的冤枉的,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否则她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可即便是收到假举报,他们也必须有所收获,否则岂不是砸了自己的场子。
唐云舒一步一步走在前,在嘈杂声四起的情况下,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一声声震动的心跳。
她很清楚这些人的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再下一次乡,但陈衡不行,他好不容易靠着自己一步步到了这个位置,绝不能被这些人毁了。
虽然他从不在嘴上说,但她也能感受到他对于军人这个神圣职业的看中和喜爱。
要是真让他们进去了,谁知道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被故意买通然后陷害自己。
即便是在军营里,这样的事情大抵不会闹大,但陈衡被影响也是肯定的。
再者,自己现在还在和陈衡分房睡,哪怕牵强地说是因为前段时间两人闹别扭才导致的,可明眼人也肯定能看得出来。
纷纷扰扰的思绪从脑海中掠过,最后唐云舒得出的结论还是不能让这群人进去。
从前还觉得这段路足够长,现在才不过片刻就到了自己院门前。
在院门前站定,唐云舒垂眸,为今之计,只有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的同时再想想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
转过身背对着院门,唐云舒看着领头的那个少年道:“我可以让你们进去,可要是没有你们说的那些东西,你们要怎么办?”
“我们要怎么办?”那少年被问得一头雾水。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人,都要被人抄家了,没有痛哭流涕,恐惧害怕不说,居然还敢来质问他们。
“没有就没有呗,你想要我们咋办啊?”另一个少年冷笑。
“是,你们是在进行伟大的革命,所以我确实不能拿你们怎么办,但是你们这么一大群人质问我一个,如果没有那些莫须有的事,你们算是冤枉我吧,既然冤枉了人,你们总得派个代表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吧?”唐云舒镇定反问。
“我就这么一个请求,请问可以吗?”唐云舒偏了偏头,满脸笃定。
“少跟这个臭老九废话,我早就听说了,她还把好端端的院子弄得乱七八糟,家里处处充斥着小资情调,早就该抄家了!”有人叫喊着。
“同志们,咱们冲进去!”有人举起拳头大喊着。
“对,冲进去!”有人附和。
唐云舒的后背抵靠在院门上,暗暗捏紧了拳头,提高音量道:“我没有不让你们进去,可你们既然进去了,就得对自己今天的行为负责。”
维持着现有的镇定,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人群里那几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我竟然没有想到,我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也会有为难自己老师的一天。”
“少废话,同志们,她现在就是在动摇军心,我还第一次听说抄家干革命还要对人负责。同志们,咱们上!”他们压根不买账。
眼看这群人就要往前冲,唐云舒心里越来越乱,手足无措之际,忽然听到一声严厉的声音传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略显沧桑的声音自那群人的背后传来,众人回头,便看见妇女主任身后跟着几人走了过来。
妇女主任一来,才闹哄哄的人群立即安静下去。
她的视线一一掠过那群气势汹汹的人,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人,现在一个个不是偏头就是低着脑袋,不敢与其对视。
见人走上前来,唐云舒微微低了低头,“胡主任。”
看到她身后的谢嫂子以及气喘吁吁的江明,唐云舒同样点了点头。
胡主任并没有理会唐云舒,而是对着那群人道:“人家男人出任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了我们的安稳生活用命在拼搏,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别人家属的?”
“你们这里面也有人将来要当兵上战场的吧,要是你在战场出生入死,而自己的家属被人这么为难,你们作何感想啊?”
“这里是军营,不要把你们在其他地方学的那一套带到这里,我们必须维持军营的稳定,维护国家的安全。”
胡主任掷地有声,有理有据,不容人反驳。
“可是那是群众举报的,要是没有,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又怎样?”有人不服气。
“唐老师,你家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吗?”胡主任扭过头严肃地看向唐云舒。
唐云舒立即摇头,“没有,我保证没有。”
“没有的话,那就开门。”胡主任一锤定音,她看向那些人,“我倒要看看,你的家里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有胡主任在场,以及一旁赶来的钱团长和刘兰萍嫂子等人,唐云舒也不怕那些人做手脚,更不怕他们乱来。
至于两人分房的事,牵强点就牵强点吧,就说是两人闹别扭分居,再者说是天气太热不习惯两人一起睡也行。
唐云舒闻言点头,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还没来得及伸手推门,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哟,真热闹啊!这才出任务回到家,咋还让人连觉都睡不好啊。”
门内,一道颀长的身影面对众人而立,脸上带笑,但看向那群人的目光却略带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