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一晚, 柳梅将小两口结婚的那间屋子迅速收拾好,然后将炕烧得热乎乎的。
唐云舒心里像是被灌入了一壶缓和的热水,摸着暖和的炕沿, 总算是抽出时间想了一会儿陈衡。
但这几天的路途奔波, 她实在有些累,所以撑着洗漱完, 倒在炕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明天一早还要去看在牛棚的父母,唐云舒进入梦乡, 唇角带着微笑。
翌日一早,唐云舒睁眼醒来,看着屋内的陈设,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东北老家。
“花花你小点声儿,小婶还在睡觉呢。”小华的声音响在院子里,刻意压低的声音让唐云舒莞尔。
她起身穿衣, 拉开门,看见院子里满目的白,以及角落正在扫雪的柳梅。
听到开门的声音, 柳梅回头,见是唐云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咋现在就起了, 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平日上班也气得挺早的。”唐云舒走到柳梅身边。
柳梅看着温柔可人的儿媳妇, 心里满意得不行。
当初那些嘲笑他儿子娶了唐云舒就要毁掉前程的人, 在看见唐云舒三不五时就给家里寄吃的喝的用的后便羡慕得不行。
后来又得知她的儿媳妇成了部队学校的老师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柳梅那叫一个扬眉吐气,平时低调惯了的人, 硬生生在那些酸言酸语的人面前狠狠炫耀了一通,出了一口恶气。
“妈,我来帮你吧。”唐云舒还是更习惯喊“妈”而不是“娘”。
柳梅被人叫了大半辈子的娘,还是头一次被叫妈,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应声的时候,唐云舒已经拿了另一把扫帚开始扫地。
这么懂事又体贴的儿媳,还是当老师的儿媳,柳梅哪里舍得人一回家就让她干活。
“不用不用,现在下雪,家里也没事,锅里还在给你温着面条,你吃了就去那边看看。”柳梅止住唐云舒的动作,说着话,下巴往牛棚的方向抬了抬。
陈家人的好,唐云舒已经不是第一次领略,他们对自己好,她也会竭心尽力的对他们好。
越客气越疏离,唐云舒也不再像从前一样推拒。
虽然跟陈家人相处不多,但这些年来他们隔三差五不是通信就是寄东西,感情渐深,即便是一个人回来,唐云舒也不像是刚结婚时那般局促。
吃了东西,唐云舒跟柳梅打了招呼就带着东西去了牛棚那边。
一路上脚下白雪的咯吱声未停,伴随着唐云舒到了父母住的地方。
人生第一次跟父母分开那么长时间,唐云舒对父母的思念犹如滔滔江水,现在临到门口,又有些近乡情怯,生怕父母过得不好。
但这念头在看见了现在的牛棚之后,彻底被打消了。
曾经四处漏风的破烂屋子,现在似乎经过了改建,虽然还是有些简陋,但比之从前的模样,已经令人满意又心安了。
不知不觉间,唐云舒眼眶酸涩,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
母亲温婉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几声脚步声后,门被打开。
唐云舒看着母亲那有些沧桑的面容,一声“妈”才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令冯嬅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发生在了眼前,她看着唐云舒的脸,有些不可置信:“云舒回来了?云舒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唐云舒擦了擦眼泪,一个劲儿点头。
冯嬅回头朝屋内大喊:“老唐,老唐,云舒回来了,我们的女儿回来了!”
过了最初的不敢相信,冯嬅现在可谓是手舞足蹈。
屋内的唐骥也走了出来,看见女儿,看见容光焕发的女儿,眼眶也有些酸涩。
一家三口在家里待了很久,说了很多很多在信中没有说过的话。
唐云舒这才知道,父母现在过得却是比两年前好得多。
青山大队发展的一直不错,所以今年便在大队里建了小学,只是学校建好了,没有老师也不成。
这时候大队里便想起了住在角落的唐骥和冯嬅。
细细算起来,两个人中,只是唐骥的成分不是太好,冯嬅并没有问题。
于是大队一番商量,将冯嬅请到了小学去当老师。
当然,这其中自然有看在她是陈家的亲家的份儿上。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乡下的日子,两口子的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
因为做了老师,大队里的乡亲们对他们俩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在信里,父母不只一次说过他们过得不错,但没有亲眼看见,唐云舒还是不放心,现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说了些话,当晚唐云舒便在这边歇下了。
出嫁的女儿回娘家那是无比正常的事,再说她家情况特殊,所以对于她才回家就去父母那里一直不回来的事,陈家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除了白杏花心里有些犯嘀咕,对于陈家对弟媳的纵容内心有点不平衡。
但在第二天唐云舒拿出一堆麦乳精,奶糖还有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做衣服的布料之后,那点怨气立马被抛到九霄云外。
*
很久没有和母亲一起睡了,唐云舒有些小雀跃,母女俩聊了很久还是没有睡意,直到隔壁的父亲轻咳提醒,两人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唐云舒拉着冯嬅,去到陈家叫上柳梅,三人一起去了镇上的供销社买东西。
“你不用买,你嫂子都生三个了,家里需要用的东西都有,费那事干啥?”
柳梅有些不愿意,过够了苦日子的人,节俭惯了,总觉得唐云舒的行为是浪费。
“妈。”唐云舒颇为语重心长,“之前生小华和花花的时候我还没成为家里的一份子,我们又常年不在家,估计孩子出生我们也回不来,该送的东西还是要送。”
“都是一家人……”柳梅嘀咕。
“亲家,你就让她折腾吧。”牛车上的冯嬅笑着出声,“她和小陈都不在家,是她哥嫂照顾家里,他们送多少礼都不为过。”
见母亲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唐云舒连声应是。
柳梅无奈,只好跟着她们去了县里。
对于亲家说的那番话,她无法反驳,说得有理有据,别说她还没有偏袒小儿子一家,就是有那个心,面上也得过得去,否则并不是要家宅不宁。
大包小包的买了一堆,三人回了家。
只是牛车上又多了一个人。
当看到那张熟悉的唐云舒只觉得浑身发冷。
——是蒋济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唐云舒按耐住心中的疑惑,将头低下,假装没看见。
与他的避而不见不同,蒋济舟一早便看到了牛车上那一抹倩影。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看到了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人。
其实蒋济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唐云舒有那样的想法。
他确实对唐云舒有兴趣,但也不至于到神魂颠倒的地步。
只是那偶然一次见面后,两年时间里还是会梦到她的身影,这一点让蒋济舟也十分疑惑。
可现在看到人,不由自己控制而怦怦乱跳的心脏告诉他,他对面前的人确实很不一样。
佳人遗世而独立,簌簌落下的雪花不仅仅花了他的眼,更乱了他的心。
美丽又带点孤傲的知识分子,这样的女人谁能不喜欢,喜欢她那副皮囊,也喜欢她的灵魂,更喜欢将这样的女人彻底征服的快感。
如今更上一层楼的蒋济舟看着唐云舒的眼眸逐渐炽热。
可转念想到她已经是陈衡的妻子,蒋济舟很是遗憾,只恨相逢太晚。
垂下眸子,他转头跟自己身边的人搭话,孰轻孰重他分得清,眼前人不比他之前得手的那些人。
于唐云舒而言,虽然目前为止跟蒋济舟只是一面之缘,但他这人在梦里给她留下了深深的恐惧。
所以能不产生交集,她还是会尽量避开。
只是没想到,牛车走了多久,蒋济舟就坐了多久,最后居然跟他们一同下车,然后往另一个地方走去。
“妈,刚才那人是谁啊,怎么会到我们大队来?”唐云舒向身边的柳梅打听。
“哦,你说他啊,他是县里革/委会的一个干部,好像是有一个妹妹在咱们这里当知青,他隔三差五会过来看看,别说,还真是个好哥哥。”柳梅道。
“咋,你认识他啊?”柳梅扭头看向唐云舒,冯嬅也同样注视着她。
“见过一次,好像是陈衡的同学来着。”唐云舒随便搪塞了一句,心里发沉。
蒋济舟不是在隔壁县里任职吗,怎么会来到林安县了呢,明明梦里他一直都是在那边的。
见她面色有些不好,冯嬅忧心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柳梅闻言也拉着唐云舒嘘寒问暖。
唐云舒摇摇头,只说自己牛车坐久了,有些冷。
当晚,陈家热闹了很久。
原本还因为婆婆处处偏袒弟媳,心里有些不舒服白杏花挺着大肚子忙里忙外,风风火火地,跟柳梅一起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冯嬅两夫妻自然也在陈家吃了饭,一大家子聊了好久。
花花吃着嘴里香喷喷的肉,童言童语:“我喜欢小婶婶回家,小婶婶回家就像过年一样!”
她撅着小嘴又吃了一块肉,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真好吃!”
大人被她的话逗笑,慈爱地看着可爱的小姑娘。
“比过年还吃得好呢!”另一边的小华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就差把头埋在饭碗里了,可听到妹妹的话,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句。
“就你嘴馋。”白杏花笑着数落一句儿子。
冯嬅看着陈杰一家和乐融融,忍不住瞥了自己女儿的肚子好几眼。
亲家倒是马上有第三个孙辈了,可她还没有啊,虽然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但小两口都结婚两年了,怎么还是没动静呢?
看来得找时间和女儿聊一聊。
唐云舒自然不知道母亲心里的算盘,耳边的欢声笑语冲淡了些心底因为今日遇见蒋济舟而产生的郁气。
她想,在待几天她就去西北,因为她实在是不能忍受跟蒋济舟那种人待在同一片地方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