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 梁姰总觉得,今早的阳光格外刺眼。
照在身上晒得难受,炽白的日光射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梁姰单手挡在额前, 仔细在过山车附近转了好半天, 才勉强发现小女孩的踪迹。
几天过去了,她仍穿着那身粉色碎花连衣裙。
只是与初见时稍微有些不同。不知她在这段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 碎花裙布料有着不同程度的破损,粉色碎花被蒙上了一层干结的泥土痕迹。
梁姰没多想, 只是转身,朝自己身后招了招手。
“找到了,快过来。”
其余玩家也不敢耽误时间, 都乌泱泱地围了过来。
辛桑最为积极。她一直就想见见这小姑娘的真面容,如今一头火红长发凑到众人身边,不由分说就挤到了小姑娘面前。
“宝宝你好呀~”
辛桑温柔地打着招呼, 目光稍稍下移, 注意到那脏乱不堪的衣着打扮, “哎呦,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
小姑娘似乎是在琢磨辛桑话中的意思。
她歪着脑袋, 脑后早已松散的双马尾也堪堪跟着转动,几缕发丝凌乱地飘落在她颈后, 像是个新的发型。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就这么懵懂地直视着辛桑。在接收到辛桑释放出的正面信号后,小姑娘这才缓缓开口。
“姐姐, 我的毛绒娃娃不见了, 你能帮我找到吗?”
牛头不对马嘴。
辛桑眸中闪过一瞬疑惑,她下意识看向梁姰,“她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她就是个被设定好的NPC, ”梁姰抖了抖衣袖,手往口袋探去,“翻来覆去,好像就只有那几句话。我们之前试过了,也是这个样子。”
她边说着,边与辛桑交换站位,转而挪到了距离小女孩最近的位置上。
那只被精致打理的玩具小马就在她的手上,梁姰看向小女孩,晃了晃手中的道具,“这是你丢的毛绒娃娃吗?”
此刻,她手中那玩意儿似乎变成了一根逗猫棒,作为一名合格的驯兽师,梁姰成功占据了主导者的地位。
那双水灵灵的眼珠顿时切换了追随对象,小女孩死死盯住梁姰手上的玩具,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张牙舞爪着扑上来。
但梁姰是肯定不会给她这种机会的。
没有得到她肯定的答复,梁姰当着小女孩的面,把玩具小马重新收回了自己口袋里。
“这是哥哥姐姐们很辛苦才找到的,你要诚实告诉姐姐——”梁姰轻声诱导着,像极了那个曾在自己耳边低语的灵魂,“只有是你的东西,姐姐才会给你哦……”
一秒。
五秒。
小女孩足足直视了梁姰十秒。
十秒钟过后,她稍稍阖上眼皮,目光才变得没那么富有攻击性。
“是我的。”
小女孩低垂着脑袋,闷闷开口道:“那就是我找不到的毛绒娃娃。”
似是没想到对方松口会这么快,梁姰嘴角那细微的弧度都差点儿没挂住。
她勉强维持住自己表面的情绪,回头看向众人的时候,表情就变得生动许多了。
“那我给了?”
为了不引起小女孩注意,梁姰只能用气声询问,加以非常夸张的口型。
蒋芷灵和葛霖站在淇知夏身后,顾可可和骆川戈位于辛桑旁,老仁则自己守在最边上——
几人都纷纷点头,默许了梁姰接下来的行为。
在确认行动过后,梁姰再次取出那只小小的玩具,递到小女孩面前。
“给你,”她不由自主放轻语气,像是在和一个真的小朋友对话,“这次可要好好保管,不要再弄丢了。”
眼见自己朝思暮想、却怎么也寻不到的毛绒娃娃就在眼前,小女孩的眸光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她也来不及道谢,双手着急地往前伸着,一把就抓下那只软乎乎的玩具小马。
像当初揉捏祝生清和祝别明那样,在玩具到手的第一时间,小女孩就开始心急地到处摸索。
玩具小马淡淡的鬃毛缠绕在她手上,小女孩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天真,可爱。
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特点。
看着小女孩越来越开心的模样,围在她身边的这几个大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兴。
但尽管如此,他们也没忘记此次前来的任务。
趁着小女孩把玩偶紧紧抱在自己怀中的时候,顾可可对骆川戈使了个眼神,而后轻轻拍了拍梁姰的肩膀示意。
她转而蹲在了梁姰身边,对小姑娘轻言细语地问道:“小妹妹,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要给哥哥姐姐的呀?”
先前,就算她总反反复复那一句话,但至少在问到一些非关键问题时,还是能够给予大家一定的回复。
顾可可也在此时抱着同样的心态——她确保对方真真切切听了进去,便安静蹲在原地,等待小女孩的回复。
可她却仍然是把玩着失而复得的毛绒娃娃,像是屏蔽了顾可可的言语似的,没有据此做出任何反应。
顾可可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没有触发NPC的关键词,索性又换了个思路。
“我们把毛绒娃娃还给你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跟我们说的呢?”
但即便如此,一切还是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小女孩微低着脑袋,把玩具小马轻轻搭在自己的肩头,营造出一种娃娃依偎着自己的假象,而后,她轻声哼着似有些陌生的曲调,完全没有想要理会顾可可的意思。
见状,顾可可与身旁梁姰尴尬对视。
“好像……好像没有什么效果欸……”
这与他们的原定计划有非常大的出入,梁姰明显多了几分严肃。
她稳住身形站了起来,望向身后的葛霖,“你先看着她。”
把轮椅交接到蒋芷灵手上后,葛霖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梁姰和顾可可交换了阵地。
其他人则是在梁姰的招呼下,聚在不远处小声讨论着。
“跟我们想得不太一样啊……”
蒋芷灵自言自语道:“本来以为会触发什么新剧情的,或者至少会说声谢谢之类的,可却什么都没发生。”
就连身为游戏设计师的骆川戈都犯了难,眉头都紧蹙到能夹死蚊子的程度。
“刚才可可还尝试了好多次,但对方也都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他单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努力回想着与此相关的信息,“这大概就像……就像是在我们与她完成交互后,她反而从‘路人NPC’彻底转变成为‘无关NPC’了。”
涉及到了比较专业的名词,但好在,除了跟他们有些代沟的老仁之外,其他人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淇知夏还贴心地跟老仁解释道:“简而言之,就是从原先还能够对话的状态,变成像贴图一样、完全不能交互的状态了。”
“啊……”
终于领会到的老仁这才恍然大悟,紧接抛出另外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那我们这个道具算是白给了吗?”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重大的决策失误。
梁姰感觉,自己心率直直飙升。
老仁也看出来了她的窘迫,转而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实在不行的话,或许能不能再要回来呢?”
被交代看守NPC的葛霖也没闲着,在发现大家都有这种想法过后,便尝试着从小女孩手中拿过玩偶。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那玩具小马只是松松垮垮地伏在小女孩的肩头,可葛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把那只毛绒娃娃取下来。
硬的估计是没有办法了,葛霖换了个思路,准备试试软的。
让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夹着嗓子说话,属实是件比较难为人的事情。
葛霖掐着自己的大腿,在抑制鸡皮疙瘩生长的同时,扭捏地朝小女孩问道:“能让哥哥看看你的毛绒娃娃吗?”
这对于大家的耳朵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站在远处围观的玩家们,都纷纷默契地回过头去。
小女孩的反应倒是没有那么激烈,但她也完全将眼前的葛霖视为透明人,不管不顾地继续原地打转。
送出去的道具就像是泼出去的水。
梁姰心知肚明,这肯定是拿不回来了。
场面一度显得非常尴尬。
在未知纪念品作用的前提下,仅凭所谓的“人性”与“善意”,就一意孤行地把道具送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NPC。
最重要的是,这个举动并没有给团队换来等价或超值的信息线索,是一次不折不扣稳赔不赚的买卖。
梁姰有些难受。
她意识到,或许是自己的莽撞影响了团队中的所有人。
她想要道歉,却纠结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向欺压者、领导者、上位者道歉,似乎已经成为了梁姰与生俱来的本领。她完全可以闭着眼睛、不经头脑地输出道歉话语,这毕竟是她烂熟于心的内容。
但当人际关系发生改变,需要道歉的对象变成自己的搭档、朋友乃至于亲人时,梁姰所掌握的一切“本领”便会在瞬间瓦解。
她再次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梁姰最脆弱的时候,有个温暖的手掌却沉甸甸地拍拍她的肩膀。
那股令人安心的椰子香气率先钻进梁姰的五脏六腑,紧随其后的,是辛桑温柔却极其坚定的笑脸。
“没事宝宝,其实纪念品也没什么用的。”
辛桑一只手揽过梁姰,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膛,“我之前跟团队闯关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用过这些纪念品;现在,你们也是走到最后一关的人了,总不能连这个也不清楚吧?”
淇知夏表示赞同,坐在轮椅上的她显得极为冷静。
“的确是这样的。”
就连一向和大家观点不太一致的老仁,都难得支持了辛桑的观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既然我们在这儿得不到什么关键信息,是不是该抓紧时间上山,往山顶出发了啊?”
经过老仁提醒,大家这才意识到,太阳早已爬到头顶。
在没有准确报时的室外,唯一的时间参考物就是这灼人的太阳。
梁姰也将自己的杂乱思绪暂且收了起来,在离开这里、准备上山的前一刻,她还是有些许不舍,转身看了眼仍在原地徘徊的小女孩。
那穿着粉色碎花连衣裙的NPC,还在抱着毛绒娃娃原地打转,似乎是永远也感受不到疲惫。
“走啦宝宝,别再想啦~”
辛桑又把梁姰的身子转了回来,几人一起往山上走去。
直到日光角度开始倾斜,他们这才登至山路的尽头。
只是,还没等他们仔细打探眼前情况时,一个极为凶狠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