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死的巨蟒似是遇到了它的苏醒期, 盘踞在密林的巨无霸直搅底根,惹得这世界也跟着地动山摇起来。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远处的过山车并没有恢复运营状态,巨蟒在沉夜中安睡, 任凭位居最高点的三号轿厢疯狂摇晃。
轿厢只在爬升到摩天轮最高点时定了短短一瞬, 而后便开始了剧烈抖动。
在异样状况突发的同一时间,梁姰、蒋芷灵和辛桑还没来得及坐回自己位置上。
仅靠双脚维持身体稳定的她们, 自然抵不过宛如地震般的冲击波,纷纷被强烈摆动晃倒在地上。
轿厢过道宽敞空间的优点, 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就身形不稳的梁姰,自然是成为了最先接触地面的那位成员;搀扶住她的蒋芷灵也被带歪,顺理成章倒在了梁姰的身上;辛桑本是与蒋芷灵同时跌倒的, 但在慌乱之中,她不知被谁绊了下,不受控制的踉跄过后, 辛桑成了堆叠里最上方的人。
其余玩家的处境也明显没有太好, 轿厢内鸡飞狗跳。
动荡的一瞬间, 大家便本能寻找能够稳住身形的把手,可这种设施也只在轿厢两侧才有。
空无所依的顾可可, 只能拼命攥住身旁淇知夏和葛霖的胳膊。骆川戈被晃得头晕目眩,还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双脚, 别一个不小心就踩中地上人的脑袋。
梁姰仍还趴在轿厢地面上——也是出于这项原因, 轿厢主体被大家忽略的声响,也通过骨传导的方式, 扩大无数倍后被自身细胞捕捉。
这声音吵得她头痛。梁姰紧紧咬住后槽牙, 强忍似乎要炸开的太阳穴,鼓足力气,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回过神来的蒋芷灵和辛桑也是立马起身, 但悬在半空的剧烈晃动依然没有停止,颤颤巍巍的两人被骆川戈双手抓住,分别拽回到了座位上。
勉强稳住自己的葛霖这才去伸手搀扶梁姰,把她引回原位。
“这还是摩天轮吗……”
被晃得苦不堪言的顾可可死死抠住葛霖的胳膊,硬生生把呕吐感憋了回去,“摇得这么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坐海盗船了……”
葛霖趁乱低头瞄了眼自己手臂,对方指甲已经深深陷入皮肉之中,嫩红的血肉已经有了渗出的趋势,但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显然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要是简单晃两下就能直接通关,那我也认了……”他话语还未落,就见身旁的梁姰隐隐有要起身的架势,吓得嗓门都抖了,“姰姐,你要干什么?!”
梁姰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在嘈杂中抚平他的心态,“放心,我不站起来。”
她屁股只是稍稍离开座位,整个人呈现一种压低重心的马步姿势。
在确认胳膊被葛霖紧攥住之后,梁姰仰起头来,探索目光落在推拉门的最上方。
这里空间狭窄,仅用作连接的金属板也只是小小一片,但却被梁姰挖出来了些蛛丝马迹。
银白色的弯曲纹路犹如塑料软化时拉出的长丝,在灰黑色的金属板上并不明显。
“这上面有裂纹,”梁姰沉声说着,而后又闭上双眼,静心分析耳边被放大无数倍的噪音,“不出意外的话,别的地方应该还有。”
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轿厢内所剩无几的氧气都被燃烧殆尽,众人只觉得无法呼吸。
原本暂时稳定下来的情绪,又再一次悬到高峰。大家心照不宣地默契分工——两侧玩家就近检查轿厢连接处的缝隙,中间的玩家则主要盘查轿厢的内部结构。
守在边侧的梁姰,还在努力维持着推拉门的稳定。
她只觉得,登顶的这五分钟过得尤为漫长。
而轿厢也根本没有要消停的意思,甚至,它不单单满足于类似海盗船前后摇摆的状态,还掺杂了些极为大力的左右晃动。
辛桑全身心投入到寻找裂纹的工作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轿厢的突然袭击,整个人被重重晃到了推拉门上,左侧太阳穴直接砸在了玻璃上。
如电流般麻麻的感觉,从颞部传至全身。辛桑痛到倒吸一口冷气,只觉自己眼前地动山摇。
但已没有更多时间容她清缓了。
辛桑甩了甩脑袋,紧贴着推拉门,又再一次沉浸回原先的任务里。
“我这里也有裂纹!”位于中央的顾可可忽地高声大喊道。
她上半身几乎完全与大腿折叠,低头仔细研究座位与地板的连接处,“这条裂纹还挺长的,感觉座椅都要被晃下来了。”
像是计划成功完成的第一步,很快,轿厢内新生的裂痕也被玩家们接二连三地发现。
可发现得越多,就越意味着,这块空间已不再安全。
“我这边的连接处也出现裂痕了。”
轿厢最里侧的淇知夏敛起神色,眼神示意自己对面的老仁,“你那边也有裂痕吗?”
被提醒到的老仁急忙查看视野斜上方,在观察到结果后只得点头。
淇知夏心里“咯噔”一声。
“裂痕截断了,情况不太乐观。”
她微微昂着脑袋,伸手触摸那些蔓延至顶部的蜿蜒爬虫,目光也随着自己的手指而跟动。
可就在那双灰蓝色瞳孔定位到轿厢顶棚时,淇知夏的脸色却变得越发难看。
若要把他们所处的摩天轮轿厢比喻成一个看似结实的纸盒子,那现在,这个原本密封的纸盒子不再严实,缠绕在开口处的胶带也不再牢固。
纸盒子的顶盖乍摆着,隐隐透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正是这道缝隙,外界的清新空气才得以与轿厢内部循环,不至于让大家真的憋死在这方空间。
可也正是这道缝隙,让整辆轿厢都处在“随时都有可能脱落”的水深火热的风险中,无疑是把所有玩家打包送上了断头台。
金属盖板张开的缝隙,刚好朝向推拉门一侧。梁姰只需要稍稍抬头,就能望到那块不再结实的轿厢碎片。
银灰色的顶棚已经被掀开了近一半的大小。悬在轿厢上方的支撑臂,就暴露在梁姰的视野里。
这是轿厢与摩天轮骨架的唯一连接。
但如今,却也只能是吊在两百多米的高空中,仿若暴风雨时行驶在海面上的小渔船,飘晃不止。
“咔嗒——”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
梁姰瞳孔霎然放大。
她现在才明白,这并不是摩天轮运转时自然就有的机械摩擦声,而是金属盖板从无到有崩裂的撕扯音。
“快坐到里面去!”
梁姰大声催促道:“坐在外侧只会加剧顶棚的断裂,要是轿厢和支撑臂彻底分离,那我们都活不成!”
她面朝轿厢内部,手上动作也没停,直接就近揪住葛霖和骆川戈的衣袖,把他们两个大男人往里面推。
但人员转移,就势必会引起轿厢更剧烈的摇晃。再加上,顶端磨练还远远没有结束,轿厢自身抖动更加严重,大家甚至无法稳直站立。
此时,内部近一半的余地都无法正常使用,原本绰绰有余的空间,如今却也变得无从下脚。
梁姰一手扶在轿厢壁上,才算勉强稳住自己身形。
她回过头去,准备伸手去接刚刚起身的辛桑,意外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像是瞅准了众人行动轨迹似的,轿厢偏偏在辛桑行动的同一时间,开始大规模左右摇摆。
辛桑重心不稳,再加上本就被摩天轮折磨得头晕目眩,整个人瞬间失控,向后倒去。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非自动的轿厢推拉门早已在数不清的颠簸里被晃开缝隙。辛桑在跌倒时,双手又下意识支撑身后的推拉门玻璃,却没想到,这一举动更是雪上加霜。
在没有胶条密封的情况下,非自动推拉门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辛桑意料中的事情都没能出现。
她后背猛然一坠,双脚踩空,整个人霎然在高空被夜风所裹挟,火红色的长卷发随风漫天乱舞,一如那些还在蠕动的藤蔓。
“小心!”
梁姰的反应速度完胜在场所有人。
她第一个注意到辛桑扭曲的身姿,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梁姰就本能向前扑去,试图抓住对方。
但她出手自然是抵不过对方的自由落体。梁姰给出个看似不要命的飞扑,双手的确堪堪抓住了辛桑的脚踝,但作为代价,她将近半只身子也悬空探出了轿厢。
轿厢地板的那层铁皮犹如锋利刀刃,在梁姰胸口位置来回划弄着。
铁皮边缘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除了疼入骨髓的痛感之外,梁姰来不及有任何其他感受。
她闷哼一声,夜风由下往上吹着,把那股特有的铁锈味吹进了自己嗓子眼。
“你坚持住……”梁姰紧咬牙关,双手使劲攥着那只脚踝。
被倒吊在轿厢外的辛桑,心率直逼一百六。
全身血液都倒灌进她快要炸开的大脑里,辛桑那张白皙的脸被逼到涨红,几乎与自身的发色无异。
轿厢内也顿时乱作一团。
大家在辛桑跌出轿厢时慌乱不止,又在梁姰悬至空中时彻底疯狂。
相比之下,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反应更快一些。
葛霖率先扑到梁姰身边,在双脚紧紧勾住座椅支柱、确保自己不会掉下去的前提下,努力伸长胳膊,去抓取辛桑在空中打弯的另一条腿。
“辛姐,你快把腿给我啊!”
葛霖绝望地朝轿厢外喊道,回眸时又瞥到梁姰那猪肝色的脸,心头更是一颤,“你们快拉姰姐啊!”
被惊懵的剩下几人,这才回过神来。
蒋芷灵、骆川戈和老仁立马围守在梁姰身边。众人之间早就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所谓隔阂了,几人直接上手,紧紧掐住梁姰的双腿以及腰肢,拼了命也要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老仁仿佛又回到了在菜市场拖猪腿的日子,用力用到脸冒青筋,似乎随时都会有血管崩裂的风险。
他胳膊上的肌肉也跟着紧绷,老仁从牙缝里憋出声音来,“小梁……小梁不是有能救命的守护灵吗?怎么这个时候不出来了?!”
顾可可在嘈杂中捕获到了老仁的牢骚,语气也不免得跟着着急起来,“守护灵又不是随时都能出现的,难道就这么白白看着姰姐送死吗?!”
淇知夏几近被轿厢颠簸到跪跌在地,为了照顾伤者和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顾可可只好选择待在她身边。
可就算是有了大家的帮助,梁姰也全然不能将辛桑拉回轿厢。
摩天轮的颠簸仍未停止,每一次剧烈的左右晃动,都会让他们先前所做的各种努力全部白费。
待在轿厢最内侧的淇知夏也没闲着。她那双灰蓝色瞳孔,死死盯着轿厢上方的金属盖板,实时向其他玩家汇报金属盖板的开裂程度。
可在如此剧烈的四面摇晃下,顶棚裂纹的蔓延速度还是超出了淇知夏的预料。
她死死扒住镶嵌在轿厢壁上的拉杆,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地开口道:“顶棚马上就要被撕开了。”
淇知夏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她扭过头去,先前酝酿好的后半句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轿厢马上就要坠落了。”
但其实用不着她说,大家也能够心知肚明感受出来。
伴随金属盖板开裂程度的逐渐加大,轿厢也在以一种极为夸张的幅度向外倾斜。匍匐在地面上的玩家感受最深,倘若他们不使劲与反作用力抗争,就势必会在重力驱使下,像倒垃圾那般被倒出轿厢,坠入二百多米高的炼狱停尸间。
万般努力过后,他们触手可得的是死亡。
葛霖自然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他双脚固定的座椅已经开始松动,葛霖只得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吃奶的力气向轿厢后方拉扯。
在还能肆意中二的年纪,他说出的每句话似乎都充斥着动漫主角的热血感。
“我们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不能在这里折戟啊——”
骆川戈本意不想泼他凉水,但却也无可奈何。
“省下些喊口号的力气,说不定我们还有希望。”
可真的还有希望吗?
答案是昭然若揭的。
梁姰胸腔被地板不断挤压,胳膊持续发力,换来的却是关节的酸痛与肌肉的麻木。
她的肢体仿佛已经不受大脑控制,梁姰甚至有种想要松开双手的错觉。
金属盖板开裂的“咔嗒”声音更像是死神的丧钟,梁姰身体的每一粒细胞似乎都已经被掏空、被霸占,集体奏响陨落的“先行曲”。
但近乎是在眨眼之间,梁姰就捕获到了事情的转机。
“先行曲”底噪的分贝正在逐渐加大,这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要替代金属开裂音的前兆。
梁姰顺着自己的姿势,向轿厢底部望去,一截腐败的荧光藤蔓便正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手上的力气仍未消减,炯炯目光却一瞬不眨,紧盯着那蠕动的藤蔓。
倘若先前,自己记忆并没有出现差错,这藤蔓分明是绕开轿厢攀附的,可为什么却偏偏在这时候,如蛛网般罩了上来?
梁姰心中有疑,她顺着垂下头去,目光落在身下不远处的四号轿厢上。
四号轿厢的金属盖板遮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但这也足够了——蔓延在支撑臂上的藤蔓并没有顺势笼罩到对方轿厢上,一切都以诡异的平衡维持着安静,与梁姰的猜想并无出入。
而不同之处也并非如此简单。
那些腐朽的藤蔓一改先前不紧不慢的速度,反倒像是重获新生的雨后春笋,如同触手般飞速攀上了轿厢的各个部位。
当这群藤蔓蜿蜒至轿厢玻璃时,守在内侧的淇知夏和顾可可皆被吓了一跳。
她们目不转睛盯着这些快速蔓生的触手,看着它们在所经路线上留下半透明的黏稠液体,又望着它们一路蠕动,径直在轿厢顶棚处汇集。
这些腐败的藤蔓像是得到了某种集合指令,在三号轿厢的主体上层出不穷。
它们在轿厢外围一圈又一圈地覆盖着,待到彻底将三面玻璃全部包裹完毕后,那股熟悉的窒息与压迫感又再一次袭来。
顾可可的声音都跟着哆嗦不停,“顶棚……顶棚被盖上了!”
这无疑是给地上的众人打了一针鸡血。
梁姰也察觉到,轿厢的倾斜程度正在一点点趋于平缓。等耳边那阵些许愉悦的窸窣声彻底压过那些扰人噪音后,她莽足一口气,大喊道:“就在这个时候!一、二、三——拉!”
在轿厢晃动被限制住的前提下,众人齐心协力,总算是把梁姰和完全悬空的辛桑都扯了回来。
梁姰整张脸都是骇人的暗红色,双手因用力充血而变得肿胀。辛桑更是蓬头垢面,火红卷发被风吹成了莫西干发型,她上半身都因倒挂而浮肿,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距离推拉门最近的葛霖,承担起了善后工作。
在清点玩家数量没有差错后,葛霖随手将推拉门附近的干枯藤蔓全部扫开,不由分说地把两扇玻璃门再次紧实合拢。
轿厢内此起彼伏的,是众人难抑的喘息声。
葛霖跌坐回座位。原本松动的座椅,也被莫名冒出的藤蔓固定回了原位。
他先前没怎么出汗的,如今肾上腺素的劲头消退,葛霖额头乍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抬手随意抹了把,却察觉到,些许毛线状的东西粘附在了自己额头上。
葛霖好奇拈下,手指对在光线下,仔细分辨着指尖的物体。
咖啡色与棕黄色互相交织。
或许是缠绕在藤蔓之中的麻绳,可触感却又柔软很多。
葛霖不敢确认,“这是……马的鬃毛?”
-----------------------
作者有话说:今晚在家吃了一顿火锅、一包辛拉面和一块榴莲。
感觉这些天总共加起来都没吃这么多,肚子撑得提溜圆,往床上一倒就想睡觉,两眼一闭就是巨困无比……
此外就是千万不能熬夜了。
体感状态很差,几乎每天都会有心脏抽疼的感觉,甚至手环也在疯狂警告,以后真的要早睡了(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