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死”群聊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15:18。
比队友消息先来的, 是径直推开房门的庚卿。
她仍踩着那双黑漆红底高跟鞋，似乎是早已习惯这种感觉，走路又快又稳, 甚至让人怀疑那是不是改良版运动鞋。
“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庚卿抬起手腕, 扫了眼还在运转的精致表盘，十分潇洒地朝众人挥了挥手, “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梁姰向淇知夏和顾可可传递眼神, 示意她们先跟上，自己则是拿起手机、调至静音，确保手机放进裤兜后, 这才小跑跟上队伍。
602号病房空间足够大，设施也齐全，所以在休整的这段时间内, 大家几乎都没怎么迈出过房门。
因此, 光线昏暗的走廊和过分浓郁的空气清新剂香味就显得极为突兀。除了庚卿之外, 其余三人都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梁姰用手堪堪捂住口鼻，低咳了两声, “庚主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走在最前端的庚卿没有任何不适, 高跟鞋踏起的清脆声分外明显。
“去急诊部, ”住院部走廊空荡，话语也像是被套上了混响, “医院仓库在负一楼急诊部附近, 我们得先走出住院部。”
602号病房位处走廊最尽头，想要抵达电梯口，就必须要穿过这条长长的过道。
不只是梁姰, 就连顾可可和淇知夏都承受不住这么浓烈的味道。每个人的眉头都紧蹙着，有种下一秒就要被腌入味的感觉。
本以为进入电梯轿厢后，就能得到暂时的解脱。可没成想，密闭环境中的气味成分更是复杂。
梁姰被熏得两眼发昏，仿若在副本的感觉又回来了。
直到几人走出住院部大楼、被外界空气紧紧包裹的一瞬间，她们才切实感觉活过来了。
顾可可接连大口呼吸好几下，生怕下一刻就喘不过来气了。
“这空气清新剂喷得也太多了吧……”她手掌作扇，在脸庞来回呼风，“这多亏是在副本之外，不然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死了个人……”
她只是随口吐槽，并没想到会招来庚卿的附和。
“是死了个人。”
庚卿脚步未停，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大概是前天吧，就在你们隔壁病房。”
一语成谶的顾可可被噎了好久。
她忽地感觉，自己好像又有点儿呼吸不畅了。
与她相反，跟在庚卿身后的淇知夏又紧接着问道：“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
许是听到了比较好笑的内容，庚卿难得止住脚步、转过身来，嘴角还残留一抹弧度。
她们此时正身处医院喷泉前，呼啸的风夹杂喷泉水雾，吹了满身。
“自杀？他杀？小妹妹，你以为还是像警察办案那样吗？”
庚卿拢了拢白大褂，双手环于胸前，“如果你非要这么分类的话，那勉强算是他杀——被其他玩家杀的。”
“什么叫‘勉强’？”
落在队尾没发言的梁姰注意到庚卿斟酌的用词，眼眸不由多了几分深究的意味，“庚主任用词用得很巧妙。”
庚卿知道自己糊弄不过梁姰，再说她本就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索性便开口解释道：“‘勉强’的意思是——死者致命伤的确是由其他玩家的尖锐物品所致，但究竟是对方行凶杀人、还是死者主动寻死，目前还不得而知。”
不知是不是被水雾包裹得太冷，顾可可总感觉自己身上凉飕飕的。
“怎么还会主动寻死？”她明显不太相信，“都到如今这个阶段了，为什么偏偏会在休整阶段有想死的念头？”
庚卿微微侧过身去，那双生得侵略的丹凤眼在镜片后闪过一瞬，“你们从来没有出过病房，自然不知道他的伤情有多严重。”
她不加任何修饰，用最直白的语言讲述道：“根据患者生前自述，他在副本的最后关头被火车碾压而过，腿部模糊一片，是凭借自己求生的意志力才爬出副本的。但回到现实后症状加重，他双腿髌骨以下完全消失，股骨大面积粉碎性骨折，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采用髋关节离断术——”
她顿了顿，“也就是盆骨以下全部截肢。”
众人瞪大的眼瞳中盛满震惊，一时间鸦雀无声。
偏偏在这时，有几片老死枯黄的树叶随风吹到脚边，在地面摩擦沙沙作响，衬得更加凄凉。
庚卿继续向前走着，极细黑跟把枯叶碾碎数片。
“他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在查房的时候，也向我表达过几次比较悲观的情绪。”她表现得极为平淡，没有掺杂任何主观感受，“所以，他被人刺杀身亡在病房门前，我会觉得，这是他个人了断的一种方式。”
话题过于沉重，以至于当庚卿说完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去接起她的话茬。
就这么一路沉默、走向象征拯救生命的急诊部，似乎才是最符合当下场景的一幕。
梁姰仍跟在队伍最末尾，若有所思。
她从未见过那个住在隔壁病房的玩家。如果不是庚卿的介绍，梁姰更不会想到，在某个自己安然熟睡的深夜，另个悲惨的生命就在一墙之隔处画上了句号。
她无法想象被火车碾压而过的疼痛，但对方仍靠钢铁般的求生意志脱离了副本。可为何要在抢回一条命的情况下，又要随意抛舍掉呢？
梁姰不是那个玩家，她没有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自然无法设身处地思量落在对方身上的苦痛。
她迈着步子，茫然地跟上队伍。
一时之间，竟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不幸”还是“幸运”——
不幸的是，他或许亲手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断绝了一切可能迎接新生的机会。
幸运的是，他把生命的主宰权握在了自己手里，比所有人都抢先一步，脱离了这个吃人的游戏。
有道念头在梁姰脑海间一闪而过。
她想停下这场充斥罪恶的游戏——
“想什么呢？”
庚卿突然在梁姰眼前打了个响指，惊得她一缩脖子，“愣在这里一动不动，非要引起别人注意是不是？”
梁姰这才留意到，她们已经走到医院主体建筑前了。
她脸上堆着笑，说自己只是稍微走了个神，这才算是把庚卿哄好。
踏入医院大楼内部，那股熟悉的、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又再度扑面而来。
只是这次，大家先行经历了住院部更为猛烈的味道，两者对冲之下，梁姰竟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刺鼻了。
她揉了揉鼻头，说话时隐隐带着些许鼻音，“庚主任，我们直接下楼吗？”
庚卿又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有些急，不能再耽误了。”
听到她这么说，梁姰和顾可可就准备往楼梯方向走。
刚来医院的时候，她们就是走楼梯直达负一层的急诊部，距离近得很。
庚卿只瞥了一眼，就知道她们想要做什么，两只手迅速抓住二人的后衣领，像捞小鸡崽似的把人提溜回来。
“不走楼梯，我们坐电梯。”庚卿朝不远处的电梯口挑挑眉，“负一层电梯正对医院仓库大门，非常利于我们行动。”
偏偏几人赶到电梯口时，电梯正巧从顶层下来。
一切都刚刚好。
她们没有耽误任何时间，快速进入轿厢内部，随着行至负一层。
电梯门开启的那刹那，刺骨寒意让梁姰情不自禁打了冷颤。
除了这冻人的极低温之外，整个急诊部与十几天前都大体没什么区别。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梁姰尝试迈出轿厢，“庚主任，这里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高跟声音在地下显得更加清响。
庚卿闪身走到她们跟前，带队向医院仓库方向走去。
“前段时间，急诊部的空调系统出现故障。”
在确定四下无人后，庚卿始终踮起的脚尖这才放下，“我们找不到人来修，就只能任它这样了。”
淇知夏也跟着打了个哆嗦，“现在像个冷库似的，你们也不怕把病人冻出问题来……”
“正是因为如此，目前急诊部已经基本停用了，就诊的患者被分散到了各个诊室。”
庚卿在一面泛着银光的厚墙壁前站定，“如今，能忍受这个温度下到负一层的人，九成都是奔着仓库来的。”
梁姰紧随其后，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厚墙壁，而是医院仓库专门定制的防盗门。
负一层楼高近五米，这块完整金属门就这样毫无缝隙地连接至天花板，就算来人未曾靠近，也能感知到明确的压迫感。
梁姰不自觉往庚卿身边靠了靠。
尽管光线照明不足，但她还是留意到，对方从插着钢笔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随即推开防盗门的识别挡板，在感应区域刷卡。
随着“嘀”的一声响，沉重的金属防盗门背后，传来细微的机械运作声。
仅靠人力显然无法推动的大门，就这样在众人眼前缓缓敞开。
仓库内部的温度明显要比外界更高。
梁姰还没迈腿进去，就已经感受到一股裹挟暖意的气流。
庚卿把磁卡重新揣回口袋，小声催促，“快进去。”
“可是里面还没开灯……”
顾可可还没念咕完，就被对方推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
她动作极为迅速，甚至大家的本能躲避还没来得及触发，就都被庚卿狼狈推进了密闭仓库里。
金属防盗门在她们身后缓缓紧闭，严丝合缝。
完全漆黑的环境会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恐慌。
但在此刻，她们三人心中的“惧怕”远小于“背叛”。
梁姰条件反射般把淇知夏和顾可可护在身后，“庚主任，您这是要干什么？”
她语气冷冷淡淡，没有任何情绪。
声音显得很空灵，这个空间应该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高、更大。
“在仓库外面待着，随时会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被队友起疑的庚卿毫不在意，她轻车熟路地摸到仓库角落，清脆“咔嗒”声响过后，仓库被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你们不信我也没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见是她们过分警惕才导致误会，几人松气的同时又有些尴尬。
梁姰干咳两声，仓库内的回响更甚，“对不起啊庚主任。”
庚卿没直接理会她，反倒是又多拿出几支手电筒，分别塞进每个人的手里。
感知到熟悉的触感，淇知夏顿然一惊，嘴唇张合似是要说什么，却被庚卿未卜先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再次收拢那较为宽松的白大褂，“这只是医院准备的照明用手电筒而已——我还没有慷慨解囊到，要给你们用系统道具的地步。”
淇知夏肉眼可见放松下来，而后操控着手中的手电筒，灯光照射到面前不远处的空间。
整齐有序的不锈钢医疗货架排列在此处，向仓库更深处一列列延伸而去。
正如梁姰所想的那样，仓库内部层高比整个负一层的楼高还要多出来不少。这些货架则无一例外齐刷刷顶到天花板，罗列规整的道具分门别类地摆放之上，是难以形容的壮观。
几人都看傻了眼，竟忘了目前还只是站在门口而已。
“在没有出事之前，这里本来是医院放置药品的仓库。”
庚卿单手插兜，另只手操控着手电筒的灯光，来回晃荡着，“每个货架都会有特殊定制的传送带，可以把特定药品运输至仓库中央的小电梯，载着它们送往一楼大厅的取药处。”
“但在这个离谱的世界降临之后，我们便很快意识到，那些原先能够治病救人的珍惜药物，也都变得毫无价值——反倒是这些用冰冷积分兑换的各式各样的道具，才能够起到效果。”
说到这里，庚卿抬手抚上不锈钢货架，“所以，我们便连夜把药品腾空，转而变成你们如今眼前的道具仓库。”
顾可可顺势望向庚卿身旁的货架，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这竟然是一货架满满的多功能金锁……”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望到了幻象，难以置信揉揉眼睛后，则更加瞠目结舌，“乖乖……这竟然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高跟声音优雅响过，“我们在收纳道具的时候，会触发系统认证。一旦发现是假冒伪劣产品，自然会被退回的。”
顾可可只感觉双腿被灌注了铅，根本抬不起脚。
“那这得多少积分啊……”
她掰动着手指头，开始在原地小声计算起这些道具的积分总额。
梁姰压下心中的震惊，向庚卿提出了那个关键问题，“庚主任，你们在仓库里储存这么多道具，用得完吗？”
庚卿身形一顿，而后缓缓转身回头。
“为什么要用完？”她抬手扶了扶眼镜，灯光在金丝镜框上反出一道刺眼明亮，“难道一个亿万富翁，就注定要花光所有积蓄吗？”
“这不是一个道理。”
梁姰分分钟识破她的诡辩，“亿万富翁死后，积蓄可以留作给下一代的遗产；可我们玩家死后，积分值就会被随之抹去了。在规则类世界里，‘积分’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这些价值天价的道具就这样长年累月堆积在这里，算不算暴殄天物？”
梁姰压下手腕，手电筒灯光也随之改变方向——照亮了她的破运动鞋，和对方光洁的黑漆高跟鞋。
她稍稍踮起脚尖，凑到庚卿耳边，用仅两人听清的分贝小声问道：“还是说，有其他作用呢？”
尽管光线并没有直射到她们这边，但仅凭微弱的光亮，梁姰还是留意到对方不自然的神情。
只有一秒。
她眉头微皱和鼻头轻蹙的状态只持续了一秒，便很快抹除痕迹。
庚卿不露声色地后退几步，“你别……”
“砰！”
梁姰还没来得及听清后半段的内容，仓库深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重物倒地声。
高处坠落声与金属撞击声接连不断，像是多米诺骨牌似的，在突如其来的音量爆炸后，归于诡异的平静。
几人心中的警戒值顿时拉到最高。
梁姰把淇知夏和顾可可拉到自己身边，庚卿则是在三名女生旁站定不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声响源头。
“闹……闹鬼了吗？”顾可可瑟瑟发抖地问道。
放在以前，梁姰或许会回一句“我们要坚持唯物主义”。
可如今，倒也真不好说了……
“要过去看看吗？”她压低声音，征求庚卿的意见。
但庚卿却伸手将她们拦下。
“嘘，我一个人过去，”她拍了拍梁姰扯住白大褂的手，示意对方松开，“你们就站在原地，关掉手电筒，不要有任何声响，等我回来。”
接连两下“咔嗒”声在寂静中响起，她们都注意到黑暗中闪烁的信号。
“我回来的时候，会闪着灯光前行。如果你们到时候发现，朝向自己的灯光没有闪烁，就不要管我，摁下墙上的开门按钮，赶紧跑出去。”
可听她这么安排，淇知夏却显然更加放心不下。
“这么危险，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才是最好的。”
庚卿冷冷开口，“你们跟过去，只会耽误我。”
在陌生的环境里贸然行动，属实算不上什么聪明的行为。
把战场交给有主场优势的庚卿，或许能够起到更好的效果。
见状，梁姰只得深吸一口气，摁下手电筒的开关，率先熄灭了自己眼前的光亮。
淇知夏和顾可可也无可奈何，只得紧随其后。
视野被逐渐吞噬，熟悉的高跟鞋声也在越来越远。
彻底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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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会有几章过渡内容，宝宝们稍安勿躁ToT
虽然有在纠结要不要缩减过渡章、快速开启新副本来着，但最终还是决定，要把这些内容都完整写出来。
可能大家会觉得进度比较拖拉，薄荷有在努力调整咧（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