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姰瞳仁发颤,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骤然想起庚卿曾说过的话——
“假如,你们见到一个五六十岁、头发几乎全白的男性, 一定不要搭理他, 要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脚步匀速地绕开行走。”
“他穿着全套病号服, 戴着一副松褐色、粗边框的眼镜,脚上穿的是一双深棕色的老款凉鞋。”
“他还有很明显的驼背, 几乎抬不起头。”
她全身动作像是被冻结在原地,但那双颤抖的眼睛却在快速扫描眼前怪物。
就连眼镜、凉鞋这种细节都全部对上了……
在那瞬间,梁姰双脚像是直接扎根在病房地板上, 意识控制着自身,让她选择停留在原地。
医院内部的红色应急灯光似乎也有了些变化,病房内的光线不再澄澈, 反而像是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雾, 血红的雾气刹那充斥着整个房间。
那个奇奇怪怪的人影也开始变得朦胧。
梁姰不敢大意。忽然的环境变化让她意识到, 副本很有可能会发生特殊的变动。
尽管雾气弥漫、视线不清,但她还是尽可能地锁定面前的佝偻人影, 时刻确保自己掌握住对方的行动轨迹。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顶级重要的事情摆在自己眼前。
那就是她的队友, 在眨眼间全部离奇失踪了。
顾可可、骆川戈和庚卿刚刚还围在病床旁谈话, 梁姰只不过暂时背对过去了而已,再转来时, 面前就已经是这种诡谲的场景了。
奇怪的要素已经把她的认知全部填满。梁姰一时间分不清楚, 队友的消失究竟是与这股诡异的红雾有关,还是和面前神秘的精神病人脱不了干系。
存在许多种可能性。
为确保万无一失,梁姰只能挨个测试。
窗台放着一块她方才随手搁置的破木塞, 梁姰动作迅速地将其握在手中,而后瞄准病床裸露出来的金属部位,猛地砸了过去。
木塞坚硬无比,与钢铁撞击的瞬间就发出了巨大噪音。若要是有人事先不知道,必然会被这动静吓一大跳。
梁姰屏气凝神,仔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倘若对方是个正常人,他佝偻着腰身看不到眼前状况,估计会被这声音吓得不轻;倘若他已经是个变异丧尸了,那就会像条件反射一样,径直冲到病床跟前。
可梁姰心中的猜想却都没有呈现。
驼背的小老头一动不动,就像个不幸的天生失聪者。
他不是个正常人——
梁姰这才顿然大悟到这点,长舒了口气。
其实,当她确认对方不是丧尸的时候,整件事情的处理方式,就已经豁然开朗了。
梁姰谨记庚卿先前给出的嘱咐,她不断在心里默念,试图麻痹自己的大脑,直接无视掉对方,装作他只是一个透明人。
庚卿还提到过,一旦遇到他,最好是能够快速离开。可现在,那人就一动不动地堵在病房门前,想要从这里出去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梁姰只能退而求其次,索性站在原地,开始呼喊队友的名字。
“可可——庚主任——”
反正对方不是丧尸,不会被声音所吸引,梁姰直接放开嗓子大喊道:“骆川戈——你们在哪里——”
起初她还以为,系统或许是把他们藏匿在这个病房的某个隐蔽角落,需要靠自己去寻找。
可梁姰喊了这么多遍,也没听到队友回复,就证明她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很有可能,他们三人已经和自己不在同一空间了。
一定还有办法……
医院的空调系统彻底失灵,紧闭不透气的房间逐渐成了蒸笼的模样,梁姰急促的呼吸也在持续给这蒸笼提供柴火。没过多久,她额头便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
有几颗汗珠挂在她的眼睫毛上,每当梁姰眨巴眼睛的时候,咸津津的水珠就会顺带着扇进自己的眼里,刺激得她睁不开眼皮。
梁姰抬手随意抹了把脸,正要准备再度出声的时候,那佝偻腰身的雕塑竟发出了声音。
“你是在找你的朋友们吗?”
梁姰预备着的动作被这声音所打断,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没有人知道此时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正如对面的小老头也看不懂她的心思似的,竟又问了一遍,“你是在找你的朋友们吗?”
声线比第一次更加清晰了。
她紧贴在腰间的指尖突然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梁姰却触不可及。
那小老头迟迟都没能抬起头来,空气又再一次陷入沉静,就仿佛方才开口说话的并不是他一样。
梁姰喉头一紧,她似是不敢相信,竟情不自禁地朝对方的位置挪了一些。
“你……刚刚……”她斟酌着用词,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讲得磕磕绊绊,“是在跟我说话吗?”
与一个被医生判定为“危险”级别的精神病人面对面聊天,属实是件比较荒谬的事情。
倒也不能完全算作是“面对面”,毕竟对方的脑袋还在沉沉垂着,以当事人的这个视角,或许只能看到自己破旧凉鞋里蠕动的脚趾。
但梁姰也用不着担心这一切,因为这被人处处躲避的小老头,竟然缓缓抬起了他的头颅。
这场面透着一股道不出来的诡异感,因为他并不像正常人一样,带动着自己的脖颈和肩膀,如枯木般畸形的脊椎骨骼约束着他只能对折,所以他的抬头动作变得极为机械,又极为艰难。
似乎没有牵引到周围任何一块肌肉组织,只是白花花的脑袋单纯地向上拧转着。脖颈弯曲的角度似乎已经达到极限,站在远处的梁姰甚至都能清晰听到骨节错位的声音。
像秋天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落叶,又像冬天在炉火里肆意燃烧的木柴。
他苍老松弛的皮肤承受不起一节节颈椎的凸起,小小的身躯竟有着重山叠峦,让梁姰看得心惊胆战。
若要是有人在侧面围观,定会注意到他整个身形宛如心电图般扭曲。微小的头颅游离在整个轮廓之外,上半身与下半身却又呈现着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对折角度。
可尽管这样,他却还是能够稳住自己的重心,保持身形,朝梁姰迈了几步。
他那副松褐色的眼镜似乎早就没了镜片,褪色的玻璃球就镶嵌在他被皱纹堆叠起来的眼窝里。
嘴角也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弯翘着,他似乎是想下意识地露出牙齿,可展现出的却只有暗红一片的牙龈。
他就保持着这种或许只有在雕塑上才会看到的动作,笑容冰冷而又僵硬,更像个没有一丁点儿人情味的石像了。
他正脸直直对着梁姰,掉光了的牙齿竟意外没有影响他的口音,“是的,孩子,我在对你讲话。”
这阵好似裹着一股暖意的声音,从他狰狞的面容上所产生,梁姰忍不住浑身发抖。
于是她抖如筛糠,听到对方幽幽说来的下一句话——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有这么多朋友,我很欣慰……”
梁姰感觉,自己的世界被人劈开了。
五雷轰顶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她心中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厦,终究还是没能撑过这一场雷暴,在风雨交加中轰然倒塌。
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地方,手指已经狠狠揪住了自己的大腿,迟来的痛感也变得寡淡,梁姰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把皮肉掐出了血痕。
她身形一晃,条件反射般地去搀扶身边的床架,但手脚无力的她根本无法攥握住铁杆,只得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现在,终于和对方的脑袋在同一水平线上了。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从梁姰的两颊流了下来。腥咸的水渍刺痛着她的双眼,视野模糊到梁姰觉得自己要瞎了的地步。
“你是……你是……”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最深处,如鲠在喉,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着自己的声带,刺痛和灼烧感从喉管传遍了全身。
不知铺垫了多久,梁姰才得以吐出那几个字,“你是……院长吗……”
而后,凭借着那跟瞎了差不多的视线,梁姰注视到对方拙劣的点头动作。
刀刻般的笑容在脸上再度夸大,就像是艺术家即兴的随意创作,却误把天神勾勒成了小丑的模样。
与那副外表极其不匹配的声音又再度传来,“没有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周围老化的皮肤干瘪发皱,随着他的唇周动作而不断牵拉。
“我很想你啊,姰姰。”
姰姰——
这是梁院长对自己独一无二的称呼。
这个称呼仿佛自带混响,声音在过往回忆中不断摇荡,与梁姰童年时期的记忆完美重叠到了一起。
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读书人,那个总是穿着宽松服装、给孩子们讲童话故事的中年人,那个曾在无数绝望时刻把自己护在身后的成年人——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梁院长似乎没有留意到梁姰脸上瞬息万变的情绪,或许是阔别许久分外关心,他又不合时宜地绕回到最初的话题。
“所以,你是在找你的朋友们吗?”
他话音刚刚落下,梁姰那猩红的双眼便骤然朝他剜来。
出于过度紧张的原因,她嘴角肌肉正在不受控地抽动,“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心里难道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面对眼前人的威胁,梁院长似乎永远都这么淡定,“孩子,你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再确认一遍呢?”
梁姰深吸一口气,紧闭起了双眼。
她手指向着自己腰后摸索,那支分量不轻的丙泊酚让她感到心安。
而就在她准备拔针而出的时候,梁院长却再次咯咯开口。
“姰姰,听话。”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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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游泳终于突破1000米大关啦!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