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涨溢的水井, 沉重的坠落音弥散开来后,剩下的就只有水面波澜层起的涟漪。
一圈圈涟漪就如同梁院长此时落下的那句虚无缥缈的话,一层又一层地荡进了梁姰的内心深处。
辛桑手电筒的光还有些许落在他的身上, 梁姰这才得以窥见对方较为完整的身形。
还有那张越发狰狞的脸庞。
“姰姰, 你为什么总是要乱跑?”
梁院长虽然没有再进一步上前,但他干裂的嘴唇却始终在张张合合, 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要倾诉出来,“你不知道, 我找你的这一路有多么艰险,你却……”
眼见对方又要有所动作,位处最后方的顾可可下意识就要冲到梁姰的面前。
但紧跟身旁的庚卿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别去!”
这还是大家第一次从庚卿的脸上,读出“慌乱”的字样。
或许是她紧张得声音有些大,就连只对梁姰输出的梁院长, 都注意到了这一袭白大褂, 形同骷髅的脑袋生硬地朝她转了过来。
顾可可的手腕被庚卿紧紧攥住, 就在梁院长目光投来的那一瞬间,顾可可能够感知到, 对方手劲在下意识地加大。
就好像是在……畏惧些什么。
眼见梁院长就要转移自己的目标,梁姰果断迈开步子, 挡住了他投过去的视线。
“倘若院长只是因为我才来到这里, 那就没有必要牵扯到其他人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玩家使了眼神,对方立马心领神会, 向身后退去, “有什么事,院长不如单独跟我说。”
说罢,她也不管梁院长是如何表态, 直接转过身来面向众人,并向身后退了一小步,试图拉开双方距离。
“各位,你们先在这里等候,我带院长去去就来。”梁姰轻声嘱咐道。
众人皆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举动,都被惊了一大跳。
葛霖“砰”地一下就将木棍杵在地上,“姰姐!我陪你一起去!”
辛桑更是连探照手电筒都没能拿稳,珍贵道具就这样摔落在坚实的地面上,磕掉了一小块金属。
就连老仁都在人群最后方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会是自己。
但与众人表现皆不同的是,在听到梁姰那句话后,梁院长倒是显得颇为期待。
他双手仍扣在佝偻的背后,甚至指尖都在隐隐用力,牵扯着他仅剩下的面部肌肉向后收缩,提拉出了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笑脸。
“姰姰,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
为打消对方的疑心,梁姰甚至忍着心中那股最原始的恐惧,把手轻轻搭在了梁院长高耸的肩头上。
她能感受到手心传来的那股非人皮般的触感,大脑自然也在疯狂提醒“对方只不过就是个NPC”的事实——
但梁姰还是想靠自己解决这个难题。
梁院长是因她而来的,她不想因为自己一个人,就连累这里的所有人。
她连累过的人已经很多了,可他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梁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她手上力气又免不了稍稍加大,“当然是真的了啊……院长,我从小到大跟您说过的话,都是真话,没有一次假话。”
她试图要离开的步子刚准备迈动,身后庚卿的声音却再一次传来。
相比方才那句而言,此刻,她已经冷静下来了不少。
“去仓库中央比较好,”庚卿轻咳两声,“那里……空间比较大。”
梁姰颔首,并未回复。
仓库中央。
她还记得。
几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庚卿就曾经提到过,医院仓库的正中央有一台专门运输药品或货物的小电梯。
而这个小电梯,则可以直通一楼大厅的取药处。
在与对方相处的过程中,一旦梁姰发生任何意外,她便可以利用这台小电梯重返一楼大厅,为自己谋取到一线生机。
只通过对方一句话,梁姰便能猜中对方的心有所想。
但她并没有当着梁院长的面点明这一点。原因很简单:他显然不是像丧尸那样、只会一味攻击而不动脑思考的基础怪物;当前副本的梁院长,是一个几乎与正常人思考能力无异的高智种类。
倘若在他面前戳破二人之间的计划,梁姰就相当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此,她两只手便都抚上了梁院长的肩头,做亲切状地推着对方向前行走。
医院仓库没有任何光亮,梁姰身上也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可视力本就不好的梁院长却像是开了夜视功能似的,竟能够完美避开仓库里错综复杂的货架,带领梁姰顺利抵达了仓库正中央的位置。
梁姰头一次见到庚卿所说的那方小小电梯。
整个电梯井外建在环境中,像个直通天花板的抽油烟机管道。电梯轿厢也小得让她有些吃惊,运送药物或系统道具当然是可行的,但倘若要将人成功运输上去,那大概需要对方完全环抱双腿、缩在其中,才能够勉强容纳。
借着梁院长还没开口的机会,梁姰眼珠子一直在四处晃悠。
因为仓库中央设有电梯井,所以天花板棚顶便多了几块透光的吊板。借着若有若无的灯光,梁姰刚好能够扫到,距离她此时位置最近的货架上,竟摆放的满是无迹隐身布。
就当她还在思考这些道具该如何利用的时候,梁院长却兀然开了口。
“姰姰,我这样总是缠着你,你会不会厌烦我?”
梁姰呼吸一滞,她嘴角忍不住地抽搐。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最短时间内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怎么会啊,我们可是好久没有见面了,我还想让院长多陪陪我呢!”
梁院长也不管对方此刻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他只在乎从梁姰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所连成的最基础的逻辑,那股如报废风箱般的笑声又再度传来。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孤儿院的门口,”梁院长开始自顾自地回忆起过往,“你那时就被人裹在一套小包被里,哭得哇哇直响,不想注意到都难。”
梁姰那逢场作戏的笑容竟有一些凝固——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自己的身世。
尽管对方只是一个系统的NPC,尽管对方说的话可能有99%都是虚构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梁姰竟很想耐住性子,再往下听一听。
就再听一点点,听听自己幻想当中的身世,究竟是怎么样的。
“你来院的那天,南池市正巧下起了当年的第一场大雪。那时你小脸被冻得通红,身上已经被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不太可能活得下来,但你做到了。”
梁院长眸中竟闪过一丝怀念,“你就像棵在寒冬也会破石而出的小草,用顽强的生命力救了自己。”
“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你说话、走路、识字、读书,哪一样都比得过同年纪的小朋友。我起初以为你是有先天疾病,所以才会被家里人抛弃,但在你五岁之前,我每几个月都会自费带你做一次全身检查,医生却没有看出你有任何毛病。”
“我当时有了个阴暗的想法,”说这话的时候,梁院长松垮的眼皮微微抬起,直勾勾地盯着梁姰,“我在想,会不会是你家里本就重男轻女,所以,尽管生下来的是个健全的女孩子,也要冒着寒冬腊月的恶劣天气,把你丢掉。”
梁姰垂着脑袋,嘴角被自己的冷笑牵扯出了一抹弧度。
“或许是吧……”她草草应付道。
“可你很听话,也很懂事,学习任何新技能总是听一遍就会,甚至还能超过比你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们。”
梁院长嗓音又低沉些许,“但也正因如此,你总是被孤儿院里的小朋友排挤、欺负——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所以,在送你去念书之前,我给你起了个新的名字,叫‘姰’。”
说这话的时候,梁院长似乎带着浅浅的笑意,“这字是个好字。它既有‘男女均等’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够被这世间一切所公平对待;也有‘狂’的含义,是我希望你能够始终保持在雪地里那股生来便有的坚韧。”
他崎岖的颈椎抽搐几下,关节咔咔作响的同时,梁院长那一对褪色的玻璃珠凝望着梁姰。
“姰姰,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怎么样?”
梁姰喉咙发涩。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亲耳得知自己姓名的含义。
她试图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她仿佛连操控自己双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梁院长也并不在意这一切,他又继续自说自话道:“我本以为,这些情况会在你上学后好转,但没想到,优异的成绩、老师的夸赞甚至是我对你的偏爱,都化成了一把把其他孩子霸凌你的利剑。”
“姰姰,自从你外出上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孤儿院,也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你是不是……”
梁院长机械地拧着脖子,“你是不是……讨厌院长了……”
他始终背在身后的双手这才分开。
梁院长所剩的肌肉组织,早就没了控制双臂的能力,两条胳膊就在重力作用下坠荡回他的身体两侧,像是两根风干的腊肠,不断吸引着梁姰的视线。
梁姰注意到,他双手除了大拇指和小拇指之外,其余三指都留着长长的指甲。
指甲如同犬类利爪般锋利。
仿佛下一秒,那三只手指就会攀上自己的喉咙,留下刻骨铭心的三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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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守护灵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