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梁姰没有记错的话, 庚卿的前胸和手腕上,好像都有着形如此状的三道痕迹。
当时她还以为,这或许只是简单的机械划伤, 再不济就是被副本中的动物所致, 但绝然不会联想到面前之人。
而梁院长却像也能听得见自己心声似的,他疲软的长臂松垮垮地抬起, 三根犹如骨爪的指甲透着犀利的光,冲着梁姰的脖颈直指而来。
她想动作, 她想闪避,她想尽力逃开这片区域。
可自己的肢体却像被反注射了麻醉剂,梁姰只觉得四肢乏力、头晕目眩, 似乎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
身体自有的感官功能在迅速减退,梁姰感觉自己周身轻飘飘的,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气雾之中。
但很快, 她便意识到了, 这不是幻觉, 而是现实。
借着头顶隐约的照明灯光,紧绕在自己身边的灰白色气雾则显得更加真实。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梁姰觉得,她的四肢正在一点点回暖, 血液流通也不再受阻, 丝丝暖意从最末端开始倒流回心房。
梁姰试探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弯曲的时候, 刚好勾起一缕白雾。
“感觉好些了吗?”
一阵轻柔的、宛如耳语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梁姰身形猛然一颤,朝着四周茫然望去。
但目之所及,却皆是这一层已将自己彻底包裹的白雾。
“祝别明?”
梁姰只是短暂思考了几秒, 便瞬间反应了过来,“是你吗,祝别明?”
“看这样子,还算是没伤害到大脑。”祝别明的语气比方才稍稍轻快了些。
伴随白雾的流速加快,他语气末梢也掺带了些笑意,“我们再晚来一些,你可就要被彻底催眠了。”
梁姰一滞。
原来,梁院长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就只是为了催眠吗?
那……
梁院长说的内容,又有几分是事实呢?
一时之间,梁姰忘记了守护灵也能够窃听自己的心声,她骤然察觉脸颊两侧传来一丝凉意,梁姰定睛仔细看了一番,却发现那竟然是只气雾状态的手。
此时的祝别明没有实体,便只能借着这样的机会与梁姰互动,“好啊你,我就贴在你身边了,你竟然还在想其他人!”
梁姰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又转瞬想起方才祝别明说过的话,连忙引回话题,“你刚刚说‘我们’,那祝生清呢?”
“你说我哥啊……”
祝别明语气拖得长长,梁姰从中品出了卖关子的意味。
她刚想催促对方快点说,却没想到,一股温热气流刮过自己敏感的耳廓。
仿佛有人贴在自己耳边轻声言语,梁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后便听见祝别明传来一阵悦耳笑声。
“我哥当然也在,他在前面呢。”
话音刚落,梁姰就见到,自己正前方的厚重白雾正在一点点散开。
头顶的光照并不明亮,在半黑暗的状态下,梁姰仅凭肉眼,霎时还分辨不出面前雾气的颜色。
但对方的中心部位却浑浊得不成样子,越向外扩散,雾气便越发弥漫。这团体积不小的雾气正漂浮在梁姰和祝别明的身前,抵在了他们和梁院长之间。
“祝生清!”梁姰下意识开口喊道。
在那一瞬间,她像是看到了对方的人形。只见雾气慢慢凝聚,终究还是有了黑色的模样,对方似乎是转身回了个头,瞥了一眼尚还缠在身边的祝别明。
“好久不见,梁姰。”
祝生清依旧儒雅地向她打着招呼,“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了吗?”
梁姰点点头,而后又觉得对方或许看不见,便开口补充,“好多了,有祝别明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想不清醒都难。”
她似乎听到祝生清喉咙间的一声低笑,又像是祝别明在叽叽咕咕小声吐槽什么——
梁姰都暂时将这些抛之脑后,此时她最在意的,正是那个意在将自己催眠的梁院长。
她拨开眼前重重雾气,又坦然走到了梁院长面前。
对方已然不像刚刚那样袒露出獠牙,那彻底异化的骨爪又再一次被他背在身后,不肯再度伸出。
梁院长那两颗暗淡的玻璃珠子却是死死盯着自己,像是要从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内容。
梁姰心里有些苦涩。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眼前人。
尽管已经不下千百遍地麻痹自己,称对方只不过就是一个副本中的NPC而已,但每听他提及那些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才会知道的秘密故事时,梁姰却又总会浅浅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假使他不是那个真正的梁院长,或许至少还能感受到一丝温存呢……
所以,当对方竟试图催眠自己、操控自己、伤害自己的时候,梁姰内心世界便被一下子彻底颠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受。
梁院长似是想笑。
以他现在这副皮囊,他在进行这个简单动作的过程中,会变得分外丑陋。
布满褶皱的蜡黄色皮肤会朝耳后牵扯,皱纹并不会在这个过程里被抚平,反倒是挤压得更加畸形。他已然没有足够多的面部肌肉,来支撑他完成这一项动作,所以,直到嘴角被拉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空洞的。
就这样空洞地望着她。
“姰姰,这些是什么?”
梁院长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这声音是从他肚子里面跑出来的,“你告诉院长,这些是什么?”
或许察觉到了梁姰心中所想,赶在对方开口询问之前,祝生清主动做出解释。
“他还并没有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且……”祝生清停顿两秒,“他对你来说,好像还很重要——所以,我们并没有像最初那样直接处理掉,而是把主动选择的机会交还到你的手上。”
那黑色雾气稍稍弥散开来,“接下来,你放心大胆地去做任何事情,我们一直都在。”
似乎感知到氛围有些沉重,紧扒梁姰四肢的白色雾气传来一阵骚动。
又是那永远也不觉累的声音,“你不要有任何拘束,随心所欲地和我们交流!放心,除了我们三个,其他人都听不明白!”
梁院长也听不懂。
所以,在他的视角看来,梁姰只是和这两团形色各异的雾气咕噜了些他听不懂的内容而已,纯粹就是在浪费时间,不想搭理自己。
就在他准备再度开口质问的时候,梁姰却出乎他意料地做出了回应。
“他们也是我的朋友,”她目光变得犀利,“院长,这难道很意外吗?”
还没等着对方回话,梁姰便再次把话锋狠狠顶了上去,“但更让我感到诧异的是,院长,你为什么会对我发起攻击?”
她就像只无辜受惊的小白猫,浑身的毛发竖起,那双清澈如宝石般的眼睛却依旧闪着人畜无害的光。
“院长,难道我不是你最爱的孩子了吗?”
这句堪称回旋镖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扎上梁院长的心尖。
他绝对没有想到,梁姰会选择以这种方式回击。一时之间,佝偻不稳的身形便显得愈发摇摇欲坠。
双生守护灵似乎也没有料到,梁姰会在绝境之中做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举动。
祝生清明显对她刮目相看。他两条修长的胳膊环抱在胸前,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两人互相较量。
祝别明的反应倒是更为夸张。在化作人形的下一秒,就离梁姰远了好几步,生怕这回旋镖再扎到自己身上。
见自己的攻击或许是扳回一城,梁姰又继续顺水推舟,“院长,为什么我有了真正的朋友,你却还是这么不开心呢?”
“是因为姰姰做得还不够你满意吗?还是说……”
梁姰微微俯下身子,双手顺势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而后重心下移,当着梁院长的面,蹲在了他眼前。
二者视线又再次回到同一水平面,除了目光的直接相交外,梁姰甚至还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来的微弱气流。
“还是说,你其实和其他人一样,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姰姰好呢?”
此言一出,像是一记闷雷,重重劈在了梁院长的头顶。
他面部肌肉不受控地猛然抽搐,松垮的眼窝也被他瞬间撑得巨大,两颗浑圆的眼珠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伴随着他诧异的神情,悬在深邃的骨窝之中。
“我……我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梁院长僵硬地扯出一道笑容,随后像是着急转开话题似的,他被病号服包裹的干枯双腿往后颤抖地迈了几步,“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耽误你和你朋友们相处了。”
梁院长驻足的新位置似乎是他精挑细选过的,刚好就位于那几块透光顶板的范围之外,没有一丁点的灯光照在他身上。
在全黑之下,梁姰只听见对方幽幽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那姰姰,我在下一个空间等着你……”
梁姰嘴边浅浅的笑意凝固于此。
她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什么意思?”她敏锐地追问道。
但此时,梁院长却已经给不出任何答复。
祝生清向着那块漆黑位置警惕地挪动,而后沉声道:“他已经凭空消失了。”
跟在梁姰身后的祝别明也一脸严肃。
“现在怎么做?我们要想办法追上去吗?”
可梁姰内心挥之不去的,却仍然是梁院长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下一个空间”是什么?
而就在她准备对双生守护灵应声的时候,仓库大门方向却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梁姰心中骤然警铃大作。
“不好!是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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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把《盛世天下》的游戏实况看完了,简直太上头了!
属于是会在被窝里面来回打滚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