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不能结账了吗?”
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佝偻着腰身缓步走进收款通道。
她满头顶着银白色的泡面卷, 颤颤巍巍的双脚每在地面上挪动一小步,那蓬松的发丝就会随之而剧烈晃动,看上去似乎手感不错。
老太太身前是老年人最爱的买菜小推车, 此时这不大的包裹里面已经鼓鼓囊囊, 但上面的封口袋又严丝合缝地扣着,梁姰根本看不到任何内容物。
有过了上一次的经验, 这次梁姰藏手机的动作就显得没有那么慌张了。
她不急不忙地把手机屏幕熄灭,没再放到收银台旁, 而是顺势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中。
“还可以结账的。”
梁姰眉眼笑得甜甜,看起来人畜无害。
老太太也随之报以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容,她脸上的褶皱都被衬托得温善了几分。
她似乎是上了年纪, 行动也跟着不太方便,老太太想要俯身取物的动线一下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上世纪的老电影那样故意慢速。
倒是给了梁姰不少时间。
她借此机会, 开始从老太太的身上搜查任何刻意的地方。
梁姰确信, 那股万分浓郁的血腥味就是她带来的。
亲眼目睹过这么多人命流逝, 梁姰此时似乎都已经幻化出了一种全新的“超能力”,她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不同物种之间血液味道的差异。
例如猫狗等动物类的新鲜血液会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飘扬在空气之中的时候甚至还会掺杂一点点的甜;但人类的血液却是截然不同的浓郁的铁锈味,不仅没有丝毫腥味可言, 甚至还会让她从内心深处蔓延出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感。
梁姰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但面前老太太穿着打扮都显得十分贵气, 就像是享了一辈子福的千金大小姐。
尽管行动不便,但她的衣服配饰从内到外都是透露着一副整齐洁净的模样, 唯一可能有些突兀的就是那红色的批发小推车——但老年人通常都是人手一个的, 这倒也显得不奇怪了——梁姰根本看不出任何血液渗透的印记。
或许是因为自己长时间盯着对方,让老太太也产生了一丝异样感,她停留在半空、想要去抓小推车的手突然止住, 蓬松的银白色发丝也开始朝着梁姰的方向旋转。
老太太有一双十分美丽的琥珀瞳,哪怕周围的皮肤都已经松垮,但这双眼睛还依然神采奕奕,就像新生儿那般纯洁无瑕。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梁姰迅速抽离回自己的视线,表情也瞬间切换回收银员的服务模样。
“没有没有——”她微笑否认,而后十分熟练地转开话题,“这位顾客,您需要帮忙吗?”
听到她这么问,老太太脸上凝结的一丝愁疑这才慢慢解开。
梁姰说的话或是戳中了她的心坎,老太太点了点头,那些发丝就如同水底的海藻般跳跃舞动,“多谢你了。”
只可惜的是,老太太满载货物的小推车放得有些远,梁姰的身体又没有办法离开收银台范围,这就导致哪怕梁姰整个人都快要趴在收银台台面上了,可还是没有办法触碰到老太太的小推车。
梁姰讪讪笑道:“您看您方便让小推车再过来一些吗?”
她客客气气地发问,语言和表情动作也没有任何不妥当、不礼貌的地方,但却不知道又误触到老太太哪根敏感的心弦了,尽管对方脸部布满皱纹,但梁姰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老太太微微蹙起的眉头。
“你的意思是,让我重新改变小推车的位置吗?”
老太太双手紧紧扒住小推车的把手,双脚与肩同宽分开站立,而后她似乎是用尽全力,使劲晃了晃自己的小推车。
只是这她老年人萎缩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这满载货物的红色小车。
梁姰表面上不敢多出一口大气,心里面却已经开始咬舌头吐槽了——
好家伙,看样子要是让对方再多出一丁点儿力,那自己这一单是又要被板上钉钉地投诉了。
梁姰嘴角上扬,眼角下弯,“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您慢慢来,我们不急。”
听到梁姰这么说后,老太太微蹙的眉头这才一点点松开,而后老电影地慢动作又再一次归零并重新播放。
梁姰只能漫长等待。
她不敢借此机会再次在老太太身上搜查可疑线索,她怕对方又以为自己不怀好意,梁姰只能借势把脑袋垂下去,双手插兜塞在口袋里。
但借着这个动作,她就能够在收银台的掩护下查看自己的手机了。
梁姰发现,大家在这段时间里面似乎已经陆陆续续接待完自己的第一个顾客了,群聊里面的消息也跟着多了起来,都是众人在分享吐槽自己的心得与经历。
顾可可:[妈呀,姰姐怎么也被投诉了,我也被投诉了……]
辛桑:[这人终于走了,他身上有一股好浓郁的腐臭味,我差点儿要被熏死了……]
顾可可:[我也是我也是!]
顾可可:[我就是因为没忍住,下意识捂了一下鼻子,结果这人就说要投诉我!]
骆川戈:[这么不讲道理?]
蒋芷灵:[其实应该忍一忍……]
葛霖:[等一下,你们那两个人是不是都戴着口罩?]
辛桑:[你怎么知道?]
顾可可:[你怎么知道?!]
葛霖:[因为我这个阿姨也是这样。]
葛霖:[她临走的时候把口罩摘下来了,我看到了她下半张脸的模样……]
梁姰刚想要下滑屏幕,只听面前老太太突然轻咳两声。
“帮我接过去,好吗?”
梁姰果断熄灭手机屏幕。
这个葛霖,下次发消息一口气说完,好吗?
在熄屏的前一秒,梁姰条件反射似的扫了眼屏幕左上角的时间,发现老太太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将近十五分钟了。
若要是换算成游戏时间,那可就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了啊!
眼见任务远远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的那般顺利,梁姰叹了口气,只能认作是见招拆招了,这才把手机塞到口袋底端,想着像个机器似的给商品扫码就好了。
只是她双眸这才刚刚抬起,就被老太太递过来的东西给震惊到了。
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呈现新鲜的艳红色,总体大小和梁姰的拳头差不多大。
似乎是刚刚离体,表面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甚至心脏内腔还有没能彻底倒出的液体,再加上或许是持刀人的手法并不熟练,心脏周围牵扯的血管截面也并不平整,就这样缠缠绕绕地裹着还在持续搏动的心脏。
这下,梁姰终于知道,她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终于是从哪里来的了。
小推车袋子的封口已经彻底打开,梁姰只瞥过去一眼,就见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净是血肉混合物。
原来那不是布料的红色,而是被彻底浸透的红色。
梁姰不动声色地重新把目光收回,这才发现老太太还颇为干净地戴了个手套。
她上了年纪,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运动,传递心脏的过程中手又一直在哆嗦,这就导致心脏腔内的血液仿佛水盆中晃动的清水似的喷洒而出,染得整张收银台面都血红无比。
溅起来的血滴迸到了梁姰的衣服上,看起来倒像是她杀的人。
老太太见梁姰迟迟没有把这枚心脏接过去,便好奇开口问:“怎么了?是怕弄脏手吗?”
梁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她也不清楚自己某一种无心的回话会不会成为日后老太太投诉的理由。
但老太太似乎是考虑到了她所为难的这一点,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口袋里还有剩下的手套,你可以拿过去用。”
她说着,便颤颤巍巍着侧过自己的身体,把微微张开的衣服口袋面向了梁姰。
老太太虽然没有再次挪动小推车的能力,但却可以让自己凑到收银台前。此时,她的衣袋开口已经和收银台面严丝合缝地对齐了,只要梁姰伸手探过去,就能摸到对方口袋里的秘密。
梁姰虽然抱有戒心,但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也正如老太太所说的那样,梁姰的确是摸到了熟悉材质的一次性手套。
但除此之外,她还探到了一张薄薄的卡片。
一想到这或许就是老太太的会员卡,梁姰心中萌生了“把它一起拿出来”的念头。
但这念头也仅仅只是持续了短暂瞬间,梁姰不愿意给对方留下任何可能被投诉的把柄,便只是乖乖把手套揪了出来。
戴上手套的梁姰就像是披上了一层护甲,她暂时能对这些还在搏动的器官产生一定免疫,梁姰顺手从老太太的手里结果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是她第一次摸到心脏,原来生命就是这样延续的。
心脏的手感很奇特,表面滑腻腻的。不知怎么,梁姰突然联想起菜市场里死活也抓不起来的光滑的鱼,她突然觉得这心脏似乎也跟活鱼没有什么区别,一次性捏持不住,它们就会蹦到台面上,继续进行徒劳又费力的倒数挣扎。
“很新鲜,对吧?”
老太太突然来了跟梁姰对话的兴趣,手上传递“商品”的动作却迟迟没有停止,“这是我在生鲜区看到的。还好是我来得巧,正好碰到他们输送新鲜食材。”
老太太身形往前一扑,双手共同捞起一截血淋淋的小肠。
“我一看,这些都是难得的新鲜,他们跟我说这都是现杀现卖的,还带着点儿余温呢!”老太太急忙把这段肠子递给梁姰,但她的动作却依旧缓慢,全身上下只有嘴巴最为忙碌,“我生怕都被别人抢走,就一口气都买下来了。”
梁姰没急着扫码结账,而是让这些布满鲜血的人类器官在收银台面上整齐排开。
原本银白色的台面已经彻底被浓稠的血液所覆盖,就像是一块刽子手专用的解剖板。
原本透明的手套也被温热的血液完全覆盖,梁姰垂眸顶着自己辨识不清的双手,一时间出了神。
她任凭老太太继续往收银台上堆叠着残骸,“您说的‘他们’,是谁啊?”
梁姰发问的时候,老太太搬运“商品”的过程也快要接近尾声了。
小推车里面的东西几乎已经被完全搬空了,原先鼓鼓囊囊的空间也已经彻底扁平下去,只留下外表那抹愈来愈扎眼的红色。
老太太熟练地把手上的手套扒了下来,像丢垃圾似的扔进小推车里面。
“你既然在这里工作,那你还不知道他们吗?”
老太太颇显好奇,“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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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意外发现一本书,书名是《如何才能让薄荷日六》。
你喜出望外,觉得万事皆成,于是激动地翻开书页,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句话——
杀了我吧(加更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