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一样……吗？
梁姰自然不会相信。
她是玩家, 是误入规则类世界的芸芸众生里的一员。
老太太是NPC，是系统设定的没有生命、没有灵魂、没有情感的虚幻产物罢了。
她怎么可能会去相信一个诱导性满满的NPC的一面之词？
梁姰也同样察觉到了老太太那琥珀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惊奇，她不愿意因此而留下把柄, 于是嘴角便始终衔着一抹笑。
“哎呦, 我当然知道——多亏了您这么一提醒，我这才记起来！”
听到梁姰这么说, 老太太便收回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表情。她视线又重新下移，双手撑在小推车扶手上, 身子稍稍向前倾着。
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似的，老太太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因为工作太忙了, 所以都忘了自己的同事了？”
梁姰听得懂，此时对方口中的“同事”，并不是指被分散在其他结账通道的队友玩家, 而是代指刚才对话当中提到的“他们”。
梁姰是这家卖场的收银员, “他们”是这家卖场的商品采购员, 于情于理确实也都是“同事”关系。
她点了点头，顺着老太太给出的口风附和着。
见到她这么配合, 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竟多了一丝孩童般的顽皮，“那你要不要偷偷溜出来, 我带你再去见见他们？”
溜出去？
梁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副本开始之后, 她竟然还能离开这片收银台区域吗？
望着老太太那双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澄澈双眸，梁姰并没有直接给出自己同意或否定的答复, 而是反问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老太太眉眼弯弯, 若要是抛去她身旁那些还带有余温的血淋淋的器官，倒真有了几分慈眉善目的模样，“毕竟是年轻人, 还是要趁着时间多去走动走动关系，这样对你日后工作也有帮助。”
日后工作是指什么？
跟她的副本任务有直接关系吗？
梁姰只是在内心里悄悄发问，并没有用实际语言表达出来。
她的手攀上了收银柜门的一角，试着微微用劲，看是否能够让早已关闭的磁吸门再度打开。
而让梁姰感到震惊的是，原本早已严丝合缝关起来的磁吸柜门，竟然能够在老太太的注视下轻而易举地被打开。
梁姰动作一滞，她注意到老太太琥珀色的瞳孔始终盯着自己的双手动作，她果断把稍微敞开一道缝的柜门又关了回去。
顺利磁吸时发出的“咔嗒”声响，是梁姰此时的定心丸。
原来，在副本游戏内，玩家的活动区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如果是在NPC发出邀请的前提下，那么玩家是可以去到卖场的其他空间的。
尽管是获取到了这么关键的线索，但梁姰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她刚才是当着老太太的面测试了一番，现在必然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工作太忙了，我只是个打工人，还是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做最多的工作吧。”梁姰脸上浮现一层惭愧。
她借用先前老太太递给自己的台阶，顺理成章地扯谎，“反正以后时间还多得很，等到我什么时候不忙了，就过去看两眼。”
那股期待恶作剧成真的玩弄感瞬间从老太太身上消失了，她仿佛又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奶奶。
眼见对方并没有想要投诉自己的意思，梁姰悄悄呼出一口气，随即迅速转移开话题，“那我就准备给您结账了——您先出示一下会员卡，好吗？”
她现在的业务已经极为熟练了。
身前那股血腥味道愈发浓郁，在这种空间待得久了，梁姰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已经被腌入了味。
那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侵染着每一寸皮肤和每一颗毛孔。梁姰想，就算现在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源源不断流出鲜血，她也丝毫不会察觉到异常——
毕竟，这些血都来自曾经活生生的人。
梁姰屏住自己的呼吸，她脑袋微微昂着，不再让自己的视线触及那摊刺眼的猩红。
老太太布满褶皱的手则探进了方才塞手套的口袋里，果然正如梁姰猜想的那样，一张熟悉的小卡片被对方从口袋中取了出来。
她仍然颤颤巍巍地递了过来，梁姰轻声应了下，而后利落接过。
梁姰熟练把会员卡的磁条部分对准读卡机，显示屏上也同时闪出了会员卡的相关信息。
提示边框为绿色——
很好，这意味着这张会员卡还在有效期内。
梁姰刚要下意识地把卡抽回，却突然瞟到那因屏幕分辨率而在不断闪烁的持卡人大头照。
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三四十岁左右的女子，哪怕图片像素有限，但梁姰还是能够觉察出对方保养得吹弹可破的面部皮肤。
尽管她也顶着一头形似泡面的卷发，可梁姰也断然不会认错那乌黑亮丽的颜色。
会员卡还依然停留在读卡机中，梁姰手指轻轻搭上卡片的边缘，但却没有把卡片取出来。
她平静地转过头来，与老太太微笑对视，“这是您本人的会员卡吗？”
“是啊，当然是啊。”
老太太认真地点了两下脑袋，头顶上的银白色泡面卷随着她的动作而来回晃荡，“我是你们卖场的老顾客了，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会员卡呢？”
【3.作为卖场的收银员，您要确保前来购物的每名顾客都持有在有效期内的会员卡。会员身份为严格实名制，如您发现人卡不一的情况，请您让顾客前往其他结账通道。】
梁姰质疑的问题并非是小事，而是关乎到是否会违反规则的大问题。
她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多了几丝严肃，“但我这边显示的持卡人照片并不是您，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梁姰没有直接板上钉钉、立下判决，而是把辩解的权利再度交回NPC的手上，从而降低自己被投诉的机率。
果然，跟着梁姰的引导，老太太立马双手撑着收银台面，探过头来盯着显示屏上的画面。
在瞄见大头照上的女子后，老太太稍一愣神。
“这就是我啊，这是年轻时候的我——”她语气转厉，“这你都认不出来？是因为我现在太老了吗？！”
是这样吗？
感知到老太太浑身上下冒出来的怒火，梁姰心里已经有了种预感——
她马上就要开始投诉自己了。
但梁姰却并没有就此放弃，她觉得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商品显示屏的分辨率实在是低得感人，要想看清持卡人大头照上面的细节，梁姰就必须要眯起双眼，并主动拉开自己与屏幕之间的距离。
她不顾老太太在一旁的疯狂跺脚，梁姰整个身子已经贴靠到收银空间的最尽头，仅用剩下的微小视野来辨识照片上的每个细节。
圆润耳垂上的银色流苏挂饰，天鹅颈上金灿灿的宝石项链，以及照片最边缘那抹若隐若现的紫罗兰色胎记——
这些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若是想要用这种证据以论证自己的观点，那只会倒打一耙，反倒让自己立不住脚。
人这一生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会是什么？
梁姰快速扫描着那张颇有年代感的大头照，视线掠过之际，她竟鬼使神差地和照片上的主人公对视上了。
她先前从未留意到，这位女士竟然有双异瞳。
对方左眼是标准的深褐色瞳孔，但右眼却有着亚洲人种里难得一见的天蓝色。
温温柔柔的，像一汪平静的水面。
虹膜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专属记号。
真正的线索也终于浮出水面，梁姰放在身侧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攥握成拳。
“通过照片比对可以看出，持卡人有着特殊的异瞳，”梁姰扫向老太太那双琥珀色的双眸，“这和您的眼睛是完全不一样的——”
梁姰悄悄压低了声音，会员卡也被她从取卡机中取出，拿捏在两指之间。
“这张会员卡真的是您本人的吗？”
原本气鼓鼓的老太太在转瞬之间便萎靡不振。
“好吧，好吧……”
垂头丧气的老太太从梁姰手中取回会员卡，“这其实是我儿媳妇的会员卡。她都好几天不在家了，也不知道人是去哪里了。我反正想着也没别人知道，就寻思偷偷拿出来用一下……”
“非常抱歉，如果人卡不一的话，我是不能为您继续结账的。”
梁姰没有动作，只是双手叠着放在身前，一脸惋惜的样子，“还请您先收拾好您的商品呢……”
她已经解除了与对方的服务关系，那接下来，梁姰就不必担心自己会再度收到老太太的投诉了。
手套也早就被她扔到一边，梁姰眼不见心不烦，任凭老太太慢悠悠地再把那堆器官重新塞回自己的小推车里。
她收拾起来的速度明显比一开始快了不少，当老太太整理得差不多后，她抽空向梁姰问道：“既然你这里不能给我结账，那我要去哪里才可以啊？”
“第八条结账通道。”
梁姰想也没想，直接回答道：“从这里出去，往我身后方向一直走，尽头的那条结账通道是可以使用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随后拿起收银台上的最后一块人肉，不冷不热地应道：“谢谢你啊。”
“不客气。”
梁姰随口客套着，又再次把视线转回到收银台上。
残骸遗留的血液还依然染在台面上，估计清理还是个头疼的大问题。
梁姰目光下意识地上移稍许，不小心瞥到老太太那块还没来得及放进小推车里的人肉。
切面略大，皮肤光滑——
像是艺术家为之着迷的完美画布。
画布之上，盛开着一朵紫罗兰色的完整胎记。
-----------------------
作者有话说：姰姐：你就按我说的去吧，一去一个不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