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老太太彻底走远后, 梁姰一个人撑在收银台边，又发呆了很久。
顺着当前这个角度，她的双瞳也被满目鲜血映得艳红。
口袋里面的手机兀地传来两下消息振动, 也正是这振动声音, 把梁姰发散出去的思维又再一次拉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远离了那摊几近凝固的液体, 解锁了手机聊天页面。
映入眼帘的，就是葛霖在群里新发的消息。
他先是仓促传上来一张匆忙抓拍的照片, 虽然人影模糊，但梁姰不用点开大图都能知道，这就是刚才推着小推车离开这里的老太太。
葛霖：[你们有谁认识这奶奶吗？]
葛霖：[她怎么朝着那条没人的结账通道走过去了？]
梁姰只是抬眸又看了眼那摊依然存在的痕迹, 随后在众人的疑惑中把迷雾拨开。
梁姰：[是我让她过去的。]
梁姰：[她的会员卡信息不匹配，其他通道又都有你们在，我就让她去那条没人的通道等着了。]
淇知夏似乎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梁姰的用意, 紧随其后地在下面回复。
淇知夏：[那大家只要遇到会员卡信息不匹配的情况, 就都可以让NPC去无人的结账通道。]
淇知夏：[反正系统又没有说要强制收款, 我们这样做也算是合法合规的。]
眼见其余人都纷纷在下面赞同附和着，梁姰又顺带着瞥了眼时间, 便再次把手机揣回兜里。
游戏时间16:00。
老太太上了年纪的动作硬生生消磨掉梁姰五十分钟的宝贵时间，不仅如此, 她甚至还不满足收款结账的要求。
也就是说, 被耽误的这五十分钟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的营业额收获，属于是白白浪费掉的。
这效率也太低了。
多种情绪在内心反复交杂, 梁姰紧紧咬住自己的后槽牙, 齿骨相磨的声音分外明显。
目前摆在梁姰面前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把收银台面重新清理干净。
她已经注意到，自从老太太离开后, 又有两三名NPC顾客试图进入这条结账通道。但在当他们看见梁姰猩红的收银台面后，便都无一例外地转身离开了。
如果放任这些离体血液继续凝固，那她做梦也完不成通关任务。
想到这一点，梁姰便开始动身寻找自己可以利用的打扫工具。
但收银台内的空间小得可怜，除了那些被固定在原位的结账设备外，完全没有抹布、扫帚之类的清洁用品。
而梁姰先前从医院里带出来的那几块破抹布，也出于要进来采购物资的原因，被她暂时放在了汽车收纳箱里——早知道就一起拿进来了。
梁姰环顾四周无果后，便把视线锁定在了自己脚边的购物袋上。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果断蹲下身子开始翻找。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先前在采购过程中，她还顺带拿了把小煮锅。
功夫不负有心人，梁姰终于在沉甸甸的金属罐头最底端拽出来了那把小煮锅。
小煮锅精巧可爱，容量倒也还算挺大，上面还配备一盏透明的小锅盖。
整体重量也刚刚好，一只手端起来完全不会有任何负担。
梁姰攥着小煮锅的把柄，稳稳起身。
在当前环境下，这确实是自己最称手的道具了。
小锅盖可以充当铲子来使用，正好能够把收银台面上那些已经成为果冻状的血块扫进小煮锅内。
反正又不止这一口锅，等到做完任务走出去之后，梁姰想，说不定自己还能换一个更好的锅。
计划在确定后的下一秒，梁姰便开始实施了。
果冻状的血块像是嫩豆腐一样，被小锅盖的玻璃侧面一点点划开，而后又被梁姰一块接一块地扫进小煮锅内，最终摔成一摊烂泥般的物质。
只是这样做，还远远不够。
收银台上大面积的血液虽然已经被清扫完毕了，但银白色的台面上还是被附着上了许多干涸的印记，倘若不用什么东西进行擦拭，那还依然满是脏污——
那就继续就地取材。没有抹布，那就用购物袋。
梁姰毫不吝啬地拽下来了两张崭新购物袋，她灵机一动，把手掌探进购物袋里，直接当做手套来灵活使用。
这样一来，台面上任何顽固的血斑都能被梁姰隔着袋子抠下来，最终汇集到那小煮锅里。
望着和先前没什么两样的收银台面，梁姰这才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至于剩下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瑕疵，那都是属于“顾客用商品蹭两下就会消失”的程度。
也不知道系统安排NPC的频率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梁姰刚刚把沾满血块的袋子塞进柜台底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休息几下，下一个推着购物车的顾客便稳稳走到了收银台前。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可送上门来的营业额又是梁姰可遇不可求的。
她双手抓着收银台边缘，酸痛的腰椎缓缓直起，“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
不同于巨人那般身形怪异，也不像老太太那样把血腥一面暴露在外，此刻站在梁姰面前的，倒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
蓬松的微分碎盖被打理得无比精致，高耸的眉骨上方是一圈白蓝相间的发带。
来人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篮球背心，举手投足之间，象征着青春男大的荷尔蒙气息便冲着梁姰迎面扑来。
男生瞅见梁姰眉头不展，青春张扬的气质都凝滞了一瞬。
“是……是我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不是不是。”察觉到关键词的梁姰连连摆手。
专业的演员就是要像她这样一秒切换人格形态。梁姰强行把身体的不适感压了回去，表面仍旧笑得亲和力十足，“我很高兴为您服务的。”
听见她这么说，男生便收起那副担忧的神情，转而咧嘴笑着，露出两排过分整齐的大白牙。
“没有不开心就好，”他又把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前后晃了两下，随后把里面的东西都逐一摆在了台面上，“那就辛苦小姐姐帮我结账喽？”
梁姰倒吸一口凉气，盯着对方努力迸射自己人格魅力的眼睛，堪堪移开了目光。
“行……”
而眼见那名男生伸手就要去捞购物车的时候，梁姰忙不迭地抬手制止住他。
探出去的手掌转而摊平，梁姰示意他道：“麻烦请您先提供一下会员卡吧。”
他购物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虽然乍一眼看上去营业额是有不少，但这些钱款究竟能不能顺利进入现金抽屉里，也还是个未知数。
梁姰不想重蹈老太太的覆辙，继续耽误太多不必要的时间。
男生先是一愣，随后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伸手朝自己裤兜摸去。
“哎呀，我忘记先给卡片了。”他倒是不拖泥带水，直接利落地就拿出会员卡，转而放在了梁姰的手心上，“给你了，小姐姐。”
有股冰冰凉凉的触感，始终徘徊在自己轻微颤抖的指尖上。
起初梁姰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当她的视线转而落在那张会员卡时，便意外注意到了对方将离未离的手。
似乎是被抓包的窘迫感在作祟，男生仅在转瞬之间便抽开了手指。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尤为忙碌。他像是触电了的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又是抓抓裤子又是挠挠衣服的，仿佛是身上长了跳蚤。
梁姰嘴角忍不住抽搐几分。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手，在对方看不到的视觉盲区下，刚刚那只被揩油过的手拼了命地在裤子上来回摩擦。
摩擦果然会生热。
还挺烫手。
这种没来由的爽感让梁姰长长松了口气，她甩了甩那只还算干净的手，把会员卡插进了读卡机里面。
显示屏爽快亮起让人身心愉悦的绿色提示框。有了上次的经验，梁姰这次特地仔细比对了面前本人与持卡人大头照的区别。
在肉眼识别两人几乎没有什么差异后，梁姰放心地把卡放回收银台面上。
“您的卡，请收好。”
似乎是有什么小小心愿落空了，男生眼里闪过一丝忧郁。
但这不起眼的小心思很快便被他藏在眸底，毕竟摆在他面前的首要任务，是要把购物车里面的所有商品全都搬上来。
他身上的那件篮球背心是无袖的，偏偏他购买的商品又都是些超大份的，这就导致他那完美展露的肌肉线条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梁姰眼前来回晃悠。
可很显然，这些对于梁姰来说都是浮云，她的目光反而都定格在这些被摆上台的物品上。
“这都是……牛奶？”
看着台面上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桶装牛奶，梁姰简直哭笑不得，“这么多牛奶，你确定你没拿错？”
“当然不会！”
发带男生看似随意地搓了搓自己的头发，“你也能看得出来，我是个打篮球的，对我来说，这点儿牛奶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也是我拥有更健硕肌肉的必经之路！”
说完，他双手举过头顶，在双脚倏然原地起跳时，手腕也随之下压，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梁姰强行憋住自己不忍直视的目光。
对不起，她又刻板印象了。
篮球小子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特有魅力，炫技后剧烈膨胀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梁姰垂下的眼神，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你也知道的，我平时运动量大，其他人都喜欢在运动过后喝电解质水，我就不一样了，我就喜欢喝……”
“这些牛奶都不是同一个品牌的，对吗？”梁姰沉着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篮球小子一愣，而后笑着点头，“对对，都不是同一款牛奶。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就喜欢尝试一些新鲜的不同事物……”
后面他又说了些什么，梁姰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只在思考一件事——
不是同一个品牌的牛奶，也就是说它们的条形码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果说是数量多、但同一款的牛奶，那也没什么大问题。因为梁姰可以只扫一个条形码，而后用键盘更改商品数量就可以了。
可现在这个棘手的场面，梁姰没有任何可以走捷径节省时间的办法，只能在篮球小子包含热情的目光下，按部就班地逐个扫码。
但这个过程中，唯一可以慰藉她悲惨心灵的，就是这些牛奶的单价都不算太便宜。
每一桶牛奶的均价都在八十以上，极个别的皇家专用牛奶甚至突破了五百块钱的上限。眼见着商品显示屏上的总价数字越来越大，梁姰压制不住的心情也是越来越好。
随着最后一桶牛奶成功扫码，梁姰略显轻松欢快地报出总价。
“您好，一共是7925元。”
之前是她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然是大顾客啊！
一想到这笔营业额进账之后，自己的任务进度就会获得空前大/跃进，梁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么开心？”
篮球小子贼兮兮地盯着梁姰，手上却开始摸索自己的钱包，“我花这么多钱买东西，你是不是能拿不少提成？”
梁姰诚实回答：“没有，没有，我们不拿提成。”
但可以直接一键跑路了。
篮球小子从钱包里拔出一沓厚厚的纸钞，只是他显然没有想要交到梁姰手里的意愿。
“这样吧小姐姐，我跟你也算是有眼缘了，我们交个朋友，你说怎么样？”
他把那摞纸钞转了个方向，露出搭在钱币上面的手机。
“我加你个微信吧，就当是认识了，怎么样？”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梁姰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像是有感应似的，竟莫名其妙地振动了两下。
但梁姰也清楚，系统还没有逆天到能操控自己手机的程度。她抬眸向前方望去，发现原本留在柜台内的蒋芷灵在一名NPC的指引下，泰然自若地走出了收银台外。
而蒋芷灵像或许是察觉到了梁姰投来的目光，她在彻底离开前朝梁姰使了个眼色，随后又摇了摇她手里的手机——
她想说的话都已经发在群里了。
情况紧急，谁也不知道蒋芷灵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可梁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卖场深处，最终不见踪影。
面前，篮球小子又一遍一遍催得急促，“不就是要个微信嘛，至于这么谨慎嘛，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加个微信，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大不了自己不通过好友申请就是了。
但梁姰却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蒋芷灵到底发了什么信息。
想到此，梁姰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脸上带着似是娇羞的笑意。
“哎呀，你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呢……稍等啊，我解锁一下手机……”
她嘴上是这么说着，实则早就已经通过面部识别、进入到了微信页面。
梁姰迅速点开了群聊，里面的最新消息就只有蒋芷灵发来的两条。
蒋芷灵：[这个顾客说卖场现在有大促销，可以带我进去看看，柜台门的磁吸锁也自动打开了。]
蒋芷灵：[你们放心，我去去就回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解锁了吗？不是你自己的手机吗？怎么还要这么久？”
在阅读完消息后，梁姰不慌不忙地退出聊天页面，打开了自己的二维码。
“你扫我吧。”
在听到对方手机传来“识别成功”的提示声音后，梁姰便若无其事地把自己手机熄屏放置。
“你记得通过好友申请啊。”篮球小子还在喋喋不休。
“放心，放心。”
梁姰尝试用话术打着太极拳，主打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一共7925元，现在您可以付款了吗？”
眼见自己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篮球小子便没有再推脱的理由了。
那沓还带有余温的纸币便递到了梁姰的手中，对方似乎还想要故技重施、再度揩油，但这次梁姰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趁着他手指向前挪移的时候便迅速抽走了那摞纸钞。
梁姰哼着愉快的小曲，就假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模样，快速清点了下那摞沉甸甸的营业额。
“一共收您7925元——”她熟练地把现金塞进抽屉里，而后一把撕下长长的购物小票，从收银台上推了过去，“这是您的小票，请收好——”
篮球小子把小票随意往自己裤兜里塞去，随即依依不舍地晃动着不断闪屏的手机。
“一定要记得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啊……”
梁姰没有再度开口回应，只是面带微笑地冲着对方挥手致意，直至把篮球小子彻底送走，她这才完全泄了气。
演戏真难。
她借着难得的休息时间，重新仔细查看手机上的所有信息。
首先是微信通讯录亮起的一个小红点。
梁姰本以为NPC只是说着玩玩的，没想到竟然还真的能发来好友申请，只是对方微信头像是被注销过的原始模样，甚至连微信名字都叫做“该用户不存在”。
点开详情页面，对话框里跟着篮球小子发来的打招呼内容：小姐姐你好，我是热爱运动的篮球少年~
梁姰没同意也没拒绝，就这样任凭好友申请放着，等着直到“已过期”的那天。
她又再度点开“永远不死”的群聊页面，大家似乎还在全神贯注地进行收银工作，暂时还没有人留意到蒋芷灵发出的新消息。
梁姰又放心不下，只得多说了几句。
梁姰：[注意安全，注意分辨NPC的语言和动作，别被他们骗了。]
梁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尽快回来。]
网络似乎是不太稳固，这两条信息的对话框前始终在转圈，梁姰把手机举过头顶，四处寻找着信号绝佳的位置。
眼见缓冲圈消失，梁姰下意识轻声呼喊道：“太好了！发出去了！”
而就在此时，手机却开始疯狂振动起来——
是她的闹钟响了。
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已经彻底结束了。
与此同时，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广播又再次响起熟悉的敲钟声。
震耳欲聋的锣鸣音足足响了二十下，整个空间才又再次沉入久违的寂静。
游戏时间20:00。
原本灯火通明的卖场，在下班钟声落下帷幕后的第一时间，便转瞬陷入黑暗。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玩家的恐惧心理直线上升，梁姰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直接选择开启了手机的手电筒模式。
而就在她警惕周边未知环境时，系统播报声又在黑暗中突然袭来，着实吓了梁姰一大跳。
【检测到触发隐藏规则。】
【1.作为卖场的收银员，您的工作时间为每日08:00-20:00。除工作时间外，您可在工作岗位内自由支配您的时间。】
梁姰只觉得自己大脑“嗡”的一声——
她面前的收银台空空荡荡。
蒋芷灵还没有回来。
-----------------------
作者有话说：昨天是生理期第一天，实在爬不起来写更新，所以挪到今天来了~
这个月的请假机会已经用掉啦，接下来会一直日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