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带来的冲击性未免有些太大, 梁姰乍一下子呆愣在了原地。
她握着纸币的手不由自主地捏了几下。手感的确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被闷在口袋里整整一夜的纸钞更加潮湿，那种汗津津的感觉似乎从未消失, 梁姰指肚在最外层的小型货币上留下手印。
她半分震惊半分镇定的目光转而移向敞开的现金抽屉。
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存放在现金抽屉里面的营业额, 会随着每一日未完成的任务而到点清空；但随身携带、瞒天过海的现金却不会受到这种限制，只要不把它们重新塞回现金抽屉, 那这些营业额就永远也不会消失。
梁姰这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把那团皱皱巴巴的纸钞整理妥当后, 重新折叠装进自己的裤子口袋，而后掏出手机，稍显手忙脚乱地在群里通知大家。
梁姰：[大家注意, 今天收到的钱不要放进现金抽屉里，先放在自己身上。]
梁姰：[放在身上的现金是不会随着每一天而消失的，也就是说, 我们可以一直攒钱, 直到身上现金超过一万元, 再一次性缴纳给系统，从而提交任务。]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在键盘上敲完这几行字或许就已经用光了梁姰所有的力气, 紧张的情绪带动她过速的呼吸，梁姰双眼从未有一刻离开过手机屏幕, 目不转睛盯着大家在群聊内的反应。
骆川戈：[还能这样？]
顾可可：[真的假的？]
淇知夏：[希望有用。]
辛桑：[试试看看。]
葛霖：[哎呦卧槽！]
梁姰还想再说些什么, 比如这个方法可能也不太妥当，毕竟是自己偶然之间发现的, 说不定还存在固有漏洞。
但她还没来得及打字或者是发语音, 那天音般的八下敲钟声又再次传来。
有了前两天的上班经验，梁姰目前面对这些试图吹毛求疵的顾客已经是可以得心应手了。
系统似乎也感知到玩家对副本接受程度的底线正在降得越来越低，所以除了首日工作之外, 剩下这两天顾客的平均单量都小得可怜。
但尽管如此，梁姰的心态依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她不管顾客要扯多少题外话，也不管顾客带来的商品数量和商品单价有多么不合自己心意——反正他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积攒货币，只要这些成堆的营业额不进入现金抽屉的无底洞里，那这个副本总归是能够看到头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梁姰第三天的工作就显得更加轻松。
她甚至多了几分和顾客聊天的闲情逸致——当然，是要在不触碰顾客雷点以及不给自己招来额外投诉的前提下。
一位看起来和梁姰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推着购物车朝她走来，购物车内部只堪堪用商品填满了底层而已，在购物车自带的小座位上，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朋友正在晃动着双腿，似是好奇望着自己。
梁姰对小孩子没有明显的喜欢或者是讨厌，但她此刻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见到这么童真的一幕，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愉悦起来。
尽管知道，这些只不过就是系统做出来的数字模型NPC而已，但梁姰还是冲着小朋友扬起一个甜甜的微笑。
“他多大啦？”
梁姰顺手抽过一根棒棒糖，就像用逗猫棒逗小猫那样，吸引着小朋友的注意，“真可爱。”
推着购物车的女生也跟着轻笑，“是两岁多的大孩子了，再过三个月就要三岁啦！”
女生轻轻挠了挠小男孩下巴处的嫩肉，向他示意梁姰的方向，“天赐乖，叫姐姐。”
小男孩很是听话，两只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姰，似是要记住她的样貌。
“姐姐。”小男孩肉嘟嘟的嘴唇一张一合，就连说出来的声音都是嫩嫩的，只是他似乎对这个词语不太熟练，说起来磕磕巴巴的，倒更多添了几分可爱。
梁姰涌上心头的疲惫感被一扫而空。
“不用叫姐姐，应该叫我阿姨才对。”她冲女生笑着招了招手，“我应该跟你的年纪也差不多大，要是让孩子叫我姐姐的话，那岂不是辈分错了……”
岂料女生也跟着摆摆手，“没事，反正他也不是我的孩子。”
梁姰愣住，“啊？”
“他是我弟弟。”女生眉眼弯弯，嘴角却没什么变化。
她稍稍俯下身去，又重复了一遍挠小男孩下巴的动作，声音也随之变得刻意轻柔，“是不是啊，小天赐？”
小男孩只是点了点头，但他望着梁姰的动作却始终没有改变，像是对方身上有什么他非常感兴趣的东西似的。
被看得久了，梁姰心底也有些发毛，她止住摇晃手中棒棒糖的动作，回盯小男孩，“我身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但还没等着小男孩开口，女生就先一步回答道：“他可能是看中了你手里的棒棒糖吧……”
说着，女生便随手从一旁的棒棒糖树上摘下两根糖果，塞到了小男孩的手里，“拿着吧，现在我们天赐也有棒棒糖了，就不用再盯着别人的了。”
小男孩懂事听话的程度，让梁姰感到震惊。
在她的认知当中，两岁多的孩子——尤其还是小男孩——是最让家里人感到头疼的存在。他们一般会在随时随地对身边的一切事物产生浓厚的兴趣，而后会用他们独特的但并不富足的语言，叽叽喳喳地表达着所有让人难以理解的语句。
注视着女生从购物车里搬运商品的动作，梁姰不禁赞叹，“你弟弟好听话，我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这么安静的。”
女生转移货物的动作没有停止，她弯着腰，转头看向梁姰，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谢谢，”最后一件物品被放到了收银台面上，女生站直起身，随意地摸了下小男孩肥嘟嘟的脸蛋，“他要是在家里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梁姰没放在心上。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在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上，每当老师当众点名表扬三好学生的时候，被表扬的学生家长就总是会看似埋怨地说出这句话。
懂得都懂，梁姰也是同样这么理解。
闲聊归闲聊，但正常的结账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梁姰大致扫了眼收银台面上堆叠的商品，而后对女生说道：“麻烦给一下你的会员卡哦。”
卡片读取和身份确认都没有出现任何差池，梁姰把会员卡重新还给女生后，便手握扫码枪，不慌不忙地识别这些商品的条形码。
罐装奶粉、牛肉膏、奶酪棒，还有一些经典的婴幼儿爱吃的奶味小零食。
扫码枪识别成功的提示音从未间断，梁姰手持一袋零食大礼包找条形码的时候，顺口好奇道：“这都是给你弟弟买的吗？”
“对。”
女生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后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梁姰摇头轻笑，“我在拿这些东西的时候，你弟弟的眼神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表情严肃得像是担心我会吃掉他的余粮一样。”
听到梁姰这么说，女生这才回过神来。
她单手捧住小男孩的下巴，而后手掌捏合，挤了挤小男孩的脸，硬是把他的脑袋转了过来。
“天赐，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这样不礼貌哦~”
小男孩被限制住了眼神自由，他只是抬眸望了眼前女生两眼，而后便垂下头去，晃动双腿的幅度却随之加大。
两条肉嘟嘟的小短腿撞到购物车上，来回发出“哗啦”的声响。
刚才还很乖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梁姰虽然心有不解，但她并没有把疑惑放在表面。
她学着刚才女生的样子，手上扫码结账的动作不停，眼神却一直往小男孩的腿脚处瞥去。
崭新的牛仔蓝/灯笼裤恰好合身，长筒水军袜之下，是一双干干净净的名牌小球鞋。
敏锐的第六感倏然一闪而过，梁姰或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视线微微上移，只在小男孩面前的女生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这才留意到女生的衣着打扮虽然也很整洁，但服饰却显然不是什么最新款，甚至可能还因为洗过很多次，女生的衣摆下方也已经有了明显的褶皱痕迹。
这在小男孩的身上是压根儿看不到的。
像是根尖刺一样，小男孩的名字就这么直愣愣地扎在梁姰所有的设想上——
天赐。
他才是这个家庭天赐的礼物。
梁姰手一哆嗦，仿若对方罪恶的计划在自己心底生根发芽。
随着最后一罐奶粉扫码完毕，梁姰像个没事人似的勾了勾嘴角。
“给你弟弟买这么多他爱吃的东西，要是不清楚的人，还以为今天是你弟弟生日呢……”
女生又要了一个购物袋，此刻正慢慢悠悠地往购物袋里面装东西。
她头都没有抬，“人这一生，又不是只有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其他的特殊纪念日也是可以的。”
她拎起沉甸甸的购物袋，提到小男孩的面前，让他黑漆漆的双瞳直视着袋里面的食物。
“天赐，姐姐这次可是买了很多你喜欢吃的零食哦，等到回家之后，可不要再跟爸爸妈妈说姐姐不爱你了哦……”
梁姰看不到小男孩脸上具体是什么表情，她只看到小男孩摇晃的双腿瞬间静止了。
女生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直接把购物袋放进购物车内部，随即掏出自己有些年岁的旧钱包。
“一共多少钱？”
“1088。”梁姰如实告知。
女生利索递给梁姰一千一百元，并很大方地告知她，不需要找零了。
直到他们离开前的最后一秒，梁姰也没再看到那两岁小男孩的最后一面。
很遗憾，她忽略掉了他的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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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大家今晚有看月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