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巨。
起初大家还没有彻底明白, 为什么梁姰会选择这样的一个词，来形容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
不就是把顾客都赶到同一条结账通道上吗？
但直到真正开始实践的时候，众人这才意识到, 他们彻底低估了这件事情的困难程度。
一般而言, 只有当顾客出现会员卡身份不匹配的情况时，收银员才会选择让顾客前往其他结账通道, 但一般在这个时候，这些系统下发的难缠顾客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在原地, 不做转移——
更不要说是在正常情况下了。
相比于其他人而言，梁姰还算是情况比较好的了。
她清醒过来的脑子转速特别快，嘴皮子也顺溜得很, 常常都会在顾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刻就提前埋好踩坑的伏笔，然后静静等待着对方主动落入陷阱。
譬如她前不久刚刚送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老人家倒是推着满满当当的采购商品，梁姰目测, 这一车大概能入账两三千, 但此时此刻把这些营业额收入囊中显然不会对完成任务有任何正向推动, 于是梁姰便趁着在识别会员身份的档口，准备故技重施。
“老人家, 您这个照片很模糊哦……”
梁姰特意把双眼眯缝起来，装作自己看不清楚的模样, “这会员卡信息都估计有一定年岁了, 我也不太能确定这是不是您本人。”
听到她说这话，老人家不信邪似的探过自己白花花的脑袋, 直勾勾地盯着商品显示屏。
对方老年斑遍布的手指哆嗦地指着屏幕, “你看，这不都是绿色的框框吗？又不是红色的框框，你为什么不让我结账？”
梁姰心平气和解释道：“如果边框呈现绿色的话, 只能证明这张会员卡是在有效期内，但不能保证您就是这张会员卡的持卡人哦~”
“那我要怎么办？”
望着梁姰递来会员卡的手，老人家开始积攒怒气，“你就是看我年纪大，所以不愿意给我结账是不是？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这是顾客的常用威胁手法，梁姰起初还会担心好一阵，但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见老人家不愿意接过会员卡，便也不惯着对方，直接把卡片放置在收银台台面上。
“不好意思，当我们无法辨别顾客身份的时候，是可以让顾客去其他结账通道进行办理的——这是我们卖场立下的规则。”
说到“规则”二字时，梁姰特意顿了顿，“您如果还要坚持一意孤行的话，那就是您违反卖场的规则在先——您确定还要继续投诉吗？”
“规则”的约束力似乎都已经下放到NPC群体了，在听到这两个恐怖的字眼后，老人家明显泄了气。
对方赌气似的抽回自己的会员卡，而后退出了梁姰的结账通道。
在这位顾客之后，则是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
梁姰很难想象，原来有钱人也要亲自来买菜——但事实确实如此。
这位夫人遍体都被上好的珍珠所包裹，她的头饰、耳饰、项链、手镯甚至是戒指，都离不开泛着精润光洁的澳白珍珠。
她随意一抬手，散发出来的都是珍珠粉淡淡的香味，“结账。”
在等待对方寻找会员卡的期间，梁姰用眼神快速试探她身上可以利用的信息。
很快，她便留意到，这位女士在进行任何动作的时候，都特别关注自己与其他人的距离。一旦她手工旗袍的一角有要碰上身后顾客的风险，她便会火速向前挪移自己的距离，并丝毫不加掩饰地翻一个鄙夷的白眼。
懂了，这是把自己放在“人上人”层级了。
在分析好可利用的信息后，梁姰便开始看人下菜碟。
“这位夫人，我们卖场有非常先进的无人收款通道，这种高科技设备非常适合您这种高端人士。”梁姰贴心地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防止对方会因为自己越界的口水而反手投诉，“您有了解过吗？”
果不其然，在双耳敏锐捕捉到“高端人士”这几个字后，这位夫人冷哼一声，将自己的会员卡又重新塞回丝织品卡包中。
她表面上虽然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但高傲的眼神却时不时朝梁姰身上打来，“什么无人收款通道？说来听听？”
见引起了对方兴趣，梁姰便继续给她递台阶，“这种通道没有收银员存在，而是专门的高科技自动付款软件为您结账，不仅能够大大节省您在付款过程中的时间，还能贴心为您打包好一切商品。”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道：“当然，这个项目并不是所有顾客都有机会尝试的，我发现您是我们卖场的高端用户，所以向您提供非常难得的体验机会，您看你需要吗？”
编完这些就连系统都不清楚的胡话后，梁姰笑容不变，仍旧眉眼含笑地望着那位珠光宝气的夫人。
她虽然仍是轻哼一声，但态度显然没有方才那么咄咄逼人了。
她先是拢了拢自己的衣襟，而后看似习惯性地双手环胸，脑袋稍稍冲着通道外的方向点了下，脸上却是一股嫌弃表情，“就是那个最边上的通道吗？”
梁姰连连点头。
女人冷嗤道：“那条结账通道，人都多到要爆炸了。我就是看你这里没什么人才过来的，你现在竟然要让我去那个地方待着？”
她尾音上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梁姰心知肚明——
她下一句就是要投诉。
赶在女人再度开口的前一秒，梁姰继续鬼扯道：“您有所不知，正是因为无人通道的结账速度非常快，所以大家才都会聚集在那个地方。但您完全不用担心，不符合条件的顾客将会被自动请离，而您是我们认证的顾客，将会被以闪电速度所对待。”
梁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已经得到空前提升。
一口气讲完这些连篇鬼话后，梁姰悄悄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而后静静等待接下来面前女人的反应。
其实梁姰心里也并非是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她至少可以通过刚才那一轮试探，从对方口中得出几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一方面，大家各自的任务开展得都还算是比较顺利，已经有绝大部分的NPC都被分流到无人通道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如同梁姰所想的那样，在没有收银员的情况下，这些顾客就会木讷地站在原地等待，这才导致了女人口中“人多到要爆炸”的场面。
这位夫人又在原地思考了四五秒，似乎是觉得梁姰说得不无道理，于是便连句招呼都没留下，直接推着购物车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
梁姰还有些不太放心，又踮起脚来目送了她一段距离。直到发现对方是朝着无人通道的方向前去，梁姰心里这才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不光是她，站在收银位置上的其他玩家也恨不得自己眨眼长出三头六臂来，分担这种高精力的活动。
工作强度极高的前提下，就需要更多的休息时间，大家也都摸索出来了有效拒绝顾客的方法，也算是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堪堪放松下了。
梁姰再度把自己的购物袋提到收银台面上来，暂时停止了她的收银服务。
在坐下休息之前，她从购物袋里面翻出来了最后一瓶矿泉水。梁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拧开了瓶盖。
随着清凉的矿泉水润喉，梁姰摸出自己早已电量预警的手机。
她必须要在仅剩的时间内布置好接下来的所有安排，梁姰把手机收音位置放在嘴边，“这项工作要持续今明两天，我们要确保无人通道里面聚集足够多足够多的顾客NPC才可以。”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了，排队长龙都一眼望不到头。”距离无人通道最近的葛霖在群内回复道。
他似乎是真的对梁姰的计划感到好奇，于是多问了一嘴，“姰姐，你这是准备干什么大事？”
只是还没等着梁姰这边回复他，窥屏的淇知夏依旧淡淡丢过来几个字。
淇知夏：[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做不成了。]
淇知夏：[言多必失。]
葛霖后知后觉，深思熟虑，最终发来个“谨言慎行”的表情包。
梁姰继续说道：“我手机快没电了，所以我把接下来的任务都统一说一下，大家一定要记好。”
“今明两天过后，也就是后天，我们要设法在工作时间内走出柜台。”梁姰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目前已知的唯一可行方法就是借助NPC的手段，所以大家最好能够在后天留住一个可以把自己带出去的NPC。”
她停顿两秒，强调道：“切记，不管对方搭建的是什么对话场景，我们都要在成功出去后，用尽所有办法，让这名顾客融入无人通道的队伍当中，千万不能让NPC干涉我们的行动计划。”
梁姰在群内长按辛桑艳红色的头像，“辛姐，如果可以，后天可能需要你尽早离开收银柜台，前往无人通道。”
在这一刻，辛桑似乎与梁姰彻底共振，知晓她接下来的所有步骤。
辛桑明朗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我知道了。”
“其他人也是一样，”梁姰还是不放心，又再次嘱咐道，“后天，所有人都在无人通道外集合——收到信息的记得回复！”
望着屏幕当中逐一闪过的对话框，梁姰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与之一同恢复平静的，还有因电量过低彻底熄灭的手机。
梁姰把那块没有用的废铁重新塞回自己的口袋，倚着挡板窝在地上，长叹了一口气。
后天，那是他们放手一搏的最后机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