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速度很快, 破空的声音在她耳边划过,梁姰下意识地想要在空中调整自己的姿势,以尽可能降低落地时受到的伤害。
但她显然低估了下降时的空气阻力, 一个简单的抱头缩身的动作做起来都十分困难。
但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梁姰不是双腿先着地,不然她将会亲眼目睹自己断裂的腿骨捅出血肉。
脑袋嗡嗡的。
梁姰仰面朝天躺着, 正上方依旧是那团红棕偏灰的雾气,压根儿看不到自己当初坠落的平台。
好在倒是没有伤到她的后脑勺, 梁姰目前除了眼冒金星、头晕眼花的症状之外,躯体暂时没有任何不适。
她躺着缓了半天,等到意识真正回笼之后, 梁姰一手揉着自己的后脑,另一只手撑着当前的地面,徐缓坐了起来。
这一动作, 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下触感的不对劲, 随着一声不属于她的闷哼传来, 梁姰动作立马加快,迅速滚到了一边。
脑子像是混成了一团浆糊, 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摇晃。
梁姰紧蹙眉头,忍着疼痛猛地晃了两下头后, 这才睁眼望向自己刚才坠落的地方。
她双眼顿时瞪大, “祝别明?!”
那阵忍痛的闷哼声正是祝别明传出来的。
此时,他就趴在梁姰刚才坠落的位置上, 几乎要与背景的红棕色雾气融为一体。
梁姰立马爬了过去, 眼尾染上一抹焦急,“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趴在地上的祝别明咳嗽了两声,面色随之肉眼可见难看了起来。
但他还是硬生生憋住了自己的苦痛, 挤出一道比较糟糕的笑容,“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容易死。”
“你没事吧?”
另外一道声音从较高处传来,梁姰循着声源抬头望去,见到祝生清从不远处走来。
“祝生清,你也在?”梁姰一时激动,连语速都快了不少。
她动作猛然加大,牵扯到了刚才坠落时造成的伤口,梁姰下意识“嘶”了一声。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身体难免会有些损伤。”
祝生清眸中神色复杂,他又走近几步,把地上的祝别明拉扯起来,“我们感知到了你的死亡预告,所以提前赶过来了。”
“死亡预告……”梁姰轻声呢喃。
很快,她便明白了祝生清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如果刚才不是你们在下面接着我,那我就会直接摔死,是吗?”
身形狼狈的祝别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轻飘飘地回给梁姰一句,“是也不是。”
这片虚无的空间没什么光亮,周遭净是一些诡异的红灰雾团,但梁姰的双眼已经习惯了这个亮度,所以眼前的事物也能大致看个清楚。
她不知道祝别明在此之前都经历了什么,但与祝生清相比,他的衣服破碎了许多,裸露出来的皮肤也绝大部分都布满擦伤,猩红一片的模样非常骇人。
或许也是注意到梁姰的视线,祝别明轻笑出声,“我都说了,我没那么容易死,不要心疼我哦~”
“谁心疼你!”梁姰下意识回嘴,甚至还附带送了一个白眼。
只是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内心还是过意不去,尤其是想到之前守护灵提到的现状,梁姰心中更是多了许多疑问。
“你们现在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那又是怎么进来的?”梁姰瞪了一眼勉强恢复双脚站立的祝别明,“还有,你刚才说的‘是也不是’是什么意思?”
生怕祝别明几句话再说不到重点上,赶在对方开口之前,祝生清用简练的语言抢先解释道:“虽然我们会承担肉/体损伤,但灵力转移还是可以正常施展的——比如转移那盆蝴蝶兰——所以短时间之内的瞬间移动,对我们来说还不是什么问题。”
在解释完第一个问题之后,祝生清面色没有任何改变,依旧风平浪静地给予梁姰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梁姰,我们感知到,你可能无法活着走出这个副本。所以,并不单单只是坠落死亡那么简单。”
这本该是个沉重的话题,就连一向喜欢调节氛围的祝别明都收敛了神色,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望着梁姰。
可谁知当事人却是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就这?我早就知道了。”
梁姰头晕的症状已经减轻了不少,而又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她后背被激出了一身热汗,梁姰顺势解开了毛绒睡衣最上方的几颗扣子。
“我知道系统压根儿就没想着让我活着出去,所以,我哪怕是赌上我这条命,也要跟这个害人性命的东西同归于尽。”
周身红棕色的团雾越来越浓密,梁姰试探着挥了两下,回头去看伤痕累累的双生守护灵。
“如果我死了,那你们也会死。”她轻笑一声,看起来云淡风轻,“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
本以为他们两人会想方设法拦住自己疯狂的举动,可谁知这俩兄弟竟一个比一个疯。
祝别明笑得比梁姰还要张扬,“我们的优先级始终都是你。”
祝生清虽什么话都没说,但他放松下来的肢体语言已经代表了一切。
梁姰松了口气。
考虑到系统可能在地形问题上给自己使绊子,所以梁姰迈出的每一步都极为小心。
她双脚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地面,每一步都确定踩实地面后才开始转移重心。
这些红棕偏灰的雾气阻碍实在是扰人心烦,它们不仅时时刻刻朝三人侵袭,可见度还极低,就像是冬天糊在眼镜上的那一团浓雾。
梁姰只得双手蜷缩进衣服袖子里,而后大力挥舞面前的空气,试图把这些烦人的东西赶走。
而就在她有所行动的时候,点点亮光骤然闯进了她的视线。
梁姰动作一愣,她下意识转向身旁忙着拍打浓雾的祝生清和祝别明。
“你们刚刚看到光源了吗?”
祝别明虽然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发了疯似的不断驱赶那些甩不掉的诡谲气团——他显然没听到梁姰在问什么。
距离更近的祝生清自然是留意到了梁姰的关注点,他手上拍打的动作并未停止,只是声音稍稍大了些,“看到了,但暂时还不能够确认,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眼前浓雾像是知道梁姰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似的,凑上前来的频率明显加快。
梁姰两只袖子都快要被甩抽条了,可还是起不到任何效果。
她借力,顺势转身轻轻抽了下祝别明的后背,“你不是能瞬移吗?能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祝别明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额头上早已因疼痛而渗出一层冷汗。
“在你来之前,我们就曾经试着去看过。”祝别明深吸一口气,装作自己还很稳重的模样,“但我们压根儿就没有办法接近,更不用说使用灵力瞬移了。”
他朝着光源挑了挑眉,“估计只有你们玩家才能过去。”
梁姰想,自己现在或许是被困在一团巨大的史莱姆里面了。
上下左右前后,整整六个方位,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比起继续原地打转,前往光源处继续探索似乎才是正确的选择。
梁姰果断决定下来,“我进去试试。既然你们自己过不去,那就不如跟在我身后,说不定我能顺带着把你们也一起带进去。”
自从刚才发现疑似光源后,梁姰脚下的位置就一直没有变过。
在这种环境下,“迷失方向”是仅次于“地形陷阱”的第二大障碍。所以,为了确保自己前进的方向没有任何错误,梁姰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脚尖抵着脚跟,笔直地向前行进。
眼前逐渐清晰的光亮,证明梁姰选择的方向并没有错误。
可就在他们距离拨开迷雾仅有一步之遥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
那些先前靠挥舞还能拨开的红棕色团雾,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把梁姰他们三个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所有的变故都是在一瞬间内发生,梁姰挥动双臂的频率还没来得及加快,那些尚未驱赶走的红雾便如同鬼魂似的,死死缠在了梁姰的身上。
仿佛烤肉时的油滋声隐约传来。
梁姰敏锐垂眸,却发现自己本来长出不少的衣服袖子,在被如苔藓般的雾团纠缠上之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失着。
说“消失”或许还不算太准确,更像是被“腐蚀”。
原本五颜六色的衣服瞬间被灼烧成焦黑的灰烬,梁姰立马意识到,这样下去只会引火烧身,于是便迅速扯断那些摇摇欲坠的布料,顺带着把附着在上面的雾渍扔到远处。
可她一人终究还是难抵这些无孔不入的雾气。
几团颇有心机的红棕雾气粘附在梁姰裸露出来的修长脖颈上,下一秒,那阵灼烧声音便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难以忍受的疼痛便紧随其后传来,梁姰好似全身的敏感神经都在同一刻被点燃,这种宛如浓硫酸腐蚀的滋味让她痛不欲生,梁姰只得俯身揪起衣服下摆,不断擦拭脖子处残留的痕迹。
祝生清和祝别明的情况并不比梁姰好。他们衣服比梁姰的更为单薄,因此也比梁姰更先一步体会到皮肉的腐蚀之痛。
祝生清立马做出反应,脱下自己外套,在最外围不断抽打还想上前的雾气;祝别明没有多余的衣服,更何况他体力也没剩下多少,所以只能用双手不断扇动。
一场骚乱下来,祝生清手背和小臂有不同程度的糜烂,祝别明手掌被腐蚀得最为严重——但他们并没有把这份疼痛流露在表面上。
待到浓雾被驱散得差不多了,祝生清和祝别明这才第一时间去检查梁姰的情况。
蹲在地上的梁姰尽可能减少了自己与外界接触的面积,所以,除了毛绒睡衣外套被腐蚀到没剩什么东西之外,身体其他部分还算完好——
除了脖颈那一圈皮肉。
冷静下来的梁姰把自己衣服下摆的布料重新抻直,这才留意到,上面满是自己剥落下来的皮肤碎片。
“我脖子伤势很严重吗?”超过阈值的痛感已经开始不予表达,梁姰暂时感受不出来,只能问着面前状态也不是很好的守护灵。
她那一圈白皙的皮肤已经全部剥落,留下的只有现在嫩肉特有的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损伤的细胞迅速进入紧急状态,淡黄色的组织液从血肉中淋漓流出,构成一幅极为血腥的艺术画。
祝别明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先是看了看自己几乎被吞噬掉一半的手掌,而后斟酌开口道:“比我好一些。”
“那就好……”
梁姰刚想松口气,可只是简单的呼吸动作,就足以牵扯到脖子上的肌肉组织。
大脑皮层的痛感处理器回归正常,这种灼热感直接给了梁姰当头一棒。尽管她无法肉眼看到自己的伤势,但只凭借现在生不如死的感觉,梁姰就知道,这次受伤绝不是像之前那么简单。
她忍着疼痛,尝试着再一次调取自己的储物空间,但结果依旧没什么改变。
没有皮肤屏障保护的血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还是现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下,用不了多久,梁姰就会因重度感染而寸步难行。
所以,当前的首要任务,就应该是简单包扎下自己的伤口。
靠谁不如靠自己,梁姰完好的双手只能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着,企图能够在口袋里寻出些什么东西。
在日常生活中,梁姰本身就习惯把东西随手塞进口袋里,这也就导致,她经常能在洗衣服的时候摸出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甚至可以说,是中大奖了。
睡裤隐藏兜里有两枚扁扁的物件,梁姰在保持脖子不动的状态下,把那两个东西一起抓了出来。
这竟然是被她自己压扁的全新纱布。
不太清晰的回忆就这样被梁姰挖掘出来。
这大概是当初和顾可可一起去药店扫荡时,自己随手揣起来的。
这简直就是神兵天降。
虽然只有两卷,虽然已经被压扁了,但至少纱布的功能性还没有遭到损坏。
只是梁姰没有办法给自己完整包扎,她不得不望向行动还算正常的祝生清。
“能帮我包扎一下吗?”
祝生清接过其中一卷纱布,他动作极为轻柔,就像是在打包一件无比珍贵的易碎品。
梁姰血淋淋的脖子比以前更为敏感,可直到对方彻底包扎结束,她都没有在此过程中感受到一丁点儿的疼痛。
她接过祝生清递来的剩下纱布,试探着轻轻扭了扭脖子。
果然,在有了纱布的保护后,疼痛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也降低到自己能够接受的程度了。
眼见祝生清和祝别明就要准备开始行动,梁姰连忙抬手拦住了他们。
“我得给你们包扎上。”
“不用。”
祝生清稍稍弯了弯嘴角,“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我们一旦用了纱布,就相当于抢占了属于你那部分的资源。”
祝别明面色已然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跟梁姰说些玩笑话。
“你放心,这点儿伤对我们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吹牛的话还没说完,梁姰的手指便不由分说地戳进他手掌的碎肉里。
这做法属实是有些残忍了,祝别明残留在嘴边的话被他完完全全咽了下去,额头上瞬间汗如雨下。
梁姰黑着脸,把自己染红的手指抽了出来,“你现在不是雾气,是会实打实受伤的人,你明白吗?”
祝别明委屈巴巴地望着梁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给自己残缺的两只手掌包上纱布。
见状,祝生清也没再强求,只能任凭梁姰在自己残破的皮肤上即兴创作,最终裹成了端午节艺术品。
梁姰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她双手交叉环在胸前,表情严肃,“看样子,光源处隐藏着秘密,系统层层戒严,目的就是不想让我们接近。”
祝生清端详了下自己的胳膊,随后提出建议,“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探索?”
换个地方。
听起来倒不错。
可这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环境,如果在此情况下离开,他们不仅会找不到现在的神秘光源,还有可能会彻底迷失在这片腐蚀性极强的浓雾里。
“我们得谨慎为上。”
梁姰把自己担忧的地形和方向问题都和他们两人说清楚了,“系统越不想让我们接近的,就说明这里面的秘密越多,越值得我们去探索。”
可他们刚刚只是稍作尝试,甚至还没有完全看清对面的庐山真面目,就已经负伤累累了。
系统这次是抱着玩家必死的决心,它绝对不会对梁姰手软的。
在短暂的沉默思考中,祝生清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也有一个办法。”
梁姰瞬间来了精神,“是什么?”
祝生清的目光只在梁姰的身上扫了一瞬,而后便快速转移了视线。
“你站在我们中间,我们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帮你挡开那些障碍,护送你成功进去。”
在一旁留意陷阱的祝别明刚想要点头,转眸回来,却刚好看到梁姰正在脱自己的睡衣外套。
“你在干什么——”祝别明慌慌张张转移开自己的视线,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梁姰手上动作没停,她利落地把自己支离破碎的睡衣扒了下来,而后一分为二,分别塞进了祝生清和祝别明的手里。
“就算你们是听命于我的士兵,也不能这样凭着肉身冲锋陷阵。”
梁姰拽了拽身上的保暖背心,“我的睡衣比较厚,能够撑一段时间。你们就拿着这个当武器,我们争取在睡衣完全被腐蚀掉之前,成功闯进去!”
事实证明,梁姰这个方法效果还算不错。
祝生清在前,祝别明殿后,三个人就这么紧紧挨着,也是硬生生抵挡住了雾气的一部分攻击。
只是那些睡衣还是不太够用,赶在最后的关头,祝生清的前臂以及祝别明的小腿还是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腐蚀。
但相较于第一轮而言,这些伤势已经算非常轻了。
泛着光源的是一道虚拟幕墙,以免他们两个人穿不过去,梁姰紧紧攥住祝生清和祝别明的手,借力把守护灵也顺便带着甩了过去。
越过幕墙的一瞬间,光亮便瞬间放大。
早已习惯了黑暗的梁姰只觉得双眼酸涩,短暂的失明让她下意识地护住了双眼。
等到视线从模糊渐渐回归清晰时,梁姰这才缓缓从双臂包围里抬起了头——
那一个个微弱的发光点,都是一块块正在运行的显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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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千营养液加更来啦!
封面人设图就是姰姐裹纱布的这个造型,终于写到啦!
让我再偷偷欣赏一下战神姰姐(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