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梁姰来说,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团红棕偏灰的雾气里。
满身纱布、监控探头和屏幕碎片,就是梁姰对自己所“经历”的上一个场景的最好叙述。
所以,当她睁眼时直对着熟悉的天花板, 身处熟悉环境的梁姰反倒是升起一丝不安——
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不似先前起床不紧不慢, 梁姰猛地一下如鲤鱼打挺般起身。
她担心那些阴魂不散的腐蚀性雾气还会跟到这里,坐在床上的梁姰下意识去查看房间高处的情况, 而后双手自然而然地抚上自己的脖颈。
光滑、细腻的触感,让梁姰再次感到陌生。
那些紧紧缠绕的纱布早已不复存在, 麻木刺痛的伤口也荡然无存。
梁姰更加确认了事情的不对劲,她也来不及寻找自己拖鞋的位置,掀开被子, 就准备光脚跑出去看看情况。
随着她的动作变化,梁姰的目光自然会转移到更低处——
例如卧室门口。
那团绒白毛球的光亮已然不像先前那么耀眼,只有仅剩下的几缕白雾还堪堪萦绕在他忽明忽暗的灵核旁。
梁姰动作忽地止住。
她第一时间还不太敢相信, 给自己做足了心理预设后, 这才缓缓开口, “你是……祝别明吗?”
“嗯。”
熟悉的声音从地板附近传来。
但祝别明只回了她一个字。
假使一个见面后总会主动损上几句的老朋友,突然在某天后不主动搭腔, 甚至只是冷漠地简单敷衍几个字,是个人都会觉察事出反常。
梁姰当然也反应过来这一点, 再加上祝别明并不能称得上“良好”的外形, 她内心的警铃敲得就更响了。
她有好多问题,例如想问祝别明他为什么不再维持那具与真人一模一样的身体, 为什么突然又转变成了雾气形态, 为什么此刻的雾气体积就只剩下了这么一点点——
但梁姰思考过后,还是选择了其他的问题,“祝生清呢?”
空气中掀起了沉默的巨浪。
那团发着光的白色毛球像是死了一样, 一动也不动,甚至连周围雾气弥散出来的光亮都不愿施舍出来几分。
卧室里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低笑声,轻到稍微有些动作,就会彻底掩盖那抹声音。
梁姰知道,刚刚自己的脸上绝对没有任何笑脸——那这声音就只能是一旁祝别明发出来的了。
“我哥他……”
尽管已经在心里面排练了很多遍,但真正被梁姰戳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祝别明的声音还是难抑哽咽,“以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也都知道点到为止的话术意味着什么。
梁姰惊得瞬间瞠目结舌,她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语言,“可是你们刚刚不还在……”
她话刚说到一半,就立马意识到事情诡异的地方出现在什么位置了。
像是印证自己的猜想似的,祝别明在听到她这么讲话后,下意识地回复道:“我们刚刚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祝别明委屈得像只小狗,“梁姰,你刚刚做了什么梦吗?”
梁姰如梦初醒。
隐藏关是系统在大脑深处送给自己的“大礼包”,所以现实状态下的自己就像是陷入了沉睡一样。
那按照系统一贯的作风而言,梁姰在意识中昏倒的那一刻,现实状态下的自己就应该进入脑死亡状态才对。
难道说……
“祝生清是赌上了他自己的命,所以我才活下来的吗?”梁姰竟越发冷静。
祝别明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周边隐约的白雾跟着他微微晃动。
“对……但你也不要有任何负担。”他或许已经是独自消化掉了所有的情绪,再开口时,祝别明的声音响亮了不少,“我们是守护灵,这是我们自轮回后就必须要承担的义务,‘牺牲自己’也是我们成长道路上的最后一步。”
那团白色光球离地面远了些,周围的白色雾气似乎也接受到了感召,纷纷向着光亮点靠拢。
梁姰亲眼见着,祝别明的雾气范围正在越来越大,颇有了些最起初时的模样。
“你的生命,从自始至终都是属于你自己一个人的。”
祝别明分外虔诚,那层白茫茫的雾圈散发着神性的光辉,“我们已经共同迈出九十九步了,最后真正屠龙的这一步,你就放心大胆地踏出去就好。”
白雾带着些许水感的冰凉,徐缓扑在了梁姰的面前。
梁姰本就没有后退的打算,反正是放手一搏,她相信,自己才会是胜算更大的一方。
一个在吃人关卡里亲眼目睹了无数鲜血喷洒、又亡命苟活到最后关头的人类玩家,怎么可能会是任人随意宰割的那一方?
系统本以为自己会欣赏到一场同类自相残杀的表演赛,殊不知,它精心设计用来圈养宠物的牢笼,却成为了孕育蛊王的最佳培养皿。
只是自己现在已经被祝生清从意识中的隐藏关内唤醒,梁姰仅凭主观操作又不能主动唤醒系统。
在她与系统暂时没有任何联系的情况下,梁姰也一时之间想不到自己该如何下手。
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梁姰一筹莫展之际,系统却久违地在她大脑内再度发出声音。
并不是以往常见的副本通报,而是紧迫程度直接拉满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警告!】
【系统当前遭到玩家恶意报复性破坏,基础功能已暂停使用,副本进度暂缓推进,请各位玩家原地等待——】
【警告!警告!警告!】
【副本场景随时有可能出现崩塌情况,为保障玩家自身安全,请玩家尽快寻找最近安全区并征求保护,等到警告解除——】
扰人心烦的两段高频警报声播报完毕后,系统像是要强调,又中邪似的多循环播放了好几遍,才彻底中断了这聒噪的音频。
白雾已经在这个时候充斥了梁姰的整个卧室。
尽管她在短时间之内也不能明白,对方是如何从一个蔫蔫的小白球眨眼间进化到了这种地步,但面对他如今的巨大灵力,梁姰对这个并肩走到现在的好队友,又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你刚刚听到系统的警告了,对吗?”她直接开门见山。
祝别明也丝毫不含糊,说话也不再那么轻飘飘了,就像是在突然之间换了个人似的。
“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祝别明整个人看上去都比以前稳重了不少,梁姰更是多了好几分心安。
他控制着周身的雾气,给自己随便幻化出来了个简答的人形。
虽然和梁姰意识中的他有七八分相像,眼前的祝别明扬着她熟悉的那抹张扬笑意,但眼底的神色却不再似从前。
梁姰收回自己的眼神,又继续刚刚的话题。
“前半句没什么好推敲的,毕竟现在系统这么惨,基本上是跟我脱不了干系的。”她大方承认,“所以,我们的突破点还是要集中在第二段警报里。”
“早在最开始的新手关里,系统就已经给我们派发好了安全区,可是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我们真正用到这片区域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梁姰走到窗边,眺望着原先本该是汽车爆炸残骸的位置,“但系统在即将崩盘之际,却又再一次提到了‘安全区’这个概念,并千方百计地试图让玩家待在各自的安全区里,美其名曰是为了玩家自己好——”
梁姰没憋住,反而被自己逗笑出了声。
她歪头,对视上祝别明的眼睛,“你觉得,它有那么好心吗?”
祝别明冷嗤,“所以,‘安全区’其实也是系统早早下好的一步大棋,虽说是它给玩家留出的后路,但本质上应该是系统为自己做的兜底计划吧?”
梁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本来我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是多亏了系统匆忙之中百密一疏,露出了马脚。”
“那你准备怎么办?”祝别明垂眸看着她。
“既然安全区是系统的最后底牌,那我怎么可能会有不毁掉它的道理呢?”
梁姰甜甜地笑着,眼神却是下定了决心,“我要把安全区烧了。”
她要把自己的卧室放火烧了。
这绝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梁姰知道,自己现在还远远没有逃离出副本,也还没有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里。
系统的警报是针对全体玩家下发的,既然自己也还能收到,那就说明梁姰此刻还是身处“玩家”的范围之内,那么这条警报也同样对于“玩家”身份的梁姰有效。
既然如此,那梁姰此时就正处于“副本进度暂缓推进”的状态,而自己目前身处的卧室就正是系统警报中提到的“安全区”。
在副本里,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搞破坏了。
梁姰望向祝别明,“放火烧山,牢底坐穿。那我放火烧屋,会有什么后果吗?”
“怎么会?”
祝别明狡黠地笑笑,表情又如最初搞怪时那般生动,“我们在规则类世界里遵纪守法,只是和系统最初立下的规矩不太符合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姰心照不宣地笑而不语。
她随手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从原先整理好的工具柜里捏出了一枚黑色的打火机。
“这是当初我给自己买生日蛋糕的时候,店员送给我的打火机。”
梁姰随意地摁了两下,摇曳的火光映红了她的半张脸。
舞动的火舌在尽情跳跃,它试图感染并吞噬一切它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
在祝别明因热浪而波动的视野里,梁姰站在火焰里,虔诚地双手合十。
“借此机会,祝我自己,新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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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江西啦!
饭菜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就这个辣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