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系统的声音落下, 顾可可擦了把自己额头上的汗珠。
她慌张地望向梁姰，却发现对方一直死死盯着斜坡的最顶端。
乌泱泱的一群人出现在上面。
由于逆光，梁姰看不清面孔, 只能注意到一批黑影正在朝自己逐渐靠近。
梁姰拽着顾可可的衣袖, 把她扯到自己身后，没有多说别的话。
待到距离拉近之后, 梁姰才发现，那些也是跟她们同一阵营的玩家。
她大致扫过, 发现都是全新的面孔，并没有上一轮熟悉的人。
越来越多的玩家聚集在她立足的平台上。梁姰和顾可可退到其中一个角落，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局势。
梁姰发现, 自己面前虽然人多，但他们中间像是有道隐形隔阂似的，永远都是那么几个人聚集在一起。
一堆一堆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 梁姰又再次把视线移回斜坡上。
仍然还有源源不断的玩家往下走——但他们也都不自觉地形成小分队。
“这些玩家都自行找好了各自的组织, ”梁姰歪着头, 小声跟身边的顾可可说道，“以防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最好不要跟他们主动交流。”
顾可可点点头，似懂非懂地回答道：“各自的组织？是指像我们两个一样拉帮结派吗？”
梁姰难得犹豫了几秒。
“可以这么说, 但也可能不完全是。”她沉下目光来, “毕竟，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
是像她们两个人一样, 互相作伴通关副本；还是以团体的势力, 去压迫剥削其他的单人玩家。
这都不好说。
就在她们还窝在角落、小声商讨的时候，一个中年大叔却径直走到了她们面前。
“你们好啊。”
大叔的络腮胡刮得很利落，脸上青黑的胡茬像是半张面具。
梁姰警惕性地转身, “你好。”
只是客套。
这种态度似乎也在自己预想的范围之内，中年大叔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依旧挂着礼貌的笑容。
“我叫张伟明，这是我们参加的第二个副本——我想，你们也是这样吧？”
张伟明伸出自己的右手，期待梁姰的回应。
我们？
梁姰察觉到他用字的细节，视线没在他伸出的手上停留，而是顺势越过张伟明本人，落在他身后的众人上。
正如梁姰推测那般，张伟明的身后还跟着不少玩家。她大致数了下人头，以张伟明为中心，还有六名玩家。
男女老少都有。这些人很自觉地与其他阵营的玩家拉开了距离，但却毫无防备地贴近张伟明。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姰的视线，张伟明静静将自己的右手收回。
“我身后这些也都是玩家，我们是一起进入副本的。”他似乎是看出了梁姰心中的疑惑，“在规则类世界降临之前，我其实是在社区居委会里工作的。”
“社区居委会？”
梁姰皱了皱眉，开始重新审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
张伟明似乎没有感知出梁姰言语中的疑惑，继续解释道：“但是第一个副本结束之后，我们社区就死了很多人。仅剩下来的几名玩家，为了活命，就只能互相抱团、团结在一起。”
他说得真诚，跟在他身后的玩家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质疑。
梁姰自然也不会怀疑这套说辞。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到听不出侧重。
“那确实还挺好的。”
眼瞅着面前两个女生，不过是大学生的模样。张伟明只当她们没有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便准备进一步行动。
“我们团队都很好说话的，而且我们是一个社区的，凝聚力也很强。”张伟明两只手交叠在胸前，互相搓了搓，“你们两个年纪还不算太大吧？在这么危险的副本里面，可能保不住自身，不如……”
“张叔叔，”梁姰礼貌开口，脸上虽挂着笑容，但却让人察觉到极度的疏离，“我们暂时还不太想找人结盟。”
梁姰保持着自己“清澈大学生”的身份，依旧对张伟明输出“愚蠢”的观点。
“我们两个不过是什么小女生，其实进到你们团队里面，也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梁姰已经观察过了，跟在张伟明身后的六名玩家里，只有两位女性——
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职业女性，一个是被她抱在怀中的两岁幼童。
并且她们两个，还与队伍中另一名男性表现得更为亲密。
这很显然是拖家带口来的，并不是张伟明自行招募进来的。
这样的人，莫名其妙来拉拢自己，谁能保证他安的什么好心？
见到张伟明的脸色不太好看，梁姰打了一个巴掌，又继续给了对方一颗甜枣吃。
“不过，我们还是要谢谢张叔叔的好意，真的很感谢你们。”
一直待在梁姰身后没说话的顾可可，也在此时做着捧哏，附和道：“谢谢张叔叔。”
见两个女孩都这么说了，张伟明嘴角抽了抽，堪堪挂着自己表面的和蔼。
“那好吧，如果你们在副本中遇到了困难，还是可以随时来找我们的。”
梁姰点点头，嘴角含笑。
“那就多谢张叔叔了。”
张伟明转身离开，身后的玩家也紧随他的脚步，先后离开了这个角落。
在梁姰和顾可可看不到的地方，张伟明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拳头。
两个女生能够平安无恙地挺过第一个副本，甚至在第二个副本没有宣布背景之前，还能做到如此镇定——
这必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张伟明甚至都已经想好，如果把她们两个人收入自己的麾下，自己的生存概率又能提高多少。
可是谁能想到，这两个女生竟然愚笨到直接拒绝自己的好意……
张伟明越想越气愤，越过层层人群，他朝梁姰和顾可可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随后朝其他地方走去。
顾可可没去问梁姰为什么拒绝张伟明。
毕竟是个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对方的算盘了。
她没打扰梁姰接下来的思路，而是跟着对方，一起观察从斜坡上下来的玩家。
这次是一批梁姰熟悉的群体。
又或者是她们两人在上个副本里，印象十分深刻的一类群体。
几个赤橙黄绿青蓝紫毛，从斜坡上有说有笑地小跑下来。
梁姰的记忆像是被他们一下子拉回进了威尔森学院，她又想起了那几个不知好歹挑衅NPC、最后死无全尸的小混混。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梁姰直接错开他们投来的眼神，拒绝任何交流。
而其他玩家的做法，也显然跟梁姰大差不差。
原本还交流得热火朝天的几个群体，在发现这个新组织朝他们走来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
而这几个彩毛在见到现场没什么玩家愿意搭理自己之后，竟然也乖乖缩到了一旁，没有主动惹事。
估计是被上一个副本磨练的，他们现在已经完成了蜕变，变得更加谨言慎行了。
从斜坡上下来的玩家越来越多，平台上聚集的人群也在逐渐拥挤。
但即便已经到了人挤人的程度，也没有人愿意多迈出一步，进入到那一片漆黑之中。
梁姰和顾可可本来就占据了一个角落，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顾可可甚至还踩上了那个被自己碰倒的油桶。
高位置能够获取到更多的信息。
顾可可戳了戳站在自己面前的梁姰。
“姰姐，咱们对面也有一个女生，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人，她身边没有同伴。”
经过顾可可提醒后，梁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扎着干练马尾辫的女生。看起来，似乎比梁姰还要大上一两岁。
她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穿着干净的运动套装，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模样。
梁姰本来以为，她的队友只是暂时不在她的身边。但是她又看了一圈，却发现没有和她一样被孤立的玩家。
“可可，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过去看看。”梁姰交代顾可可道。
听到梁姰这么说，顾可可利落地从油桶上跳了下来。
“你去吧姰姐，我给你占着位置。”
梁姰还不太放心，“如果有人来的话……”
“我保证不理他们！”顾可可原地发誓，“放心吧姰姐！”
“不是不理……”梁姰无奈地笑了笑，“是别被他们洗脑拉着跑就好。”
她还是相信顾可可的，简单说了两句后，梁姰就穿过层层人群，径直向着那名女生走了过去。
女生斜着倚靠在墙角旁，双手环胸，眼睛闭起，浓密的睫毛在随着呼吸频率微微颤抖。
看起来，她似乎是在养精蓄锐。
梁姰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氛围。
就在她站在女生面前、正考虑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女生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是一双极为特殊的灰蓝色瞳孔。
梁姰像是在那瞬间找到了话题切入点，她顺理成章地夸赞道：“你的眼睛好漂亮。”
“嗯。”
女生也没开口，只是冷冷地从鼻腔当中挤出一个音节而已，就当做是已经回复过对方了。
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梁姰刚想要开口介绍自己，那名女生却抢在她之前说了话。
她的语言就如同她那独一无二的瞳孔，让人觉得冷冰冰。
“如果你和那个叫张伟明的一样，是来拉拢我的，那你还是大可不必了。”
女生将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更利落了几分。
“我不接受任何人的组队邀请。”
她已经用这套说辞拒绝过很多人了，本以为梁姰也会因此而转身离开，但没想到，梁姰反而轻扬起笑容。
“你笑什么？”蓝瞳女生感到疑惑，精致的脸上不免多了几丝纳闷，“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还是说，你不是这个意思？”
梁姰摆手，“不，我就是这个意思。坦诚交代，我确实是因为看到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所以想来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
没见过这么实诚的人。
蓝瞳女生斜靠的身体微微直起，她转着自己那双奇特的瞳孔，在梁姰周围打探了一圈。
“就你一个人？”
蓝瞳女生挑起单边眉毛，她语气中多了些震惊。
梁姰将诚实一以贯之，“不是，我还有一个队友，也是个女生，她就在对面等我回去。”
听到这里，蓝瞳女生轻笑一声。
“那你回去吧，别让你的好队友等急了。”
梁姰被拒绝得直接，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怒色。
她朝着蓝瞳女生潇洒摆手道别后，就回到了顾可可的身边。
“怎么样啊姰姐？”
顾可可踮着脚，在梁姰身后瞅了半天，没有见到那名女生。
她随后再一次站上了油桶，在熟悉的位置又看到了闭目养神的马尾美女。
“她决定就自己一个人吗？！”
顾可可显然有些震惊。
“嗯。”梁姰将自己的袖子一道道卷起，“但是我换回来了一条线索，也不算是没有任何收获。”
听到这里，顾可可立马来了精神。
她在油桶上原地蹲下，贴近梁姰，“什么线索？”
“那个叫张伟明的，也对她发出过组队邀请。”
梁姰依旧是低着头，卷着自己的衣袖，脸上的表情轻松，旁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在分析当场的玩家。
“张伟明应该是把现场所有少于他们团体人数的玩家，都邀请了一遍。他们是广撒网，不仅仅是局限于我们。”
“怎么会这样……”
顾可可也低头沉思，“难不成是人海战术？那他们这么做，图的是什么？”
梁姰现在也无法明白张伟明的真正用意。
她已经将衣袖完全卷好，露出两截肌肉轮廓明显的小臂。
“张伟明团队里有哪些玩家，你都记下来了吧？”
话题突然转变到这上面，顾可可稍稍一愣，随后坚定点头。
“当然！”
“记住就好，”梁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这个副本里面，我们最好是不要与他们队伍的玩家有任何接触，防止被他们利用。”
听到梁姰的提醒，顾可可也是敛起了自己玩笑的神色。
“我知道了。”
梁姰仍然盯着斜坡的方向，但她渐渐发现，斜坡上似乎没有再出现玩家了。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在梁姰刚开始察觉到玩家已全部入场完毕后，踩在油桶上的顾可可再一次给她通报信息。
“姰姐，我刚刚大致数了数，现在平台上大概有三十多名玩家。”
“准确点。”
顾可可眼神快速扫过，“三十八名。”
梁姰沉思，她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围环境嘈杂，梁姰索性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这次副本与威尔森学院的不同之处。
在系统宣布副本名称后，随之而来的，应该是此次副本的背景介绍。
还有通关副本需要达成的任务目标。
但自从她们被传送到这里之后，系统除了告知此次副本名叫“逐命停车场”之外，便也再没给出更多的讯息。
梁姰眉头渐渐紧皱，几条可疑的细节逐渐浮出水面。
不止如此，这次登录副本的时间也并不是先前系统规定的“早上四点”。甚至在进入第二次副本之前，系统还发出了奇怪的“安全区划分”的指令。
梁姰目光再一次回转到面前成群结队的玩家中。
难不成，这次登录副本的条件是“在同一个安全区内”？
那些玩家之所以互相作伴，就是因为在进入副本之前，他们正在同一个安全区内聚集。
并且张伟明曾经说过，这也是他们的第二个副本。
或许，在场所有玩家的进度都是相同的。
这应该就能解释系统指令中“玩家等级适配”的含义了。
梁姰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她隐约觉得，这次副本似乎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了。
而身后的顾可可见到梁姰转身回头，也很是自然地再次蹲下。
“可可，这次的副本应该会比较难。”梁姰在顾可可耳边小声说道，“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们两个人最好不要轻易分开。”
顾可可听出了梁姰语气中的严肃，“是不是这次副本不太对劲？”
梁姰没有直接回答，她沉思片刻。
“系统应该是故意把我们收罗起来的。”
团队里的玩家都在小声说着悄悄话，一时之间，场面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就连时不时飘出的窃窃私语，都显得十分突兀。
所有人都在等待其他人，向着漆黑一片的停车场迈出关键一步。
但所有人都这么想，换来的就是所有人都在原地，站着不动。
密密麻麻的人头，在偌大的计时器之下紧密排布。
场面一度显得十分尴尬。
这斜坡似乎是个风口，梁姰被吹得有些冷了。
她环抱自己撸起袖子的胳膊，随便瞥了眼斜坡顶端。
五只瘦长黑影，正立在斜坡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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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姰姐：没错，我就是当代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圣诞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