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在干什么?!”
眼见王建平的手掌就要被纳入禁忌区域, 梁姰铆足了吃奶的劲,重重将他的手掌拍了下来。
王建平被打到有一瞬的呆滞。
他的双手长年被医用橡胶手套所包裹,皮肤紧致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半只手掌明显地印在上面。
“你这是干什么?想要自愿牺牲?”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
梁姰就是这么觉得的。
她的眼睛死死咬住王建平的一举一动, 生怕他下一秒,再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梁姰实在是想不通, 一个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几乎是自己叔叔辈的男人,怎么反而会在这种关键时刻自乱了阵脚?
见王建平双唇紧紧抿成一道线, 似乎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愿,梁姰别过头去,直接气笑出了声。
“别以为你做的事情有多么伟大, 会让我们每个人都为之感动。”
她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借用身份来说话,“给我们一个合适的借口, 不然, 我们队伍不需要一个毫无理由就擅自行动的队员。”
梁姰的语气的确是有些重了。与她相处时间最长的顾可可和骆川戈, 都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顾可可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尽可能小动作地平移过去, 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顺着梁姰分外明显的脊骨, 慢慢摩挲着。
“姰姐……”
梁姰没空去搭理身边其他人的举动, 她如炬目光就这么赤裸裸地打在王建平的身上。
在这看似安全暖光的照射下,王建平始终直挺着的腰板, 似乎也有些佝偻了。他那稀疏的发顶被灯光照得透亮, 上面不知是焦虑而出的油,还是紧张而出的汗。
窒息的片刻沉默后,王建平那不太明显的喉结滚了滚, 随后撸起自己的右手袖子,就这样一言不发,将他裸露着的右臂递到了梁姰的面前。
那两枚印在他小臂内侧的蓝绿色印章,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像是被汗渍浸透过一样,印章原本规整的边缘,开始逐渐向外扩散。
起初,它们原本还是隔有一段距离的。可现在,那两股不同方向的蓝绿色油墨,正逐步向彼此漫延。
仿若是两具获有生命力的触手,一旦握住,就不会再分开。
梁姰喉头一紧。
她迅速用眼神去探寻自己的手背,那是同样被假印章盖过的地方。
可她那枚印章的边缘依旧还算完整,没有他这般严重的扩散迹象。
而反观王建平,他整只右侧小臂已然沦为了一幅波谲云诡的山水图画卷。
梁姰并不清楚最糟的情况是什么,但她,只想尽可能排除掉自己臆想中的最坏可能。
她一把抓住王建平的手臂,用了和刚才拍他手掌一样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搓试着那两枚印章。
尽管它们看上去和被水泡花没什么两样,可王建平的胳膊上没有一滴汗珠,而且不论梁姰用了多大的劲,也无法改变丝毫现状。
“什么时候的事?”
梁姰十指暗暗发力,不自觉地在对方胳膊上又留下了手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就刚才,帮你扩充轮椅容量的时候。”
王建平用另外一只手,一根根地掰开了梁姰憋到发青的手指。他像个没事人似的,将自己右臂的衣袖重新放下,遮住那片诡异的图案。
“那时候我为了图方便,就把自己的衣袖撸上去了,结果这才注意到印章的变化。”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头顶上的发丝像是又少了几根。
“擦不掉的。估计它会像癌细胞一样,漫无目的地到处扩散。”
梁姰心里“咯噔”一声。
她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除了淇知夏以外的所有人,“你们的假印章也出现异常了吗?”
顾可可、骆川戈和老仁开始在同一时间检查自己的印章,而后,都不约而同地给到梁姰完全一致的答案——
“没有异常。”
梁姰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其实可以暂时放心。因为在场除了王建平之外,其他人的印章状态还是完好的,至少,安在他们身上的定时炸弹还没有开始读秒。
可她也不能完全放心。毕竟,系统对违反规则玩家的处罚,他们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这也可能同样意味着,王建平的生命已经开始步入倒计时了。
“你……”
梁姰声音有些哽咽。她紧闭住双眼,使劲晃了晃脑袋。
眼下,切忌让复杂情绪控制住自己的大脑,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理性与冷静。
短暂调整过后,梁姰已然安好。
“你身体有出现什么不适感吗?”
看上去,王建平比她还要冷静。
他摇摇头,言语中总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是那句话,我是医生,如果我察觉到有任何的不适,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给你们的。”
这句话若是放到以前,梁姰或许还会相信。
可她已然目睹过王建平以身试险的行为,又怎么能觉得他不会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呢?
淇知夏也认为他的发言满是漏洞,第一次与王建平有了相悖的意见。
“王主任,你不过是认为自己身体出现了异样、系统要对你开刀,所以才会选择这种下下策,来实现你所谓的‘生命剩余价值利用到最大’的愿望而已。”
她双手攥住轮椅扶手,回过身去,盯着他耷下的眼皮,“但这都只是你自己的猜想罢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系统——说过假印章的畸变就意味着玩家生命走向终结。”
说到此,淇知夏又将目光重新落回空气墙上。她上半身借双臂支撑力量,稍稍往前倾了倾。
“要是按照你这种说法,我应该是目前团队当中身体状况最好的一个,那为了公平起见,这次应该让我来……”
“你怎么也开始跟着胡闹?”
王建平稍微往后一用力,轮椅就在他的手下倒退了许多,一下子拉开了淇知夏与空气墙之间的距离。
“想要在这种游戏里活命,没有脑子是不行的。而在咱们几个人当中,你和队长就是我们的核心大脑。”
王建平看向靠墙站着的骆川戈和老仁,“他们两个年轻力壮,能承担住团队大部分的体力活;而可可这丫头机灵,又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想到重要线索。”
他的语气实在是过于稀松平常了,在如今这种生死关头的紧要时刻,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梁姰像是只警惕的猫,眯着的眼睛中闪过不安。
“王主任,你到底想说什么?”
“团队内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所以在我还没有加入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是一支非常完整的队伍了。”
他停顿了两秒,似乎是难以开口,“那既然,我现在成为了你们中的一员,我就要承担起保护核心大脑的责任。所以我自愿绑定了‘推车人’的身份,来保护淇知夏;现在也该是我自愿站出来,来保护队长了。”
保护。
在听到这两个字后,梁姰有过一瞬间的静止。
像是在那一刻,周遭万物都与自己共同坠入了真空之中。
回忆是一件抽象又玄妙的事物。
人们往往在潜意识里,不断重复叠加着“遗忘”的代码,却又总是能够在无意识捕捉到某些特定关键词后,再次被席卷进痛苦漫长的回忆洪流中。
遗忘,是回忆的反汇编。
梁姰记起,在刚踏入规则类世界的时候,曾有一对双生守护灵说过,要保护自己。
她还记得,当幼小无助的自己在孤儿院被人欺凌的时候,也有一位大姐姐站了出来,保护着她。
可后来呢?
大姐姐倒在了用石头堆砌而成的血泊之中,双生守护灵也差点儿因虚弱至极而彻底消散。
那阵困扰她许久的心魔低语,此刻又久违地在梁姰脑海中回响——
“他们的死,都与你有关。”
“你的软弱,害了所有人。”
那种熟悉又致命的痛苦回忆再次涌上心头。梁姰像是被人用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了喉咙。
她只觉得自己不能呼吸。微不可察的身体抖动,让她死死抠住了自己的衣摆。
梁姰甚至没有听到老仁说什么——
“王主任,就算你不这样做,我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老仁松垮地倚靠在墙边,又将他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大家都是自己人,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拍马屁……”
“我不是拍马屁,我是为了自己。”
王建平沉沉开口,“只靠我自己一个人,是挺不到现在的。所以,只有保护好你们,我才有希望活下去……”
“没有问题。”
梁姰近乎零感情的话语,冰冷地打断了王建平试图解释的内容。
“我试过了,没有问题。”
众人再次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回她的身上,视线稍稍下移,这才注意到梁姰伸出去的右臂。
毫不设防地、畅通无阻地穿进了楼梯间的区域,梁姰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随后收回自己的胳膊,看似轻松地甩了两下。
王建平提起一口气,“你……”
“不要想着保护我了,”梁姰没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瞄了眼对方的身影,又再次收回,“努力保护好自己,不好吗?”
温度似乎在一点点降低。
顾可可始终抿着嘴站在一旁。她察觉到,梁姰似乎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她也摸不清头脑。
自己只知道,此时最该做的,就是把这个让梁姰感到负能量的话题绕过去。
“时间不多了,既然玩家能够正常通过,我们就先赶紧上楼吧!”
顾可可一把揽过梁姰有些僵硬的手臂,如小太阳般的温暖,从她眼底笑意散发而出,“姰姐,我们走吧?”
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让梁姰有些反应迟钝。她卡顿地点点头,随后才跟上顾可可的脚步。
自楼梯间开始,灯光就已经从暖色调转变为了冷色调。
白到近乎发蓝的灯光,就悬在楼梯间高高的天花板上。众人聚集在第一层台阶前,却迟迟没有迈出步子。
“淇知夏的轮椅,”骆川戈深吸一口气,“怎么办?”
“这没什么。”
王建平别过头去轻咳两声,随后对淇知夏说道:“你记得扶好两侧把手。”
在看到淇知夏点头答应后,王建平弯腰俯身,手指灵活掰动轮椅背后的某一个按钮,随后,便将手搭在轮椅椅背上,开始向后折去。
骆川戈见状,便主动上前搭了把手。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原先的碳纤维轮椅已然转变为了一张碳纤维担架,甚至由于之前梁姰进行的改造,现如今用“床”来形容它,倒也不为过。
淇知夏就这样躺在上面,她灰蓝色的双眸直视着房顶惨白的灯光,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刺激。
她侧过头去,“你们是要抬着上去吗?”
王建平回应道:“没错,自保护推车可以转变成担架型,这样一来,上楼梯就很方便了。”
顾可可也想帮个忙,但却被骆川戈一把拉开。
“你跟姰姐在前面探路吧,也用不着你来出力。”
他朝身旁看去,“老仁,来抬担架。”
骆川戈独自握住担架的前端,率先走在上行台阶;老仁和王建平则是分别负责后端,平摊把手重量。
这并不比在家搬猪轻松。
虽然碳纤维本身是一种轻质材料,可大家未来六天的所有物资都还放在上面,外加一个活生生的人,尽管有人和自己同样承担着这份重量,但上楼梯的老仁还是累得气喘吁吁。
他双腿隐隐打着颤,甩了甩额头上的汗,“小夏,不是我说,你该减肥了啊……”
“我?”
闻声的梁姰和顾可可同时回头,先是注意到了淇知夏的情绪,而后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气喘如牛的老仁。
躺在担架上的淇知夏压根不想回头看。她刚好对上了前两人关心自己的眼神,极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我才一百一十斤,别想PUA我。”
老仁讪笑,“哎呀,女孩子一百一十斤其实也……”
骆川戈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严肃,“老仁你……”
“我比你还高一个头呢,你怎么不先减减肥?年龄大了很容易得高血压、高血糖和高血脂的,不信你问问王主任。”
淇知夏轻笑一声,“算了吧,你要不还是先锻锻炼健健身吧,免得以后背点儿什么东西上楼梯,还要累得要死要活的。”
她收回尾音的那声“嗤”,被梁姰他们仨听了个一清二楚。
四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任凭老仁在其后又念叨个不停。
楼梯不算很长。一个拐角过后,他们便顺利抵达了紧急救助站的二楼区域。
趁着几人在身后调整轮椅的时候,梁姰和顾可可在楼梯口附近到处试了试,均没有触发隐藏规则的迹象。
二楼的灯光比楼梯间的还要更加泛蓝,像是有人在他们眼前增置了一道滤镜,又顺势模糊掉了些许东西。
“蒋春华他们呢?”
在众人的不懈努力之下,淇知夏已经恢复坐姿。
她一眼望到走廊尽头,也没能看到另外四个人的身影,“他们已经找到输液室了?”
“应该是。”
梁姰点头应道,而后,掀开了他们面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PVC门帘。
如印章般的蓝绿色灯光,充斥着门帘后空间的各个角落。
消毒水的味道四溢弥漫,但似乎比梁姰熟悉的医院味道还要更浓烈一些,鼻腔黏膜隐隐的灼烧感让她有些不适,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可随着呼吸频率的增加,梁姰这种不适感却越来越强烈。
“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王建平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团,“尽可能屏住呼吸,空气中可能会有氯/气。”
这是一种危险的气体。或许是有人将消毒液和福尔马林混合到了一起,才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
吸入过多氯/气可能会产生窒息感,他们可不想在离安全区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倒下。
几人纷纷遮掩着口鼻,在诡异的气雾中仔细寻找着输液室的位置。
破旧的诊室门牌,会悬挂在门框旁的墙壁上。他们先后路过了财务处、手术间和停尸房,却没能发现输液室的存在。
直至行走到走廊尽头,在蓝绿色灯光最昏暗的地方,他们这才发现破败不堪的输液室门牌。
蓝绿色大门紧闭。
梁姰刚想要伸手推开,一道机械电子女声却突然从输液室内传来——
“紧急救助站为您报时,当前时间——”
“凌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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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赶稿的时候,出租屋的水龙头突然炸了……
家差点儿就被淹了,我好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