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心想要求死的人, 或许会选择用跳楼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与其他任意死法相比,高处坠落是死亡过程中最轻松的了。
只需要站在高处, 张开双臂, 双脚轻踮,身体微倾, 就能像只无忧无虑、自在翱翔的鸟儿,在人生中的最后几秒里, 享受到真正独属于自己的片刻自由。
自由落体的速度很快,快到来不及感受风在脸颊上肆意划开的伤口,快到来不及感受意识残留时还撕心裂肺的疼痛, 一切就已经要结束了。
但这,却与大家目前的处境截然不同。
他们更像是全力冲刺而下的翼装飞行员。
原本一切都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可就在即将突破极限高度的瞬间, 却突然发现, 唯一的安全保障——降落伞——是无法正常打开的。
他们没有自由, 他们没有解脱。有的只是无尽的绝望,和身体精神双重折磨的恐慌。
一切都来得极为突然, 他们甚至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跳楼机和高空秋千,这难道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项目吗——
这是梁姰在下坠瞬间时的最后一个想法。
由于她的右手还抓在钢丝绳索上, 在惯性的作用下, 梁姰整个人都飞出了秋千座位外,并在高空中保持着头朝下、脚朝上的姿态, 持续下坠。
若要是没有这一根保命绳, 恐怕她此时早已死无全尸了。
肺部空气被持续不断地挤压。
除了无法呼吸的情况之外,梁姰还觉得,或许有双看不见的大手, 像在挤捏洗面奶管底最后残留似的,试图将自己的五脏六腑从口腔中推挤出来。
好痛。
在这种时刻,“尖叫”早已不是宣泄情绪的符号,而是证明人还清醒的标志。
但很可惜,在加速下坠的过程中,高空秋千上的每个座位都安安静静,就连过重的呼吸声都不复存在。
短暂的五秒钟过后,他们的身体被狠狠甩回进了秋千座位里。
消失的触觉在一点点回归。
梁姰先是察觉到四肢皆是一阵麻木,随后脚底的实感逐渐传来。她低头看了眼,在一片猩红的泥泞土地上,捕捉到了自己的双脚。
手掌划开了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在被钢丝高速摩擦的过程中,手上的血已经被高温止住了些。
梁姰有些犯头晕,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一切阻碍,从自己的胃底里涌出。
她没能憋住,朝脚下“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
原来那片猩红,是自己没有意识时吐出来的血。
梁姰借着脏乱不堪的衣袖,简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这口血吐出来后,梁姰反而觉得头脑清亮了不少。她搀扶着座椅两侧的扶手,勉强起身,向周边挪去。
除去安然无恙的黄衣工作人员之外,梁姰是第一个醒过来的玩家。
顾可可的脑袋直接磕在了座位把手上,昏迷不醒。
梁姰怕得要死,担心她又出现了什么意外,直接半跪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醒醒,可可醒醒!”
“嗯……”
还好,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而已。
顾可可咂着嘴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结束了吗?”
梁姰松下一口气,“结束了,你刚刚昏过去了,差点儿要吓死我。”
眼前总有种灰蒙蒙的感觉,顾可可腾出手来搓了搓眼睛,再对上梁姰面孔的时候,突然大惊失色。
“你嘴巴怎么有血?你吐血了?!”
“没什么大碍。”
梁姰这话倒是真的。
她没觉得身体有什么疼痛的部位,估计就只是急火攻心而已,现在比刚才有苦说不出的时候,简直不要好得太多。
她又抹了把嘴,“你现在能起来吗?我们得把其他人都叫起来。”
顾可可点点头,而后突然想到就在自己身旁的蒋芷灵。
她猛地朝左侧扑过去,却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身下那座原本断开的椅子已经恢复了正常。蒋芷灵就以正常的姿态缩坐在座位中,脑袋低垂着,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蒋芷灵?”顾可可轻拍两下女孩的脸,“蒋芷灵,听得见我说话吗?”
梁姰也没耽误,又顺着去检查蒋春华的情况。
她看起来受伤有些严重。
直到落地前的最后一秒,蒋春华也没能掌握正确的乘坐方法。
她一只手被主体钢丝所缠住,另一只手卡在了连接绳的位置处,脑袋似乎是在下坠过程中撞到了什么坚硬物体,鼓起了一个巨大的肿包,整个人都昏迷不醒。
梁姰叫了半天,对方也没能睁开眼睛。而时间紧迫,她只能暂时放下蒋春华,去看其他人的状态。
好在,他们都沿袭采用了工作人员的做法。尽管在突然下坠后,都出现了和梁姰相差无几的不良反应,但都没有伤及到要害,依旧能够正常行动。
在绕着高空秋千走完一圈后,梁姰对上了早在一旁等待的黄衣工作人员。
他那巨大的黄色鸭舌帽,早不知被他扔到什么地方去了。一颗触目狰狞的癞头,就这么明晃晃地映在梁姰眼前。
她将视线从那些黑红斑块中移开,冷静开口问道:“为什么突然降落了?”
没有帽子的遮挡,黄衣工作人员都显得有些横眉竖眼,可偏偏他说话的时候又要保持着笑意,这就让整张脸的结合变得十分诡异,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他头颅轻低,那块巨大的红色瘢痕直直戳中梁姰的目光。
“因为有新的玩家要来了,”工作人员轻笑道,“真的很抱歉,我也没有想到,你们的体验时长竟然只有这么短……”
他还没有回答到点子上。
梁姰忽略掉对方的阴阳怪气,继续逼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有新的玩家的?”
“因为我叫了新的同事来接替我啊~”
黄衣工作人员收敛起了他的笑容,逢场作戏的感觉顿然消失。
他眼神变得凶戾,与梁姰一步步拉开了距离,“我说过,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像是从诡梦深处传来的恶魔低语,梁姰紧蹙着眉头,还没来得及细细考究对方话中的具体含义,黄衣工作人员就又瞬间换了一张脸。
他双手相搓,礼貌笑着,“各位,我要去接待新的尊贵游客了,接下来由我的同事来招待你们,希望各位能够玩得开心~”
他推开闸门转身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个穿着一身绿色工作服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看上去怯生生的,双手始终交叉藏在身后,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圆嘟嘟的——这或许是他们在这个副本中,见过的年纪最小的NPC了。
可她就这么站在梁姰面前,犹豫片刻也没有开口。
梁姰心想,或许是玩家还没有聚集完毕,达不成NPC发布指令的条件。
于是,她朝不远处喊道:“大家快过来!”
调整好状态的众人,都还暂时在秋千座椅上休息。听到梁姰的召集声后,便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闸门处集合。
蒋春华仍旧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汤才磊觉得麻烦,但又没办法丢下不管,只能先让邵锋把蒋春华背在身上,再走一步看一步。
十名玩家高高矮矮地排在自己面前,绿衣丫头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后,便糯糯开口。
“你们好,我是临时过来接替的工作人员。”
她边说着,边把手从身后掏出。
她手里抓着的,正是先前黄衣工作人员丢出去的那只黄色鸭舌帽。
“恭喜你们,成功体验过了高空秋千这个项目。”
绿衣丫头的声音微若游蚊,“在各位游客离开场地之前,我需要先给你们赠送与此次项目相关的纪念品。”
说到这里,绿衣丫头将手中那顶格格不入的帽子丢到地上,双手朝工作服中的口袋摸去。
一条由金丝绳编制而成的腕带,出现在众人眼前。
腕带大概只有两指左右的宽度,金灿灿的细丝规律编织在上面,阳光一闪,形成美丽的光线波澜。
顾可可觉得有些头晕,她在梁姰身旁晃了晃头。
“姰姐,那是不是用秋千绳索做出来的?”
梁姰也有这种感觉。
绿衣丫头又朝前走了几步,将腕带托在自己的手上。
“这是你们本次的纪念品,交给哪位玩家比较好呢?”
老仁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被身旁的骆川戈一巴掌拍下手背。
王建平也跟着望向梁姰,“队长。”
而梁姰则是看向汤才磊。
仍然处在昏迷状态的蒋春华无法做出任何决定。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小队中,年纪尚轻的邵锋与蒋芷灵,没有任何做出选择的权力。
汤才磊瞥了眼嘴角还残留血痕的梁姰,轻哼一声,“这次的,就你们先拿了吧。”
“好。”
梁姰这才接过绿衣丫头手中的金丝腕带。
实际到手,要比肉眼看上去更加沉重。冰凉金属触碰到温热皮肤的瞬间,梁姰的系统便响起了提示音——
【目前进度:完整体验游乐设施(最后项必为摩天轮)2/7……】
【遵守规则成功存活即可顺利通关,请玩家继续努力吧!】
能够触发系统任务,那就说明手上的道具没什么异样。
梁姰心中的大石头这才缓缓落地。她把金丝腕带向身边人传递,直到所有人都轮过一遍后,最终由蒋芷灵重新递回到自己手上。
梁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在淇知夏身后打了个响指。
坐在轮椅上的淇知夏,接收到了梁姰传递过来的信号。她接过那条带有一丝温度的金丝腕带,轻轻搭在自己手上。
“可以戴在你的手腕上,记得扣紧。”梁姰提醒道。
淇知夏照做,金丝腕带在她的手腕上严丝合缝。
眼见纪念品的交接仪式已经结束,绿衣丫头像松了口气般沉下了肩,声线也比先前多了些明媚的感觉。
“接下来,大家就跟我走吧,我带各位离开这里。”
大家没多想,便乌泱泱地跟在绿衣丫头的身后。
即将离开是非之地的雀跃之心难以言表,大家各自的情绪也变得高涨了起来。在从闸门走向出口的路途中,甚至能听到关于刚才刺激坠落的小声耳语。
空气中弥漫着喜悦的味道。
没过多久,绿衣丫头便在一道崭新的闸门前停下。
“这就是高空秋千的出口了。大家从这里出去后,就可以继续体验我们游乐园的其他项目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下眼睑不带有任何弧度。
“祝各位玩得愉快——”
顾可可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她兴奋地跟绿衣丫头道了声谢,随后顺手就准备推开那道单向闸门。
梁姰就跟在顾可可的身后。刚准备排队走进出口时,她又不经意地瞟过绿衣丫头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
没有熟悉的金属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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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我真厉害(叉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