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阴转多云。
没有暴晒所致的高温,就连太阳也被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
微风习习,山内迎来大降温。
在这样的天气下活动, 会有不少好处。
例如, 他们不会因高强度活动,而导致中暑头晕;也不会因为过热出汗, 而产生浑身黏腻的感觉。
而他们休息落脚的小亭子,距离同一海拔的大摆锤与过山车, 也并不算太远。
几人趁着天刚蒙蒙亮,就伴着潮湿的晨露,赶往了下一个项目区域。
祝生清和祝别明依旧是狼身形态。
他们起初想跟在梁姰身边寸步不离, 可却被对方严令禁止了。
“不行,你们不能跟过来。”
梁姰拧着眉心,将祝别明小心翼翼探过来的狼爪一把拍开。
白狼缩了缩脑袋, 但前爪始终在规律性擦地, 似乎跃跃欲试。
黑狼则更显稳重, 试图以理说服,“可是, 我们要保护你。”
“那也不行。”
梁姰硬着心肠,再度回绝, “你们本身就不属于规则类世界, 更不属于这个副本。如果你们在这儿的存在感过强,影响到系统的某些机制怎么办?”
祝别明丝毫没放在心上, “我们也能同步听到你大脑里的系统通知欸!倘若真有什么异变, 我们再见机行事就好啦!”
可祝生清却沉默着,认真考虑了梁姰给出的理由。
“我觉得你说得对。”他四爪向后移动,稍微退了几步, “以我们特殊的身份,确实不该在这里涉足过多。我们的任务是给你解决麻烦,而并非为你增添麻烦。”
听到自己亲哥都这么说了,就算祝别明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暂时放下。
但很显然,他并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性格。
祝别明只朝后挪了几步便不再动弹,与梁姰保持着动态的五米距离。
“不离你太远,这样可不可以?”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梁姰也明白,保护自己是他们的使命,于是也就没再多为难打工人。
小小的一个应允,就让祝别明跟在她身后开心了好半天。
或许是队伍末尾的两匹巨狼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几人在高空体验大摆锤和过山车的途中,本应在地面上使些小绊子的工作人员,却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狼只身上。
他们真实得不像是系统捏造出来的数据NPC,反倒更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好奇地围观在一处,对着黑白双狼忍不住赞叹。
祝生清和祝别明则严格遵守了梁姰下达的指令。
面对五颜六色工作人员的视线狙击,兄弟两人如石像般一动不动。浅蓝色与金黄色的狼瞳,始终直勾勾盯着高空中的一点,严阵以待。
从某种方面来讲,也算是大大降低了高空项目的难度风险。
可尽管没有工作人员临时添加的小漏洞,项目本身的疯狂程度,也足以让他们晕头转向了。
过山车结束时,老仁摇摇晃晃地走下车厢,刚坚持到出口附近,就攀着身旁的破烂树枝,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清早吃下去的面包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冷风一吹,伴着发酵的酸味就飘到了众人面前。
蒋春华原本也想吐。
她在过山车颠倒运行的时候就想吐。但她担心会吐到邻座蒋芷灵的身上,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下过山车后,喉咙异物感就慢慢减弱了。可老仁呕吐物的味道就像是一记信号,又触发了这令她崩溃的环节。
蒋春华肠胃一缩,喉口一张,吃下去的所有食物也全都重见了天日。
老仁在出口左边趴着吐,蒋春华在出口右边蹲着吐。
蒋芷灵轻蹙着眉头,伸手拍打着她姐姐的后背。
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其余玩家全都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逆风的位置上,安静等待着他们归队。
梁姰也有些恶心,但想要呕吐的感觉并没有他们那么严重。
她往祝生清和祝别明的方向瞥了眼,却发现,先前围观的工作人员正在有序散开。
负责这些项目的工作人员虽闷闷不乐,可却还是只能按照规定,十分不情愿地将通关纪念品转交到了众人的手上。
大摆锤结束后,他们拿到的是一把手掌大小的塑料榔头。
过山车结束后,工作人员给他们的,是一只似乎从玩具车上卸下来的橡胶轮胎。
按照先前规定,大摆锤后获得的塑料榔头,转由邵锋代为保管。
而等到蒋春华和老仁的不适感减轻、彻底归队后,梁姰这才捏起掌心那枚小小的橡胶轮胎,开始在众人手中传递。
【目前进度:完整体验游乐设施(最后项必为摩天轮)4/7……】
【遵守规则成功存活即可顺利通关,请玩家继续努力吧!】
紧赶慢赶,也算是接连完成了两个项目。
眼见系统弹出进度过半的对话框,众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阴云自始至终都没能完全散开。
这就导致,虽然现在还不是太阳下山的时间,但天黑下来的速度特别快。
梁姰眸光沉了沉。
他们要赶在夜晚完全降临之前,找到下一个能够留宿过夜的场所。
最好还能离下个项目近些,省去明早不必要的赶路时间。
“大家如果调整好了,我们就继续往山上走吧。”
望着淇知夏将道具轮胎收进密封口袋里,梁姰抖了抖从怀中抽出来的地图,“下一个海拔的游玩项目是……”
她心脏莫名颤了下。
“是跳楼机……”
早该料到的,游乐园万变不离其宗的,总归都是些高空挑战。
蒋芷灵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她刚照顾完虚脱的蒋春华,精神力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就被告知,下个项目很可能是比前几个还要更加刺激的跳楼机——
蒋芷灵绝望地沉下肩膀。
“要不……我们先往山上走走看看吧……”
她苦涩地咂咂嘴巴,试图给自己洗脑,“万一这地图画得不够全面,说不定,我们还能途径其他更安全的项目呢……”
风带走了死一般的沉默。
大家都心知肚明,可谁也没有捅破这层名叫“自我欺骗”的窗户纸。
梁姰轻叹了口气,将地图收回怀中。
“祝生清,祝别明,我们准备赶路了。”她朝身后提醒了下。
巨狼沉重的脚步声迟迟没能传来。
走在最末的梁姰觉得有些奇怪,便驻足停下,疑惑转身。
黑白双狼都如同石化般定在原地。
那双浅蓝色狼瞳盛着困惑与惊恐,交织复杂的眼神落在黑狼的腹下。
祝生清则早早注意到了自己腿间的异样,不敢擅自挪动,生怕误伤到对方。
黑狼身下,一个目测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缓缓走出。
她并未身穿工作人员的专属服装,在她的身上,找不到任何有关红、黄、绿三种纯粹色彩的元素。
小女孩扎着两根短翘的双马尾。劣质的彩色皮筋,在她头发上缠过一圈又一圈。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连衣裙,粉色打底的小碎花铺满全身。尽管视野受限,但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袖口以及裙摆处所残留的白色线头,正在一阵阵随风飘扬。
可爱的小萝卜短腿上,套着一副早已沾染黄土的蕾丝边白袜。那双精致小巧的黑色皮鞋也满是石头划痕,像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似的那般狼狈。
看到眼前这一幕,就连王建平都有些吃惊。
“这孩子是从哪里出来的?”他没松开轮椅,环顾四周,“她看上去,不像是副本里的人物。”
梁姰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放松警惕。
她恨不得将小女孩彻底看个透彻。直到确认对方没有金属工牌,且没有任何与游乐园工作人员相关的物件后,梁姰这才开始构想其他可能性。
骆川戈也小声分析道:“难不成是哪个玩家的孩子,在这里走丢了?”
“不太像。”
梁姰直言否决,“目前来看,在规则类世界中,每个人都逃不过刷副本的命运。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她的家长要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前提下,护得小女孩周全,并坚持存活到了现在——”
她眼中狐疑更甚。
“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在几人拿不定主意时,小女孩又挪动着步子,走到了祝生清的面前。
在她这个年纪下,还并不清楚狼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生物。
如今,祝生清和祝别明落在她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两只特别特别巨大的毛绒玩具而已——
还会动。
小女孩手心软软的,她毫不畏怯地揉了把黑狼前爪的毛发,又像不满意似的,嘟着嘴巴,转而来到白狼跟前,重复了遍刚才的动作。
尽管如此,小女孩的兴致还是明显不高。
她双手垂在身前,手指来回缠绕着,“怎么都不是……”
“是什么?”
梁姰敏锐捕捉到声音,下意识发问道:“小朋友,你说的是什么?”
似是过于沉迷其中,以至于她都没有留意到面前围着一堆大人。
小女孩被吓到匆忙后退,不跟脚的黑色皮鞋卡在一颗突起的石块上,她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顾可可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想去伸手搀扶。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一般会在磕磕碰碰后哭得很惨。顾可可甚至都已经酝酿好了安抚话术,就准备临场发挥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小女孩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反而一声不吭,揪住有些张开的小裙摆,十分坚强地爬了起来。
她沾满碎土的手掌像奶猫开花的爪子,三两下轻拍过后,又往那身碎花小裙子上蹭了蹭。
“你们是谁呀?”
她睁着圆润的眼睛,孩子特有的纯真目光望向众人,“我不能和坏人说话的。”
孩子刚开口,顾可可心里就软成了一团浆糊。
她不忍告诉孩子真相,便相对委婉地回答道:“我们是来游乐园玩的游客。姐姐不是坏人,你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和爸爸妈妈走丢了呀?”
或许是文字量太大,小女孩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无辜的眼睛眨啊眨。
她没有回答顾可可,反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问道:“你们不是坏人,那你们会帮我吗?”
顾可可也没强求,她对小孩子一向都很有耐心。
“会呀。”她半蹲下身来,与小女孩保持着同一水平,“如果你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那姐姐或许知道他们在哪里,可以带着你一起去找……”
“我没有爸爸妈妈。”
这次,小女孩果断回复道:“我没有爸爸妈妈,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没有爸爸妈妈。”
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这里,是指无邪游乐园吗?
本以为只是普通玩家走丢的孩子而已,却没想到眼前的小女孩,竟也是组成副本关卡的一部分——
顾可可霎时就宕了机。
倘若她就是个普通小孩,那顾可可还能帮着她找找家长。毕竟,所有玩家最终都是殊途同归,只要能把她安全带到山顶的摩天轮,就不愁找不到爹妈了。
可现在竟告诉自己,这是个小NPC——顾可可瞬间撤回一条帮助申请。
而此刻的梁姰,似乎又陷入了内心的挣扎。
一些相似度过高的片段,在自己眼前来回闪现。
梁姰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调整好状态后,她拍了拍束手无措的顾可可,示意让自己来。
“你没有爸爸妈妈,姐姐也没有爸爸妈妈。”
梁姰眼底冷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姐姐和你很像,所以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你想让我们帮你什么呢?”
小女孩眼睛扑闪着,伸手指向身后的狼王。
“姐姐,我的毛绒娃娃不见了,你能帮我找到吗?”
-----------------------
作者有话说:七月,我要拿下全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