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机稳稳落地, 中途没有出现任何颠簸、任何异样,顺利到让众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安全感从双脚接触地面时开始建立。大家将横在身前的安全杆举过头顶,忙不迭地从座位上钻了出来。
心率还在直线飙升, 但他们已来不及让心脏恢复平息, 而是转身奔到了邵锋的方向。
位于高空时,他那双自然耷拉下来的小腿, 刚好就在火焰源发点。身旁的蒋芷灵和骆川戈都没有因此受伤,只有邵锋自己遭了殃。
不仅如此, 他的伤势还很严重。
膝盖处没有被火舌直接燎到,可皮肤却都红了一整片,就像是将刚开锅的米线倒在了腿上, 樱红色的痕迹似是血液渗出。
其他部位的伤势情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邵锋的右小腿变得黢黑,裤子布料已经被完全灼烧, 与皮肤紧紧相连在一起。皮肤组织呈现不同程度的溃烂, 黏糊糊的, 像是一团被扎了无数孔洞的史莱姆。
他的左小腿伤势更重,已经辨识不出肉身与衣服的分界了, 被火舌吞噬到完全焦黑状。腿部烧起的黑色鳞片,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仿佛将其丢到风中, 会随着咔咔作响。
肾上腺素的威力持续到此,也就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邵锋无法直立行走, 下半身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烧灼感, 让他在座位上难受到死去活来。
“深呼吸,不要太紧张,你的腿不会有事的。”
王建平挤到众人跟前, 他在邵锋面前蹲下,双手轻轻捧起他即将就要碎成残片的小腿,仔细观摩着。
他面露难色,嘴巴张张合合,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能转身回头,看向就待在自己身后的淇知夏。
“淇知夏,轮椅可能要先借给他用一下了。”
邵锋下半身近乎完全废掉的惨状,着实是比淇知夏严重了许多倍。
她没有犹豫,撑着轮椅双侧把手缓缓起身,在梁姰和顾可可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出轮椅区域。
在进入副本之前,她就已经恢复到能勉强走一两步的状态了,相较于邵锋现在的样子,淇知夏的伤根本算不上什么。
王建平将空置的轮椅推到邵锋面前,对不远处的老仁和汤才磊吩咐道:“帮我把他搬到轮椅上。注意,不要碰到他的腿。”
被点到名字的老仁和汤才磊互相对视一眼,虽然彼此都嫌弃着对方,但也没有多说一句,就准备上前搬动患者。
可他们刚刚触碰到邵锋的一瞬间,对方便激烈地扭动起来。
“我疼啊——疼啊——”
邵锋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他十指分得很开,似乎是疼痛过激的状态,整个人已经开始在休克边缘游走。
王建平是个医生,以他所掌握的专业知识来讲,这种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
邵锋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就不省人事。
其他人都束手无策地围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就在王建平想要招呼更多人来搭把手的时候,一直守候在邵锋身旁的蒋芷灵,突然眼尖地注意到异常。
“跳楼机在动!”
似乎是自动运行又起了效果,机器检测到座椅上还有玩家存在,便自顾自地重新启动了下一轮游戏。
半昏迷状态下的邵锋还瘫倒在座椅上,如果放任现在这个状态的他独自再来一轮,那跟玩命没什么区别。
骆川戈也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大喊道:“快想办法把他搬下来!”
在“保命”跟前,“保腿”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大家一窝蜂地拥上前来,能搭手的都帮了忙,也不顾邵锋杀猪般的嚎叫,直接试图将他转移到淇知夏的轮椅上。
但不知是轮椅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还是邵锋双腿已经僵直到无法再次坐下——
无论大家用了什么方法,像是有一道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障碍,将邵锋隔绝在了轮椅之外。
“怎么回事……”
蒋芷灵有些心急,她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轮椅的座位,甚至自己也坐上去试了试,但都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邵锋坐不上去?”
道具介绍里也没有提及这一点,就连王建平也不清楚。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拖着邵锋,赶到边缘围栏处暂时坐下,准备考虑接下来的方案。
他们还尚未走出跳楼机场地。在全场唯一无工作人员的游戏区域内,想让NPC主动进来赠送通关纪念品,简直是异想天开。
也就是说,直到他们想办法走出这道破烂闸门后,一切才能算作真正结束。
蒋芷灵哭得泣不成声。她就蹲守在已经晕过去的邵锋身边,替他一遍遍擦拭着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可就在她找了块干净布料、准备给他继续擦汗时,她的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不是别人,正是邵锋。
他先前紧蹙的眉头,如今也已经彻底舒展开来。邵锋那双无辜的狗狗眼亮晶晶的,不似他先前被泪水充盈的感觉,倒更像是他本人原有的眼神光。
每一点看上去都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蒋芷灵将这些元素都组合在一起后,竟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心觉不妙,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手腕从邵锋的抓握中抽出。
“你感觉好点儿了吗……”
她好声好气地问询着邵锋的状况,却没想到对方双手撑地,直接挣扎着站起身来。
这下不光是蒋芷灵,就连其他人也都瞠目结舌了。
他那两条被火烧得差不多的细腿哆嗦着,勉强支撑着他身体全部的重量。
邵锋发白的指尖死死抠着周边的木质围栏。他眼神似是无法聚焦,空洞地凝着前方,脸上带着些许疑惑的神情。
蒋芷灵坐在原处看愣了,她呆呆地仰着头,“邵锋?”
只有蒋春华率先反应了过来,一把冲上前去,抓住蒋芷灵纤细的胳膊,将自己的傻妹妹从地上拉了起来。
“还叫邵锋呢!”蒋春华恶狠狠地盯着那具形似骷髅的躯体,“他这是被人附身了!”
邵锋仿佛没有听到蒋春华的窃窃私语——
又或者是说,他已经失去了全部听觉。
在一片完全寂静的世界中,邵锋艰难地迈开自己的双腿,朝着跳楼机的方向移动。
梁姰目光只在他摇晃身影上停留了短短一瞬,而后非常迅速地转移到了另一边。
这个自动化多少是有些问题的,明明座椅上没有任何玩家,可跳楼机却偏偏开启了第二轮运行。
当前座椅正刚开始缓缓爬升,还没有要掉落的迹象。
邵锋一步一趔趄地往前挪着,途中顾可可想要伸手将他拦下,自己却先被骆川戈拦了下来。
和蒋春华表达的观点一样,骆川戈表情严肃,“这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邵锋眼球已经蒙上一层灰翳,他茫然又规律地眨眼,嘴巴小幅度嗫嚅着,似乎有什么话在说。
梁姰拍了拍顾可可的肩膀,无言示意对方后,她选择跟着凑上前去,在不打扰邵锋的前提下,听听他在说些什么——
“是我不该救人吗……”
“可是奶奶说过,要学着做一个好人,因为只有好人才会有好报……”
“那为什么我死了……为什么只有我死了……”
“我把大家都救了出来,为什么死的只有我一个人……”
邵锋的声音变得稚嫩了些,像是青春懵懂的少年才会有的声音。
梁姰迟缓的步伐停在了原地。
她或许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了。
现在操控邵锋身体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那具漂浮在半空的小幽灵。
或许在许多年之前,这里还没有荒废的时候,这个正处在最热血年纪的小小少年,和自己的奶奶来游乐园里玩耍。
奶奶因为年纪大了,就只能在围栏外看着自己孙子肆意玩耍,体验这座第一台全自动化的跳楼机。
但设备却在运行过程中出了故障,零部件燃起熊熊大火。眼看火势凶猛到要将所有人都吞噬的时候,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子选择将其他人都推了出去,可自己却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在场外目睹一切的老奶奶发了失心疯,不由分说,就想要闯进来救自己的孙子——
老太太手臂上残枯的烧痕,或许刚好能够证实这一点。
在梁姰思考的时候,邵锋已然走至跳楼机正下方。
他的双腿似乎已经安然无恙,邵锋毫无影响地缓缓蹲下,随后一屁股坐在焦黑的土地上,后背紧靠跳楼机的主体支架。
他从地上摸起了一本已被烧到焦黑的册子,随意地翻动着,虚无的眼神没有任何定点。
被蒋春华扯住的蒋芷灵,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那本员工操作手册……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被邵锋偷偷丢进去的——
这是梁姰下意识的想法。
一旦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所有发生在邵锋身上的怪事,也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这是系统对违反规则的玩家,所降下的惩罚。
邵锋似乎还在嘟囔些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稍微有些远了,梁姰想要获取与副本有关的更多线索,便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邵锋似乎五感尽失,哪怕梁姰就在他的面前朝他接近,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依然是了无心事地翻弄着那本被烧成碳片的手册,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不想再救人了……”
“可我看到有人还是要被烧死,心里又总会想起奶奶的话……”
“可好人,就真的一定会有好报吗……”
邵锋翻动书页的动作骤然止住,他瞳孔恢复了霎然之间的清明,但紧随而后闪过的,是一丝极度恐慌的眼神。
他双手在地面上胡乱抓着,似乎要拼尽最后的一丁点力气,逃离这片即将成为自己坟墓的葬身之地。
这些碎片化动作实在是出乎意料,梁姰大脑来不及处理这种一闪而过的线索,只得在反应过来后,对上邵锋面部抽搐的肌肉。
他那双大眼睛盛满痛苦的泪水,整张脸的神情被均匀地一分为二。
上半张脸,是濒死前的无限绝望,泪水汩汩涌出,似乎想要逃离这具泯灭的躯体。
下半张脸,嘴角掀起弧度上扬,是个胜利者的笑容,带着嘲弄,与践踏。
他面部肌肉像是抽了筋,嘴巴一张一合的,或许是本体在极力遏制着操控自己的灵魂。
但本体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这声音轻飘飘的——
“奶奶,我想做一次坏人了。”
梁姰心一凉,刚想迈腿离开,头顶上方的巨大阴影却在瞬间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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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什么烧伤会联想到滚烫的米线——
因为我自己就打翻过一碗刚出锅的米线……
还是加麻加辣多加醋的那种……
最后喜提浅二度烧伤(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