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不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守在帐篷里煮汤的辛桑擦了擦手,掀开门帘,热情地迎了出来。
“回来啦——”
她眉眼弯弯, 火红的长卷发又被她用另一种方式, 在脑后收束,“你们可真会享受呀, 竟然还知道骑着狼回来!”
辛桑又忙碌着分配竹筒碗,“我给你们煮了一锅新的姜汤。这次的野山姜比较新, 应该是最近刚长出来的一批,口味相对来说没那么刺激,估计你们喝着会更适应一些……”
她没有注意到众人低落的情绪, 直到狼只走近。
“怎么了?”
只需扫过两眼,辛桑就明白,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两只狼, 九个人——他们离开的时候明明是十个人。
辛桑敛起脸上的笑意, 盛了一半姜汤的竹筒碗被她放在石桌上, 液面摇晃。
她是个做生意的——无论是副本内,还是副本外——这双眼睛看得透所有的人情世故。
她明白, 那个叫蒋芷灵的小姑娘,和男朋友的关系非常不错。昨晚聊天的时候, 每每谈起这个话题, 小姑娘总会带着幸福而不自知的笑意。
可现在,蒋芷灵红肿的眼睛镶在脸上, 无神地睁着。透过她近乎绝望的眼神, 辛桑看得到她心底巨大的缺陷。
而她的温柔狗狗小男友,目前也了无踪迹。
辛桑没有再问下去。
她沉默着,在营地内收拾着桌椅板凳, 给大家腾出足够的落脚空间。
那个叫葛霖的蓝发小伙也并不知情。
他刚从男生帐篷里面钻出来,就遇到了游玩结束的浩浩荡荡的这群人。
他年纪小,还不懂大家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张嘴就大声开问:“欸?邵锋哥呢?他昨天还说要跟我继续打弹珠来着,不会因为打不过我就想要临阵脱逃吧……”
“闭嘴啊!”
辛桑从他身后快速闪过,瞄准他那头蓬松蓝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个巨响亮的巴掌,“一句话都不要多说,滚回帐篷里去!去去去!”
葛霖十分委屈,但也不敢反驳,只好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又灰溜溜地钻回帐篷里。
辛桑在无人处叹了口气,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帮着众人,去准备他们接下来可能会用到的物资。
大家就这么沉默坐着,一言不发。
久到太阳已然完全下山,久到外人以为这只是一堆栩栩如生的石雕。
辛桑再次从帐篷里钻出。
她这次准备点亮户外的篝火。
松枝油脂丰富,很适合用来烧火。
辛桑丢进去的火引子,瞬间被纳入松枝空隙中。温暖的、明亮的、生机勃勃的火焰骤然升起,光明彻底清扫了这片空旷区域的黑暗。
梁姰漆黑如墨的双眸,瞬间就有了光亮。
感知到火光的那一刻,她先是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
蒋芷灵比她的条件反射要更严重。
她原本是捧了一只竹筒碗,在慢慢喝着水。火舌在面前腾空出现的一瞬间,蒋芷灵身体内的每个细胞便都不受大脑控制,紧缩的喉管让她一度无法呼吸,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水也都纷纷呛出。
“咳咳咳——”
蒋芷灵一阵咳嗽,有部分水溅射到那燃烧正旺的篝火里。
松枝遇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可能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篝火的另一边,王建平淡淡说道:“她一时之间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也是正常的。”
辛桑抬了块石头板凳,就在蒋芷灵的身旁坐下。
另外一边,蒋春华始终忙着照料蒋芷灵。
见到辛桑接近自己的妹妹,她倒也并没有什么反感。
毕竟,自从昨晚接触下来后,蒋春华觉得,自己好像对辛桑没什么脾气。
“宝宝,我又熬了一锅红枣姜汤,你看你要不要喝点儿尝尝?”
辛桑闪着水亮的大眼睛,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就这样侧头对上蒋芷灵垂下的眼神。
“山姜暖身,红枣暖心,最适合现在这时候喝了。”
辛桑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抓来了一只盛满红枣姜汤的竹筒碗。
汤水滚烫,像是刚刚出炉的,竹筒清香也在高温加持下四处飘溢。
这次倒没有涩口的姜片了,反倒是飘着两三片切开的红枣。
能够看出,持刀人似乎非常努力。尽管刀刃并不锋利,在红枣截面上留下了不少残缺的痕迹,但还是坚持做出了成品。
那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姜汤,被端到了蒋芷灵的眼前。
滚滚升腾的热气熏着自己红肿的双眼,蒋芷灵又觉得,水汽似要迷漫。
她双手接过,开口鼻音还很明显。
“谢谢辛姐……”
“哎呀!说这些客气话是做什么!”
见到蒋芷灵愿意搭理人,辛桑就悄悄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
至于他们在跳楼机内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辛桑其实已经心知肚明了。
她也明白,若是因为自己所谓的“好奇”与“关心”,再去提起这个话题,无异于是将众人还未结痂的伤疤,再次生猛撕开。
这样的做法,除了让他们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之外,没有任何正面效果。
辛桑双手在自己腿上拍了下,而后爽快起身。
“我们要不要来一场篝火派对?”
听到这话,原本直勾勾盯着火焰发呆的众人,都不谋而合地抬起眸来看着她。
“篝火派对?”
汤才磊眼神在辛桑如火般鲜艳的红发上掠过,“净整这些没用的……”
“这怎么能是没用的呢!”
辛桑故作生气,而后兴奋地跟大家介绍起来。
“你们想想呀,自从规则类世界降临以来,大家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宣泄过自己的情绪了?”
火光映照在辛桑的眼底,也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我们可以围着篝火,想唱就唱,想跳就跳。哪怕心里有再多憋屈,也可以对着篝火吐个一干二净。”
“篝火是个圈,可当我们绕过这一圈、回到原先曾停留过的位置时,你会发现,那火苗和那底下燃烧着的松枝,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辛桑抬起头来,星光也在她身边闪耀,“人呀,是永远都不会停留在原地打转的,我们一定会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到每一个新的起点的。”
“好啦!起来吧——”
辛桑拍拍手,趁着大家犹豫的时候,朝着远处帐篷喊了一嗓子,“葛霖!你们快出来一起玩篝火派对呀!”
后涌出来的这批玩家,对梁姰他们所发生的事情,更是不知情。
他们只知道,要将所有热情都投放在这次难得一见的篝火派对上。
情绪是可以传递的。
见到大家的情绪都这么高涨,原本还在低能量的九人,心里像是突然有了一团在不断燃烧的小火苗。
烧掉那些痛苦的回忆,小火苗正在不断扩张,最终长成了篝火的模样。
他们在寒风山野里蹦蹦跳跳,手挽着手。在没有外放音响的环境下,仅用人声,给大家凌乱的舞步做着伴奏。
到最后,骆川戈和葛霖声嘶力竭地唱着跑调八百里的曲目,顾可可有好几脚的落点都精准定位在了辛桑的鞋子上。
甚至汤才磊都能翻着白眼,大跳神似原始人求雨的舞步。
蒋芷灵似乎也有什么话,想要朝着明亮的篝火喊出。
可她张开的嘴巴又犹豫着闭上,如此反复好几次,还是落进了辛桑的眼睛里。
眼见顾可可下一脚又要踩到自己鞋子上,辛桑一个转身,让对方落了空,转而向着蒋芷灵的方向走去。
在那两人高唱“兄弟抱一下”的聒噪背景音中,辛桑搂过蒋芷灵的肩头。
“宝宝,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一定要趁这个机会说出来。不然你现在就这番犹豫挣扎,以后就再也不可能会说出口了。”
蒋芷灵眉头轻蹙,她上齿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修长的脖颈向上拉伸,抬头仰望着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她鼻头一酸,喊出来的话语都隐隐有些哽咽。
“我要努力活下去!活下去——”
-
梁姰是被鸡鸣声吵醒的。
她简单洗漱过后,掀开门帘钻出帐篷,便在眼前空地上瞅见几只还活蹦乱跳的野鸡。
辛桑还用松木给它们简单做了个围栏。生命力极强的野鸡,就在这小小鸡圈里上蹿下跳。
野鸡就在眼前完好无损,可带野鸡回来的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祝生清?祝别明?”
梁姰在营地内外试着喊了两嗓子,却都没有听到任何答复。
似乎是被梁姰的喊声所吵醒,葛霖揉搓着眼睛,从另一只帐篷里晃晃悠悠钻出。
“姰姐怎么起得这么早?”
见他还在努力睁着另外一只眼,梁姰顿时有些不太好意思。
“抱歉,吵到你睡觉了。”
“没事儿……”
葛霖晃了晃他那堪比鸡窝的头发,“你刚刚是不是在找那两匹狼?”
听到有关守护灵的线索,梁姰一下子就竖起了耳朵。
葛霖声音仍旧是迷迷糊糊地传来。
“昨晚篝火派对快结束的时候,那两只狼就悄咪咪地钻进那片松树林里了。我见你当时正玩得开心,就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事儿。”
他紧接着打了个超大的哈欠,“我还以为,他们是去树林里正常狩猎了呢……怎么了姰姐,是找不到他们了吗?”
“没……”
梁姰干笑两声,“我知道了,谢谢你,快进去再多睡一会儿吧。”
葛霖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而后放下门帘,又去与回笼觉拥抱去了。
梁姰独自站在原地好几分钟,这才想起来这件事。
昨晚似乎有些太尽兴了,尽兴到都完全忘记,那是他们维持狼身的最后一天了。
该和他们好好做个告别的。
这下,估计一时半会是见不到他们兄弟俩了。
梁姰在心里轻叹口气,随后便准备重新返回进帐篷里。
还没等着她掀开门帘,门帘反倒被里面的人先行拉开了。
顾可可两只手抻着地图,将其放在辛桑的眼前。
“辛姐,你刚刚说,我们下一站去哪里比较好?”
辛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淇知夏,蒋芷灵和蒋春华则跟在她的斜后方。
“去旋转木马。”
辛桑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四不像标记。
“这个项目比较温和。它不像高空项目有那么大的危险系数,也不像山脚项目那般年久失修——总的来说,算是比较容易无伤通关的。”
她停下脚步来,修长手指在地图上画着路线。
“从这里走出去,往上爬两个山口,再顺着岔路方向往左一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能在路口看到一个像是巨型棉花糖似的建筑。”
辛桑话音刚落,便抬起眸来,恰好对上站在门口的梁姰。
“哎呀宝宝,你这么早就起床了啊?”辛桑甜甜笑道,“是出门晨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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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戈头:兄弟抱一下!
小霖:说说你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