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液体黏稠不堪, 正顺着凹凸不平的南瓜车表面流落。
小步舞曲仍在高声悠扬,提琴节奏舒缓漫长,意味着乐曲已经进入终章。
旋转木马还未停下, 随着巨型南瓜车的转动, 那片黑血在地面上画出了行进轨迹。
梁姰身形有些不稳,她撑住手中的狼牙棒, 才勉强站住。
她的身体似乎在一瞬之间就变得极为虚弱;大脑也组织不出什么合适的语言,来陈述自己此时的感受——
梁姰只能浑浑噩噩地立在原处。
脚下虚实不定, 而她则像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水手,站立在一只正与巨浪做抗争的轮船的甲板上。
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极度不适应,梁姰能够感知到自己的肠胃在抽搐、大脑在收缩、肢体在酸胀。
她再张嘴, 吐出来的仍是满满一口黑血。
与方才不同的是,这次血液里倒多了些突兀的血块,零零散散地挂在南瓜车表面上。
“姰姐!”
“队长!”
目睹全程的葛霖和骆川戈心惊地叫喊出声。
他们条件反射般就想要下马救援, 但不知怎么, 适用在梁姰和淇知夏身上的规则似乎对他们并不起效, 两个人挣扎了好半天,却仍然无法下马。
骆川戈还在马鞍上努力, 他脖颈处透出一层薄汗。
“队长!你怎么样!”
似乎是从远方飘来的声音,梁姰使劲睁大自己的双眼, 可眼前景象仍旧是一片朦胧, 看不清楚。
“我还好,不用担心……”她自认为回应的声音很大, 可实际上, 却声若蚊蝇。
骆川戈好像又朝自己喊了些什么,葛霖也应该是冲着她好一阵比划——
但梁姰都听不清楚、也看不清楚了。
就当她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要变得如此虚无缥缈时, 一个极为突出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它清晰、响亮,和在场所有人产生的声场都不能够相提并论——
【检测到触发隐藏规则。】
【3.在设施运行过程中,或许会存在不明物体出现的可能,请您不要过度惊慌,但也不可直接触碰。不明物体会威胁您的生命,可利用一切道具间接接触,直至将它们击退。】
不止是梁姰,旋转木马区域内的所有玩家,都收到了这条隐藏规则。
梁姰作为规则触发者,虽然意识尚且不清,但她心里的底层逻辑还硬撑着在线。
她明白,自己当前这种异样的状况,一定是拜隐藏规则所赐;可很明显,目前触发的第三条规则,并不能足以解释她现在的情况。
似乎是系统想要保障玩家足够的游戏体验,哪怕她几乎听不清外界的声响了,可副本内的NPC语音却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原先沙哑的旁白声仿佛也变得清亮了些,在旋转木马上空不断回荡——
“天使的光环仍然能够净化一切邪恶存在——尽管这已被降下了恶魔的惩罚。”
“这片充斥着脏污的土地,将会再度掩埋可憎的亡魂,动摇的宾客们也会永远长眠于此。童话舞会就正建设在这堆废骨之上,汲取着罪恶的养分,滋生出溢满童真的花朵。”
“从此,在童话舞会里翩翩起舞过的经历,将在日后,成为各位宾客们值得一提的谈资……”
“神神叨叨的,在说什么屁话?!”
葛霖下意识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却只能触碰到那截短硬的发茬儿,心情更是糟糕,“为什么我们现在还不能下去!”
头顶处,似曾相识的钢琴曲还在演奏。
眼看着不远处梁姰欲倒未倒的模样,骆川戈也是实打实焦急。
“会不会是因为音乐还没停止?”
“那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葛霖埋怨的牢骚还没吐完,他余光便瞄到一个身影,在自己视野中晃动着消失。
梁姰重心不稳,双腿一软。手中紧攥的狼牙棒,也没能在第一时间起到支撑的作用——
在大家都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她就这样倒在了巨型南瓜车上。
“姰姐!”第一个发现异样情况的葛霖,顿时大喊出声,“姰姐你怎么了?!”
公主花车把这一切都遮挡了个严严实实,顾可可出也出不去,只能尽可能地透过车窗,往外探着脑袋。
“发生什么事了?姰姐怎么了?”
“她突然就晕倒了!”
葛霖一遍遍尝试着从战马身上下来,可除了急得自乱阵脚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在打完那些黑影之后,她的状况就不太对了!”
听到这话,顾可可转身就朝公主花车的车门处走去。
车锁是由缠缠绕绕的绿色藤蔓所制成的,点缀的粉红色小花正团簇在把手位置。顾可可研究了好久,才将手送到把手上去,但似乎是还没到开门的时间,无论她怎么转动,也推不开车门。
花车外空间,音响还在持续传出着声音。
随着几个轻巧的提琴音旋转落下,那个有些年老的声音又再一次被放出。
只不过,相较第一次听到的坦然,这次NPC的声线里,明显多了几分慌张。
“刚才怎么会发生这么吓人的事情?”
念白NPC声音哆嗦着,似乎还心有余悸,“这些幽灵鬼影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童话舞会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东西……”
方才还嘈杂的众人纷纷噤声,他们都将手头的事情暂时放下,凝心听着NPC说出的每一句话,不放过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但让我更没想到的,竟是邪恶的矮人出手拯救了这一切……”
他音调有些升高的趋势,似乎在为他口中的“矮人”而欢呼,“我可怜的矮人,我不该对你抱有如此的偏见。是你把我们从幽灵鬼影的手下救出,是你结束了这噩梦的一切——”
他的情绪也随之变得高昂了起来,“我善良的矮人,我们将为你颂歌!正是因为你来参加,我们的童话舞会才得以顺利落幕——”
像是被程序事先设置好的样子,NPC没有给坐骑上的玩家留出任何话口,自顾自地说着结束语。
“各位,期待我们能够在下次童话舞会上再度相见!”
随着NPC慷慨激昂的个人演讲落上句点,音响里的背景音乐也终于一曲终了。
而与此同时,他们身下的坐骑也霎然止住。尽管方才旋转的速度很慢,但这惯性还是把众人晃了一下。
站立在花车车门旁的顾可可没什么东西好搀扶,设备停止运行的那瞬间,她下意识地紧握住那颗布满鲜花的门把手。
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先前还不为所动的把手,此刻竟然被自己轻而易举地拧开了。
粉色的车门猛地外敞,重重反敲在公主花车的车壁上,发出一阵闷响。
顾可可先是一惊,而后迅速稳下心来,先回头朝仍坐在原位上的蒋芷灵抛了个眼神,而后试探性地往车门外落脚。
字面意义上的脚踏实地。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顾可可收起那份提心吊胆与小心翼翼,头也不回,就向着她们身后的巨型南瓜车跑去。
见到园区内多了个奔跑的人影,骆川戈和葛霖也是好一个吃惊。
他们刚想问清楚对方是怎么自由移动的,话还没出口,却发现自己也被身下的马鞍解除禁锢了。
骆川戈和葛霖不敢耽误,一个利落翻身,便下了马。
除了淇知夏和王建平之外,其余人都紧随其后地赶到了南瓜车跟前。
原先被紧锁住的车门,也已经不再有任何限制了。最先赶到的顾可可咬着牙晃动几下,沉重的南瓜车门便被她推开。
梁姰就躺倒在南瓜车地板上。
南瓜车内空间不算很大,有了地上的梁姰后,后面来的人就很难再落脚了。
顾可可着急到带了哭腔,“姰姐你这是怎么了啊……”
她刚想要伸手、去触碰梁姰的肢体,却被身后的骆川戈一把抓住胳膊。
“先别碰,”骆川戈的呼吸也起伏不定,“咱们不确定她现在的情况如何,别擅自挪动,说不定会对姰姐造成二次伤害。”
“你说得对……”顾可可抽噎着,又往回退了几步,重新在门口处站定。
梁姰眉头拧蹙,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沉在一场难以挣脱的噩梦里,身心都在遭受着巨大折磨。
顾可可虽没有继续伸手触探,可她还是不放心,只能不断小声呼喊着梁姰的姓名。
实际上,梁姰听得到。
她现在的感受,和先前了解过的耳石症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哪怕自己都已经闭上眼睛了,可这种从身体各个角落开始蔓延的眩晕感,却仍然是停止不了。
梁姰嘴角还残留一丝干涸的黑色血迹,在她张嘴说话的时候,那片薄薄的血痂因她的动作而崩裂,破成无数个黑色小碎片。
“我听得见你们说话……”梁姰尽力忍住这种晕头转向的恶心感,“我没事……”
“姰姐!”
听到梁姰虚弱到近乎缥缈的声音,顾可可和葛霖先后涌了上去。
他们俩就挤在南瓜车的门口处,惹得后面的人若想看里面的最新情况,就只能踮着脚尖。
“你现在什么感受?”顾可可蹑手蹑脚地挪到梁姰身旁,将她脸上的发丝收拢干净,“还能坐得起来吗?”
梁姰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试探着、缓缓睁开双眼。
光线争先恐后挤进自己视野中的那一秒,方才减轻不少的眩晕感又再次重磅袭来。梁姰捕捉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在眼中重影显现——她甚至都无法准确定位,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顾可可。
她躺在地上晃了晃脑袋,而后主动将空置的左手,朝身边人探了过去。
“直接扶我坐起来就好。我没什么大碍,就是头很晕,还非常恶心……”
在对方的搀扶之下,梁姰这才算是勉强坐起身来。
她双腿发软的迹象,暂时还没有得到好转。胃部还在一阵阵抽搐着痉挛,梁姰只能佝偻着腰身,勉强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折磨。
她右手还紧握着狼牙棒,末端就戳在南瓜车地面上,也算是一种支撑。
梁姰缩着小腹位置,刚准备借力再度起身的时候,系统却又忽然发来一条通知,打得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检测到触发隐藏规则。】
【4.旋转木马存在故事性演绎环节,我们为您专门配备了相关道具,也请您妥善使用。可您终究不是故事里的主人公,为防止您沉迷其中,每次使用相关道具将会扣除相应精神值,请您注意。】
“扣除相应精神值……”
梁姰的反射弧也跟着长了不少,在听完系统的通知后,她斟酌着这几个字,反复琢磨了许久。
一言未发的蒋芷灵在梁姰周围来回打量着,最终,将视线定位在了对方右手死死攥住的狼牙棒上。
“姰姐,”她颇为急迫地开口,“这根棍子是从哪儿来的?”
被指点到的葛霖突然意识到什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滑跪着冲上前去,趁着梁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果断从她手中抢走那根来源不明的狼牙棒,咬着牙鼓足劲,将其丢出了南瓜车外。
狼牙棒锋利的尖刺正击中旋转木马的主体,金属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炮弹落地的声音,惹得其他人都不受控地缩了下脖子。
而梁姰仍然在慢倍速消化这发生的一切。
自从葛霖将狼牙棒丢出去之后,梁姰觉得,他像是同时将自己体内的某种情绪也剥离掉了。
她觉得,自己就仿佛是个正在生成气体的试管,可偏偏试管口被人塞了一大团添堵的棉花,管内气体不断加压却又无法释放,整副身体似是要不受控制。
而就在将要爆炸的前一秒,实验者却手持关键的铁丝,将那团毫无空隙的棉花勾了出来。
气体通过试管口自由释放,是久别重逢般的身心舒畅。
梁姰坐在原地缓了几秒钟,只觉得面前的光线似乎都没那么刺眼了。
始终守在身边的顾可可也觉察出来梁姰的转变。她凑上前去,轻声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梁姰点点头,“好多了。”
至少,眼前不会再出现三个一模一样的顾可可了。
见到梁姰情况开始好转,守在外围的骆川戈和蒋芷灵,都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
老仁踮着脚、探着脑袋,半晌才插上一句话,“看样子,问题就都出在这道具身上。队长受污染的程度估计也不低,毕竟到现在才能有利索的反应……”
见没人搭理自己,老仁咂咂嘴,知趣地不再讲话。
梁姰右手往地上摸去,似乎是有准备起身的趋势。
见状,顾可可赶忙招呼着蒋芷灵,后者从葛霖身旁挤过,勉强被纳入南瓜车内空间,与她一起,把梁姰从地上拉了起来。
相较于刚才,梁姰的状态的确是好了不少,但走路还隐隐有些不太稳当,走不出完美的直线。
无论梁姰说什么,顾可可都不肯放心,执意要在身旁搀扶着她,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双脚踏出南瓜车时,梁姰胸口处无形的压迫感终于荡然无存。她不断用深呼吸来调整自己,试图用这种方法,去净化被污染的那部分精神值。
眼前场景不再天旋地转,梁姰清点了两遍人数,却迟迟没能跟记忆中的对上号。
她思考稍显迟钝,“Summer呢?还有王主任呢?”
“对哦……”
顾可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旋转木马都结束这么久了,怎么一直都没见到他们……”
心底不妙的预感愈来愈烈,梁姰下意识加快脚步,却一阵趔趄,还好有顾可可及时搀扶,不然又要摔倒在地。
这紧张突如其来,梁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一阵咳嗽,咳到眼睛里泛起一片泪光。
“快过去看看!”
而就当大家绕到旋转木马的背面时,却看到了他们有史以来最难忘的一幕——
早已看不出正常肤色的王建平昏倒在牵引式马车上,蓝绿色的印泥痕迹已经转变为了诡异图腾,以他的手臂和断掌为两个起始,向全身上下蔓延着这种可怖的印痕。
他通身都被蓝绿色所浸染,仰面朝天,躺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个被意外丢进游戏世界的模型,没了自己的生存意识。
淇知夏则是蜷着腿,盘坐在地上。
在剧烈摩擦的过程中,她膝盖位置的旧伤口被完全掀起,未生长彻底的粉红色皮肉暴露在大家视野里,白色的肉芽组织旁有血迹在渗出。
蒋芷灵和葛霖都试探着想要靠近,但那具蓝绿色的躯体实在是让人生理不适。
除了原始队伍的玩家之外,其余人都与牵引式马车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梁姰这才注意到,淇知夏始终都在打着哆嗦。
只是不清楚是因为自己被精神污染,还是淇知夏表现得并不明显,梁姰直到走近,才留意到她身旁因颤抖而被甩下来的血滴。
感知到周边有人靠近,淇知夏警惕抬眸。
那双灰蓝色双瞳毫无高光。平静的海面下,似隐藏着致命的汹涌暗潮。
“是你们……”
确认来人后,淇知夏肉眼可见地放下戒备。
她双腿似乎痛到麻木,淇知夏面色已然苍白,却仍双手紧握攥拳,硬是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王主任他……他自从晕过去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仅靠自己一个人,淇知夏也挪不了太远。方才没能走上前来的蒋芷灵也没闲着,一个人跑到旋转木马的入口处,把淇知夏的轮椅推了过来。
葛霖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主动请缨将淇知夏背了起来,把她顺利放在了轮椅上。折返而归的蒋芷灵和顾可可搀扶着梁姰,三人离王建平稍远了些,骆川戈和老仁代替她们回到原先的位置上,仔细查看着王建平的情况。
王建平一张脸已变得肿胀不堪,被撑到薄如蝉翼的皮肤之下,是如蚯蚓般涌动的蓝绿色血管。
他的胸口早已没有了起伏,颈动脉也停止了搏动,但这些后来居上的蓝绿色痕迹仿佛自生出了生命意识,在王建平的体内蛄蛹不止,似乎要将他的血肉包装成繁育它们的温床,开枝散叶。
骆川戈有些不忍,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两指并拢,准确找到了王建平大动脉的位置。
没有感知到任何应有的触觉,骆川戈稍稍下移,隔着一层衣服布料,他侧着脑袋,贴上了对方的胸口。
一片寂静。
象征着生命的跳动早已停息。
骆川戈喉头有些发涩,他在心里字字斟酌着,总觉得关乎人生死存亡的事情,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
可就在他考量的时候,身旁的老仁却坦然道:“王主任人没了。”
尽管大家早已料到,可在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后,仍犹如是平地惊起一声雷。
这其中,淇知夏的反应最为强烈。
葛霖正蹲在她身前,用相较还算干净的布料,替她擦拭着伤口。就算意外碰到破裂处、隐隐作痛的时候,淇知夏也都是咬着牙,硬挺了下来。
她双手死死握住轮椅两侧把手,近乎要将手指嵌进坚硬的碳纤维中。
“怎么会啊?”她笑出了声,满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老仁,“就在刚才不久前,王主任还跟我说过话啊,你怎么敢说他现在就死了呢……”
梁姰知道,对于大家来说,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这个噩耗、并迅速调整好状态,属实是一件不简单的事。
况且,死的还是与他们朝夕相伴的队友——这对于关系绑定的淇知夏来说,更是一记灾难。
待到离开副本后,游戏内的伤势并不会随之抹除,反而是会在原基础上越发加重。
他们不是不清楚,以王建平目前的状态来看,恐怕在带他脱离副本的那瞬间,整具身体就会霎然化为乌有了。
淇知夏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顾可可叹息道:“Summer,王主任现在确实是……”
“我不管你们怎么说,但至少在我这里,王主任还没有死。”
淇知夏深吸一口气,尾音依稀透着颤抖,“或许你们是忘记了,我身下的轮椅是系统道具,还单独绑定了我和王主任两个人。倘若我们之中有一人死亡,那另外一人必然会收到道具失效的信息,可现在我……”
淇知夏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当前检测到“自保护推车”推车人玩家死亡……】
【正在自动解除绑定中……】
【警告!警告!警告!】
【“自保护推车”道具已失效——】
这与警报无异的系统提示音,只会被淇知夏一人听见。
可围在周边的其他人,望到她紧抠的指尖、抽搐的嘴角和放空的眼神后,也都纷纷心知肚明了。
梁姰嘴角下压,她对蒋芷灵摇了摇头,后者心领神会,趁着淇知夏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拖着轮椅把她推走。
此刻,骆川戈和老仁距离王建平最近,他们正尝试着,把他从马车上搬下来。
或许是出于死前剧烈运动过的原因,王建平死后还不到十分钟,头颈部就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僵化现象了。
葛霖忙着塞了块布,垫在了老仁的后背上;骆川戈则在其身后帮忙搀扶着,处理王建平还软趴趴的肢体。
在挪动过程中,骆川戈这才留意到,对方的断掌处组织已经开始腐烂。
密密麻麻的蓝绿色网状结构霸占了截断面,像是随时都会破体而出的触手,直戳观察者的双目,顺势钻入大脑深处,再度寄生——
想到这里,骆川戈浑身一哆嗦,急忙移开视线。
“王主任这只断掌是怎么形成的?”
他将对方肢体摆好,确保不再晃动,“是被幽灵鬼影攻击所造成的吗?”
虽然把当事人伤疤再一次扒开的行为很是残忍,但骆川戈却不得不这样做。
远处,淇知夏察觉到了他向自己投来的视线,她沉默几瞬,而后垂下头去。
“是。”
只有这一个字。
在获得确定下来的答案后,骆川戈表情变得些许凝重。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次旋转木马给出的已知规则,基本上都是假的;而我们后续层层触发出来的隐藏规则,才是真的那部分。”
他又把视线游移到梁姰的身上,“就比如规则的第四条。乍一眼看上去,似乎是在尽力说服我们,让我们去使用副本内的道具击退NPC;可实际上,每使用一次道具,就会污染一次玩家的精神值,以至于让玩家出现幻象——”
骆川戈语气低沉,“但这些真相,全都藏在未知的隐藏规则里。”
望着对方的目光,梁姰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意识已然清醒了不少,甚至先前从未放在心上的小细节,如今也能被她一一回想起。
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被“规则”所陷害了。
再准确一点,是分发这些“规则”的工作人员——
在跳楼机遇到的神秘黄衣老太,以及那从她左侧口袋掏出的污染精神值的蓝绿色印章,和虚假的腿骨道具。
还有在这里碰见的淘气至极的黄衣小孩,是他用左手摁下工牌按键,叫来了酿成这一切的工作人员。
相似点就在自己脑海深处若隐若现,可那种熟悉的头痛却又再一次浮现。
梁姰忍住想要抱头在地上打滚的冲动,借着濒临崩盘的最后一丝冷静,试图抓住那快速闪过的真正逻辑链——
对了。
她知道了。
黄衣工作人员特意使用左手后的一切行为,都是假的。
先前“绿衣为真、红衣为假”的暂定论断,已经被完全推翻。
原来在这场游戏里,唯一的变动因素就是黄衣工作人员。
在黄衣工作人员未特意使用左手的情况下,他们的一切指向都代表正确,不论对方是红衣还是绿衣。
但当黄衣工作人员单独放大、并强调了左手行为后,此后的一切便都是虚假的,哪怕是象征安全的绿色,也是被阴谋所涂抹上的伪装。
梁姰稳住自己的呼吸,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将推论全盘说出。
“是黄衣小孩用左手摁下工牌,叫来了我们熟悉的绿衣女生——尽管她在第一个项目中是正确的象征,可现在,她已然不是我们能够信任的了。”
“等拿到通关纪念品后,我们就快速离开这里,一刻都不要停留。”梁姰一字一句道。
“可按照你这么说的话,那她给我们的通关纪念品也是假的,”汤才磊从葛霖身后闪出来,双手环抱于胸前,目不转睛盯着梁姰,“那怎么办?”
“那就继续问下去,直到她交出真正的通关纪念品。”
梁姰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黄衣老太第一次拿出来的也是假道具,但碍于系统设定,只要玩家意识到假道具的存在,工作人员就必须提供出真正的道具,以助于玩家通关。”
说到此,梁姰眼眸转动,移往闸门方向。
众目睽睽之下,一抹绿色身影快速闪过那堆拐杖糖。
“嘘,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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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精神值损害程度:黑影蚕食>>武器反噬>印章污染。
明天努努力,补上三合一大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