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糖形状各异, 就这么横竖交织着，构成了旋转木马甜腻飘香的闸门。
绿衣女生从密林深处闪出，只是她落脚定位在闸门外, 并始终在那片区域徘徊。
看上去, 她似乎没有要进来的打算。
经过梁姰提醒，众人不约而同, 把目光纷纷对准到绿衣女生的身上。
她本想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的，可发现, 如今自己已然暴露在大家视野中，索性也就不再躲躲藏藏了。
她远离了那片极具迷惑性的绿叶，又向着拐杖糖闸门靠近了几步。
“旋转木马结束了, 你们还不出来吗？”
但就算她这么说了，园区里的玩家们仍然没有想要挪动脚步的意思。
根据他们推算来看——眼前的工作人员，才是导致他们伤亡不断的直接原因。
邵锋、王建平的接连死亡, 淇知夏伤势加重的双腿, 以及梁姰被意外污染的那部分精神值——
他们不确定, 再次接近陌生的工作人员后，迎接大家的会是什么。
位于人群最后方的汤才磊, 能够借助恰好的位置优势，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发现,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有所动作的时候, 他冷笑一声，迈开步子, 就准备往闸门方向走去。
“你疯啦？！”
站在他身边的蒋春华一把拉住对方, “你就这么直接过去，你不要命啦？！”
蒋春华一反常态。
这次的她，连斥责声都不敢太大, 似乎害怕被仍在门口徘徊的工作人员给听了过去。
汤才磊十分不耐烦地甩开她扯住自己的手，但脚步却停滞在原地，不再向前。
“不过去怎么办？难道陪着你们一大群人留在这里，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拙劣游戏吗？”
蒋春华也不是只能炸一次的闷炮。
她本身在队伍里，就与汤才磊不是很对付，这下又刚好形成了一截导火索，直接点燃了两个人的矛盾点。
听到汤才磊这阴阳怪气的说法，蒋春华也不顾及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引来工作人员的注意了，直接在原地暴跳如雷。
“你这人有没有良心？什么叫玩木头人游戏？刚刚他们那几个小孩总结出来的观点，你是一点也没听吗？”
她劈头盖脸地朝着汤才磊一顿骂，那架势，仿佛要将对方生吞进肚。
可偏偏，汤才磊又是那副熟悉的“事不关己”的模样。
面无表情的他，让蒋春华看得更是气愤。
“你自己单纯活腻了、想过去送死，我没有任何意见，我甚至会举双手双脚赞同你。”
蒋春华眼中盛满怒火，“但你现在，是跟我们所有人都待在一起的！你自己想死，别带我们所有人上路！”
表面上，蒋春华看似是为了集体考虑；但她眼底更深处的那抹恐慌，却被梁姰看了个一览无余——
她只是担心自己出意外，只是担心自己的生命会永远留存在这个恐怖的规则类世界中。
梁姰转过身去，收回自己的眼神。
她突然在这瞬间里，变得很能够理解蒋春华了。
正常人应该都是会这个样子的吧？
在身边队友接二连三死去的时候，在自己性命受到死亡威胁的时候——首先考虑的，应该是自己的安危吧？
她沉默着眨眨眼，将心底千丝万缕的胡思乱想压了回去。
身后，蒋春华单方面的激烈争吵声越来越大。
果然不出她所料，在闸门旁等待他们出来的绿衣工作人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对方表情“唰”地就垮了下来。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跟你们在这里耗。”
她侧过身去，白皙的脸蛋映着似有似无的绿光，“赶紧出来，等到跟你们交接之后，我还有别的活儿要干。”
生怕对方因不耐烦，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梁姰提醒道：“我们过去吧，要随时注意安全。”
大家都紧随其后。蒋芷灵在走之前，也轻轻拉了拉蒋春华的衣角。
“姐，我们走吧，别再吵了。”
蒋春华气得整张脸都通红，她不满意地朝汤才磊“哼”了一声，而后在蒋芷灵的陪伴下，也跟着走了出去。
等到推开拐杖糖闸门后，众人这才留意到绿衣女生巨臭无比的脸色。
葛霖试着套近乎，“姐，真的是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其实我们……”
可谁料，绿衣女生根本不领情。
她嫌弃地白了眼葛霖，“废话少说。”
而后，她饶有兴趣地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梁姰。
“我真没想到，你们竟然能从这里活下来。”
梁姰在对方脸上察觉出一丝可惜的神情，这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
“什么意思？”她也不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门见山地点明，“我们是不该活下来吗？”
绿衣女生知道自己露出了细小的破绽，眨眼之间便调整好了状态，脸上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是直接糊上了一层人皮面具。
她耸耸肩，语气平平淡淡，“当然，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句话，这完全是你们的个人臆断。”
针对这个敏感的问题，绿衣女生选择闭口不提，并稍稍向后退了两步，与乌泱泱的玩家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她那双压迫感十足的三角眼中，黑色瞳孔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这就导致大家也没能发现，她目光移到了老仁背后的尸体上。
绿衣女生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但很快，就被她的小动作搪塞了过去。
“虽然如此，但还是要恭喜你们顺利通关。”她面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疏离，指了指自己身后茂密层叠的树林，“通关纪念品就在这里面——第四排左数第十三棵树，你们爬上树顶就能看到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身，给大家留出进入树林足够的空间，而后就站在原地，似乎是在静静等待着众人行动。
但她意想之中的蜂拥而上却并没有出现。事实上，面前这堆人像是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似的，一个个无动于衷、一动不动。
绿衣女生有些破防，“喂，你们都听见我说话了吗？”
她又迈着步子走上前，站在梁姰的对面，伸出自己骨节分外明显的手指，用力戳了戳梁姰的肩头。
“去拿通关纪念品——这次听见了吗？”
见到对方这种挑衅模样，顾可可毅然决然地抬起手来，把绿衣女生的手指拂掉。
“要说话就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啊……”
被讥讽的梁姰也没有任何不适感，她面上仍旧挂着淡淡的微笑。
礼貌的，却又带着一丝危险的。
似乎还在意识调整期，梁姰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但绝非有气无力的感觉。
“听见了，我们当然听见了。”她嘴角弧度微微上扬，眼底却见不到片分笑意，“但我们想继续听听，还有没有其他的地点了？”
原本处于上风阶段的绿衣女生一愣，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
“什么意思？”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想要与梁姰拉开距离，“什么叫其他的地点？你不是新游客，你应该知道的，通关纪念品只有一个。”
“对啊没错，确实是只有一个纪念品。我们也不是那么贪婪的人，没有想着说要人手一个。”
梁姰不慌不忙地做着解释，语气慢悠悠的，“只是，我想知道，真正的纪念品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你……”
绿衣女生一时语塞，三角眼都被她惊讶到几乎瞪成了圆眼。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通关纪念品就在第四排左数第十三颗树的树顶上，我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如果不要，那我就去销毁掉！”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方才跟汤才磊吵个不停的蒋春华又凑上前来，对着梁姰一堆输出。
“哎呀！说不定她现在没骗我们，你这么上纲上线干什么！”
蒋春华满脸的焦急，但只知道冲着梁姰发泄，不敢面向那看起来凶巴巴的工作人员，“她都说要去销毁了！万一真的被她销毁掉，那可怎么办啊！”
身后的蒋芷灵拉都拉不回来，只能一遍遍往后拽着，“姐，姐！”
梁姰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去销毁，那就去销毁吧。”
“你！”蒋春华差点儿被她气死，想要当场毁约。
而梁姰并不在意这些。
她朝前走了几步，正巧看到绿衣工作人员做威胁状的动作，轻笑开口道：“真正的通关纪念品是无法被销毁的。既然你敢去这么做，那就证明——树林里面的所谓纪念品，不过就是个赝品罢了。”
这点细节，她没跟任何人提起。
就在昨天，当她坐在巨狼背上、准备离开跳楼机区域的时候，借着得天独厚的位置，梁姰意外瞄到了园区内的跳楼机。
压碎邵锋的主体设备已被完全抬起，除了那摊早就被人注意到的肉泥之外，梁姰还隐约留意到，在隐秘处闪着诡异亮光的道具。
那是之前，邵锋给他们展示过的微型茶杯的把手。
此刻，它依然保留着最完整的模样，与那堆血浆混在一起。
遭受过跳楼机的挤压惩罚后，竟然毫发无伤——
梁姰曾萌生过重新收集道具的念头。但跳楼机园区大门早已关闭，玩家无法再一次进入；况且除了她以外，也没人再有心留意到这极易被忽视掉的细节。
但也并不算空手而归——
她至少知道了“纪念品在副本内不会被损坏”这条有用线索。
并且在当下，成为了能够揭穿绿衣工作人员骗局的唯一武器。
“我……”
绿衣女生支吾着，面色也变得丰富多彩了起来。
她犹豫的话音还在拖长，上半身几乎保持稳定，让人在短时间内看不出她的双脚在缓慢向后移动。
身后就是那片禁忌森林。一旦绿衣女生成功溜了进去，那事情的棘手程度就会陡转急升。
梁姰自然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在敏锐意识到自己纹丝不动、但与对方的距离却在逐渐拉大的时候，梁姰便果断出手，试图攥握住绿衣女生纤细的手腕。
但或许是她那部分被污染的精神值在作祟，梁姰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致使她不仅抓空了，还成功打草惊蛇了。
就在绿衣女生转身、准备加速逃离的时候，梁姰比她更快一步动作。
“葛霖！”梁姰脱口而出道。
人很勤快，也不会耽误事——
这是辛桑对葛霖的评价。
而事实证明，这小子的确如此。
就像是军队里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听到口令的下一秒，葛霖就仿佛一道闪电，从人群中脱闪出。
那半顶蓝毛从梁姰眼前快速掠过，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葛霖已然泰山压顶，将欲逃跑的工作人员压在身下。
“姰姐，我抓到了！”
他像个邀功的小朋友，脸上满是完成任务的喜悦。
绿衣女生被他摁得死死的，再多努力也都是无济于事。
葛霖是个不错的队友，但就是下手有点儿太重了。
梁姰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来，“控制住她、别让她跑了就行，你现在这样，未免有些太不怜香惜玉了。”
葛霖后知后觉地“哦”了声，随即将绿衣女生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把她从地上狼狈地提溜起来。
梁姰也想跟着起身，可头脑却一阵眩晕。像低血糖似的，她眼前短暂蒙上了一层黑暗，梁姰下意识用手支撑在地面上，这才稳住自己身形。
“怎么了？”顾可可急忙赶来，将她搀扶起身，“又不舒服了吗？”
头晕目眩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相较于先前在南瓜车上的那段体验而言，这就已经不值一提了。
梁姰摇了摇头，“没事，不用担心。”
她转而看向被葛霖控制住的绿衣女生，“我们不想耽误你的时间，反而是你一直在拖慢我们的进度。”
梁姰稍稍抬眸，“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真正的纪念品到底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似是配合梁姰，葛霖钳制对方的手劲也大了许多，丝毫没有把梁姰提醒的“怜香惜玉”放在心上。
纵使绿衣女生再怎么不苟言笑，此刻也架不住肉/体疼痛的刺激。
她龇着牙，满不情愿地开口道：“就在你们一开始找到的灌木丛里！”
丢下一个十分简练的答案后，绿衣女生便不满地扭动着身体。
“我说完了！赶紧放我走！”
而得到线索的玩家们，也没有很明显的动作。
汤才磊和蒋春华甚至对上了眼神，两人面面相觑着，交换了彼此疑惑的神情。
他们都不知道，绿衣女生口中的“灌木丛”为何物。
梁姰则是冷冷丢出两个字，“带路。”
可对方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面对众人的各种问题，绿衣女生均是闭口不言，也根本不可能理会梁姰的“带路”指令。
就在双方陷入僵局的时候，顾可可忽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我想起来了！就是我和姰姐刚开始找到黄衣小孩的那个烂叶堆！”
她兴奋地与梁姰对视，试图在对方眼里，能够找到默契应和的感觉。
但梁姰却突然双眼虚焦，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
黄衣小孩……
烂叶堆……
她本该知道的。
但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看似在脑海中触手可得的线索，此刻却像是被人披上了一层看不清摸不透的薄纱，成了梁姰记忆里最模糊的存在。
“我好像记不得了……”
梁姰还想要再努力回忆试试，但继续深度挖掘，只会让她陷入更加无尽的痛苦之中。
顾可可也知晓对方现在的情况，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我还记得路。”说罢，顾可可便带着大家走向灌木丛。
葛霖还紧紧抓住绿衣女生，没接收到下一步指令的他，茫然地望向梁姰。
“姰姐，那她怎么办？就这么放了吗？”
“带上她一起，”梁姰回头瞥了一眼，正巧对上绿衣工作人员不太友善的目光，“等到我们确认纪念品无误之后，再放她走。”
还是那条难走的小路，除了先前来过的两人有些许经验之外，其余玩家都被这路上的树枝恼得苦不堪言。
最崩溃的，还要当属轮椅上的淇知夏。她膝盖的旧伤口只用了布料简单包扎，每当移动一段距离，那些新生的枝丫就会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布料，戳在自己敏感的血肉上。
好不容易抵达终点灌木丛时，淇知夏耳后早已布满细汗，发丝在皮肤上紧紧缠绕。
眼见有这么多人都陪着自己，顾可可也跟着胆大了起来。
她轻车熟路地走上前去，撸起双袖，对着灌木丛深处就是一阵猛掏。
伴着枝叶窸窸窣窣的声音，顾可可嘴巴也没闲着。
“当时他一个劲儿捣鼓这堆烂树叶，我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还真是让我猜中了！”
她尾音激昂着，而后猛地从灌木丛中抽出自己的右手——
除了胳膊上零零散散刮下来的枯枝败叶外，最显眼的，则当属是她揪出来的那只玩偶。
蒋芷灵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歪着脑袋看了好半天。
“这是……拖把狗？”
“我看不是。”
蒋春华小声念咕道：“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玩的长毛驴？就是一捏还会吱哇乱叫的那个……”
顾可可没有心思旁听姐妹俩的童年旧事，直接把手上的战利品递交给了梁姰。
“这个没问题，我的系统已经弹出来通知了。”她朝众人高声宣布着。
而在梁姰接过玩偶的同一时刻，系统也果然被触发了进度提示音。
【目前进度：完整体验游乐设施（最后项必为摩天轮）6/7……】
【遵守规则成功存活即可顺利通关，请玩家继续努力吧！】
如同击鼓传花般，这只看不清具体形象的玩偶，在所有人的手中都轮过了一遍。
等到玩偶落回到暂为保管的淇知夏手上时，梁姰还特意问道：“葛霖，你也接收到通知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
葛霖兴奋地点头，“放心吧姰姐，我检查过系统了，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
梁姰目光又停留在他紧抓绿衣工作人员的手上，“放她走吧。”
葛霖自然放手，绿衣女生被反剪在背后的双手也突然垂下。
失而复得的自由突然降临在自己头上，绿衣女生没有多说一个字，直接利索转身，拔腿就跑。
树林氛围压抑不堪，始终待在这里面也不是个好办法。
众人在简单调整过后，便顺着来时走过的那条小路，又重新返回到了空旷的场地上。
经过这段身心俱疲的折腾后，太阳早已落入山间，天边仍还残留未散尽的晚霞，映红着半边天。
在返程的路途中，梁姰总觉得，心里好像还少了点儿东西。
不是关乎被污染而丢失掉的那部分记忆，只是总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萦绕在自己心头。
梁姰想着，或许要做点儿什么。
淇知夏正被葛霖推着，走在队伍的较前方。梁姰下意识就想要追上去，可刚开始迈步，就被身旁的顾可可拦住。
“你去哪里？”顾可可稍显担忧地扫遍她全身，“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好，慢一些才是。”
“放心放心。”
梁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去找Summer有点儿事，很快就回来。”
在顾可可仍不放心的注视之下，梁姰快跑到轮椅旁，低声对淇知夏说道：“Summer，麻烦把刚才拿到的那个纪念品玩偶给我看一下。”
身旁莫名其妙多了个人出来，淇知夏自然是被吓了一跳。
在见到对方是梁姰之后，淇知夏也并没有掉以轻心。她坐在轮椅上向后瞥了眼，看到了顾可可朝自己竖起的大拇指。在确定来者就是梁姰本人后，她这才放心地把怀中道具交给对方。
从玩偶落到手上的那一刻，梁姰就开始仔细研究着。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冥冥之中，她觉得，这不止只是一个纪念品这么简单。
梁姰两只手稍稍用力，分别捏了捏玩偶的头尾部。可以试得出，它的塞棉量真的很足。
这种丰满又踏实的触感，表明这并不是什么劣质的地摊货。
可它却是破烂不堪。玩偶长长的绒毛裹满了泥土，脏乱到无限打结，各个部分的玩偶毛都被交织缠绕在了一起。
梁姰努力解了好久，才终于把它们散开。
“你在弄什么？”
好奇的顾可可也探过头去，仔细盯着梁姰将手中的玩偶长毛拨开。
“哇塞！竟然是一只小马！”
又脏又乱的鬃毛遮盖住了这只玩具小马的真实面容，梁姰不停将厚重的鬃毛往两边理顺，这才得以让小马的面部、四肢以及躯体重见天日。
小马尾巴旁还残留着被人剪掉一半的商品标签——证明了它在此之前，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玩偶，而并非是系统为玩家量身打造的产物。
梁姰捏住小马的前后腿，心底那种感觉愈来愈盛。
身旁的顾可可还在新奇摆弄着这只小马，梁姰犹豫几秒，决定还是与对方一同商讨。
“可可，你觉没觉得，这很像是那个小女孩想要找的毛绒娃娃……”
“嗯？什么小女孩？”
顾可可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随口一应。
片刻过后，她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原先前倾的身体也猛然站直，表情也瞬间严肃了起来。
“你是说，是我们在过山车结束后遇到的那个小女孩？”
“对。”
梁姰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她现在的感受。
梁姰本人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只纪念品玩偶；也不明白，为什么就与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NPC联系上了。
就仿佛，体内有另外一个灵魂在操控着她的大脑、支配着她的肢体。
这个灵魂会飘凑到梁姰的耳边，极具蛊惑地轻言细语道：“对，就是那样……”
而后，梁姰就会按照这只陌生灵魂的操控，做出一切让自己都匪夷所思的行为。
果不其然，在听到梁姰的回复后，顾可可嘴角也跟着抽搐了几分。
“不应该吧……”她身体稍稍后仰，就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八卦似的，“程序员之前不是说过吗？说这只不过就是系统设定的一个路人NPC而已，让我们不用搭理她——那通关纪念品的道具怎么可能和她有关啊？”
只是因为单纯的“毛绒娃娃”吗？
那这也太草率了——
可对上梁姰不容置疑的眼神，顾可可也明显动摇了几分。
“你……真是这么觉得的？”
这种荒谬的直觉，似乎并不能用“第六感”来简单形容。
梁姰索性暂时放弃掉这个纠结的环节，手中紧握玩具小马的力度不禁加大。
她甚至没有直接回答顾可可，而是在对方的震惊注视下往前跑了两步，在队伍最前方将众人拦下。
“各位，不知道大家对过山车后的那个小女孩还有没有印象了？”
玩家们纷纷停下脚步，对梁姰突然做出的这个行为表示并不理解。
老仁背着王建平持续僵硬的躯体，额头上的汗珠颗颗滴落到脚下，“小梁，正好好提起个NPC做什么？我们赶紧回去吧，天马上就要黑了。”
蒋芷灵也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姰姐，你是不是身体还不太舒服？”
梁姰摆手，“我状态好得很，我认真的。”
而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她将那只毛发全部理顺开的玩具小马展示在众人眼前。
“首先，那个小女孩一直在强调，让我们去帮她找丢失的毛绒娃娃——除了‘无关路人NPC’的这个观点外，我更倾向于是针对玩家下发的一种随机任务。不仅如此，这只玩具其实是被黄衣小孩恶意藏起来的，他们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大。你们不觉得，这更像是黄衣小孩抢走了本该属于小女孩的玩具吗？”
梁姰说出这话时，她自己都懵了。
明明记不住黄衣小孩躲藏灌木丛的具体位置，却能够清晰记得初次见面时，对方的慌张神情与可疑动作——
梁姰咽了咽口水，又继续说道：“再者，在当时，只要我们问起小女孩关于毛绒娃娃的线索，她总会指向那时还在场的巨狼。而她年纪还小，认知还不够全面，会不会是因为把巨狼当做了自己放大版的玩具小马，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听到梁姰说到这里，站在轮椅后的葛霖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下巴，眼神停留在对方手中那只模样大变的纪念品上。
“你别说……”葛霖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有点儿像……这个姿势，还有这毛发的长度……”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汤才磊声音冷冰冰的。
他从大部队最左侧走出，方才还隔空描摹小马、试图寻找共同点的葛霖，在余光瞥到汤才磊的身影后，立马收回自己的手指。
梁姰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勇气。
“我想把这只玩具小马，还给小女孩。”
淇知夏面无表情，甚至在梁姰说完后还点了点头，似乎非常赞同她的意见。
蒋芷灵、顾可可和骆川戈也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了，唇周肌肉牵拉着嘴角朝四面八方扯动，每个人的表情都意味深长。
葛霖则依旧捧场感拉满。他先是惊呼出声，而后朝梁姰甩了个超酷的手势，“姰姐，你太勇了！”
但老仁却明显不像他们这批年轻人豁达。
无人留意时，老仁轻叹了口气，目光不停地往小马道具上瞟。
“小梁啊，这道具真的要给NPC吗？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万一后期还有能用得到的地方呢？”
而汤才磊和蒋春华的表现，就更为激进了些。
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前还闹得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此刻竟然能够因为梁姰，而处在了同一阵营中。
“不行！”
汤才磊干脆果断，一丁点的废话也不多说，“不行，不可能。”
蒋春华两眼一闭，嘴巴一张——这又是她进行分贝攻击的前奏。
“你怎么想的啊你这小姑娘！我们现在手头上一个道具都没有了，你给我们留一个又能怎么样啊！”蒋春华撕扯着嗓门，也不管会不会在深山老林里引来一些更恐怖的东西，“你就算是把道具给一个无关紧要的NPC，也不愿意留给我们——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狠心啊！”
蒋芷灵似乎已经被自己姐姐搞得免疫了。起初，她还会好说歹说地劝着对方；可当她意识到，不管自己说什么蒋春华都不会听的时候，蒋芷灵连嘴皮子也不愿意再张了。
她向身旁挪动了几步，投靠了孤立无援的顾可可，给蒋春华留出了足够的表演空间。
而对方见梁姰像是被自己吓住了，嚣张气焰更盛。
“别给NPC了，还是把这个道具留给我们自己用吧。”她分贝稍稍降低了些，可语气还是不依不挠，“除非，你说这小NPC能在后期救我们大家一命；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能立得住脚的理由！”
梁姰看似是被蒋春华的气势压得一动也不敢动，实际上，她是在思考方才对方话里的漏洞。
被污染精神值后，梁姰组织语言的时间也比往常多了很多。她歪着脑袋，眸中满是不解，“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纪念品应该是由我们队伍保管的吧……”
蒋春华被激得一阵语塞。
他们已经享受过了进度载入的福利，根据先前立下的合约来看，他们确实是无法再参与梁姰团队内部的相关决策。
被当众戳穿小心思的蒋春华不是很好受，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辩解着。
“我不管，你就说你有什么正当理由吧！我觉得，你就是在那旋转木马里中了邪，现在整个人都不正常了——说不定，你现在早就不是原先的那个梁姰了，你说，你是谁！”
蒋春华持续不断往外输出的架势，像极了在对孙悟空灌输紧箍咒的唐三藏。
梁姰只觉得自己被魔音贯耳，那种眩晕感又再次袭来，她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尽力保持稳定。
可在混乱的意识下，梁姰不知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意愿。
就是要给，一定要给。
没有任何理由——
灵魂岑寂的声音就回荡在自己耳边，像是被操控住了似的，梁姰也随着它的节奏，跟着开口道：“就是要给，一定要给。”
一个大浪猛然扑来，淹没了那只自说自话的灵魂，梁姰脑内又在霎然之间恢复了平静。
波澜不惊。
梁姰对上蒋春华诧异的目光，“没有任何理由，就是要还给她……”
“这是她的东西，要还给她。”
说出这句话后，梁姰自己都没能意识到她开始剧烈颤抖的身体。
顾可可吓得惊呼出声，蒋芷灵也紧随其后、小跑前来，搀扶住了梁姰紧绷的肢体。
“你们别再逼她了，”顾可可言语里都带了些哭腔，“我同意把玩具还给小女孩。这小姑娘那么可怜，你们又不是没看见，给她一个小马又怎么了？”
蒋芷灵虽然没有顾可可这么感情用事，但她也是选择站在梁姰这边。
“我也同意。至少这小姑娘是游戏里面的NPC，我们把道具归还给她后，肯定还能够触发一些新的剧情的——这对我们最后的探索，也肯定是有帮助的。”
“灵儿！”
没想到妹妹竟会和自己站在对立面，蒋春华更是难以置信。
蒋芷灵似有些愧疚地垂下头，微弱的声音消失在她颈窝处。
“对不起，姐……”
而以骆川戈为首的淇知夏、葛霖三人也纷纷作出表态。
尤其是骆川戈，他从专业的游戏设计师角度出发，觉得确实是将道具物归原主更符合游戏设定一些。也赞同了蒋芷灵的说法，获得后续新剧情、乃至一个新的游戏结局的可能性都是非常大的。
见到身边人都纷纷做出了决定，背着王建平的老仁更是汗流浃背了。
出于他的本意，其实老仁与蒋春华和汤才磊的意见是统一的——
他也不想把自己辛苦得来的道具，交还到一个完全未知的NPC手上。
可当前，却有大部分人都支持梁姰的做法，倘若自己突兀表明与其他两人的观点一致，那岂不就是站在了大众的对立面？
老仁手脚也不由自主地哆嗦着，犹豫不决后，还是颤颤巍巍地开口道：“我……我跟小梁走……”
似乎早就料到会是眼前这个局面，汤才磊冷哼一声，面上满是不屑。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有再继续合作下去的必要了。”
-----------------------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送上！
